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址夜里有人看守吗?”我问。
他笑了。“没有。出土器物收藏室会上锁,这是当然的,还有办公室。不过,贵重器物都直接送回了总办公室。我们一两个月前开始锁工具间,因为有工具遗失,而且前阵子天气干燥,我们发现农夫竟然在用我们的水管洒水浇地。不过就这样而已,再说,看守有什么用?再过一个月所有东西就都不在了,除了这个。”他说着拍了拍石塔墙面,我们俩头顶上方的常春藤瞬时传出生物奔逃的窸窣声。
“为什么?”我问。
他瞪了我一眼,一脸难以置信的厌恶。
“再过一个月,”他一个字一个字讲得清清楚楚,“他妈的政府就要铲平这块地方,修一条他妈的高速公路。他们还真大发慈悲,同意做个他妈的交通岛,保留石塔,这样才能吹嘘他们多么努力保护历史遗产,让自己爽。”
他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新闻提到过高速公路的事:冷漠的官员觉得很不可思议,考古学家竟要求纳税人支付几百万重新规划路线。我应该看到这里就换台了。“我们会尽量不耽误你们工作。”我说,“小屋那只狗,它只要看到有人到基址来就会叫吗?”
马克耸耸肩,又开始抽烟。他说:“对我们不会,不过那是因为它认得我们,我们会喂它剩菜剩饭。要是有人太靠近小屋,它可能会叫,尤其是晚上。但如果只走到墙边,它应该不会叫,那里不算它的地盘。”
“车呢?它会对车叫吗?”
“它对你们的车叫了吗?它是牧羊犬,不是看家犬。”他从齿间挤出一缕轻烟。
那么,凶手可以从任何方向到基址来,走马路、从住宅区过来,要是他喜欢挑战,甚至可以溯溪过来。“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些,”我说,“谢谢你花时间陪我。如果你回去和其他同事待在一起,我们待会儿就会过去向你们报告进展。”
“小心别踩到看起来像古器物的东西。”马克说完就大步走回活动房屋去了。我爬上缓坡,朝尸体所在的地方走去。
青铜器时代祭坛是一块平坦的巨石,长约七英尺,宽、高各约三英尺,由单块巨石直接劈凿而成。祭坛四周都被粗鲁地铲平了,根据鞋子踩在土壤上的感觉判断,应该是不久之前刚弄的。不过,坛边的地面倒是完好无缺,感觉就像一座孤岛耸立在翻腾的土浪中央。祭坛上,青草、荨麻丛生,杂草间闪烁着蓝白两色。
尸体不是杰米。我其实多少已经猜到了,不然凯茜早就跑过来跟我说了。然而,我的脑袋还是一片空白。
女孩有一头深色长发,一绺发丝贴在脸上。我第一眼看到她,就只注意到了深色头发,完全没想到,都过了这么久,杰米的尸体不可能是这个样子。
我没遇到库珀,他已经回头往马路上走了,每走一步就甩一下脚,像猫一样。一名鉴证人员在拍照,另一名在祭坛上撒粉,准备采指纹。几个分局警员站在担架旁,跟殡殓人员说笑闲聊,草地上零星插了几个三角号码牌。凯茜和索菲蹲在祭坛旁边,端详着边缘。我一眼就认出了索菲,她那僵直的姿势,就算穿着平板的连身服也藏不住她的身份。所有刑侦案鉴证科人员里头,我最喜欢索菲。深色皮肤,苗条腼腆,戴上白色防护帽的样子马上让人想到战时护士,在炮声隆隆的战地里,手执水壶在床边倒水,同时俯身轻声安慰伤兵。其实她性子很急,又没耐性,但说话条理分明,几句话就能让上司和检察官服服帖帖。我就喜欢这种反差。
“要怎么走?”我站在蓝白胶带旁边大喊。只要鉴证科的人不准你进犯罪现场,你就不准进去,这是规矩。
“嘿,罗布,”索菲高声应道,她站起来脱下面罩说,“等一下。”
凯茜先走了过来。“刚死了一天左右。”趁索菲还没过来,她悄声对我说。她唇边有点发白,通常我们看到小孩尸体都会这样。
“谢了,凯茜,”我说,“嘿,索菲。”
“嘿,罗布,你们两个还欠我一杯。”两个月前我们答应她,如果她说服实验室优先分析我们给她的血液样本,我和凯茜就请她喝鸡尾酒。之后每次遇到,三个人都会说“我们应该找一天喝一杯”,但到现在还是没约成。
“你这次再帮我们忙,我们就请你吃晚饭,”我说,“有什么发现?”
“白人年轻女孩,十到十三岁,”凯茜说,“没有证件,口袋里有一把钥匙,应该是家里的,就这样,没了。头部遭重击导致凹陷,但库珀发现女孩颈部有淤青出血和疑似绑缚的痕迹,因此得等报告出来才会知道死因。她全身穿着整齐,但看起来很可能遭人强奸。这具尸体真是疑点重重,罗布,库珀说女孩死了大约三十六个小时,但尸体没有昆虫侵入的迹象,如果她昨天一整天都在这里,我搞不懂考古队员为什么没发现她。”
“这不是第一现场?”
“绝对不是,”索菲说,“现场没有血迹,连头部伤口流出的血都没有,她是在其他地方被杀的,可能放了一天左右,然后才被弃置在这里。”
“有什么发现吗?”
“很多,”她说,“太多了。附近的小鬼好像经常在这里游荡,到处都是烟蒂、啤酒罐和口香糖,还有两个可乐罐和三段大麻烟屁股,甚至还有两个用过的保险套。你们一逮到嫌疑犯,实验室马上就可以拿这些东西做比对,绝对是梦魇一场。不过老实说,我觉得基本上就是青少年狂欢之后的杯盘狼藉。到处都是脚印,还有一个发卡,我不认为是这女孩的,因为发卡直接插在祭坛下面的土里,感觉已经在那里好一阵子了,但你们或许觉得需要检查一下。看起来不像是少女会用的东西,因为它是塑料的,尾端还有一颗草莓,通常更小的女孩才会戴这种发卡。”
金翼展翅!
我觉得自己好像猛然在向后倒,我必须让自己保持平衡。我听见凯茜站在索菲身旁急切地说着:“可能不是她的。女孩身上的衣服都是蓝色或白色的,连发带也是,显然搭配过。不过,我们还是会检查一下。”
“你还好吧?”索菲问我。
“我很好,”我说,“只是需要来杯咖啡。”都柏林这几年意式特浓咖啡蔚然成风,搞得任何古怪的情绪都可以拿没喝咖啡当借口。以前喝茶就没这个好处,起码当年的民众都不觉得喝茶和心情有关。
“我打算在他生日的时候帮他打一罐咖啡点滴,”凯茜说,她很喜欢索菲,“要是剂量不够,他根本就是废物一个。跟他说石块的事。”
“对,我们找到两样东西,”索菲说,“都是石头,差不多这么大——”她双手捧成碗状,大概八英寸宽,“我很确定是凶器之一。在墙角的草丛里,边缘处都是头发、血液和骨骼碎片。”
“有指纹吗?”我问。
“没有。有两处脏污,但看起来像是手套弄的。有趣的是石块的位置,就在墙边,有可能是凶手拿来的,说不定是从住宅区里拿的,这要看化验结果。凶手可能很伤脑筋该怎么处理它,虽然你或许会觉得直接把它洗干净塞在花园里就好,何必和尸体一起带过来。”
“石块会不会本来就在草丛里?”我问,“也许是凶手拖着女孩翻墙的时候,把尸体摔到了石块上。”
“我不认为是这样。”索菲说。她很有技巧地挪了挪双脚,想推我到祭坛边,因为她想回去工作,但我转头不去看它。我不怕看到尸体,也有把握自己看过比这女孩更惨的尸体——去年有个刚会走的小孩,差点被父亲踹成两半——但我还是觉得不自在,头重脚轻,感觉眼睛好像无法对焦,看不清楚。说不定我真的需要来杯咖啡,我心想。“因为石块沾血的那一面是向下的,而且底下的草还很新,是活的,表示石块出现在那里没多久。”
“再者说,女孩被带到这里的时候已经不再流血了。”凯茜说。
“哦,对了,另一样东西,”索菲说,“你过来看下这个。”
没办法,我只好弯腰从隔离带底下钻了进去。两名鉴证人员抬头瞄了一眼,自动从祭坛旁边退开,给我们让出空间。两人都很年轻,比实习生大不了多少,我突然想到,在他们眼中我们都是什么模样:年长资深、冷漠超然,对成人世界的精巧计谋和谈判信心满满。我们两名重案组警探,面无表情肩并肩地走向死去的女孩。我脑中想象着这幅景象,心情居然平稳下来。
女孩朝右侧躺着,身体蜷曲,感觉就像在沙发上听着大人轻声细语,结果睡着了一样。她的左臂伸出祭坛外,右臂横在胸前,手掌被扭成了很夸张的角度。
她穿着烟蓝色野战裤,是那种标签和拉链的位置都很奇怪的样式,白色t恤正面画了一排风格突出的矢车菊,脚上是白色运动鞋。凯茜说得没错,女孩很用心地搭配了衣服,因为她脸颊上那绺头发是用蓝色矢车菊丝带发卡固定住的。她身材相当瘦小,但裤管一边卷起,露出的小腿肚却显得很结实。她应该是十到十三岁,胸部才刚发育,隔着t恤几乎看不出来。鼻子、嘴巴和门牙前端都有凝结的血块,发际线掺着蜷曲的草叶,迎风微微摇曳。
女孩双手各包着一个透明塑料袋,在手腕处打了结。“看来她挣扎反抗过,”索菲说,“断了两根指甲。我不认为其他指甲上可以找到dna,因为看起来很干净,但应该能从她衣服上取得纤维和微迹残留。”
我突然有些晕眩,很想让女孩一个人留下,把那些年轻鉴证人员的手挥开,叫一旁晃来晃去的殡殓人员滚蛋。她受的罪已经够了。她什么都没有了,只剩死亡,我想让她保有这最后一样东西,这是最起码的。我想用柔软的毯子裹住女孩,梳理她沾了血的头发,为她准备落叶和小动物窸窣骚动编织而成的褥垫。我想让她沉睡,顺着地底的神秘河流蜿蜒而下,待四季在她身躯之上播撒蒲公英的种子,月圆月缺,落下片片雪花。因为她是那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
“我也有一样的t恤,”凯茜在我肩侧轻声说道,“潘尼百货童装部买的。”我曾经见她穿过,但我知道她不会再穿了。纯真受到了侵犯,创伤巨大且绝对,再也不可能假装视而不见。
“我要你看的是这个。”索菲很快说了一句。她最讨厌犯罪现场有人面露感伤或故作轻松打哈哈。她表面上会说那是浪费时间,还不如专心办案,但其实她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是懦夫才需要时间调适。她指着祭坛边缘说:“要手套吗?”
“我什么都不会碰。”说着我在草丛里蹲了下来。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女孩有一只眼睛半睁着,好像是在故意装睡,等着一会儿大喊:“哈哈!你被骗了!”一只发亮的黑色甲虫在女孩小臂上爬行,像是计划好的。
祭坛表面有一道凿痕,约莫一指宽,离祭坛边一二英寸。凹痕因为风吹雨打,已经磨平了,甚至有些光泽,但还是看得出凿刻者曾经失手在凹痕一端挖了一大块,留下了参差不齐的小突起。突起下端粘了东西,颜色很深,近乎黑色。
“是海伦发现的。”索菲说。年轻女鉴证员抬头对我害羞又骄傲地微微一笑。“我们做了采样,是血,我会跟两位报告是不是人血。不过,我不认为凿痕跟尸体有什么关联。女孩被带到这里的时候,血已经凝结了,而且我敢说凿痕上的血块已经很多年了。可能是动物留下的,也可能是附近的小混混,无论如何都是很有趣的发现。”
我想起杰米腕骨边的小巧凹陷,还有彼得剪完头发后,小麦色后颈处的那道白边。我感觉到凯茜没有在看我。“我看不出来两者会有什么关联。”我说完后站了起来,突然头昏脑涨,要不是扶着祭坛边缘,差点没站稳。
离开之前,我站在女孩尸体上方的小嵴上环顾四周,将四周景物记在心里。我看着沟渠、房屋、田野、通道和地势的起伏接合。石墙一侧有一行树木没被铲除,应该是当地居民嫌基址太碍眼,想要眼不见为净而保留的。一条断掉的蓝色塑料绳缠绕在高高的枝丫上,打了个结,绳子分叉且发霉了,落下来的一截二三英尺长,摆来摆去,不禁让人想起血腥罪恶的中世纪,暴民滥用私刑,民众夜间自缢而亡。只有我知道那绳子是什么。它是轮胎秋千的遗迹。
尽管在我心中,当年的经历早已是别人的遭遇,与我无关,然而有一部分的我却始终留在纳克拿里没有离开。无论是在警校上课胡思乱想时,还是趴在凯茜家的床垫上时,我总是会看到那个好动的孩子不停地猛力荡着轮胎秋千,跌跌撞撞地跟着彼得翻过石墙。晒成麦色的双腿映着阳光,伴随着笑声消失在树林之间。
当时的我一度跟警察、媒体和吓坏的爸妈一样相信自己是幸存者,从卷走彼得和杰米的魔掌下平安归来。我错了,我再也不这么想了。我无从解释其间的关键,但我这么说绝非比喻:其实我一直没有从林中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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