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神秘森林 塔娜·法兰奇 第2页,共2页

当然,世界不到一秒就恢复了正常,耳鸣渐渐消失,我也发现自己刚才看到了什么。其实我们刚才根本不需要拍大头照。凯茜显然也看到了。“我们还不确定,”她说,“德夫林先生,这位是凯蒂的妹妹吗?”“她是杰茜卡。”德夫林先生哑着嗓子说。女孩缓缓往前走了几步,德夫林先生盯着凯茜,后退两步搂住女孩的肩膀,把她带到走廊来。“她和凯蒂是双胞胎姐妹,”他说,“同卵双胞胎。这表示——你们已经——你们是不是找到了一个很像她的女孩?”杰茜卡的视线落在我和凯茜之间,双手无力下垂,过大的灰色毛衣遮住了她的手。

“麻烦您,德夫林先生,”凯茜说,“我们真的必须进去跟您和您夫人谈一谈。”说完她瞄了杰茜卡一眼。德夫林先生低下头,看到自己把手搭在女儿的肩膀上,于是移开,一脸惊诧。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仿佛不知道该怎么办。

突然,他懂了。想也知道他明白了,因为要是凯蒂还活着,我们一定会告诉他。德夫林先生机械地从门旁退开,身体微微一侧,我和凯茜走进客厅。我听见他说:“上楼去找薇拉阿姨。”之后便跟着我们走了进来,把门关上了。

德夫林家客厅最恐怖的一点就是它太普通了,典型的郊区住宅的装潢,就像是直接从漫画里搬出来的。蕾丝窗帘,四件式花沙发,扶手和头靠都放了小罩布,橱柜上摆着华丽的茶壶组,所有东西都一尘不染,擦得亮晶晶的。这个家感觉实在太平凡了,很难想象会遭此变故,虽然被害人的家通常都是这样,有时甚至连犯罪现场也是如此。扶手椅上坐了一个女人,和客厅真是绝配,一样的笨重臃肿。她头发烫过,一双蓝色大眼无精打采的,双颊上有两条深深的法令纹。

“玛格丽特,”德夫林先生说,“这两位是警探。”他的声音就像吉他弦一样紧绷。他没有走到妻子身旁,而是留在沙发边,紧握双拳插在毛衣口袋里。“到底怎么回事?”他追问我和凯茜。

“德夫林先生,德夫林太太,”凯茜说,“这件事实在很难启齿,不过,我们在住宅区旁的考古基址上发现了一具少女的尸体,恐怕是两位的女儿凯蒂。我感到很抱歉。”

玛格丽特突然呼出一口气,仿佛腹部被人捶了一拳。泪水开始从她的面颊滑落,但她似乎毫无感觉。

“你们确定吗?”德夫林两眼圆睁,大吼道,“你们怎么能确定?”

“德夫林先生,”凯茜温柔地说,“我见过她,她长得就跟您女儿杰茜卡一模一样,我们明天会请两位去认尸,确定身份,不过我个人相当确定。很抱歉。”

德夫林再次抛下我们冲到窗边,紧握着拳头抵在嘴边,表情茫然,双眼充血。“哦,天哪,”玛格丽特说道,“天哪,乔纳森!”

“她出了什么事?”德夫林突然厉声说,“她怎么——怎么会——”

“据我们判断,恐怕她是被人谋杀的。”凯茜说。

玛格丽特从椅子上起身,动作很慢,仿佛是从水底浮上来的。“她在哪里?”泪水还是不停地从她双颊簌簌流下,但她语气却反常地平静,甚至有些轻快。

“她在法医那里。”凯茜柔声说。要不是凯蒂死状那么凄惨,我们可能会直接带他们去看女儿,但她头骨遭受重击碎裂,满脸鲜血……法医起码会趁验尸的时候,把这徒增悲痛的骇人尸体清理干净。

玛格丽特环视客厅,神情恍惚,无意识地拍打着裙子口袋。“乔纳森,我找不到钥匙了。”

“德夫林太太,”凯茜说着,一手按住玛格丽特的臂膀,“很抱歉,我们现在还不能带两位去看凯蒂,法医检验完毕之后,我们会尽快通知两位认尸的时间。”

玛格丽特甩开凯茜,缓缓朝门边走去,同时用手笨拙地抹去脸上的泪水。“凯蒂,她在哪里?”凯茜回头看了眼乔纳森,想请他帮忙,但他只是两手紧贴玻璃,茫然地看着窗外,呼吸急促。

“麻烦您,德夫林太太,”我着急地说道,同时侧身挡在她和房门之间,尽量动作小心,以防太过唐突,“我答应会尽快让二位去看女儿,只是现在不行,真的没办法。”

她两眼泛红,张着嘴看着我,长吁一口气说:“我的孩子。”说完她肩膀一垮,又开始啜泣,声音又干又哑,怎么也停不下来。她的头向后仰着,哽咽不止,顺从地让凯茜温柔搂住她的肩膀,带她回扶手椅坐好。

“她是怎么死的?”乔纳森依然凝视着窗外,又追问了一句。他咬字很模糊,仿佛嘴唇已经麻痹。“怎么死的?”

“我们要等法医验尸之后才知道,”我说,“有任何发现,我们会立刻通知二位。”

这时,我听见有人轻声下了楼,接着客厅的门“砰”的一下被打开,一个女孩出现在门口。在她身后,我看见杰茜卡站在走廊上,嘴里含着一绺头发,看着我们。

“怎么回事?”女孩气喘吁吁地说,“哦,天哪!是凯蒂吗?”

没有人回答。玛格丽特咬着拳头,啜泣变成了难听的哽咽。这女孩打量着我们,双唇微微张开。她又高又瘦,栗色鬈发披垂在脑后,很难看出实际年龄,也许只有十八或二十岁,但她穿着一身精心剪裁的黑长裤,高跟鞋,还有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白衬衫,颈间围着一条紫色丝巾,这样的穿着打扮比我见过的年轻女孩还要讲究许多。她朝气蓬勃,容光焕发,一进客厅就照亮了整个房间,跟这个家完全不搭。

“拜托了。”她转头向我恳求道。女孩声音高亢,口齿清晰又有磁性,很像新闻主播,跟乔纳森和玛格丽特这种小镇蓝领阶层出身的柔腔软调完全不同:“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莎琳德。”乔纳森开口了。他发现自己嗓子哑了,便清清喉咙接着说:“警方他们找到凯蒂了,她死了,被人谋杀的。”

杰茜卡低低呜咽了一声。罗莎琳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眨眨眼,身体有些摇晃,用手撑在门框上。凯茜走过去,伸手搂住她的腰,将她带到沙发边。

罗莎琳德仰头靠在沙发垫上,对凯茜虚弱一笑,表示谢意,凯茜也回她一个微笑。“可以麻烦哪位帮我倒杯水吗?”她轻声说。

“我去。”我说。我走进厨房,扭开水龙头,同时匆匆四下打量了一圈。没什么特别的,地板垫刷得干干净净,乡村风格的桌椅上了漆,除了高橱柜里摆了一整排的维生素,后面还藏了一大罐安定,上面的标签写着“玛格丽特·德夫林”。

罗莎琳德喝了水,做了几次深呼吸,用纤细的手轻抚胸前。“你带杰茜卡回楼上去。”德夫林说。

“拜托,让我留在这里,”罗莎琳德下巴一扬说,“凯蒂是我妹妹,不管她出了什么事,我都可以……我都能面对。我已经没事了,很抱歉,刚刚那么……我不会有事,真的。”

“德夫林先生,我们也建议罗莎琳德和杰茜卡留下来,”我说,“她们可能知道什么线索,或许对我们办案有帮助。”

“我跟凯蒂很亲。”罗莎琳德抬头看着我说。她的眼睛和她母亲的一样,又大又蓝,眼角有些下垂。这时,她的视线飘向我背后。“哦,杰茜卡,”她说着张开双臂,“杰茜卡,亲爱的,来这边。”杰茜卡缓缓走过我身旁,动物般晶莹的双眸瞥了我一眼,接着便坐到沙发上紧紧偎着罗莎琳德。

“很抱歉这个时候来打扰各位,”我说,“不过,我们有几个问题想尽快厘清,好找出杀人凶手。你们觉得现在可以回答问题吗,还是我们过几小时再来?”

乔纳森·德夫林从厨房拉了把椅子过来,“砰”地朝地上一放,坐了下来,困难地吞咽了一下,说:“现在就问,你们问吧。”

我和凯茜慢慢地对他们展开询问。他们最后一次看到凯蒂是在周一晚上,她到斯蒂洛根上芭蕾舞课,离都柏林市中心大约几英里远,课从五点上到七点。罗莎琳德七点四十五分在巴士站接她,跟她一起走路回家。(“她说她上得很开心。”罗莎琳德说。她低着头,双手蒙住脸,头发披散下来。“她真的很会跳舞……你要知道,她刚申请到英国皇家芭蕾舞学院,再过几周就要去了……”玛格丽特低声抽泣着,乔纳森紧紧抓着椅子扶手,双手抽搐。)罗莎琳德接完凯蒂就和杰茜卡到薇拉阿姨家去了,跟表弟妹一起过夜。薇拉阿姨的家在住宅区的另一头。

凯蒂休息片刻,吃完烤豆子配吐司和柳橙汁之后就去帮邻居遛狗。她暑假遛狗打工,希望存钱进芭蕾舞学院读书。八点五十分左右,凯蒂回到家,洗澡,跟爸妈一起看电视,十点上床,和平常夏天的作息一样。她在床上读了几分钟书,玛格丽特就过来叫她熄灯睡觉。之后,乔纳森和玛格丽特继续看电视,快半夜才就寝。乔纳森回房之前,照例巡视屋子,确定门窗紧闭,大门门链挂好。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乔纳森起床出门到银行工作,他是资深出纳。他出门时没看到凯蒂,而且发现门链没有挂上,但由于凯蒂有早起的习惯,因此他当下断定女儿去阿姨家,找姐妹和表弟妹共进早餐了。(“她有几次这么做,”罗莎琳德说,“因为她很爱吃培根煎蛋,可是妈妈……呃,妈妈早上太累了,没法做早餐。”玛格丽特听了,马上刺耳地哀号了一声。)家里的女孩都有大门钥匙,乔纳森补充了一句。九点二十分,玛格丽特起床去叫凯蒂,可是没看到她。玛格丽特等了一会儿,跟乔纳森一样,她也以为凯蒂去阿姨家了。后来,她打电话给薇拉,问凯蒂是不是在她家,接着她联络了凯蒂所有的朋友,最后打电话给警察。

我和凯茜狼狈地挤在扶手椅边上,玛格丽特还是静静地哭个不停。过了一会儿,乔纳森走出客厅,拿了一盒面纸回来。一个女人踮脚下了楼,眼球突出,小个子,瘦得跟鸟似的,我猜她就是薇拉阿姨。她在走廊上犹疑不决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走进厨房。罗莎琳德轻轻按摩着杰茜卡柔弱的手指。

凯蒂的家人表示她是个好孩子,人很聪明但课业表现并不出色,对芭蕾非常热爱。他们承认她是有点脾气,但最近都没和家人、朋友吵过架或起过争执。他们把凯蒂好朋友的名字告诉了我们,让我们追查。她从来没离家出走过,连负气出门也没有。她这阵子都很开心,因为要去芭蕾舞学院读书了,她非常兴奋。乔纳森说凯蒂才十二岁,还没到对男孩感兴趣的时候,我正想说怎么可能,就发现罗莎琳德突然扫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下,我马上心领神会,提醒自己之后要找机会支开她父母,单独跟她谈一谈。

“德夫林先生,”我说,“您和凯蒂的关系如何?”

他瞪着我大声说道:“你他妈的是想说我什么?”杰茜卡突然歇斯底里地发出一声尖锐的笑声,把我吓了一跳。罗莎琳德紧抿着双唇,皱着眉对妹妹摇了摇头,接着拍了拍她,给了她一个安抚的微笑。杰茜卡低下头,重新将头发含在嘴里。

“我们不是怀疑您什么,”凯茜语气坚决地说,“我们只是必须先确定所有可能的疑点,再逐一排除。因为万一漏了什么,等我们逮到那家伙——我们一定会逮到他——辩护律师很可能见缝插针,让案子无法成立。我知道回答问题很不好受,德夫林先生,但我向您保证,要是没问这些问题,结果让凶手逍遥法外,绝对更不好受。”

乔纳森用鼻子吸了一口气,稍稍放松了些。“我跟女儿的‘关系’好得很,”他说,“她会找我说话,我们很亲,我……我对她也许就跟对小宠物一样。”杰茜卡抖了一下,罗莎琳德又抬头瞄了一眼。“当然我们会吵架,就像其他父女一样,但她是乖女儿,也是好女孩,我爱她。”说到这里,他声音第一次变得沙哑,气愤地猛然抬起头。

“那您呢,德夫林太太?”凯茜问。

玛格丽特手搁在大腿上,手里撕着面巾纸,像小孩一样乖乖抬起头来。“那还用说,我的小孩都很听话,”她声音低沉,语带迟疑地说,“凯蒂她……她是小可爱,总是非常乖巧,现在她走了,真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办?”她嘴角抽搐着。

我们没有问罗莎琳德和杰茜卡。父母在场,小孩不可能说自己兄弟姐妹的实话,而且小孩一旦说谎,尤其像杰茜卡这么小、这么困惑的孩子,谎言就会在他们心里扎根,反而会让真相石沉大海。我们之后会征得德夫林夫妇首肯,跟杰茜卡单独谈话,还有罗莎琳德(如果她未满十八岁)。不过照眼前这个情况来看,应该没那么容易。

“你们知道有谁可能有意伤害凯蒂吗?”我问。

客厅里一阵沉默。突然,乔纳森一把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天哪,”他说,脑袋像受到刺激的公牛般前后摆动,“那几个电话。”

“什么电话?”我说。

“混账,他死定了。你们说我女儿是在基址被人发现的?”

“德夫林先生!”凯茜说,“请您坐下,告诉我们电话是怎么回事。”

乔纳森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重新坐下,但我在他眼中看到一种飘忽的神情,我敢打赌他此刻心里一定在盘算怎样才能逮到打来电话的家伙。“你们都知道高速公路要穿过考古基址,对吧?”他说,“住宅区里大多数人都反对,只有少数几户好奇房价会攀升多少,因为公路会经过住宅区。但对我们大多数住户来说……基址是古迹,独一无二,属于我们住宅区,政府无权未经居民同意就擅自破坏。我们镇上成立了‘反公路’自救会,由我担任主席,一手策划活动。我们到政府机关请愿,写信给政治人物,能做的、该做的我们都做了。”

“结果没什么回应?”我说。提起自己的丰功伟业,乔纳森整个人立刻平静了下来,反倒是我吓了一跳。我一直觉得他是饱受欺负的可怜虫,结果没想到竟然是冲锋陷阵的斗士,看来他显然比看上去要有料得多。

“我原本以为他们只是官僚作风,不肯接受改变,但那几个电话却让我开始怀疑……第一个是夜里打来的,那家伙上来就说‘你这混账,乱闹一通,根本搞不清楚状况’之类的话,我以为是有人打错电话,就直接挂断继续睡觉了。直到他又打了第二个电话,我才想到这两件事或许有关。”

“第一个电话是什么时候?”我说,凯茜提笔记录。

乔纳森看了玛格丽特一眼,她摇摇头,用手轻拍眼睛。“四月吧——可能是四月底。第二个是六月三日打来的,深夜一点三十分,因为我记下来了。凯蒂——我卧室里没有电话,电话在走廊里,而凯蒂通常睡得很浅——她先接了电话。她说‘喂’之后,那家伙就问:‘你是德夫林的女儿吗?’她回答:‘我是凯蒂。’那人说:‘凯蒂,叫你老爸别再插手管那条该死的高速公路了,我知道你们住在哪里。’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就把电话接了过去,那人又说了‘德夫林,你女儿真可爱’之类的话,我要他以后别再打来,说完就挂了电话。”

“你还记得他的声音吗?”我问,“比方说口音、年纪之类的?听起来耳熟吗?”

乔纳森又咽了咽口水。他现在非常专心,像抓住救生绳一样紧紧抓着这一小条线索不放。“没什么特别的,不是很年轻,声音有点尖,乡下口音,但我说不出来是哪里,不是科克郡或北爱尔兰,没那么奇怪。他听起来……我觉得他应该喝醉了。”

“就只有这两个电话吗?”

“还有一个,几周前打来的。七月十三日,深夜两点钟,电话是我接的,又是同一个家伙。他说:‘你还听——’”说到这里,他瞥了杰茜卡一眼。罗莎琳德伸手抱住她,轻轻摇着她,在她耳边轻声安抚她。“‘你还听不懂啊,德夫林?我已经警告过你别再碰那条高速公路了。你会后悔的,我知道你家在哪儿。’”

“你打电话报警了吗?”我问。

“没有。”他口气很粗鲁。我在等他告诉我为什么,但他没有说。

“你不担心吗?”

“坦白说,”他抬起头来,表情中混杂着痛苦和不屈服,感觉很可怕,“我其实很开心,我觉得这表示抗争有点进展了。不管那家伙是谁,要不是抗争真的威胁到他,他是不可能打电话过来的。可是现在……”他突然俯身到我面前,盯着我的双眼,紧握双拳,让我差点忍不住后退,“如果你们查出是谁打的电话,一定要让我知道,一定要告诉我,我要你保证。”

“德夫林先生,”我说,“我答应您,不管打电话的人跟凯蒂的死有没有关系,我们都会尽全力把他找出来,但我不能——”

“凯蒂很害怕。”杰茜卡哑着嗓子低声说。我想我们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感觉就像听见扶手椅开口说话一样。我本来还以为这小女孩有自闭症或被绑架消失了呢。

“是吗?”凯茜轻声说,“她说过什么吗?”

杰茜卡看着凯茜,好像她问了一个无法理解的问题。接着,她的眼神又飘走了,再次落回恍惚的自我世界。

凯茜凑到杰茜卡身边。“杰茜卡,”她说,语气非常非常温柔,“凯蒂害怕谁吗?”

杰茜卡微微晃了晃头,嘴里嘟囔着,伸出瘦弱的小手捏住了凯茜的袖子。

“是真的吗?”她呢喃着。

“是真的,杰茜卡。”罗莎琳德柔声说。她将杰茜卡的小手松开,紧紧将她抱在怀里,抚摸她的头发。“是真的,杰茜卡,是真的。”杰茜卡在她的怀中,两眼睁得大大的,目光涣散。

德夫林家没有网络,因此凶手不可能是什么远在地球另一端的聊天室变态,不然案子就难办了。他们家也没有防盗系统,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差别,因为凯蒂不是被人从床上架走的。我们知道她穿戴整齐——没错,她很重视搭配衣服,玛格丽特说,可能是从芭蕾舞老师那里学的,她非常崇拜她——而且是外出服。她先刻意熄灯,等父母都睡了,再趁深夜或凌晨下床穿好衣服出门。家里的钥匙在她口袋里,这表示她打算回家。

不过,我们还是搜查了她的房间,一方面是想找找线索,看能不能查出她原本想去哪里,另一方面是因为很有可能是乔纳森或玛格丽特狠心杀害了女儿,再布置成她自己离开家的样子。她跟杰茜卡睡在同一个房间,窗户很小,灯泡还很暗,我本来就觉得他们家有点阴森,现在更是这么感觉。杰茜卡那面墙上挂满了明亮的田园画:印象派的乡间野餐、拉克姆的仙子画和托尔金不那么阴森的幻想世界,感觉有点诡异。(“画都是我送她的,”罗莎琳德站在门口说,“对吧,小乖?”杰茜卡朝自己的鞋子点点头。)凯蒂那面墙就正常多了,全都跟舞蹈有关:芭蕾舞巨星巴雷什尼科夫和芳廷的照片(应该是从电视杂志上剪下来的)、舞后帕夫洛娃报纸专访上的照片、皇家芭蕾舞学院的入学许可,还有一张画得不错的少女舞者铅笔素描,素描纸背后装衬的纸板一角写着:“给凯蒂,二〇〇三年三月二十一日,生日快乐!爱你的父亲。”

凯蒂周一夜里穿的白色睡衣还在床上皱成一团,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将睡衣装袋,连同床边收纳柜里的几张纸和未开机的手机一并收走,当作证物。凯蒂没有日记。“她之前写过,但才写两三个月就不耐烦,把日记‘弄丢’了。”罗莎琳德特别强调“弄丢”两个字,表示是她妹妹自己说的,同时给我一个哀伤又心照不宣的微笑,“她之后就没再写过了。”不过,我们还是拿了字帖、家庭联络簿和其他任何写了字可能有线索的东西。德夫林家的三个女孩各有一张木纹书桌,凯蒂桌上的一只小圆锡罐里凌乱地塞着发圈,我看到两只矢车菊丝质发卡,心中不禁一痛。

“呼——”我们走出住宅区回到马路上后,凯茜叹了一口气。她伸手拢了拢头发,把鬈发拨乱。

“不久之前,我见过这个名字,”我说,“乔纳森·德夫林。回局里记得查电脑档案,看他有没有前科或案底。”

“唉,事情要是那么简单就好了,”凯茜说,“那一家他妈的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听她这么说,我很高兴,应该说松了一口气,因为我也觉得德夫林家有问题。首先,夫妇俩从头到尾都没碰过对方,连正眼都没瞧过;其次,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应该闹哄哄的,左邻右舍不是来慰问就是来打探消息,结果我们只看到了游魂似的薇拉阿姨;最后,他们家每个人都像从不同星球来的。不过,我精神太紧张了,所以不大相信自己的判断。现在知道凯茜也觉得他们一家有点古怪,这让我放心不少。我说我精神紧张,不是说我崩溃了、疯了还是怎样,我知道只要我现在回家,独自一人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把事情想清楚就好了。当我第一眼看到杰茜卡时,我确实差点心脏病发作,虽然后来发现她是凯蒂的双胞胎妹妹,但心情却不像自己所想的那样容易平复。这件案子中有太多曲折、可疑的巧合,很难不让人觉得有人搞鬼,这让我很不舒服。巧合就像一只只漂到我脚边的漂流瓶,瓶子上工工整整地刻着我的名字,瓶中信上却嘲弄般地写满无字天书。

我当年进寄宿学校后就骗室友说我有个双胞胎哥哥。我父亲是一名出色的业余摄影师,出事那年夏天的某个周六,他看我们骑着彼得的单车玩新特技(在及膝高的花园墙上冲刺、起飞),便要我们反复表演了半个下午,他自己则蹲在草地上不停更换镜头,直到拍完整卷黑白底片,拍到他想要的影像为止。照片里,我和彼得在半空中,我骑着车,彼得坐在把手中间,双臂大张,两个人都紧闭双眼,嘴巴大张(发出男孩特有的高声尖叫),头发映着阳光闪闪发亮。我还记得很清楚,后来我们摔到地上,滑过草皮,我母亲还骂了我父亲,说他怎么可以鼓励我们这么做。我父亲刻意选取了角度,没有拍到地面,因此照片里的我们看起来好像在飞,挣脱了重力的束缚,高高飞在空中。

我在照片后面粘了一张厚纸板,立在床头柜上(学校准许我们放两张家人的照片),跟其他男孩说我和哥哥放假时的冒险事迹,说得巨细无遗,只不过有些是真的,有些是想象的,而且我敢说里面有很多矛盾。我说我哥哥在另一所学校读书,在爱尔兰,因为我爸妈读的报道说双胞胎兄弟最好分开成长,这样比较健康。他在学校学骑马。

要到第二年开学我才明白,“双胞胎哥哥”的故事迟早会让我遇上痛苦且困窘的麻烦(有些同学在运动会上看到我爸妈后,就开心地跑去问彼得怎么没有来)。于是我把照片拿回家,像见不得人的秘密似的塞在床垫开口里,再也不提自己的哥哥,希望同学能忘了这回事。后来有个叫赫尔的同学(就是那种没事会给毛茸茸的小动物截肢的小孩)发现我不自在,便不停地追问,最后我跟他说我哥哥那年夏天从马背上摔下来,脑震荡死了。结果我那一年一直提心吊胆,担心“瑞安哥哥死了”这件事会传到老师耳中,最后再传到我爸妈那边。当然,现在回想起来,我想爸妈当时一定知道,而老师在得知纳克拿里事件之后也都能谅解,决定体贴我的感受,让谎言自动消失。我现在想起来都还觉得很糗。我想我运气算不错了,那时候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要是再晚个两年,我可能会被送去接受辅导,必须对着小布偶掏心挖肺。

不过,我还是很遗憾双胞胎哥哥没了。在此之前,想到还有二十几个人认为彼得活着,还在骑马,我心里会觉得好过许多。要是杰米也在照片里,我很可能会说我们是三胞胎,只是从这样的谎言中脱身就更没那么容易了。

我和凯茜回到基址,记者已经来了。我照本宣科,给他们做了例行简报。(这部分由我来做,因为和凯茜比起来,我更像成熟的大人。)尸体是年轻女孩,身份必须等通知家属之后才会公布,死因还要进一步调查,民众有任何线索请与警方联络,其他无可奉告,无可奉告,无可奉告。

“有可能是邪教干的吗?”穿着难看的滑雪裤的大块头女人问。我们之前见过她,她在爱用双关语写标题的小报当记者。

“没有任何证据显示是邪教所为。”我没好气地说。绝对不可能。对我们警探来说,杀人邪教就跟喜马拉雅山雪人一样,从来没有人看到过,也没有证据显示他们存在。但只要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大脚印,媒体马上就会闹哄哄地挤成一团,蜂拥而至,所以我们至少得表现出认真考虑过的样子。

“但女孩死在德鲁伊教活人献祭用的石坛上,不是吗?”女人还不放弃。

“无可奉告。”我下意识回答。这时我才发现祭坛和石坛边缘处的一道深沟让我想到了什么,就是验尸台和放血用的沟槽。我一直在想它是不是和当年的什么东西有关,却完全没想到几个月前才看过的验尸台。真是的。

后来,记者终于放弃了,开始散去。凯茜从一开始就坐在出土器物收藏室的台阶上,躲在记者背后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她一发现大块头女人盯上刚从餐饮室走出来想去活动厕所的马克,就立刻起身上前让马克看到她。我看到他隔着女记者和凯茜对望了一眼。过了一会儿,凯茜摇摇头,看起来很开心,撇下马克和女记者转头走了回来。

“刚才是怎么回事?”我掏出收藏室的钥匙,问道。

“马克在给她上课,讲解基址的事。”凯茜拍拍牛仔裤屁股上的灰尘,笑着说,“她只要提到尸体,他就会说‘等一下’,然后开始大声批评政府打算破坏巨石阵以外最重要的考古发现,不然就跟她说维京人在这里定居的事。我倒是很想留下来看好戏。我看她应该会铩羽而归吧。”

其他考古队员没什么要补充的,除了雕塑神童之外。他名字叫肖恩,他觉得我们应该考虑有可能是吸血鬼干的,不过等我们拿女孩的大头照给他看过后,他突然正经起来。只可惜他跟其他人一样,虽然见过凯蒂或杰茜卡在基址附近出现过几次,有时跟其他同龄的孩子一起,有时跟一个听起来像是罗莎琳德的大女孩在一起,但都没看到有陌生人监视她之类的。其他队员都没发现什么异常迹象,除了马克说:“只有政客趁自己还没把基址搞掉之前跑来这里拍照留念。需要我形容他们的长相吗?”也没有人看过运动服怪客,这让我更加怀疑他要么是从住宅区出来散步的普通人,要么就只是达明自己的想象。每回办案都会遇到这种人,他感觉你想听什么就说什么,结果浪费你一大堆时间。

家住都柏林的队员包括达明、肖恩和其他五六个人,周一和周二晚上都在家,剩下的人都住在临时租来的房子里,离基址二三英里。至于亨特(一讲到考古,他脑袋马上就清楚过来),他那两天晚上都跟妻子待在卢肯。他证实了大块头女记者的说法,凯蒂尸体所在的石头平台是青铜器时代的祭坛。“当然,我们不确定祭品是人还是动物,虽然,呃,根据‘形状’来看显然是人,因为体型比例,你知道的。石坛是很罕见的工艺品,说明这座山丘在青铜器时代是非常重要的宗教圣地,对吧?真是可耻……那条高速公路。”

“你有没有发现什么证据,能表明女孩被杀是活人献祭吗?”我问他。如果他真的发现了什么,我们可能要花好几个月工夫才能让媒体不狂追猛报,将凶案和新世纪狂热连在一起。

亨特给了我一个受伤的表情。“没有证据不证明没有。”他沮丧地说。

他是最后一个接受问话的人。我和凯茜在收东西时,年轻的男鉴证员敲了敲活动房屋的门,探进头来。“呃,”他说,“嘿,索菲要我跟你们二位说我们准备收工了,不过有样东西你们或许想要看看。”

他们三个已经把标记收好,将祭坛恢复原貌,整座基址突然像被荒废了一样。记者们早就离开了,考古队员也都各自回家了,只剩亨特正要坐上他那辆泥泞的红色福特小房车。走出活动房屋之间的通道时,我看见树林间闪过一道白光。

熟悉又一成不变的问话过程让我的心情大大地稳定下来(照凯茜的说法,初步问话是办案过程中的“什么都没”的阶段:所有人都是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干),但走进林中的瞬间,我还是感觉脊背一凉。不是恐惧,那种感觉更像是听到有人喊你名字后你突然惊醒,睁开眼睛,或是有只发出超高频尖叫的蝙蝠从你身旁飞过。地上的草又软又厚,我双脚陷在累积多年的落叶上,茂密的枝叶将日光过滤成绿色,忽明忽暗。

我们走进森林大约一百码的位置,索菲和海伦在一块清理过的小空地上等着我们。“我保留现场只是想让你们看一下,”索菲说,“我要趁光线没了之前把这堆混账东西统统装袋,我可不想架照明设备干活。”

有人在这里露过营。眼前有一块约莫睡袋大小的区域,尖树枝都被清理掉了,落叶也被压平,而几码开外的地方有篝火残留的痕迹,它周围一大圈都光秃秃的。凯茜吹了声口哨。

“这里是杀人现场吗?”我虽然这么问,但心里其实不抱希望,因为如果是的话,索菲一定会打断我们的问话。

“不可能是,”她说,“我们把这里仔细搜遍了,没有挣扎的痕迹,连半滴血也没有。篝火附近有一大片渍痕,但检验结果是阴性。不过从味道上判断,我敢说是红酒。”

“这家伙还真享受啊。”我挑着眉毛说。我本来以为这家伙只是个乡巴佬流浪汉,但根据优胜劣汰的市场法则,爱尔兰其实并没有所谓的“酒鬼”存在,潦倒酗酒的人通常只能喝发酵苹果汁或劣质伏特加。我也想过可能是情侣或夫妻,想找点刺激或单纯无处可去,但落叶压平的部分只有一人宽。“还有什么发现吗?”

“我们会检查余烬以确定凶手是否在这里焚烧过沾血的衣服之类的,不过就我看来只有木头。我们找到了鞋印、五个烟头,还有这个。”索菲说着递给我一个用签字笔写了标签的封口袋,我举起袋子,对着斑驳的阳光,凯茜踮脚凑过来一起看,里面是一根长长的金色鬈发。“在篝火旁边找到的。”索菲用手指了指那边的一个证物标记牌后说。

“知道露营的时间吗?”凯茜问。

“灰烬没有被雨淋过,我会去查一下这一带最近的降雨记录,但我住的地方周一清晨下过雨,而且离这里只有两英里多,所以看起来那家伙不是昨晚就是前晚在这里出现过。”

“我可以看看烟头吗?”我问。

“请便。”索菲说。我从手提箱里拿出口罩和镊子,在篝火附近的一个标记牌前蹲了下来。是卷烟,卷得很细,而且抽到底了,那家伙显然对烟很在乎、很小心。

“马克抽卷烟,”我起身说道,“而且是金色长发。”

我和凯茜对视了一眼。已经六点多了,奥凯利随时可能打电话过来要我们做简报,但现在要找马克谈话没那么容易,就算我们东绕西绕,顺利找到考古队员租赁的住处,也要耗费很长一段时间。

“算了,明天再找他谈吧,”凯茜说道,“回程我想顺路去找凯蒂的芭蕾舞老师,而且我快饿死了。”

“她就跟小狗一样。”我跟索菲说。海伦好像被吓到了。

“没错,但我可是名犬。”凯茜开心地说。

我和凯茜穿过基址,朝车走去。我的皮鞋已经惨不忍睹,跟马克预言的一模一样,所有缝隙都卡满了红棕色的烂泥。我这可是双好鞋呢。我只好安慰自己,跟自己说凶手的鞋子一定也很糟,一眼就认得出来,错不了。我回头看了眼森林,又发现了那道白色闪光。是索菲、海伦和年轻的男鉴证员,他们三人在林间穿梭,无声无息,有如不散的阴魂。

1码合0.9144米。


作者“塔娜·法兰奇”的其他小说

看不见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