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昨晚掌握到,俄华银行最近有巨额资金流动,我们怀疑这资金是用于秘密活动的。之后袁世凯的一个幕僚也透露了点儿消息。是这么回事,据说,一个和这个幕僚相好的艺妓说害怕打仗,吓得不得了,幕僚就说:‘没关系,仗打不起来。你要是不信,我敢和你打赌。’此人平时很谨慎,不会信口雌黄。公使得知后,非常忧虑,急忙召集相关人员开了个会。我就是刚开完会回来。参谋本部第二部的长官也认为,只能设法收买相关大臣了。连坂西少佐也极力主张收买……正好,你也掌握了同样的情报。你辛苦了,干得不错。现在,文保泰这个渠道就更重要了。两个小时以后,你再来吧。我还要去开会,商量机密费用的开支。”
平时做事一向从容不迫、保持“东洋豪杰”精神的那须启吾,此刻也流露出一丝慌张。那须打开抽屉,在里面胡乱地拨来拨去,挑了几份文件,迅速塞进衣服的内袋,之后又匆忙打开公文包检查,嘟囔了几句,又将公文包合上了。
离家之前,他歪着脑袋看了看自己的屋子,依依不舍似的。此时的那须,和他经常谈到的那种小人何其相似。他一只手开门,另一只手还拍着衣服口袋,生怕漏掉什么似的,越发显得惊慌失措。
关门时,他似乎才想起来,策太郎还在自己屋里呢。“喂!我走了,等一会儿再见。我刚才说咱们几点钟见面?”可能太慌张了,他连自己刚才说的话都忘了。
“你说两小时之后再碰头。”
“哦,是吗?到公使馆开会用不了一小时,现在还不到四点,等我回来咱们一起吃饭吧。抱歉,你能不能跟老妈子说一声,准备一下晚饭?这样,我一回来就能吃上。我想一边吃饭,一边和你商量。哎呀,真是太忙了!”那须启吾说话如此慌张,真是少见。
门一关上,就听到一阵“咯嗒咯嗒”的皮鞋声,感觉到鞋的主人正急急忙忙地走下台阶。
可很快,那须又转回来了,应该是忘了什么东西。“哎呀呀,真是……太慌了,不行啊!冷静点儿!冷静!”那须回到屋里,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打开抽屉,把文件、笔记本一阵乱翻。不一会儿,总算是找到了忘带的东西,他才放心下来,小心翼翼地把一张纸放进了公文包。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狼狈相全被策太郎看到了,那须难为情地笑了笑,说道:“你在这里等我回来,也许会觉得闷,要不你看看这个吧。”说着,他从前胸口袋里的一叠纸中抽出几张,递给策太郎。
“这是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了,也算是一种学习吧。好了,这次我真的要走了。你要离开的话,一定得告诉老妈子把屋子锁上。拜托你啦!”
离开屋子前,那须故意放慢了脚步。一关上房门,脚步声立刻又变得急促起来。
策太郎独自坐在桌前,心想,现在正是关系国家命运的关键时刻。连那须启吾这样的人都开始急忙行动了,不正说明事关重大吗?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忐忑起来。
他打开那须留给他的文件,像是一份名单。
文件是铅印的,很多地方已经黑乎乎的,大概是油墨未干时,不小心蹭的吧。上面列着中国人的名单,人名大都听说过,看来都是清廷要员。名单之上有铅笔字迹,周围还画着不同颜色的线条、圆圈、双重圆圈、三角形以及×号。
策太郎一边看一边忖度:这也许是某次秘密情报会议的参考资料,就清政府高官们的复杂派系和每个人物的性格加以说明。一定是会议紧急,匆忙赶印出来,墨迹未干就发给了相关人士。印出来的名单横七竖八、排得很乱。
因为都是政界方面的代表性人物,没有官职的文保泰,并未出现在名单上,但在用铅笔写的注释中,倒是有他的名字,名字上还画了双重圆圈。此外,两条平行线将他和那桐连了起来,同样的线条也连接起了那桐与庆亲王。
庆亲王与袁世凯之间则用齿状线连接。袁世凯与张之洞之间用蓝线连接,还打上×形符号,大概表明他们关系不好。
这张表连已故的李鸿章都印上了,显然是说明,虽然李已死,但他那一派人的势力还在。这些同派人的名字之间,也用各种线条连接起来。凡是用红线和李鸿章连在一起的,估计都是李的直系,像袁世凯、伍廷芳、盛宣怀等。
策太郎寻找着自己熟悉的名字,看到“那桐”时,心中还是有些惊异,心想:“那桐权势真不小啊!”他的名字像是一个车轮轴,周围布满了不同的放射状线,而且没有一条线打上×号,这说明那桐和所有人都相处得不错,怪不得传闻说“那桐是政界的游泳冠军”。那桐与庆亲王之间则特意用一条红线连起来。
在清政府的权臣中,和日本关系最密切的当属外交大臣了。
中国的历代王朝一向不重视外交工作。实际上,与其说不重视,不如说他们甚至都不认为自己需要外交,原因就在于所谓的“中华思想”,即他们认为中国是世界文明的中心,周围的国家都被视为蛮夷之国,因而不需要与之交流。历史上中国国力强盛,周围的小国都想得到大国的庇佑,因此会不远万里,带上贡品前来朝拜,中国不会将其视为平等的国家,而是采用慰抚的方式,即回赠更贵重的礼物,将其收为附属小国。因此,在鸦片战争之前,英国和葡萄牙均被视为番邦,他们在广州的贸易,也被当作带来了本国的特产给中国“进贡”,而中国为了安抚他们,也将本国的特产赐给他们,以示褒奖。
中国了解到国家平等之说,大概是到了鸦片战争之后。
中国的六部制度起源于北周sup/sup,这种制度一直沿袭到清朝。清政府所设六部如下:
户部——管理税收、财务。
吏部——管理民政、人事。
兵部——管理军事。
工部——管理水利、土木建设。
礼部——管理仪式、典礼。
刑部——管理司法。
过去,中国和外国交往时,“礼部”处理礼节接待等事,“户部”则掌管进口税等财务事宜。虽然两部共管一事问题很多,但鸦片战争之后又过了很久,专门办理外交的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才成立。
中国历代王朝一直沿用六部制度,因此人们一直对“六”这个数字很敬重。但后来不能再拘泥于“六”了,于是将兵部分成陆军部和海军部。此外,还设立了邮政部和学部。
各部长官均称“尚书”,每个部满、汉尚书各一名。户部的满尚书是那桐,而汉尚书则是“硬骨头汉子”鹿传霖sup/sup。
总之,中国的衙门相当复杂,外务部就更复杂了,除尚书外,还设有“总理大臣”和“游说大臣”。当时,外务部的总理大臣由清朝的实力派——军机大臣庆亲王兼任。庆亲王是乾隆皇帝的第十七子永璘之孙。不管是论出身门第,还是真才实学,此职都非庆亲王莫属。
庆亲王名字处有铅笔注释:“此人特别吝啬。”旁边还有两个名字:
陶大均——主管行政杂务。
萨荫图——俄语翻译。
任用陶大均估计和那桐重视文保泰有关。至于萨荫图,可能是因为与俄国关系密切而设置的俄语翻译。
辅佐“总理大臣”的“游说大臣”原是王文韶,最近却改为了那桐。外务部中的汉尚书由瞿鸿机担任,满尚书则由那桐兼任。
因此,外务部是由庆亲王和那桐掌握着实权,而且二人属同一派系,可以说是沆瀣一气。文保泰与此二人关系密切,是代办杂务的重要人物。要买通这些人,钱花少了可不行,非要巨资不可。当然,庆亲王和那桐都不会直接过手。所谓代办杂务,文保泰做的就是这个。
策太郎双手置于桌上,撑着身子,一边仔细看名单,一边思考各种问题。他越看越觉得,日本似乎马上要被卷入到巨大的旋涡里,顿时,眼前一片昏暗,身体也不由得发起抖来,过了许久仍然无法平静。
六部制起源于北周:三省六部制源自隋唐。原作者误作北周。
鹿传霖(1836—1910):清末直隶定兴人(今河北省),字滋轩,同治进士。曾任陕西巡抚、四川总督。1900年(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攻陷北京时,募兵三营护送西太后逃至西安,之后授两广总督、军机大臣。回京后,兼督办政务大臣。1909年(宣统元年)任东阁大学士。
作者“陈舜臣”的其他小说
《北京悠悠馆》《青山一发》《鸦片战争》《帝国的软肋:大汉王朝四百年》《火之幻影》《门阀乱:且说魏晋南北朝》《中国历史风云录》《甲午战争》《诸葛孔明》《两宋王朝:奢华帝国的无奈》《龙凤之国》《红黄相间的画笔》《神兽之爪》《花叶死亡之日》《孔雀祭》《三色屋事件》《大唐探案录之长安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