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如果把她们四人分开来,个个都平凡无奇,”勒克司小姐说,“但是集合四个人的力量,她们无坚不摧,这对她们将来在兰开夏郡的前途绝对有帮助。这是我碰到的唯一个案,四个人结合起来的力量可以抵得上六个半人。如果没有人要读《星期日泰晤士报》,我想把它带走做睡前读物。”

显然没有人要读。露西今天中午就看见这份报纸原封不动地躺在画室的桌上了,到目前为止,也只有勒克司小姐动过它。

“这一届的高年级学生把自己照顾得相当好。几乎不用我们帮什么忙。”勒费弗尔夫人说道,“她们不像其他几届学生,连胃痛一类的毛病都很少有。”说到胃痛的时候,她的语气里毫无疼惜之意,只有嘲讽。

“这一点令我很惊讶,”霍奇小姐的语气却一点没有嘲讽之意,“学生们究竟是如何在偌大的就业市场上,各自顺利地找到正确恰当的工作机会的。一有空缺出现,马上有人替补。几乎像是一部机器中完全相同的两个零件,真是惊人的吻合。我想,我在莱斯学院的这几年当中,还没有发生过安排失当的事呢。对了,顺便提一下,科尔多瓦学院来了一封信,你们知道,就是在爱丁堡的科尔多瓦学院,提到穆卡斯特小姐要结婚了,需要有人顶她的缺。玛丽,你还记得穆卡斯特小姐吧?”除了亨丽埃塔外,这里最资深的教职人员就是勒费弗尔夫人了,她的受洗教名正是玛丽。

“我当然记得,她跳起舞来就像一团没发酵的面团。”这位夫人对人的评断,来自于她们如何跳芭蕾舞中单脚画圈的动作。

“她是个好女孩,”亨丽埃塔高兴地说,“我觉得西娜·斯图尔特会适合科尔多瓦学院。”

“你告诉她了吗?”雷格小姐问。

“没有,还没有,我得慎重考虑,把问题留到第二天再作决定。”

“你的意思从长计议吧,”勒费弗尔夫人说,“你一定早在昨天中午就知道了,因为那是最近一次邮差送信的时间,居然瞒到现在才告诉我们。”

“事情也没那么重要,”亨丽埃塔语带防备地回答,接着又补上了一个近似假笑的笑容,“不过我倒是听说有个‘美差’,真正的好工作。”

“讲来听听!”众人齐问。

但是亨丽埃塔不肯,因为还没有接到正式的通知,万一最终没有任何通知书或申请表格呢?因此,没确定前最好不要讲。但是她看来仍然相当兴奋,而且神秘十足。

“好吧,我要去就寝了。”勒克司小姐拿起报纸,转身背对着亨丽埃塔庞大的身躯,“你明天会用过午饭再离开吧,萍小姐?”

“呃,”露西出其不意地突然宣布了自己的决定,“我在想是不是可以多留几天,你也问过我的,”她提醒亨丽埃塔,“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真是有趣,而且这里又是这么迷人,所以——”天哪,她觉得自己说出的话简直蠢极了。她难道永远学不会当个‘名流露西·萍’吗?

然而,她的这段结结巴巴的言论换来的却是一片赞同之声。露西看到,连勒克司小姐的脸上都闪过一丝快乐的神情,心里不禁一阵感动。

“留到星期四嘛,那天我有高年级的心理学课,帮我代课,让我好去伦敦参加医学会议。”奈特医生提议道,好像是现在才突然想到这个点子似的。

“这个嘛,我不知道是不是——”露西用极富表演性的不确定的目光看着亨丽埃塔。

“奈特医生老是跑来跑去,参加那些会议,”霍奇小姐表现出毫不热衷也不赞成的态度,“但是如果有幸能让你给学生上一堂课,露西,我们绝对欢迎。”

“这是我的荣幸。能成为临时教员,比当一个客串一堂课的讲师要有意思多了。我非常愿意留下来代课。”她起身向暗中握着她的手臂表示感谢的奈特医生眨眨眼,“现在我大概得回学生宿舍去了。”

她向大家道了晚安,之后便和勒克司小姐一起走了出去。

两人相偕朝房子后方走去时,勒克司小姐的目光看向路旁,但是露西仿佛在那一对冰灰色的双眼中,捕捉到一抹友善愉悦的神情。

“你是真的喜欢我们这个动物园吗?”勒克司小姐问露西,“还是只是想在你的私人布告栏上多钉上一些纪念品?”

这正像是那位“花核桃”昨天下午所说的话:“你来这里,是为了寻找研究对象吗?”既然如此,她决定做同样的回答,看看勒克司小姐的反应。

“我想留下来是因为喜欢这里。如果想寻找超乎正常的病例,一所体育学院可不是什么理想的地方,难道不是吗?”

“为什么不是呢?”勒克司小姐发问了,“整天操练到汗流浃背也许会让理智变得迟钝,但是情绪变化仍然存在。”

“真的吗?”露西惊讶地说,“如果我累得像一条狗,一定对任何事都会失去感觉,只想上床好好睡一觉。”

“狠狠地睡一觉没问题,是正常、愉快而又安定的反应。要是睡醒后仍然疲惫,那么问题就来了。”

“什么问题?”

“那就是我们正在讨论的问题。”勒克司小姐圆滑地说。

“那么你的意思是,睡醒后仍然疲惫的状况时有发生?”

“嗯,我不是她们的医疗顾问,所以实在没有义务拿着听诊器到处找问题,但是我敢说,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高年级学生在最后一个学期里,会累到觉得连早晨起床都是一场轻微的梦魇。人在疲倦的时候,总是无法正常地控制情绪。无足轻重的障碍会变得像珠穆朗玛峰一样巨大,无心的言语会变成抱怨的主题,小小的失望会演变成自杀事件。”

露西脑海里一一浮现出下午茶时见过的面孔。一张张晒成棕红色的脸庞、带着快乐的笑容,充满无忧无虑和信任。在一群轻松健康的学生里,哪里找得出一丝扭曲和暴躁的征兆呢?无迹可循。她们的确哀叹着课业繁重,但那充其量不过是带着幽默感的抱怨罢了。

她们可能真的很疲惫;事实上,她们绝对是相当疲惫——如果不累才是奇迹。但是,露西不相信她们会累到不正常的地步。

“我的房间到了,”勒克司小姐停下来,“你有没有东西可以读呢?我想你本来打算昨天就离开,大概不会带什么书籍吧?要不要我借给你什么书?”

她打开房门,露西看到一间整齐的房间,全部的装饰品只有一幅版画、一张照片和一壁橱的书。隔壁房间传来瑞典语的交谈声。

“可怜的古斯塔夫森小姐,”勒克司小姐突然说着,仿佛露西很想知道似的,“她一直想家。能用自己的母语闲话家常的感觉一定很好。”发现露西的眼睛看向照片,她又接着说,“这是我的妹妹。”

“她真可爱。”露西说着,同时希望语气中不要泄漏出任何的惊奇。

“是啊。”勒克司小姐拉上窗帘,“我讨厌飞蛾,你呢?我妹妹出生时我已经十几岁了,几乎是我一手把她带大的。她现在医学院念三年级。”她走过来和露西站在一起瞧了一下照片,“你想读些什么书呢?从鲁尼恩sup/sup到普鲁斯特sup/sup,这里都有。”

露西拿起了《年轻的访客》sup/sup。距离她上次读这本书已经有相当长的时间了,但是当她第一眼看到这本书时,还是忍不住要微笑。这完全是毫无意识的条件反射。她抬头发现勒克司小姐也正微笑着。

“呃,有件事我绝对做不到。”露西遗憾地说。

“什么事?”

“写一本能让全世界微笑的书。”

“并非全世界,”勒克司小姐的笑容渐渐扩大,“我有个表亲只读了半本就放下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太假了’。”

于是露西一路面带微笑地走向她的卧房,一面高兴明天不必赶火车,一面想着勒克司小姐——既有个心爱的小妹妹,也喜欢荒诞的故事。走进侧翼长长的走廊时,她看到鲍尔·纳什在另一端的楼梯转角处,将一个手摇铃举到齐肩高的地方。立刻,整幢大楼的侧翼都充满了刺耳的铃声。她原地站住,双手掩耳,鲍尔却边摇铃边笑她。鲍尔站在那里,手持折磨人的武器,那样子真是可爱。

“摇睡觉铃也是高年级班代表的责任吗?”露西在鲍尔终于停止摇铃时开口问道。

“不是,高年级学生每周轮流,这周刚巧轮到我。名单按姓氏排列,由于我的排名比较靠后,所以一学期只会轮到一次。”她看着萍小姐,压低音量、泄露秘密似的说,“对,只轮到一次,我假装很高兴——因为每个人都觉得盯着钟看是一件很恐怖的事——但是其实我非常喜欢制造噪声。”

没错,露西心想。精神放松,健康状况良好,她肯定喜欢制造噪声。接着——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露西又想,也许她喜欢的不是制造噪声,而是在一群人中手握权力的感觉。不会的,她驱开这个想法。纳什的人生十分顺利,凡是她要的东西,只需张口伸手,都能得偿所愿。她不会需要任何与满足有关的替代品,她的生活毫无欠缺。只是纯粹地喜欢响亮的铃声罢了。

“不过,”纳什与她一起下楼,“这不是睡觉铃,而是熄灯铃。”

“我没想到已经这么晚了,那么我是不是也得熄灯呢?”

“当然不用,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可以随心所欲。”

“即使是外宿的神祇也可以吗?”

“你的小屋到了。”纳什打开电灯,站到一旁,让露西走进明亮的小房间内。在夏日晚间的佐治亚式画室待了好一阵子后,这间明亮的房间就像美国杂志里的插图一般。“真高兴能遇见你,我要忏悔一件事。我明天不能帮你带早餐上来。”

“没关系,”露西说,“我反正怎么样都得起床——”

“我不是这个意思,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是莫里斯——一个低年级学生——想要帮你送过来,而且——”

“是绑架乔治的那个女孩吗?”

“对,我忘了你当时也在场,就是她。她认为,要是不在你的最后一天送早餐给你,会对她的人生造成极大的缺憾;所以我告诉她,只要她不向你索要签名照,不打搅你,就没问题。希望你不要介意,她是个好孩子,要是能帮你送早餐,一定会高兴死的。”

就算是杀人犯送早餐给我也没关系,露西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享用她的烤吐司。她谢过莫里斯的好意,并表示明天并不是她停留的最后一天。她打算留下来,到星期四上完课后才离开。

“你真要留下来吗?真是太好了!我真高兴!每个人都会很高兴的。你对我们真好。”

“对你们像药品一样好吗?”露西皱着鼻子抗议。

“不是,像补药一样好。”

“像某人的咳嗽糖浆一样吧。”虽然嘴上这么说,露西心里其实很高兴。

露西高兴得以至于对别上发夹——这个她一向视为一项烦人工程的事情——都丝毫没有感到厌烦。她涂上面霜,仔细端详着自己不施粉黛的面容。毫无疑问,圆脸的线条比较柔和,也看不出皱纹。如果脸蛋长得非常像一块甜饼,至少可以自我安慰说这块甜饼表面光滑无痕。她想,上苍给每个人一张适合自己的脸,如果她有着明星般挺秀的鼻梁,那么她还得每天都仔细打扮才配得上那副面容。如果她的脸像勒克司小姐一样瘦削,那就只好将就着过日子了。露西从来不会在生活中将就忍耐任何事物,即使是写书时也一样。

萍小姐及时想起没有床头柜的这件事——不鼓励学生躺在床上看书——她把灯关掉,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院子。她站在打开的窗户旁,呼吸着夜晚的空气。莱斯学院一片宁静。话语声、铃声、笑声、抗议声、脚步声、浴室中的流水声等来来去去的声音,全部沉静了下来,黑暗中只有寂静的深夜。

“萍小姐。”

对面的窗户传来一声耳语。

她们看得见她吗?不,当然看不见。有人听见她拉动窗帘的声音。

“萍小姐,真高兴你愿意留下来。”

校园里的消息流传起来仿佛攀爬的葡萄藤。她和纳什不过在十五分钟前才互道晚安,消息就已经传到对面的房间了。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中庭四周的窗户便传来像几重唱般的低语。对啊,萍小姐。我们都很开心。开心。萍小姐。没错。对。开心,萍小姐。

“大家晚安。”露西说。

晚安,大家回答着。晚安。真开心,晚安。

她拉过一把椅子——唯一的一把椅子——放好刚上过了发条的手表,明天早晨就不必在枕头下搜寻了。多奇怪啊,昨天早上她还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呢。

也许是出于心理学家的自重,萍小姐丝毫没有任何预感,也没有听到任何小精灵在她陷入昏睡的耳朵旁低语:“离开这里。趁没发生事情前赶快离开。离开这里。”

注释

波提切利(sandrobotticelli,1445—1510),十五世纪末意大利著名画家,意大利肖像画的先驱。原名亚里山德罗·菲力佩皮(alessandrofilipepi),“波提切利”是他的绰号、艺名,意为“小桶”。

达蒙·鲁尼恩(damonrunyon,1884—1946),美国记者及短篇小说家。

普鲁斯特(marcelproust,1871—1922),法国小说家。著有《追忆逝水年华》。

《年轻的访客》(theyoungvisiters),英国作家戴西·阿什福德九岁时创作的小说,里面虚构了一个十九世纪上流社会的故事,出版于一九一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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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先令蜡烛》《一张俊美的脸》《歌唱的沙》《法兰柴思事件》《时间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