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什么是校园犯罪?”晚餐后一起上楼时,露西问亨丽埃塔。她们停在敞开的扇形窗前,向下俯瞰着中庭,让其他前往画室的人超过她们。

“把体育馆当做逃出校园的捷径。”亨丽埃塔马上说。

“不,我指的是真正的犯罪。”

亨丽埃塔转过身,目光犀利地盯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亲爱的露西,这些女孩们用功的时间都不够,怎么可能有空去策划或实施犯罪呢?你怎么会想到这件事的?”

“午茶时有人讲的一句话,有关犯下的‘唯一罪行’。好像与饥饿有关。”

“哦,你说的是这个啊!”亨丽埃塔眉间的阴云终于散开了,“偷窃食物。我们偶尔会有这种状况发生。这么多人一起生活,总会有人无法抗拒诱惑。”

“你的意思是去厨房偷吃东西吗?”

“不,是拿学生房间里的食物。小毛病罢了,不会太严重,她自己会收手的。这实在不是什么犯罪的先兆,不过是缺乏意志力的表现而已。学生不偷钱也不拿任何物品,却无法抗拒一块蛋糕的诱惑,尤其是甜蛋糕。她们消耗了太多能量,身体需要糖分。虽然校方对她们饮食的分量没有限制,但她们仍然总是处于饥饿状态。”

“她们的确是相当努力。依你看,大约有多少比例的学生可以顺利结业?”

“这些学生里面,”亨丽埃塔一边说一边朝着一群穿过中庭向草坪走去的高年级学生点点头,“大约百分之八十的学生可以结业。这是平均数。有些人考一次就能通过,有些人则必须考第二次。”

“但她们并不都能顺利毕业,一定有一些意外状况吧?”

“是啊,意外总是有的。”亨丽埃塔转过身,开始爬楼梯。

“德斯特罗替补的那个女孩呢,也是因意外而没有完成学业吗?”

“不是,”亨丽埃塔简短地回答,“她精神崩溃了。”

露西跟在朋友庞大身躯的后面踏上浅浅的台阶,听出了亨丽埃塔的语气。像是亨丽埃塔小时候当班长时说的:“衣帽间的地板上不准放拖鞋。”那语气根本没有任何可供讨论商量的余地。

要知道,亨丽埃塔可不希望别人把这所她钟爱的学校看做年轻学子的祭坛。中学是学子通往未来的光明大道。如果有个别人认为这条通道危机四伏,其危险远远超过学校教书育人的作用,那么只能说这种理解非常不幸,但绝不能就此而非难学校创始人的美意。

纳什昨天早晨说过:“这里就像修道院,我们没有时间去想象外界的生活。”这是事实。萍小姐见识了学校的日常生活。昨天晚上用餐时,她也看见学生们留在教室里的尚未批阅的两份报告。但是在修道院里,天地虽小却很安宁,与世无争,事事随缘。修道院里没有焦虑过度,也没有需要疯狂全力以赴的学业功课。这两个地方唯一的相同点,是自我吞噬和无尽的狭隘。

果真如此狭隘吗?她不由得想起画室中的聚会。如果是在其他专科学院,参加聚会的多半是同一类型的人。如果是科学学院,聚会里必然充满科学家;若是神学院,则会有许多神学论者。但是在这间挂着画作、铺着印花棉布的温暖画室里,高高的窗户敞开着,吹来了夏夜的花草香,却也聚集了不同世界的各种人。勒费弗尔夫人优雅地靠在古典式样的硬沙发上,用绿色的过滤嘴抽着一支黄色的香烟,仿佛代表着充满了油彩、艺术和做作的戏剧界。端坐在椅子上的勒克司小姐,则代表了书籍与讨论的学术界。年轻的雷格小姐忙着倒咖啡,是运动界中体能、竞赛与直觉的代言人。晚餐的客人同时也是客座教师艾宁·奈特医生,则是医界代表。外国代表没有出席——古斯塔夫森小姐陪着她不会说英文的母亲回房去了,便于她们用瑞典话交谈。

露西继续编织着一个离校生的故事,有这么多不同世界的代表授课,学生离开的理由至少不会是课程内容不够精彩。

“在与学生们度过一个下午后,萍小姐,你对她们有什么看法呢?”勒费弗尔夫人问道。她那双大大的黑眼睛仿佛装上了电池,滴溜溜地转个不停,这会儿正紧盯着露西。

真是个愚蠢的问题!露西心里琢磨着,一对令人尊敬的英国中产阶级夫妇究竟是如何培养出这位气质阴郁得像蛇一样的勒费弗尔夫人的。“我想,”露西为自己可以诚实地发表己见感到高兴,“她们每一个人都可以当莱斯体育学院的活广告。”听到这儿,亨丽埃塔沉郁的面色立刻一扫而光。莱斯学院就是亨丽埃塔的整个世界。这里的一草一木和任何一项活动都与亨丽埃塔息息相关,学校就是她的双亲、爱人和孩子。

“她们的确是一群可爱的年轻人。”多琳·雷格愉快地应和着。她自己刚刚脱离学生时代不久,觉得这些学生亲切得像是自己的同伴。

“她们像一群困顿的野兽,”勒克司小姐语气尖锐地说,“竟然以为波提切利sup/sup是一种意大利面。”她一边说,一边审慎地检查雷格小姐递给她的咖啡,“说到这个,她们更是连意大利面是什么都不知道。前不久,戴克斯还在上营养学课时,站起来指控我破坏了她的想象。”

“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一直以为任何有关戴克斯小姐的事物都不可能被破坏呢。”勒费弗尔夫人用慵懒如丝绒般的语调道出了心得。

“你破坏了她的什么想象?”坐在窗边座位上的年轻医生开口问道。

“我不过告诉她们,所有的意大利面都只是面粉制品。这显然使戴克斯对意大利的诸多美好幻想都破灭了。”

“她想象中的意大利是什么样子的?”

“‘摇曳生姿的通心粉,延伸出一片茫茫的面海。’这是她的原话。”

亨丽埃塔往小小的一杯咖啡中加了两块方糖。露西羡慕地暗想:身材已经像个面粉口袋了,她却毫不介怀,心胸真是开阔!亨丽埃塔转过身来说道:“至少她们与犯罪扯不上关系。”

“犯罪?”众人异口同声地问道,心中均是一片迷惑。

“萍小姐刚才问到莱斯学院的犯罪事项。这真是不改心理学者的本色。”

露西正要开口辩解,说那不过是自己单纯的求知欲,勒费弗尔夫人却抢先一步,顺着亨丽埃塔的话头说道:“那么,非得让她开口不可了。快把我们那些暗藏起来的见不得人的秘密都挖出来吧。我们到底有什么罪行?”

“最严重的也不过是在上个圣诞节前后,有人骑自行车没开车灯罢了。”雷格小姐主动招认。

“犯罪,”勒费弗尔夫人说,“我们现在说的是犯罪。不是小小的行为不端。”

“如果说到行为不端,得说说那个可怕的花痴,她每周六晚上都在拉伯洛镇的军营门口出现。”

“是啊,”勒克司小姐一边说一边回忆着,“我们把她拉出来之后,她怎么样了,有人知道吗?”

“她现在在普利茅斯的海员庇护所做酒席承办员。”亨丽埃塔在众人的大笑声中睁开了眼睛,“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你们都很清楚,我们近十年来唯一真正的犯罪事件,就是手表事件。即使是这件事,”亨丽埃塔立刻补充,生怕影响她钟爱的学校的声誉,“也顶多只能算是行为偏差。”

“要是依照先例的话,她现在应该是和金银匠一起工作了。”勒费弗尔夫人尖酸地说。

“我不知道,”亨丽埃塔严肃地说,“我想她的家人一直把她留在家中看管。他们的家境还算富裕。”

“看吧,萍小姐,校内发生这种事件的比例非常低。”勒费弗尔夫人摇着瘦削的深棕色手,“我们不是一群善于制造轰动消息的人。”

“几乎可以说是过分正常了。”雷格小姐接过话头,“如果偶尔能有些小丑闻发生,会比较有趣。在倒立和后滚翻之外,总要有些其他的变化。”

“我倒想看看倒立和后滚翻。”露西问,“我明天早上可以去观摩高年级上课吗?”

亨丽埃塔当即表示她一定得去。学生们正忙着准备成绩发布会的表演,所以这一次可以算是特意为露西而做的演出。“她们是最好的一届。”

“星期二,高年级学生要进行体育期末考试,那天我可以第一个使用体育馆吗?”雷格小姐提出问题后,大家便开始讨论起课程安排来。

萍小姐换到窗边的座位,与奈特医生聊了起来。

“你是不是负责教授有关‘肠绒毛’方面的课程?”

“哦,不是。健康教育是一般的中学课程,凯瑟琳·勒克司负责这门课。”

“那么你教什么呢?”

“教不同年级不同的课程。公共卫生——就是一般所说的‘社会’疾病;人生百态,有点像你的专长。”

“心理学吗?”

“对。公共卫生是我的本职工作,但是心理学是我的专长。我非常喜欢你的书,通达客观、深入浅出,真令人钦佩。通常人们很容易把一个抽象的主题讲得浮夸。”

露西双颊微红。最能取悦人心的,就是专家的赞誉。

“另外,我还担任学校的医疗顾问。”奈特医生兴味盎然地继续说道,“那不过只是份闲差罢了,她们这群学生简直是无比健康。”

“但是——”露西开口。那个局外人德斯特罗一直坚持认为学生们有不正常的地方。如果她的想法属实,那么露西自己这个“局外人”——同时也是训练有素的专家——应该能够有所觉察才是。

“当然偶尔也会有些例外,”奈特医生理会错了露西的“但是”二字的意思,“她们的日常生活少不了常见的小伤——淤伤、扭伤、手指脱臼这一类的问题,但极少出现严重的状况。我在这里期间,只有本特利——就是原本住在你的房间的学生——跌断了腿,下学期才能再回来上课。”

“但是——这些需要全力以赴的训练,这种令人筋疲力尽的生活,难道她们在这样的压力下不会崩溃吗?”

“会,大家都知道。最后一个学期尤其难挨。在学生眼中,这是一段最艰辛的时刻,有各式各样的考核课程——”

“考核课程?”

“对,每个学生都要上体育和舞蹈课,并且需要在教员面前表演,教员会根据她们的表现评分。这会令人非常紧张的。这就是考核课程。另外还要加上其他科目的期末考试和成绩发布、分配工作、离开学校生活等等。这些可怜的孩子,真是太辛苦了。幸好她们精力异常充沛,否则真没办法坚持下来。我再帮你加一些咖啡吧,我自己也要一点。”

她拿起露西的咖啡杯,朝桌子走去。露西靠回厚厚的窗帘折缝处,向下俯瞰花园。太阳下山后,景物的线条显得模糊了许多,清凉且带着水汽的空气拂过她的面颊。房子的另一端(也许是学生的教室),响起钢琴声伴着的女孩的歌声。歌声迷人,唱起来十分轻巧丝毫不费力,声声清亮,完全不卖弄花哨的技巧及时髦的声部变换。曲调充满了民谣风味;传统中带着感性,又绝非自怨自艾、故作姿态的靡靡之音。毫不矫揉造作的年轻嗓音配合着纯真的古老曲调。露西忽然发现,她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听到如此未经人工修饰的音乐了。此刻,如果是在伦敦,绝对只有污浊的空气和嘈杂的收音机声响;而在这里,则是清爽的空气、草香馥郁的花园和女子发自内心的歌声。

我在伦敦住得太久了,她心想,我一定变了。也许该在南部住一阵子,或者是出国。人有时候会忘记这个世界正充满活力。

“谁在唱歌?”露西接过咖啡杯时,问医生。

“我想是斯图尔特。”奈特医生似乎不是很感兴趣,“萍小姐,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救我一命。”

露西表示如果能救医生的命,将能给她带来最大的满足感。

“我要到伦敦去参加一个医学会议,”奈特医生神秘地低声说道,“时间是星期四,但是那天我刚好有一堂心理学课。霍奇小姐觉得我一天到晚都在参加医学会议,所以我实在没有办法再请求她答应了。但是如果你肯帮我代课,事情就好办了。”

“但是我明天中午过后就要回伦敦去了。”

“不会吧!”奈特医生大失所望,“一定得回去吗?”

“说来倒也奇怪,我刚刚才想着我有多不愿意回伦敦去。”

“那就别走,多留一两天,顺便救我一命。帮帮忙吧,萍小姐。”

“我来代课,亨丽埃塔会不会说什么?”

“这个想法未免太装腔作势了,你是故意让我难堪的吗?我可不是畅销书作家,也不是名人,更不是这个科目最新教科书的作者——”

露西摆摆手承认失言,但是她的目光却飘到花园去了。她为什么要回伦敦去呢?有什么在那里等着她吗?没有任何事,也没有任何人。她头一次感觉到她那独立、精致、温和的名人生活有些苍凉,也有些狭隘,还有些欠缺人情味。有可能吗?那个她一度满意无比的生活竟是如此欠缺温馨的感觉。与人的接触确实不少,至少她的生活中充满了人际往来。但现在想来,其实接触的都是同一类型的人。除了来自曼彻斯特郊区,在她家中帮忙的蒙莫朗西太太和偶尔邀请她去度周末、住在沃尔博斯威镇的西丽亚姨妈外,就是一些小商人了。她的接触对象总是与出版业或与学术界有关。当然了,来自这两个领域的先生小姐既聪明又有趣,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他们的兴趣实在相当有限。比方说,她不可能与同一个人谈到社会保险、乡村民谣和奖券开奖。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专长”,而他们的专长都与版税有关。露西根本搞不清版税是怎么一回事,尤其是她自己的版税,因此时常无法与他们交谈下去。

更何况,他们没有一个人是年轻的。

至少没有这些孩子年轻。也许在她所认识的人里,有些人的年龄与这些学生相仿,但是除了年岁之外,他们早已被世间的对错,以及自己本身的重要性压得不再年轻了。改变一下,认识世间的原貌也好。

再说,被众人喜爱实在是件不错的事。

没有必要再浪费时间去探讨她为什么想多留一些时间,为什么她昨天早晨愿意放弃文明的舒适。毕竟,被众人喜爱真好。

过去几年来,她从被冷落、被忌妒,到被景仰、被阿谀奉承,一路走来,成为一个教养得宜的人。她最后一次领略被喜爱的温馨,是小学毕业时领到奖品以及受到同学的一番赞美。能留在这样一个年轻、欢喜又温暖的环境里,她情愿不去考虑铃声、煮豆子和浴室的问题。

“奈特医生,”雷格小姐的声音从她们身后的谈话声中扬起,“门徒们有没有要你介绍曼彻斯特的某位医生给她们认识呢?”

“有,她们四个一起问了。我当然一口答应。事实上,我非常乐意帮她们介绍,我觉得她们一定会相当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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