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寒回给他一句:“知道了。”
了解侯晓敏越多,他们就越容易攻破她的心防。
夏寒在手机打开一个app搜索了片刻,终于满意地露出浅淡的笑容。侯晓敏睡了不久就醒了,她睁开眼睛就看到正坐在她床边的男人,刀子轻快地如同在他指尖上跳跃,金黄色的梨子皮从他手里垂下来,又细又薄。
他抬起头,半垂的眼眸微微一挑,语气温柔:“醒了?吃水果吗?”
侯晓敏警觉地看他:“你是谁?我爸爸的同事吗?”
夏寒把削好的梨子切成块放进碗里,递给她,回答:“我是你爸爸的同事,但,我不是警察。”
侯晓敏仍是对他有所防备,把脸转到了一边。
夏寒并不强求她,而是问:“你知道,为什么人有时候就会特别想吃甜食吗?”
侯晓敏并不动弹,夏寒就淡淡地自己接着说下去:“人生而皆苦,所以,才要多吃点甜的,嘴里甜了,心才不会觉得那么苦。”
侯晓敏似乎有所触动,转头瞪他:“你们大人怎么会懂我们心里想什么?”
夏寒自己拿了一块水果,放在嘴里嚼着,然后把碗递向她,弯起眼睛笑得很温和。侯晓敏慢慢地坐起来,小心地接过他手里的碗。
夏寒把梨吃完,见侯晓敏捧着碗并没有动,于是又说:“这梨,还不够甜。”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块水果糖,透明包装纸里面是鲜亮的明黄色,他递了一块给侯晓敏,说:“试试这个。”
侯晓敏一手拿着碗,一手握着糖,不解地说:“你很奇怪。”
夏寒笑:“跟别的大人不一样,是不是?”
似乎是一个成年男人随身携带水果糖这种事让侯晓敏产生了一点兴趣,看到夏寒撕开包装纸,把糖塞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吃着,她也开始有点动心,照着他的动作做了。
夏寒从她手里拿过碗,放在一旁,说:“我其实不爱吃甜的,但是,我喜欢吃糖。”
侯晓敏越发觉得好奇,抬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夏寒又说:“六岁之前,我没吃过糖。梨这种水果,也只有过年的时候,在去别人家拜年的时候,曾经有爷爷奶奶给了,才尝过。”
他用舒缓的语气和声音继续说着自己的故事:“你看过《安娜·卡列琳娜》吗?列夫·托尔斯泰在里面写了一句举世闻名的话,他说‘幸福的人都是相似的,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在你没有看到的地方,比你不幸的人,其实有很多,而他们现在,不一定过得不好。”
他指着自己,浅笑着说:“比如,我。”
侯晓敏瞪大了眼睛。程皓停在病房外,听到里面隐约传来夏寒的声音,那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关于夏寒的过去,鬼使神差地,他并没有推门进去,而是立在门口,静静聆听。
“我从小就没有父亲,我也不知道他是谁,我妈有精神病,后来我学了心理学,才知道这叫双相障碍,狂躁症,兼有抑郁发作和狂躁发作的一种心境障碍类型。她不发病的时候,对我很温柔,但是多数时候,她都并不记得我是谁,她唯一记得的是,我是和我的父亲一样,给她带来不幸的人。那时候,她只想杀了我……”
侯晓敏愣愣看他,眼睛里除了惊讶,还有微微的水光。
夏寒收敛了脸上有些落寞悲伤的表情,重新露出笑容,说:“很多次,我以为我会跟她一起死,可是最后,我还是活下来了。”
夏寒说着把手机打开,找出之前在app里搜索的那首歌,放了出来。
“分开以后,每当想到你就会低下头,紧握的手,不知过了多久……”
温柔至极的声音,仿佛在唱那首歌的时候,耗尽了一生的守候。
侯晓敏脸上终于有了鲜活的表情,小声问:“你,也喜欢严琦吗?”
夏寒摇摇头说:“我不认识严琦,我只是,很喜欢这首歌。听到这首歌,我会想起一些人,也许这首歌其实应该唱的是关于失恋的感情,可是,我却每次都会想到那些给过我希望的人。人生有时候真的绝望透了,可还是很胆小,舍不得死,所以就放任自己沉沦到黑暗里,什么都不去想,不去做,也许那样,自己才会觉得快乐。但是,也许在某个瞬间,你会遇见那个给你带来希望的人,不用多,只是一句关心,一个拥抱,又或者,只是一颗小小的水果糖……”
侯晓敏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眨巴眨巴眼睛,轻声问:“那你恨她吗?”
夏寒嘴角的笑容渐冷:“不恨,但是,也不爱。她生下了我,又差点杀了我,算是……扯平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因为她,让自己的人生都活在恨里,所以我拿她当陌生人。陌生人的含义对于我来说,就是分开以后,她过得好或者不好,都与我无关。”
侯晓敏摇摇头:“可我恨他,特别特别恨他。”
夏寒看他:“你恨他不够爱你,还是恨他为了其他人,放弃了你?”
侯晓敏说:“在他心里,我和妈妈,永远都不是最重要的。妈妈出了车祸做手术,他没来,我一个人守在手术室外面,医生让我签手术同意书,你知道那时候我有多害怕吗?妈妈在重症监护室里,他明明知道那可能是最后一面,可他还是没有来……妈妈说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可是,到底是多重要的事情,让他选择放弃了我们,而最后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
夏寒重重叹了口气:“那是职责,他不能辜负自己的职责,所以,只能辜负了你们。”
侯晓敏的眼泪慢慢地落下,那是她从进了医院之后,第一次哭。她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够冷了,可是原来,最终冰还是会融化成水。
夏寒伸出手,盖在她的脖颈上,轻轻抚摸:“其实,你还是在乎的,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你觉得自己恨他,是因为你知道,如果心里连恨都没有了,你就再也找不到理由活下去了,是吗?”
侯晓敏哭得一抽一抽,夏寒声音温柔地又问:“后来,你遇见了一个人,就像黑暗里的一道光,你终于发现,没有了恨,也许,你还可以试着,找到别的理由活下去……证明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你,关心你,让你觉得,活着,不是一无是处。”
侯晓敏仰起头看他,眼泪从脸颊滴落,砸在病床上:“是,就是他。”
夏寒问:“他是谁?”
侯晓敏的声音中充满了憧憬和深情,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严琦。”
周晴的微信此时发到了程皓的手机上,她说:“在酒吧的包间外,我们找到一段录像,证明是秦冠宇,把侯晓敏叫进了包间。”
房间里夏寒仍然在问:“你为什么会去‘苏荷’?”
侯晓敏说:“我去找严琦,我一直都跟着严琦跑,也许你不懂那种感觉,就是在你最彷徨无助的时候,你的世界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他可能只是个陌生人,可你就觉得他是光。”
夏寒点点头:“我懂,这是移情作用,他就是你人生中新的目标和意义。”
侯晓敏对夏寒的理解表示了惊喜:“对,对,就是这样!”
程皓背靠着病房的门飞快地给夏寒发微信:“果然还是你厉害,她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把你当作自己的同类了。”
夏寒不动声色地看微信,又问:“那是谁告诉你,严琦晚上会在‘苏荷’的?”
侯晓敏说:“前几天我去探班,在旁边听到严琦跟秦冠宇说的。”
程皓又打了一行字:“秦冠宇带侯晓敏进的包间,问问经过。”
夏寒问:“你去找严琦,后来又发生了什么?谁带你进包间的?”
侯晓敏对夏寒非常信任,如实回答:“我去了‘苏荷’,想找严琦的包间,但是经理不让我进去,说我没有预约,这时候秦冠宇上洗手间回来,虽然我不喜欢他,但是他说,严琦一会儿就来,他觉得我一个女孩儿在酒吧不安全,让我进包间去等,我为了等严琦,就跟他进去了。我坐下之后,有人给我递了一杯酒。”
过程已经很明确了,但是侯晓敏又说:“我喝了那杯酒,很快意识到酒里有问题。我本来想要立刻离开,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到了那句话……”
夏寒皱眉看她,他知道是侯晓敏自己选择了这样的路:“那句话,是‘你爸做了半辈子的缉毒警,如果有一天亲手抓到自己的女儿吸毒,心里一定很痛苦吧’吗?”
侯晓敏点了点头,可她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又赶紧说:“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这句话不是严琦对我说的,是他现在在拍的那部戏的台词。”
夏寒释然:“看来,他对你的影响真的很大。”
侯晓敏说:“我是真的很喜欢他,他人也很好,对粉丝都很温柔。”
她甚至笑了笑,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跟你一样温柔。”
夏寒问:“那你现在,想吃点甜食了吗?”
侯晓敏乖巧地点点头,夏寒把带来的彩虹蛋糕打开递给她,说:“据说这款蛋糕味道不错。”
侯晓敏看他:“你没吃过?”
夏寒皱着鼻子笑笑:“我其实很少吃甜食,偶尔吃点蛋挞。倒是有个家伙,吃这个从来都没给我剩下过。”他偏头看向门口,程皓背靠着门,在那里窃窃地笑。
侯晓敏一口口吃着蛋糕,水果和奶油混合的香气,让她想起那个人,想起回忆,于是觉得前所未有的幸福。
张凡凡敲响了严琦家的房门,开门的人裹着厚厚的被子,头发乱蓬蓬的,眼眶和鼻头还有些红,丝毫看不出是个明星的样子,一边吸着鼻子一边打量着门口一排三个人,问:“你们找谁?”
方贺从经纪公司问到了严琦家的地址,来的除了张凡凡和方贺,还有禁毒大队那边儿的大头,阎硕派他过来一起,正好可以共享信息。
张凡凡出示了一下证件,自我介绍:“警察。”然后又问:“你是严琦吗?”
严琦点了点头,表情很友好:“我是。”
张凡凡说:“我们有几件事情,想找你了解一下情况。”
严琦微微侧了一下身体,将他们让进去:“请进。”
三个人依次进门,张凡凡站定就习惯性环视了一圈,客厅并不大,小户型公寓倒是跟严琦的身份很搭配,房间整洁干净,客厅的窗帘是拉开的,让整个空间看起来异常通透明亮。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很黑,看严琦这个样子,确实像是刚起床。
严琦招呼他们在沙发上坐下来,自己伸手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擤了擤鼻涕,说:“不好意思,我有点儿感冒,招待不周,多见谅哦!”
“我也是耶!”方贺在一旁兴致勃勃地说,“我也感冒了!我们真有缘分!”
张凡凡无语,大头无奈,两个人纷纷在心中腹诽,感冒你兴奋个什么劲儿啊。严琦看着方贺,两个人鼻涕对着鼻涕,大概也觉得有点儿好笑,嘴角忍不住上扬,把纸巾盒往他那边推了推。
方贺感动地眼泪鼻涕乱流,捧着纸巾说:“谢谢!”
张凡凡无奈地清了清嗓子,也是对方贺这个丢人的家伙的一点儿警告:“有几件事,想跟你了解一下情况。第一件就是前天禁毒大队在‘苏荷’抓到了几个吸毒者,听说这个局是你组的?”
严琦坦然地点头:“是的。”
方贺流着鼻涕,默默拿出本子,手机打开录音模式。
张凡凡问:“你为什么组这个局?”
严琦无奈地笑笑:“受人之托,我也没办法。我刚出道就签的miko,大概5年前吧,我合约到期,就没有续签。但毕竟是老东家,公司当初也给了我不少的资源,这次找我帮忙的经纪人以前也带过我。他说手底下有两个嫩模想在这部戏里面客串个角色,我想我和秦冠宇也算是第三次合作了,而他和王安漠的关系又很好,就说我试试吧!没想到竟然真的能搭上线。”
张凡凡目光如炬:“那你为什么没去?”
严琦裹了裹身上的被子:“那天拍一场落水戏,可是拍了好几场导演都不满意,一直到半夜才收工。我回去睡了没几个小时,就听说秦冠宇出事了,拍摄计划要暂停,剧组放假,我就回来吃了药,睡到现在。”
张凡凡盯着他,想从他的话里分辨出是否有撒谎的迹象:“我记得,秦冠宇才是主角吧?主角不在场,配角却拍到半夜?”
严琦耸肩:“秦冠宇同时还有另一部戏要拍,他在片场的时间本来就不稳定。他不在的时候也不能一直等他,所以会找替身拍一些不需要露脸的戏份。至于我们这种配角,哪轮得到我们用替身?”
大头忍不住插话:“听你这么说,秦冠宇应该很忙才对,同时要拍两部戏,还有时间去参加party聚会?”
方贺一副“这事儿我了解”的表情:“我说,你是不是不看娱乐新闻啊?”
他一脸八卦,说得鼻涕横飞:“秦冠宇在片场玩双飞、找替身演戏自己在酒店睡觉的事情已经被扒烂了!你真当他会好好演戏啊?当然是能找替身的就找替身啊!不能找替身的时候还能用绿幕抠人像呢!”
张凡凡忍无可忍:“你能不能闭嘴!”方贺立刻在自己嘴上比了个叉。
张凡凡又问:“那你知道当天晚上,秦冠宇他们的聚会上发生的事情吗?”
严琦回答:“我是第二天在剧组里听说的。”
张凡凡接着问:“你认识侯晓敏吗?”
严琦点头:“她是我的粉丝。”
张凡凡侧头,略有些疑惑:“你记得她?”
严琦看起来似乎是认真回忆了一下,说:“我记得,因为她挺特别的。大概是一年多以前,我在横店拍戏的时候,她就来跟过,后来我的一些私下活动,她也跟着。而且她好像不上学,也不回家,一直跟着。我记得有一天我拍戏结束到凌晨四点了,她还在那儿,我就跟她说,早点回家休息。结果她笑着,就是开玩笑那种笑着对我说,不用,她反正没家。”
严琦慢慢摇着头,继续回忆着说:“我对这件事情印象很深,她明明看起来不大,可是怎么会说那么悲观的话呢?”
张凡凡问:“秦冠宇被抓的时候,她也在现场。”
严琦张了张嘴,露出吃惊的表情:“她没事吧?”
张凡凡摇摇头:“没事。不过,昨天晚上11点,到凌晨1点这段时间,你在什么地方?”
严琦想了想,有些为难地说:“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清楚,我昨天拍落水的戏之后就有点感冒,后来剧组因为秦冠宇被抓而停机两日,我就回家休息了,下午的时候有点儿发烧,我助理还帮我买了药,一直到晚上。后来我睡着了,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张凡凡看了一眼大头,他似乎没什么别的要问了,她于是又问:“你喜欢攀岩吗?”
严琦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头,有点儿不好意思的样子:“我吧,其实有点恐高,拍戏吊威亚都觉得腿软,就别说攀岩了。”
方贺在旁边擦鼻涕,严琦和他对着擦,张凡凡问:“你认识肖芳吗?”
严琦一脸迷茫:“不认识。”
“那云泉小区附近,你去过吗?”
他继续摇头,说:“平常都是我助理开车,我真不知道你们说的那个地方在哪儿,去没去过,估计要问她。”
张凡凡站起来,表情依然淡淡的:“谢谢你,你的话我们会去求证的。”
严琦擦着鼻涕送他们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张凡凡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停住脚步,又问了一句:“对了,你听说过这句话吗?‘你爸做了半辈子的缉毒警,如果有一天亲手抓到自己的女儿吸毒,心里一定很痛苦吧?’”
严琦愣了片刻,低声回答:“这句,是我现在正在拍的戏当中的台词。”
他看向张凡凡,问:“你们怎么知道这句台词的?”
张凡凡说:“侯晓敏说的。”
严琦松了口气:“怪不得。”
他看对面三个人都一脸不解,解释说:“她前几天来探班的时候,我们正好拍到那一场。”
一切,都仿佛是巧合,却又好像冥冥之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将一切阴差阳错,紧紧连接在了一起。
夏寒对程皓说:“严琦对侯晓敏的影响很大,那句台词,也许她只是不经意听到的,可是却改变了晓敏的一生。”
程皓叹气:“有时候,我们的每个选择,都会改变命运。”
两个人肩并肩往楼下走,夏寒问:“你打算什么时候送晓敏去戒毒所?”
程皓盘算着日子:“可能就这一两天吧?”
夏寒“嗯”了一声,说:“你要是没空,我帮着联系一下吧。”
程皓忽然停下脚步,很认真地看着他:“夏寒,你到底是跟晓敏建立了亲善关系,还是被她建立了亲善关系?”
夏寒无辜地回望:“你在说什么啊?”
程皓说:“她的防范意识和逆反心理都很重,为了让她打开心扉,首先要建立亲善关系,让她觉得你能理解她,跟她是同一类人,继而相信你、主动接近你。这一点,你成功了。”
夏寒不知道他到底在纠结什么,程皓又说:“你说你小时候的事情,是真的,还是假的?”
夏寒终于明白过来,嘴角笑容十分无奈:“真的。”
程皓说:“可我从来没听你说过。”
夏寒慢慢摇头:“程皓,你忘了george曾经说过什么吗?有些事,越是熟悉的人,越是说不出口。但最说不出口的秘密,最后反倒容易与陌生人分享,因为他们的聆听,是最无关紧要的聆听,在他们面前,你无须隐藏秘密。”
程皓一愣,自己倒是泄了气:“是啊!”
他轻轻地感叹:“在最熟悉的人面前伪装,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从容。在陌生人面前卸下伪装,是因为,他们在你的生命中只是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