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张凡凡有不同的看法:“你觉得,严琦背后的人,是易飞?但这两个人都是公众人物,假如有什么秘密关系,记者们不可能放过他们的。”

程皓静静想了一下,说:“可是方贺说过,严琦出道曾经红过一阵子,是因为有人捧。”

程皓叹了口气,说:“不然,咱们找个娱记打听打听?”

周晴抱怨说:“都过了那么久了,谁还记得啊!这也太难查了吧。”

方贺看着严琦在病房里打吊瓶,慵懒地打了个呵欠,悠悠地说:“不用啊,打听这种事,找粉丝,尤其是私生饭,绝对知道的比娱记还多。”

程皓眼前一亮:“找侯晓敏!”

但脸色随即又暗下来,重重叹了口气:“唉……”

张凡凡听出他的心事,说:“逃避不是办法,老侯的事情,小敏总要知道的。”

程皓皱眉:“我问问夏寒有空没。”

周晴顿时不乐意了:“你怎么什么事儿都推给夏寒啊!你离了夏寒,是不是就活不下去了啊?”

程皓能想象周晴那腮帮子嘟起来气鼓鼓的模样,故意使坏:“这话说的,怎么能是我推给他呢?我可跟你说,夏寒最喜欢小萝莉了,他们俩不知道聊得多开心呢!”

“你你你你……”

周晴顿时就炸毛了,瞪圆了眼睛:“我要跟你一起去医院!”

下午的阳光有点热,夏寒抬手看表,三点多的时候,他把车停在医院的楼下,迎着温暖的阳光,摘下他酒红色的墨镜。他脱了大衣,高领毛衣的袖子挽起来,风度翩翩地走上医院的台阶,穿过大厅,一直走进了住院部的电梯。

几乎是同时,另外一边的电梯门打开,严琦按着手上的胶布,跟助理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方贺气呼呼地从楼梯间跑下来,大头在不远处朝他招手。

他们俩继续开车跟上严琦,而夏寒走下电梯,走向侯晓敏的房间。侯晓敏呆呆地坐在床上,眼眶通红,低头正在默默地剥着荔枝壳。

夏寒轻轻敲了敲门,成功引起了侯晓敏的注意,她的手停了停:“是你?”

她的眼睛里没了之前的桀骜强硬,变得柔软仿佛透明的水滴。

夏寒冲她笑笑,低头看她的手,然后笑道:“又想吃甜的了?”

侯晓敏一愣,闷闷地说了句:“嗯。”

夏寒已经走了过来,到她面前,抬手接过她手中的荔枝,说:“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有甜有苦,有喜有悲,有生有死……”

侯晓敏呆呆地任凭他把自己手中的荔枝捏走,眼泪却抑制不住地落下来:“夏寒哥哥……”

夏寒将她揽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放弃总是很容易,好好活着,永远都是最难的。可是,如果你死了,又怎么对得起那些拼了命想要护着你,让你活下来的人呢?”

侯晓敏在夏寒怀里哭得上不来气,她问:“我爸……他真的……死了吗?”

夏寒慢慢点点头,侯晓敏抽泣着说:“我以为他死了我会开心,可是,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我竟然那么,那么难过……”

夏寒安静地抱着她,声音温柔:“你的日子还很长,只要你记得他,他就在你身边。”

侯晓敏哭着轻轻点头,夏寒又说:“荔枝吃了容易上火,以后还是不要吃了吧。”

他侧头看着那个上午被他推到一边的装了热带水果的果篮,荔枝就是侯晓敏从里面拿出来的。他笑着放开侯晓敏,指着那个果篮说:“这个,我帮你拿出去,好吗?”

似乎是他的笑容让侯晓敏放下戒备,她顺着他的目光点点头,表情柔软得一塌糊涂。

夏寒说:“我一会儿就帮你办出院手续,你回家收拾点东西,然后,我们去戒毒中心。”

侯晓敏点点头,咬着唇,坚持着不再哭。

夏寒拍拍她的肩膀,说:“你付出多少,就会收获多少,相反,你得到多少,总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侯晓敏似懂非懂地望着他,听他缓缓地说:“人生,从来都是公平的。”

程皓开车疾驰在奔向医院的路上。

方贺紧张又慌张地打电话给他:“程队糟了!严琦跟丢了!”

程皓气得不行:“怎么就突然丢了?”

方贺无辜又无奈地说:“中途出来了另一辆车,挡住了我们的车……”

程皓说:“一定有问题,严琦刚刚去了哪儿?在哪里跟丢了的?”

方贺说:“他刚刚去了医院打了个吊针,刚刚走到向海路东段,就不小心跟丢了。”

程皓刚想再说什么,张凡凡的电话突然接进来,程皓干脆就开了三方对话的模式,张凡凡语气焦急:“程皓,出事了!”

她说:“刚刚网上出现了一段视频,主人公是望海首富王世孝,他承认四年前自己设局陷害易飞吸毒。”

手机的视频播放窗口上,一个略显臃肿的中年男子跪在地上,眼睛里全是血丝,脸色惨白,嘴唇抖动着,两只手抱在脑后,身体不住地颤抖。他早就没了往日在镜头前风光无限的模样,只是不住重复:“我有罪,我有罪……”镜头看不到的地方,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

他惊恐地说:“四年前,耀世集团有意要买断易飞研发的智能芯片,易飞却说智能芯片还只是个雏形,并不完善,所以不愿意把智能芯片的研发权和代理权交给我们。我知道易飞研发的智能芯片可以给集团带来巨大的利益,他的拒绝让我很生气,在望海市还从来没有人拒绝过我,我决定要给他一点儿教训。”

周晴飞快对比着画面,并且追踪信号的网络地址:“视频上传的网络地址,应该是芳华小区。”

她飞快地报出地址:“中山路115号。”

方贺惊呼:“那不是严琦家所在的小区吗?”

程皓把手机打开放在一旁,车子掉头,他把警灯打开放在车顶,拉响警笛,一路呼啸而去。

王世孝的讲述还在继续:“我让我公司的研发部主任借公事的理由把易飞约了出来,并且在他的酒水里面投放了微弱的毒品。在易飞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我们骗他签下了智能软件的代理权和研发权。可是后来我们发现,核心程序只有易飞才有能力修正它的漏洞,我们的研发团队在代码程序面前,就像是一群废物,这个项目也就被迫停止。四年前,易飞吸毒被抓,也是我们通知的警方,我们本来想要借此要挟他,没想到,他死了……”

突然镜头之外,有个声音阴沉冰冷地说:“是你的一己私利害死了他。”

他的声音经过了一些处理,方贺听得惊呆了:“是严琦?不会是严琦吧?”

那人继续说下去:“你最大的错误,是你的愚蠢。你以为宝贵的是软件本身,却从没想过最宝贵的是易飞本人。可惜啊,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易飞了。”

这段话说完,从视频里传出一声细小的咔嗒声,是子弹上膛的声响,下一秒就看到王世宪的眼睛蓦地瞪大,惊恐地求饶:“我知道错了!我已经忏悔了!我可以每天都向易飞忏悔!别杀我!求你了!别杀我!”

之后,画面突然陷入黑暗,死一般的寂静。

周晴说:“发布视频的博主登录用的是严琦的个人微博账号,严琦自己的粉丝数量倒是不多,但是这段视频牵涉到王世孝,所以很快就吸引了上万网友在线观看,很多微博大v都参与了转发。”

方贺和大头距离比较近,率先到达,出示证件,急匆匆冲进小区。

眼前的景象让方贺蹙眉不忍看下去,他小心地上前确认,终于无奈地叹气:“我们已经到案发现场了,王世宪已经死亡,一枪爆头。”

程皓和张凡凡分别赶往案发现场,两个人率先下车,后面跟着两辆蓝白相间的警车,车门打开,警察们纷纷从车上跳下来。严琦的家里,除了死亡现场,剩下的一切都是简单干净的,像是一个独自居住的人,却又洁癖得不像是一个单身男人。

周晴的声音突然响起,将最新的情况汇报给程皓:“程队,刚刚收到攀岩俱乐部老板的回复,当中有几个会员认出了严琦,说记得他曾经跟肖芳来参加过一次活动,自我介绍说是肖芳的男朋友。”

程皓用力深吸了一口气,所有的线索都接上了。他马上给周志东打电话,简要说明事情的经过,要求在全城范围内通缉严琦。

周志东了解情况之后,立刻果断下令:“在全城范围内,调用天网系统的所有监控系统,尽快确认严琦的下落!一旦发现,立刻抓捕!”

周晴将严琦的照片和身份资料迅速发送给110指挥中心,方便他们对照排查。

方贺站在门口等着他们,一照面程皓就问:“有白色夹竹桃吗?”

徐晓蒙这时候跟着法医一起来到现场,跟程皓问了个好,飞快地进入现场,开始验尸。

方贺摇摇头:“没有找到夹竹桃标本。”

程皓认真打量着这间并不算大的房子。客厅一侧是电视和电视墙,对面是沙发。灰白格子的沙发布罩在沙发上,一丝褶皱都没有。靠垫分别放在沙发的左、中、右,每个靠垫之间维持着一模一样的距离。

墙上规则地挂着两排照片,张凡凡看了看,说:“上次,这里没有挂照片。”

程皓知道她的意思是上次跟方贺来严琦家的时候,这些照片并没有挂在这里,他轻声说:“看来,有人刻意想要把这些照片留给我们看。”

他走过去驻足细看,照片上多是两个青葱少年,一个是严琦,另一个是易飞。其中有一张照片,背景是街边的一个篮球场,易飞单手拿着球高高跃起,身体向后弯成了一个弓形,腰窝深陷,正准备将球扣入篮筐。阳光在他的背后留下了一片剪影,似乎真的在背后长出了一双翅膀,亟欲飞翔。看来,他们是非常好的朋友。

靠阳台的墙角摆放着一个花架,花架上垂着茂盛的绿萝,碧绿的叶子中一片发黄的都没有。张凡凡看着程皓像是在找寻什么一样在屋子里面徘徊。他走到卧室打开严琦的衣柜,里面的衣服按照春夏秋冬、由深到浅的规律悬挂着,抽屉里的内裤是同一个牌子、款式和颜色,袜子成对地摆放着。接着,程皓又走到厨房,拉开厨房里面所有的柜子、抽屉还有冰箱,里面的物品皆是分门别类、左右对照地摆放得整整齐齐,有的甚至形成了一条直线。洁癖、完美主义,甚至已经发展到了强迫症的阶段,难怪在老侯死的现场没有发现任何因为疏漏和错失所遗留下的证据。他又走到案发现场,王世孝的尸体旁边,不解地摇了摇头。

许晓蒙在检查尸体周围,看到地上有个用过的针管,他小心地捡起来检查了一下,辨别着味道:“好像是毒品。”

他将针管装好,然后在王世孝的手臂上寻找,果然找到一个注射的针孔,他朝着程皓看了一眼,程皓就懂了,说:“看来,在拍摄视频之前,王世孝被人注射了毒品,所以,视频里他才显得过度紧张和焦虑。”

张凡凡说:“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程皓不忘开个玩笑:“所以凶手是姑苏慕容复吗?”

现场一片寂静,大家面面相觑,显然这个笑话实在是很冷,这个梗没人能接。

程皓干笑了两声,假装什么都没说,自己圆场:“如果按照王世孝说的,易飞当年是被人设计才注射了毒品,那么,凶手对王世孝这么做,明显是有针对性的报复行为。”

方贺跟过来,小心地说:“可如果是严琦的话……为什么,现场没有白色夹竹桃呢?”

张凡凡摇摇头:“他说的是凶手,不是严琦。”

程皓赞许地看了张凡凡一眼,她一直都是比较严谨的:“没有标本,那有‘designer’的标识吗?”

法医摇头:“暂时没有发现。”

程皓又说:“王世孝的死亡现场,不符合严琦,哦,或者可以这么说,不符合designer的作案手法。”

众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王世孝的尸体。他的额头中枪,额头上的枪伤四周还有火药烧焦的黑色痕迹,血液已经凝固,但中枪时候流的血却顺着黑洞流出来,在他的脸上、脖子、头发上留下了一块块黑红色的血迹。地上也散落着血迹,不过,没有找到杀人凶器。

程皓说:“严琦应该有极度的强迫症,他杀老侯的时候精心计算过前后的步骤,几乎没有露出明显的破绽,也符合‘设计死亡’的手法。可是,王世孝的死亡并不是这样,那只是一场公开在几万人面前明晃晃的谋杀,毫无美感可言。”

张凡凡皱眉,细想之后问:“你怀疑,凶手另有其人?”

程皓想了想说:“如果凶手也是严琦,那么,为什么只有老侯收到了夹竹桃标本,而王世孝没有……”

他正要往下说,忽然电话响了起来。

程皓原本不想在办案的时候接跟案子无关的电话,但一看是夏寒还是接了。

夏寒的声音听起来很浅淡,似乎是很疲倦的样子,他说:“我已经把侯晓敏送进了戒毒所……”

程皓说:“夏寒,我在办案,稍后再……”

夏寒开口打断了他:“侯晓敏已经知道老侯去世的事情了,告诉她这个消息的人,是严琦。”

程皓觉得后背一凉,怪不得严琦会突然去医院,就知道不光是打吊针这么简单。

夏寒又说:“晓敏说,她终于明白,严琦,跟她曾经喜欢的那个人,是不一样的。”

这句似乎话中有话,程皓挑眉:“发生了什么?”

夏寒低声说:“严琦在老侯死的那天晚上,就曾经去过医院,在他送给侯晓敏的果篮里,除了荔枝和菠萝,我还找到了一张,白色夹竹桃标本。”

程皓觉得自己被一记闷棍迎头砸中,老侯曾经说过,侯晓敏对荔枝和菠萝过敏,显然,严琦也知道了这一点。他们原本以为,是侯晓敏在追着严琦跑,可是他们并不知道,从一开始,当严琦发现侯晓敏这个人存在的时候,他的目的,就一直很明确。

老侯、侯晓敏……他们都已经被“designer”设计好了死亡的方式。

程皓脱口而出:“晓敏没事儿吧?”

夏寒笑道:“有我在,你还担心什么?”

程皓长长松了一口气:“幸好有你。”

夏寒说:“我把果篮和标本一起带去市局,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程皓点头:“谢了兄弟,我请你……”

夏寒打断他:“别请我吃饭就行。”

“呃……”程皓满脸都写了一个“囧”字,夏寒阴谋得逞,笑着挂了电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刚刚夏寒的电话让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他闭了闭眼,说:“在火车站、汽车站、机场、高速公路出口加强排查……严琦要离开望海!”

张凡凡很快打电话去安排这件事,方贺呆萌地望着程皓,半天问出一句:“他都暴露了,为什么还要跑啊?他还能跑去哪儿啊?”

程皓点点他,说:“总算问了句人话。”

方贺也不知道这句话是夸奖还是嫌弃,扁着嘴在一旁等着答案。

程皓定了定神,说:“按照严琦的性格,他完全可以设计一场完美的死亡,洗刷易飞的冤屈,而现在他选择了最直接、最粗暴的办法,只有一个解释,他留的时间不够了。”

张凡凡补充:“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程皓点头:“对!”

方贺问:“是什么?”

程皓眼底的黑暗慢慢聚集,让他的瞳孔里黯淡无光。

他低声说:“何兴远、陆明、老侯……曾经与康泰案有关的警察和家人,都是他们的目标。”

他用力握紧了拳头,揪着自己的衣角:“他,是为了康泰复仇而来的。”

张凡凡看着程皓有些失神的表情,她知道他是唯一看过康泰案卷宗的,知道其中很多不为人知的细节,所以,他的担忧不无道理。

她问:“如果要报仇,参与案件的警察那么多,难道他要一个个这么杀下去吗?”

程皓抬起头,出神地盯着天花板,缓缓地说:“假如,要复仇的话,那么有一个人,是他一定要找到的……”

——案件3号《灰度空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