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乡人

“海岸村”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特的海浪气息,其源头为曝晒在家家户户楼顶的海产干货。只要有阳光,这气息便永久不会消散。

身处繁华的元町商店街,古典的银行、奢华的商社、庄重的船厂、文艺的报社等一干现代都市建筑,亦无法阻止这一气息的弥漫。穿过繁华地段,南拐至荣町铁路,便常有人好奇:“怎么一股港口的气味。”这或许是由于从此处可隐约望到远处的桅杆。但在感受到港口气息前,难免要先接受“海岸村气息”的洗礼。

人们总会对海滩、港湾之类的场所抱有些无聊的幻想,以至于忽视了“海岸村的气息”,甚至误以为其为港口气息的前奏。两者都是类似海潮的气味,但绝不能混为一谈。前者,严格来说是海水与钢筋水泥混合的产物。而后者——拾贝少女那纤足摩挲的沙滩,渔船成群的海滨,黑潮涌动之南海,波涛滚滚之北海……纯天然的海岸气息,蕴藏在一粒粒干货体内,交融着阳光气息,笼罩在村庄周边。

乔世修自幼便生活在此氛围中,自然不以为意。但初来乍到的陶展文便有些小感慨了:“这便是生活了!”

乔世修驻足,苦着脸道:“我又听不懂你的话了。”

收网、曝晒、装箱、搬运、上架——经历了千万道工序的海产,仿佛便是海边住民日常生活的缩影。

“听不懂?难懂的还在后头呢!流行音乐不是常这样唱吗?‘岸边的火焰’呀,‘烟雾缭绕的烟斗’呀……将这些歌词对折为锐角。这附近给我的感觉嘛,就像是匍匐在这条锐角线上一般。说白了,还是那句话——这便是生活了。”

乔世修被友人这故弄玄虚的修辞唬得一愣一愣,苦笑不已。但这份笑容,在两人行至四丁目与三丁目的交叉口时,突然消失了。

陶展文顺着友人的视线望去。前方不远处,乔世修的妹妹纯,正与一个陌生男人并肩而行。

“咦?那不是纯小妹吗?”

乔世修亦驻足,眼神复杂地望着男女的背影,语带惆怅道:“那个男人……就是我大哥。”

男女沉浸在自己的二人世界中,举止甚是亲密。

仅仅半个钟头的交流,不足以让陶展文对这位“大哥”有多么深刻的了解。对方难得开口,也是晦涩难懂的乡村方言。然而前方男子优雅的步伐,哪里与“乡村”二字搭边?即便是把他扔在巴黎香榭丽舍大道,也不会有半分不协调的感觉。

“走吧。”见友人失魂落魄的样儿,陶展文轻推了友人一把。

“啊……哦。”乔世修这才回过神儿,迈出的步子如灌了铅一般沉重。

眼见前方男女便要消失在海岸大道拐角,陶展文开口道:“你这大哥,有问题。”

“你终于相信啦!”乔世修苦笑。两人对视,深觉事态愈发复杂。

“你在第一封信里,强调了数次自己‘心有不安’吧?”

“嗯,亏你还记得。”

“你说这内心的悸动,会不会是父亲离世的前兆?”

“不可能。”乔世修断言,“我能说,我现在心还是跳得厉害吗?”

离公司愈近,乔世修的脚步愈缓。或许是因为打心底不愿回到那烦恼之地。

内海岸五丁目正中央,便有岔道通向海岸大道。出了路口,桑野商店便立地于拐角处,其名下三栋仓库紧随其后,再来,便是同顺泰大楼了。道路东面,旧仓库的红砖墙延绵至视野尽头。

两人路经同顺泰仓库门前,一年轻人懒洋洋地从库门走出,瞧见两人,招呼道:“你俩上哪儿逍遥去了?”

乔世修心里憋着事,可没心思去应付这些调侃。倒是陶展文,认出来者,便兴奋地迎了上去:“哎呀,老朱!别来无恙呀,在忙活?”

“老朱”全名朱汉生。去年暑假,陶展文曾与其通宵畅饮了好几晚。

“啊,刚忙完。”说完,老朱一把扯下搭在肩头的毛巾,使劲儿往身上拍打,顿时草屑飞扬。

“头上,头上。”陶展文提醒道。老朱的脑袋上还沾着两三根草屑呢。

“不理,反正待会儿得冲澡。”少东家在场,老朱不敢太放肆,低声邀请陶展文道,“今晚老规矩?”

“得嘞,老规矩!”陶展文答应得干脆。

三人一齐走进同顺泰大楼,上二楼去了。

作者“陈舜臣”的其他小说

北京悠悠馆》《青山一发》《鸦片战争》《帝国的软肋:大汉王朝四百年》《火之幻影》《门阀乱:且说魏晋南北朝》《中国历史风云录》《甲午战争》《诸葛孔明》《两宋王朝:奢华帝国的无奈》《龙凤之国》《红黄相间的画笔》《神兽之爪》《悠悠馆密案》《花叶死亡之日》《孔雀祭》《大唐探案录之长安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