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家隔壁,桑野商铺店里头。
两人算是白跑了一趟,姑娘外出办事未归,只留东家一人看店。桑野善作身材伟岸,总是一张殷勤的笑脸。见故友之子来访,他表示了一通哀悼后,承诺道:“令尊虽故,桑野还是从前那个桑野。同顺泰仍旧是我们的兄弟公司,永远不会变!”
“感谢善作叔不弃。”乔世修向对方深深一鞠躬,“初闻家父辞世时,世修真是慌了。家父生前是寡言少语的性子,即便是与家父朝夕相处的身边人,也对店里诸事不明就里,别说是常年在外求学的侄儿。好在有善作叔左右打点,总算是过了这道坎儿。”
“生意上的事儿,你们家那掌勺杜叔好像比两个掌柜还了解。”
“杜老爷子也是怪脾气,坚持要过了家父的头七才肯出山。”乔世修苦笑。
在这桑野店铺,海产批发的买卖通常集中在早上。过了中午,便要开始忙着在后仓收货。
陶展文去年夏天也来这儿参观过,掌柜矢部一眼便认出了他,难免又是一阵寒暄:“哎,你准备回国?回国有什么好的,留在这儿做买卖才自在。世修正好也缺个帮手……”
不待陶展文回答,桑野东家笑骂道:“你少瞎出主意。人各有志,陶小弟他是学法律的,回国捞个小官儿当当,怎么不比做生意自在?”
陶展文打了个哈哈,视线转到柜台内。有个男人从刚才起就默默地在柜台里头抄抄写写,看面孔有些生。桑野东家注意到陶展文的视线,忙道:“哎哟,忘了给介绍了。这位是店里负责文书工作的郭师傅,郭文升。去年秋天才来帮忙的。”
桑野商店除国内批发外,还兼营海外供货。去年刚成为一家上海企业的供货商,便雇用了郭文升,负责中文商务信函的撰写。
对方是长辈,陶展文主动走到桌边,问候道:“郭师傅您好,请多指教。”
郭师傅未起身,仅忸怩地以目回礼。这男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虽一直坐着,但瞧他那稚气的面庞与消瘦的身板,显然患有些许发育残疾。男人怕生,手里的活儿不停歇,以掩盖羞赧。
被晾在一旁的陶展文继续搭话道:“师傅真是写得一手好字。”
“谬赞,哪有。”短短四个字,仿佛便抽干了男人浑身的气力。
陶展文无奈,只得转而打量跟前的桌面。办公桌一角立着一个相框。照片中是一对盛装的中国夫妇,妇人的腿上还坐着个幼童。照片已褪色,估摸着年代挺久远。丈夫大腹便便,身着一件宽松的长衫。他的妻子则身着胸前绣有龙凤的旗袍,这角度看去,龙的尾巴仿佛搭在幼儿脑袋上一般。陶展文端详了一阵儿,问道:“照片中人,是令尊与令堂吗?”
“嗯。”男人仍旧不敢抬头。
“这幼童,是郭师傅吗?”
男人干脆连口也不开了,默默地点点头。
陶展文的视线移到照片右下角,上头写着“光绪辛丑三月于宣义”。左下角则另有两行不易察觉的小字:豺狼起波,肠断乡河。
郭师傅不愿交流,陶展文也不自讨没趣,回到了柜台外。桑野东家正与友人谈生意:“你待会儿先派人来搬三十箱鲍鱼回去,三十五袋虾干我明天给你备齐。”
心上人不在,乔世修显得有些意兴索然,草草结束商谈,便匆匆告辞了。
离开店铺的两人横穿荣町铁路线,直抵热闹的元町大街。两人随着人潮,向东漫步。陶展文闲聊道:“我记得世修兄的祖籍,是福建还是宣义?”
“嗯,宣义。”
“宣义吗?我儿时同父亲去过一次。相当内陆呀,我还记得你当时曾说过,日本华侨中,祖籍宣义的是稀罕货。”
“岂止是稀罕,只此一家!严格来说,有两家,如果把杜老爷子也算上的话。”
“现今有三家了。桑野家的那文书郭文升,多半也是宣义出身。”
“咦,你哪儿听说的?我听说桑野家的员工,全是福建祖籍呀!”
“照片上,就是他桌上的那张和父母照片上,写着‘于宣义’。”
乔世修沉默了。于他而言,这个故乡既熟悉又陌生。毕竟,他还从未踏上过那片土地。再者,传闻中,三十年前的摆渡杀人案,舞台就在宣义。即便是空穴来风的谣言,“宣义”这个地名,对心思敏感的乔世修而言,仍是心头上一颗硌人的疙瘩。
一路无话。两人打算绕繁华区一周,经由三丁目重返“内海岸”。“内海岸”是贯穿于海岸大道与荣町铁道之间,一条半宽不窄的街道。当地的海产出口批发商多扎堆于此。因其独特的风俗氛围,亦被唤作“海岸村”。
村中有海产商铺七十余家,内部竞争激烈。然而一旦涉及共同利益,便会拧作一股麻绳一致对外。九一八事变时,各地掀起日货倾销浪潮,“海岸村”的昔日竞争对手们建立起共同战线,熬过了最艰难的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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