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程皓的脸色完全变了。他推开门冲进审讯室,门被推得力道大了,关上的时候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斜对面是队长邵彬的办公室,他听到动静,推开门探头往外看:“怎么了?”

路过的有人回答:“好像是程队在审问嫌疑人。”

邵彬挥挥手,叫了两个警察到门口,说:“你们在外面注意着点儿,里面要是一会儿打起来,记得赶紧去拉架。”他撇了撇嘴,很嫌弃的样子。

审讯室里,肖芳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程皓,干裂的唇被水湿润,仿佛又有了生气。

程皓突兀地问:“你家里怎么会有白色夹竹桃的标本,陆明身边的标本是你放的?”

肖芳点点头,直接就承认了:“是我放的,标本也是我做的。”

程皓靠上去步步紧逼:“为什么要在陆明身边放夹竹桃的标本?”

肖芳被他强大的气场所震慑,手按在锁骨上,声音低下来:“为了……为了……”

程皓气势汹汹地吼:“你在撒谎!那天你上晚班,陆明死的时候你正在酒店值班,你怎么可能再进案发现场,把标本放在他身边?”

肖芳低声重复:“是我……真的是我……”

程皓说:“抚摸脖颈和锁骨是一种典型的自我安慰动作,通常人们在紧张和说谎的时候都会做这个动作,你的动作已经出卖了你,你在维护谁?那个穿42号攀岩鞋的男人吗?”

肖芳固执而坚持地说:“不,是我,是我穿了那双鞋,偷偷进了陆明家,我知道他眼睛不好,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检查一次煤气阀门,于是,我就把他家的煤气阀门反过来装,他以为关上了煤气阀,实际上,是他亲手给打开了。”

程皓也不揭穿她,只是顺着问下去:“你说,是你杀了陆明,那你为什么要杀他?”

肖芳点点头,双手交叠在一起,指甲在桌上一下下地划着,她低下头深呼吸了两次,这才重新开口:“给我妹妹报仇……”

程皓看了一眼户籍资料,肖芳确实有个妹妹叫肖梦,年龄21岁,显示已经死亡。花季里意外凋零的年轻少女,境遇确实令人唏嘘,只是他还是不解:“你妹妹的死,跟陆明又有什么关系?”

肖芳愤愤地握紧了拳头,用力捶着桌子:“如果不是他见死不救,小梦怎么会……怎么会发生那种事……”她绝望地捂住了脸。

程皓愣了一下,语气沉下来:“到底怎么回事?”

他凝眉肃穆的气场足够强大,终于把肖芳的愤怒压下去了些,她咬住下唇让自己冷静,这才重新开口:“三年了……”

三年前,肖梦18岁,那是她考上大学之后的第一个冬天,圣诞节前夕,一场同学的生日聚会。

肖梦是家里的小女儿,肖家夫妇生她的时候都已经四十多岁了,娇滴滴的小女孩,自然要比叛逆又像个男孩性格的肖芳更受宠,从小就娇生惯养,是家里说一不二的小公主,一直都被保护得很好。天真善良,但涉世未深,于是,在面对新奇诱惑的时候,她毫无抵抗力,更不知道要如何保护自己。

一群人从ktv玩到隔壁的酒吧,在那里遇见了其中一个同学的哥哥,以及他的几个朋友。那个“大哥哥”神秘兮兮地拿出了很多色彩斑斓的小药片混在了酒里面,对他们说喝了之后,会觉得刺激又快乐。很多人好奇地试了,肖梦胆小,一开始犹豫着不敢试,但很快就被一群人一边撺掇一边怂恿着给灌了下去。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五光十色,意识涣散,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仿佛飞到了天上去,但是并没有他们说的那种极端的快乐,肖梦只是觉得浑身无力,她在笑,但是却不是发自内心的,而是不受控制一样的做出那个动作。肖梦开始觉得有些不对了,因为有个男人的手开始不规矩地伸进她的衣襟,并逐渐向下抚摸,脸上的笑容变得狰狞猥琐,她竭尽全力地挣脱开,然后踉跄着跑出酒吧。

天黑下来的时候,仿佛每个人心里的野兽都被放了出来,在璀璨妖冶的霓虹灯下,恣意纵横肆虐。肖梦的脚步蹒跚和面颊潮红失控的笑,在外人看来,不过又是年轻少女不知自爱的举动。

她用尽力气,扑向路边一个正在抽烟的中年人求助:“救命……”

那人看起来高大强壮,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神色凝重地看报纸,听到声音去看她,肖梦还没来得及再说话,对她不规矩的那个男人此时也追了出来,抱着她按住她的手,一边赔着笑:“不好意思啊!这是我女朋友,她喝多了……”

中年男人的表情看起来有点为难,他看着面前纠缠成一团的男女,也判断不清到底谁说的是真话。

肖梦觉得迷迷糊糊的,终于没力气挣扎,头一歪倒在了男人怀里。男人一边抱着她,语气关切地演着:“小梦……小梦……”一边揽着肖梦就要走,中年男人站起来,正想上前拦一下再盘问,但是只迈出一步,就停住了。他突然扔下报纸,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匆匆走去。

“我问过陆明,他承认了,那天他也觉得那个带走肖梦的人有问题,可是,他并没有跟上去!”

肖芳的情绪还是很暴躁,眼睛通红,程皓皱着眉看着她,心绪翻涌,他觉得自己的情绪也有点不好,心跳的节奏都是凌乱的。

他盯着肖芳,一字一句地问:“那一天,是不是12月20号?”

肖芳诧异地点头,看她的表情程皓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又问:“肖梦他们去的,是乐秀大街,对吗?”

陆明身为一个警察,绝对不可能见死不救,唯一的可能,就是他那时候不得不离开。

2013年12月20日晚上,乐秀大街,是警方联合围捕毒王康泰的那一天,陆明遇见肖梦时,正好身负追捕任务。

程皓觉得自己额角隐隐跳动:“这就是你杀人的理由?”

肖芳理直气壮地反问:“难道这还不够吗?”

她攥紧了拳头,盯着程皓,眼睛里含着泪:“我妹妹才18岁,就被……被……”

程皓隐约能猜到后来肖梦经历了什么,肖芳哽咽了一下,又说:“后来,她就疯了,疯了三年,不让任何人靠近她。她原来那么阳光,那么天真,现在却变成了个疯子!直到上个月,她终于受不了这种痛苦,她用一块碎玻璃,割断了自己的喉管……”

程皓无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制下自己心里的愤怒和痛苦。他拿出手机,当着肖芳的面,拨给了老侯。

电话接通,老侯不明所以地问:“喂?程队?”

程皓声音有点哑,沙沙地仿佛谁在心上撒了一把盐:“侯队,2013年12月20日晚上,你和陆明在哪里,在干什么?”

老侯愣了一下,显然不知道程皓的用意,但他猜测程皓不会无缘无故地问这个问题,于是说:“队里有抓捕任务,我们在行动地点附近观察,并等待行动命令。”

程皓对肖芳说:“这位,禁毒大队副队长,陆明曾经的同事。”

肖芳整个人都呆住了,她似乎听懂了程皓的话,眼泪一下子滴落下来,在脸颊上流淌,语气颤抖着完全说不下去:“他……”

程皓坚定地接下去:“对,当时,他在执行任务。”

他对老侯说:“谢谢你侯队,我稍后跟你解释这件事。”

随后就挂了电话,眼底燃起沉暗的火焰,看向肖芳:“你明白了吗?他当时在执行一项重要任务……”

他似乎有些情绪失控,声音也高了起来:“我们都是警察,我们怎么可能见死不救!你就因为这个愚蠢的原因,就杀了一个警察?当时那种情况,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他首先不能辜负的是缉毒警的身份,是任务,所以,他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他单拳重重砸在桌上,只听“砰”的一声,把肖芳吓了一跳,定睛看去,程皓这一拳,直接把桌面砸下去一个坑。门外守着的两个警察听到动静,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冲进来就看到程皓气急败坏的一张脸。他浑身散发着杀气,感觉下一秒就要扑上去把肖芳活活掐死了。

“程队……”警察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隐约觉得程皓的情绪不太对,连忙上去拦着,程皓转头瞪了他们一眼,眼睛里灼烧着暗色的光,令人不寒而栗。

那是仿佛要杀人一样的眼神,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半步,程皓合眼定了定神,语气重新平缓下来:“我没事,你们先出去吧……”

两个警察对望了一眼,他们是结结实实被程皓给吓到了,不放心,但是又不能说什么,只能默默地退了出去。

程皓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看到张凡凡给他发来的日记本的照片,上面写得很详细,陆明几点起床做饭,几点出门,几点下班,晚上几点去厨房检查各种阀门、关窗等等。

他飞快地给张凡凡回了几句话,重新坐回肖芳的面前,无视桌上那个大坑,沉声说:“你住在3楼,陆明住在5楼,你根本不可能随时监视到他的日常起居,说吧,你的同伙,那个帮你监视陆明,又给了你白色夹竹桃标本的人,他到底是谁?”

肖芳摇头:“我没有同伙,只有我一个人,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她态度强硬,就是什么都不肯说,程皓又不能把她真的怎么样,但是不说有不说的对策,他把人扔在审讯室里,自己出去冷静一会儿,不过脑子仍在飞快地转,合上眼回忆起整个案件当中的前因后果,所有的谎话都会有被人识破的漏洞,只是要看能不能及时发现而已。他记起陆明家和肖芳家各自的位置,他们住在同一栋楼,所以,肖芳不可能随时监视陆明的一举一动,他去过案发现场,猛然间就想明白了什么,飞快地给张凡凡打了个电话。

张凡凡看到来电显示的是程皓,于是没等他开口,电话接通了就先说:“附近最高楼层是6楼,我让人在对面楼5楼和6楼排查过了,只有一户在三个月前把房子租了出去。”

程皓露出赞许的神色:“干得漂亮!”

她和他完全想到一块儿去了,程皓接着说:“肖芳的同伴很可能之前一直在那里监视陆明,三个月……倒是很耐得住性子啊!”

张凡凡话锋一转:“不过房东说,租客已经退租了,因为他还在外地,所以一直没回来收拾房子。钥匙在邻居那里,我们正准备拿钥匙开门。”

程皓问:“那租客的身份证呢,查过吗?”

张凡凡声音低下去:“是假的。”

程皓叹了口气,但很快又兴奋起来:“不要紧,既然他来了,又要掩饰身份,欲盖弥彰,会更容易露出马脚。这么多监控录像,总有一个是我们想要的,不过……小不点儿到底哪去了?”

这时候他特别想念周晴,虽然小网警脾气不小容易炸毛,但是专业素质真的还是不错的,至少,能帮着看很多的监控录像吧。程皓决定给周晴打个电话,心想她无论在哪儿都要把她揪回来帮忙,他心里这么想着也就立刻这么做了。

周晴正站在那幅画前愣愣地发呆,手机突然响了,她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安静的全场都在看她,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电话在响,赶紧躲到角落里接。

“你在哪儿?”

他的声音冷冷的又有点低哑,跟平常稍有不同,周晴顿了一下,才缓过神来,她望了一眼那幅画,小心而郑重地说:“我在一个画展上,我在这里看到一幅画,是关于白色夹竹桃的……”

夹竹桃公主,一个黑色童话故事。童话中的公主美丽高贵却冰冷骄傲,王宫里的园丁为了赢得她的芳心,在院子里种下了许多夹竹桃,白色夹竹桃盛开时,公主发现自己爱上了园丁,可是从那时候起,她身边的亲人开始一个接着一个地死去。他们死于各种各样的意外,公主追查凶手,最终发现所有人都是被刻意谋杀的,是园丁亲手设计了每个人的死亡,他是王族世仇的儿子。公主用夹竹桃毒死了园丁,然后选择自杀,她的血染红了白色的花瓣,从此,夹竹桃不再有白色的花朵。

因为白色夹竹桃,预示着一场精心设计的,始于爱情、终于死亡的复仇。

程皓看完了周晴发过来的故事,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老侯一边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过来,一边喊他:“程队!”

程皓诧异地收敛心神:“侯队?你怎么过来了?”

老侯说:“我来看看。”

他说着淡淡一笑,程皓就懂了,轻声说:“杀死陆明的嫌疑人已经抓到了,也已经认罪了。”

老侯低下头:“陆明也没有家人,恐怕也只有我们,能帮着送他一程了……”

程皓无力地叹了口气,靠在墙边,提不起精神,低头转着他手里的烟卷。

老侯看他沮丧的模样,关切地问:“还有别的问题?”

程皓说:“我就是想不通,陆明跟何兴远,这两个案子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老侯突然问:“你说谁?何兴远?贺州那边的老何吗?”

程皓一激灵:“你认识他?”

老侯点点头:“有过接触,当初康泰那个案子,其中有个重要证人,是经由贺州那边接洽送过来的,老何虽然是民警,但是他开车不错,那次还是借调他过去,帮着缉毒那边一起开的车。”

程皓觉得眼前一黑:“陆明与何兴远之前唯一的联系,就是他们都曾经参与过2013年三地警方联合围捕毒王康泰的特别行动。所以……”

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可是,却偏偏就是发生了。

何兴远死时的舞台倒塌,陆明死时的煤气中毒,是有人在刻意设计死亡,也许他把这当作是一场盛大的作品,而白色夹竹桃标本,就是每个作品的标志。

“疯子……他是个疯子……”程皓喃喃地说着,用手捂住了眼睛,心情复杂地蹲了下去。

10分钟后,张凡凡回报,在出租屋里找到了一架望远镜,以及关于陆明生活起居的各种偷拍照片,除此之外,现场再没有发现任何有效线索。

又过了20分钟,几个人匆匆走进了警察局长周志东的办公室。他们是望海市刑警队副队长程皓、警员张凡凡、方贺、法医徐晓蒙以及信息科实习网警周晴。

周志东神情严肃地对他们说:“鉴于何兴远案及陆明案的案情又出现了新的变化,两案之间产生了联系,我已经向市领导做了汇报,根据指示,确定将两案合并调查处理,成立专案调查组,我任组长,程皓担任副组长。”

他的目光扫过同样神色严肃的一众警队精英,看到他们坚定而充满决心的脸,周志东自己也觉得心中充满了希望和勇气。

他朗声说下去:“2017年才刚刚开年没多久,还没出正月,就发生了如此恶劣的刑事案件,我希望大家能够团结一致,尽快查明真相,抓到真凶,还给群众一个平安、放心的2017年。专案组即时成立,本次行动代号:2017。”

此时此刻,办公室里静默无声,但每个人的心中,都静悄悄地燃烧起了一团火焰。

不负职责所托,不负期望所载。

真正的战斗,终于要开始了。

——案件2号《不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