第5章

神秘森林 塔娜·法兰奇 第2页,共2页

“青春期白人女性。”库珀从我们面前一闪而过,走到桌前示意助理让开,“十二岁,我是这么被告知的。身高和体重偏低,但还在正常范围内,有动过腹部外科手术的疤痕,很可能是剖腹检查,有一段时间了。没有明显疾病,就我看来,她死时很健康,虽然这么说有点矛盾。”

我们三个像听话的乖学生般走到桌前,脚步声在瓷砖墙上反弹出平淡微弱的回音。助理交叉着双臂靠在水槽边,嘴里无意识地嚼着口香糖。“y”形切口还有一边翻开着,颜色很深很吓人,为安全起见,缝针随意插在一片皮肉上。

“能做dna检测吗?”我问。

“一步一步来好吗?希望各位别介意。”库珀不满地说,“好了,头部受到两次撞击,都是ante-mortem,就是死前。”他好心替萨姆说明,萨姆严肃地点点头。“全都是粗糙有角但不尖锐的硬物所致,跟索菲女士拿给我检验的石块吻合。其中一击较轻,在后脑靠头顶的部位留下了小范围擦伤和轻微出血,但没有造成颅骨碎裂。”他将凯蒂的头转向一边,让我们看后脑的小肿块。凯蒂脸上的血已经被清除干净,以便检查有没有内伤,但脸颊上还是有淡淡的血痕。

“这么说来,女孩可能闪躲过,或想趁凶手挥舞石块的时候逃走?”

我们局里没有侧写专家,真的有需要就得向英国警方借调,但组里同事通常都找凯茜代劳,虽然理由很牵强,只因为她在三一学院念过三年半的心理学。我们都没跟组长提这件事,因为他觉得罪犯侧写应该比心理学高一级,但叫我们听英国佬的话他又心有不甘。总之,我觉得凯茜那几年念弗洛伊德和泡实验室其实没什么用,但她对这方面似乎还相当在行,总是能挖出一两条很有用的线索,而且事后通常证明相去不远。

库珀故意想了一下,借此处罚凯茜插嘴,接着才很有把握地摇摇头说:“我认为不可能,要是攻击时她动了,伤口周围应该会有挫痕,但是并没有。不过,另外一击可就不同了……”他说着将凯蒂的头转到另一侧,用一根手指将她的头发拨开,只见她左边太阳穴有一小块头发被剃除干净,露出一道参差不齐的大裂口,周围还插着头骨的碎片。有人,不知道是凯茜还是萨姆,咽了一口口水。

“如三位所见,”库珀说,“第二击的力道远远强过第一击,落在左耳后上方,造成凹陷性颅骨骨折和大片硬脑膜下血肿,就在这里和这里。”他轻弹手指,接着说,“你们可以看到我说过的挫痕,在主要撞击点边缘。死者头部在攻击瞬间似乎转动了,因此石块先沿头骨滑了一小段才产生撞击力,我这样说够清楚吗?”

我们全都点头。我偷瞄了萨姆一眼,发现他好像也看得很难受,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这一击在几小时内足以致命,但血肿扩散极为有限,因此我们可以肯定地说,死者由于其他死因在遭受石块重击之后不久便断了气。”

“可以判断女孩是面对凶手还是背对凶手吗?”凯茜问。

“根据现有的特征判断,她可能是以趴着的姿势遭到第二次重击的,因为伤口大量出血,且向内流过左脸,鼻子和嘴巴半边都有积血。”这倒是好消息,如果这么说不会太过分的话。这表示如果到现场去找,应该会有血迹,另外就是凶手有可能是左撇子。虽然我们不是在演克里斯蒂侦探小说,真正的命案很少光靠这点线索就能破案,但在目前这个点上,再小的发现都算有进步。

“死者有挣扎痕迹,在重击之前,这点我要提醒三位。死者在重击后很可能立刻昏迷。她的手掌和前臂都有自卫留下的伤痕,包括淤青、擦伤和右手三根指甲断裂,这可能是死者在抵挡石块攻击时弄断的。”库珀用拇指和食指拎起尸体的手腕,翻转手臂让我们看清伤痕。凯蒂的指甲已经被剪短拔下送去化验了,手背上一朵用马克笔画的简单的笑脸小花已经褪色。“我还发现死者嘴角有淤青,嘴唇内侧有齿印,这表示歹徒曾经用手堵住死者的嘴巴。”

门外,女人尖细的说话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接着是关门声。停尸间里的空气又沉又闷,让人透不过气来。库珀环视了我们一眼,没有人说话。他知道我们不想听这些,遇到这种案子,你只能祈祷被害人当时完全不知道自己遭受了什么。

“死者昏迷之后,”库珀漠然地说,“有物品,可能是塑料制品,绕过死者的喉咙缠在脊骨顶端。”库珀将尸体下巴抬高,只见颈部有一道淡且宽的痕迹,塑料折起的地方勒出了一条一条的线。“如三位所见,缠绕痕迹明显,因此我断定是死者不动之后绑上的。死者没有被勒死的迹象,我也不认为绑上的物品紧到足以阻绝呼吸道,但眼睛和肺部表面的出血斑表明死者的确是缺氧致死,因此我猜想死者头部曾经被罩上塑料袋之类的东西,在颈后打结,被罩了数分钟之久。死因是窒息,外加头部重击外伤。”

“等一下,”凯茜突然说,“也就是说她根本没被强奸?”

“哦,”库珀说,“少安毋躁,马多克斯警探,我正要说到呢。强奸是死后所为,而且是用某种工具进行的。”他顿了一下,暗中享受他这句话的效果。

“死后?”我说,“您确定?”这点显然让人松了一口气,排除了某些不堪入目的可能,但也代表了一定程度的变态罪行。萨姆的脸不由自主地扭曲了一下。

“阴道外部和内部前三英寸有新的擦伤,处女膜有新的撕裂伤,但没有出血也没有发炎,所以绝对是死后所为,错不了。”我惊诧地缩了缩身子。我们三个都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想到就觉得猥琐下流,但库珀却饶有兴味地瞄了我们一眼,站在桌前不动。

“哪种工具?”凯茜凝视着凯蒂喉咙上的印痕,面无表情地说。

“我们在死者阴道内发现了泥土和两小块木屑,一块烧得焦黑,一块表面有类似清漆的涂料。我推测工具长约十英寸,直径为一至二英寸,刷过清漆的木头,有多年使用痕迹和特殊烙印,是钝器,没有尖角,可能是扫帚柄之类的。擦伤分散、明显,表示只有单次插入。我没有发现阴茎插入的迹象,肛门和嘴部也没有性侵犯的痕迹。”

“因此没有体液。”我沮丧地说。

“而且死者指甲下也没有血液残留或皮肤碎屑,”库珀说,语气悲观又带着淡淡的满足,“当然,化验还没完成,但我觉得应该提醒各位别抱太大希望,期待或许可以找到dna样本。”

“您也检查过身体其他部分,确定没有精液,对吧?”凯茜说。

库珀狠狠瞪了她一眼,连话都懒得回。“死者死后,”他说,“就差不多一直维持被人发现时的姿势,也就是朝右侧躺,没有二次淤血,表示死者保持这个姿势起码有十二个小时。尸体上没有昆虫活动的迹象,因此我认为死者在被发现之前,应该长时间在密闭空间里,或被什么东西紧紧包裹着。当然,这些都会写在验尸报告里。现在……三位有问题吗?”

这显然是在暗示我们该离开了。“死亡时间有变化吗?”我问。

“对我来说,肠胃残留物检验比现场判定更精确,换句话说,重点是掌握死者最后用餐的时间。死者在死亡前几分钟才吃了巧克力饼干,至于正餐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但吃的应该是豆类,时间大约是在四到六小时之前。”

烤豆子配吐司,八点左右。这表示凯蒂是午夜到深夜两点之间遇害的,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饼干不是她溜出门之前从家里厨房拿的,就是凶手给她的。

“我的助理再过几分钟就可以将死者整理完毕。”库珀说着大手一挥,分毫不差地将凯蒂的头摆正,“三位到时就可以通知家属了。”

我和凯茜、萨姆走出医院,三人面面相觑。“已经好久没来了。”萨姆轻声说。

“应该知道为什么了吧。”我说。

“死后,”凯茜回头心不在焉地朝医院皱了皱眉头说,“那混账家伙在搞什么啊?”

萨姆离开去查高速公路的事,我打电话回重案室,吩咐留守的两名支援刑警带德夫林夫妇到医院认尸。我和凯茜已经看过他们得知命案发生时的第一时间的反应了(这是最关键的),不想再看一次,也没必要。我们必须找马克问话,而且要快。

“要带他到局里吗?”我在车上问。我们当然可以在出土器物收藏室问话,但我想抓马克回我们的地盘,脱离他的势力范围,算是暗中报复他毁了我的鞋子。

“行啊,”凯茜说,“他说他们只剩几周了,对吧?如果我判断没错的话,让他开口说话的最好方法就是占用他的工作时间。”

开车途中,我们列了一长串理由(奥凯利肯定会很满意),说明凯蒂的死为什么应该不是邪教所为。“别忘了加一条‘身体姿势不合邪教仪式’。”我说。这趟又是我开车,因为我还是精神紧张,如果不找点事做,肯定会一路抽烟抽到纳克拿里。

“而且没有……牲畜……被宰杀。”凯茜边说边写。

“他在记者会上不会这样说的,要不要写‘现场没有发现鸡的尸体’?”

“跟你赌五英镑他会说,这种话他一向不会错过。”

我们还跟库珀在停尸间的时候,天气就变了。大雨已停,马路在和煦的阳光下渐渐变干,路两旁的树木还沾着雨水,闪闪发光。我和凯茜下车时,感觉空气像被换过了似的,洗得干干净净,充溢着湿土和树叶的清新。凯茜脱下套头毛衣,绑在腰间。

考古队员分散在基址的下半部,个个精神饱满,拿着锄头、铲子,推着手推车干活,外套全都被扔在石块上,有几个男的甚至脱下t恤光着上半身。但或许是因为昨天的震惊还未彻底消散,所有人都显得很浮躁。大号手提录音机音量调到最大,播放着“剪刀姐妹”乐团的专辑,队员全都跟着哼唱。其间,锄头声此起彼落。还有一个女孩子正拿着铲子当麦克风。旁边三个人拿着瓶子和水管在打水仗,互相躲来躲去,高声尖叫。

梅尔推着满载泥土的手推车,从侧面走上大土堆,只见她娴熟地伸腿顶住车身,手腕一翻就将土倒了出去。没想到回程途中,她被水管喷了满脸的水。“可恶!”她大吼一声,扔下手推车,开始追那个拿着水管的红头发小个子女孩。女孩边跑边尖叫,结果被盘在地上的水管绊倒,梅尔一手掐住对方脖子,两人开始抢夺水管,又叫又笑闹个不停,水柱在空中洒出一道道弧线。

“哦,该死,”一个男的大喊,“又在打情骂俏。”

“摄影机在哪里?”

“嘿,你脖子上那个是唇印吗?”红发女孩高声说,“各位,梅尔被人弄了个唇印!”四周立刻爆出道贺的哄笑声。

“去你的。”梅尔大吼,满脸通红地大笑着。

这时,马克厉声说了什么,那群人马上半开玩笑地吼了回去:“哟,脾气不好啊!”说完就甩甩头发上的水珠,回去工作了。我心里突然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嫉妒,嫉妒他们可以这么放肆地打打闹闹。他们将锄头挥起,在空中画出一道令人满意的弧线,然后“砰”地锄在地上,沾满泥巴的外衣在阳光下被晒干,他们对一切都充满信心,感觉放松又有效率。“这种生活真不赖。”凯茜说着仰起头,对着天空微微一笑。

这时,考古队员总算发现了我们,他们一个个放下手中的工具,抬起手臂挡住阳光,朝我们这边看了过来。我和凯茜在众人惊讶的注视下走到马克面前。梅尔从壕沟里直起身子,满脸困惑,撩起披垂的头发,在脸上留下泥巴印子。达明跪坐在他的“守护天使们”中间,神情依旧非常沮丧,看起来有点邋遢。只有雕塑神童肖恩很兴奋,朝我们挥挥铲子。马克像个沉默寡言的山中老头,倚着锄头,不动声色地眯起眼睛盯着我们。

“怎样?”

“我们需要跟你谈一谈。”我说。

“我在工作,能不能等到午饭时间?”

“不行,收拾东西,我们要带你回局里。”

马克下巴一紧,我以为他想反驳,但他只是扔开锄头,用t恤揩揩脸,就开始朝坡上走。“各位再见。”我说,接着便和凯茜一起跟在马克后头。没有人搭腔,连肖恩也没有。

在车上,马克掏出烟草袋。“不准抽烟。”我说。

“你他妈的想怎样?”他语气很凶,“你们两个都抽烟,我昨天看到了。”

“警车也算是工作场所,抽烟是违法行为。”我可没有胡诌,为此还特意成立了一个委员会,搞出来些荒谬规定。

“哦,管他呢,瑞安,你就让他抽一根,”凯茜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恰到好处,“不然几个小时之后还要带他出去抽烟,那多麻烦?”我从后视镜瞄到马克诧异的眼神。“我也可以要一根卷烟吗?”她转身挤到前座中间问。

“要谈多久?”马克说。

“看情况。”我说。

“什么情况?我连要干吗都不知道。”

“你等一下就知道了。趁我还没改变心意之前,赶快坐好抽你的烟。”

“挖掘工作怎么样了?”凯茜闲聊般地问。

马克嘴角愤愤地抽动了一下。“你觉得呢?我们只剩四周,但要完成一年的工作,只好用推土机硬干了。”

“用推土机不好吗?”我说。

他瞪了我一眼。“你以为我们是他妈的英国第四频道‘时光考古队’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和他那群伙伴看起来真的跟他妈的时光考古队一模一样。凯茜扭开收音机,马克点起烟,朝窗外厌烦地吐了一大口。看来这一天又很难熬了。

回程的路上,我没说什么话。我知道瘫坐在后座上的那个家伙很可能就是杀害凯蒂的凶手,却不知道自己对此做何感想。当然,我很希望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理由很多:首先他惹恼过我,而且如果犯人是他,我们就能在一切都还没开始前就把这个诡异不安的案子结掉,说不定下午就搞定了,我也可以把旧档案放回地下室,因为一九八四年马克才五岁,住在离都柏林很远的地方,不可能是嫌疑犯。奥凯利会拍拍我的背,我会找奎格利重新接手“抢出租车踹人案”,将纳克拿里抛到脑后。

然而,我说不上来,感觉就是不太对。或许是这样的想法太平凡,反而让人惊讶难堪——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我花了那么多时间做心理准备,打算接受这案子所有可能的发展,在我的料想中,这个案子会很有戏剧性,绝非只审讯一次,抓个人就能结束。不对,不可能这么简单。不是我迷信,但要是电话早响或晚响个几分钟,要是我和凯茜出去抽烟,没有凑巧留下来玩电脑游戏,接到案子的就会是科斯特洛或其他人,绝对不会是我们。这么强有力的征兆,绝对不可能是巧合。我感觉事情在蠢蠢欲动,动作细微但影响深远,我有一种感觉,微小的齿轮就要开始转动。说来讽刺,但我想在我心底深处,对于接下来的发展简直迫不及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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