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3号 《灰度空间》 第9章

成立专案组,其实最重要的是找个地方把大家集中到一起办公而已。局长周志东亲自坐镇,还是能够显示出案子的重要性,就连禁毒大队的队长阎硕都被紧急召回,协助专案组工作。

程皓在碰头会上强调两点:“第一,用夹竹桃标本代表着‘设计死亡’的意义,充分说明这是个高智商罪犯;第二,凶手很可能与警方三年前围捕毒王康泰的行动有关。”

阎硕金刀大马地坐着,脸上带着一道刀疤,正如同他的外号“阎王”,看起来有点凶神恶煞的,说话声音响,中气十足,问:“会不会是宋濂?”

周志东摇摇头:“不太可能,宋濂一贯手段残暴、直接,这种绕来绕去的,从来都不是他的套路。”

阎硕拍了下大腿表示赞同:“就是嘛!宋濂杀人放火贩毒还行,怎么可能懂这些花草叶子。”

程皓在旁笃定地说:“一定不是宋濂。从目前的作案手法推断,这人心思细腻,对文学艺术有着不错的修养,懂得利用别人的心理,假手于人。我猜,他的学历应该不低,康泰身边都是亡命徒,可从没见过这么一号人物。”

周志东一愣:“你觉得是来了新人?”

他看向阎硕,显然禁毒大队那边关于这方面的情报比较全面,阎硕摇摇头:“泰国那边没什么新情报,连宋濂回来这么大的事,他们都一无所知。”

周志东说:“那就双管齐下,一边继续寻找那个监视陆明的人,一边去排查康泰和宋濂集团,泰国警方不行,就动用我们自己的情报网和线人,新人出现,我就不信金三角那边一点风声都透不出来!”

周志东说完看向阎硕,他立刻说:“我让人去联络一下。”

张凡凡看了一眼程皓,提议说:“我觉得夹竹桃标本这条线还要继续跟,申请痕检再复查一次吧!”

程皓在旁边补了一句:“还有,得查一查那幅《夹竹桃公主》的作者,这画突然出现,你们不觉得很蹊跷吗?”

周晴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轮到一句跟自己有关的,赶紧插话:“我问过画展的主办方,他们说,这些画未来半年内要在我市几个大型商圈做巡展。”

方贺感慨一句:“这阵仗……是就怕我们看不见啊!”

程皓说:“送上门的线索,不查白不查。”

周晴说:“就是!查了也……呃不对,是查了不白查!”

程皓冲她挑挑眉毛,周晴皱着鼻子回瞪他一眼。

周志东把这两人幼稚的表情看在眼里,全当浮云,只看向周晴:“说得有道理,既然是你发现的,那就你负责去查吧!”

周晴乐得如此,她就怕没任务分给自己,俏皮地笑着答应:“遵命!”

张凡凡抿着唇沉默,等周晴说完了,又问:“周局,当初康泰的案子里,有没有什么重要人物,是至今在逃的?”

她这问题倒是一针见血,看起来是并不认同程皓的观点,周志东看了一眼程皓,笃定地说:“只有宋濂。”

阎硕跟着解释:“三地联合围捕行动的时候,宋濂在加拿大,当时重点目标是康泰,没办法兼顾,他收到风声,就躲了起来。”

张凡凡刚想再说什么,程皓开口抢了先:“周局,我想看看康泰案的档案。”

周志东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看是可以,但这案子是保密级别最高级,我签个条子,会后带你去档案室找老郭,只能在档案室看,不能带出来。”

程皓一口答应下来:“我明白。”

张凡凡原本想说的话又收了,很显然,程皓跟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周志东也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张凡凡欲言又止的表情,对她说:“周晴那边也需要人手,你们俩一组,另外陆明的案子还没完,一定要尽快锁定肖芳的同伙。”

张凡凡面无表情地点头:“是。”

周志东又看向阎硕,严肃地说:“不管这件事跟宋濂有没有关系,他这次回来接手康泰的势力,都需要打起十二分注意,千万不能让他建立起望海和香港之间的贩毒通道,康泰都没能做到的事情,我们也绝不会让宋濂做到!”

阎硕点头应了,神情郑重:“明白!”

会议很快结束,周志东朝程皓挥手,示意他跟自己走,张凡凡走到程皓身边,抬眼看他。

程皓懂她的意思,冲她笑笑:“我看完回来跟你分享哈!”仍是不修边幅,没心没肺的笑。

张凡凡试图从他眼中分辨出些许别的情绪来,但是望向他的眼底,只是黑漆漆一片,什么都没有。她看着程皓跟着周志东走了出去,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程皓隐没在阴影里的背影,显得分外寂寥。

周志东亲自带着程皓办手续,因为是一级加密的档案,所以要由资料管理科室科长郭坤亲自接待,周志东在登记簿上签字,程皓双手抱在胸前,安静地等着。郭坤收了所有手续,拿出钥匙去取档案。现在警察局也都实现全程电子化办公,不过重大的案件档案还是要留存原始的文字资料的,保证做到有备无患。

程皓不但申请了电子档案,纸质档案也一起调阅了,周志东问他原因,程皓笑得极为不靠谱,说:“看纸质的更有感觉。”

周志东都拿他没辙,抬手点点他:“你啊!”

程皓笑嘻嘻地说:“师父,我自己看就行了。”

周志东欲言又止,显然是对他的话有异议,程皓与他对望,仍是没什么正形的样子,语气懒洋洋不靠谱地说:“师父啊……你要相信你的徒弟嘛!”

周志东转而无奈地笑:“行,我相信。”

郭坤把档案找出来,程皓接了档案抱在怀里,向外摆摆手,示意周志东可以先离开了。

周志东停了停,看向他的目光意味深长:“那你自己注意时间。”程皓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

三地警方联合行动,同时又涉及境外抓捕,档案是非常厚的一叠,各种原始材料、文件,程皓摊开一桌子,对照着电脑里整理好的电子档案资料,慢慢地读着,郭坤在外面的办公室里继续办公,只是档案室的门是锁着的。认真起来时光飞逝,很快天就又黑了下来,程皓的眼神有点暗,眉宇间的忧虑很深,他把散乱的文件重新归档整理好,抬头看了看窗外,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还了档案给郭坤,赔着笑说:“不好意思,耽误你下班了”。

郭坤笑着摆摆手,说:“反正晚上约了人夜骑,时间还早,晚走一会儿没什么。”

程皓知道郭坤一直是夜骑爱好者,别人都开车,就他喜欢骑车,他笑着说:“今晚又去小象山骑行啊?”

郭坤点头,他这个爱好在市局里几乎人人都知道,喜滋滋地炫耀:“是啊,买了辆新车,约了朋友一起去试试。”

程皓在交还档案的登记簿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道别:“那我不打扰您啦!”他双手抄在裤子口袋里,脚步轻快地很快走远。

郭坤照常收了东西,给档案室上锁,然后仔细地把钥匙收好,下班。

程皓一路溜达着往外走,却没回自己办公室。他瞥了一眼楼下停车场,夏寒的车还停在那里,看来是没走,他爬楼梯到楼上,果然心理辅导室的灯还亮着,程皓敲了门,夏寒温和的声音很快响起来:“请进。”

程皓探了半个身子进去看,夏寒正在电脑前坐着,见到是他很意外:“你怎么来了?”

程皓这才推门往里走,伸了个懒腰,丝毫不掩饰疲惫的神色,说:“累,想跟你借个地儿睡一觉。”

夏寒站起来,从柜子里找出毯子和枕头,随手扔沙发上,指着对他说:“行啊,自便。”

程皓脱了外套扔在一边,抖开毯子,脱了鞋躺下,还不忘拽个垫子抱在怀里。

夏寒不说话,继续在键盘上打字,程皓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怎么还没下班?”

夏寒手上的动作不停,回答:“有份报告没写完,不想带回家。”

程皓“哦”了一声就又不说话了,夏寒也不管他,继续忙自己的。很快,程皓的呼吸平缓下来,夏寒停下手,认真侧耳分辨了一下,无奈地撇了下嘴,揣上食堂的饭卡,悄悄出门去了。他下楼的时候,正遇见两辆警车驶出市局大院,闪烁的警灯把他的瞳孔映得发亮,只是颜色有些诡异的美感。

很快,夏寒拎着一份牛排饭和一份水饺上楼,打包盒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摆好,对沙发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说:“睡不着就别装了,起来吃饭吧!”

程皓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坐起来,打了个呵欠抱怨:“吵死了。”

夏寒扔了双筷子给他:“你睡不着,当然觉得吵。”

程皓把牛排饭拖到自己面前,筷子往饭上一戳,纠正夏寒:“我睡着了。”

夏寒白他一眼:“你得了吧!装睡的呼吸,和睡着了的呼吸,你以为我分不出来吗?”

程皓被戳穿了谎话再不吭声,假装专心埋头扒拉面前的饭。

夏寒吃了两个饺子,放下筷子问:“还是睡不着吗?”

程皓诚实地认了:“嗯。”

夏寒看他:“我去你们学校找过系主任了。”

程皓捂脸:“那他肯定什么都告诉你了吧?唉……我这回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夏寒拍他的肩安慰:“这不丢人。”

程皓问:“我现在的情况,是不是吃氟西汀会比较有效?”

夏寒有点犹豫:“倒是可以,不过你最好把以前的病历拿给我看看。”

程皓郁闷地在头上揉了一把,说:“早扔了。”

夏寒恨铁不成钢地望着他,无可奈何:“那你有没有什么药物过敏史?”

程皓摇头,夏寒想了想说:“我先给你开点安眠药,再观察两星期,氟西汀一旦开始吃了,短时期内不能停药,你现在还在办案,可能会有影响,最好还是先别吃。”

程皓笑得很坦然:“好,听你的。”

夏寒又说:“你今晚在这儿睡吧。”

程皓皱眉,刚想说话,夏寒立刻凝眉肃穆:“今晚不许加班,否则,明天我就跟周局申请停你的职!”

程皓立刻把要说的话憋了回去,夏寒向来说到做到,他要是敢说一个不字,估计夏寒当场就能把他拎到周志东面前去痛陈利害,让他彻底歇菜。

吃完饭,夏寒果然给程皓拿了片安眠药,只不过要一个失眠很久的人安安稳稳睡着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夏寒陪着他聊天聊了很久,甚至分享到了自己某年某月某日在埃及旅游时曾经打死过一只拳头大的蚊子这种不知所云的段子,让他哭笑不得。

入夜时分,程皓歪在沙发上,筋疲力尽之后,终于沉沉睡去。夏寒看他在睡梦里仍然紧皱的眉头,合了合眼,重新回到电脑前去,将沙漏调过来,开始写他那份耽搁了很久的报告。

夜色寂寥,程皓在熟睡的时候仍然会做梦,说迷离不清的梦话,看得出梦境深处依然动荡不安,但是幸好,没有再次骤然惊醒。他梦见五光十色的酒吧里人们醉生梦死,梦见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泛过墨色的小舟,梦见漆黑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忽然绽开在眼前的一道光。他也梦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程皓,程皓……”言语极尽温柔。

程皓从虚幻的梦中渐渐苏醒,他意识到是真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努力睁开眼,就看到夏寒手里拎着个手机,空着的那只手在拍他的手肘:“程皓,你醒醒,你电话响。”

他眯着眼睛哼了一声,语气飘忽不定:“嗯?”

夏寒把电话塞进他手里:“是禁毒大队的阎队长。”

这显然是跟案子有关,处于职业素养和保密要求,夏寒都不会接这个电话,只是立刻叫醒程皓。

程皓定定神,瞬间让自己清醒过来,接通电话的时候语气已经没了刚才飘忽的感觉:“喂,阎队……”

电话那头,不知阎硕到底说了什么,只听得出语气急促,程皓听一句,脸色就白一分,等到挂完电话,他的唇紧紧抿着,苍白至极,全无血色。夏寒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切,但却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程皓的外套拿过来,递给他。

程皓神色严肃,匆匆披上外套,说:“我去趟后楼。”

后楼是禁毒大队办公的地方,就算程皓什么都没说,夏寒此刻心里也非常清楚地知道,恐怕案子又有了新变化。

时间倒回到5小时前,望海市沿海街,“南岸·苏荷”酒吧。

沿海街在望海市的意义,几乎相当于北京的三里屯酒吧街。而“南岸·苏荷”,应该是其中的佼佼者,“苏荷”是英国soho区的谐音,秉承了那里的颓废和华丽、个性与自由、张扬与艺术,音乐前卫、时尚、刺激却又不吵闹,在这里人们及时享乐,不问将来。年轻而又充满激情的歌手、炫目的电视墙dj台、随意打动的长筒吊灯、晶莹剔透的星座包厢……后现代主义的装修风格以及顶级的私密性,吸引了不少商界名流和演艺明星成为这里的常客。夜幕降临,人们纵情狂欢,觥筹交错,纸醉金迷,酒精麻醉大脑,让身体放松,心灵放纵,于是,更多诱惑在无声无息间悄然降临,而他们却再无抵抗的能力。

警笛声划破夜色平静,穿透动感刺耳的音乐声,将一切召回现实。两辆车身印有“望海市公安局”字样的警车自沿海街内驶过,停在了“苏荷”的门口。车门被拉开,数十名警察从车上跳下来,径直闯入了“苏荷”。

门口的保安惊诧之余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回过神来的时候,被一水的警徽肩章晃得眼前发白,更是动也不敢动。舞台上激情四射的钢管舞演出被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们打断,顾客们纷纷面露诧异之色看着他们。

酒吧经理匆匆忙忙地迎了过来,面色惊恐不安但勉强镇定,急促地搓动着自己的双手,努力挤出几丝笑意来:“警官,您有什么事?”

带队的人是阎硕,他的身高将近一米九,块头很大,脸上的刀疤在迷离不清的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极其凶神恶煞。

阎硕看了一眼酒吧的经理,亮出证件来,问:“你是这间酒吧的负责人?”

经理光是看他就忍不住从脚底到后背全都直冒冷汗,强装镇定地点头:“是,是,我是这间酒吧的经理。”

阎硕收回警官证,冷着脸说:“开灯。我们收到举报,说你们酒吧有人吸毒,现在要对现场所有人进行检查。”他说完,不等经理反应,已经向其他警察做出了“开始搜查”的手势。

经理整个状态就是一个大写的“懵”,很快,所有的灯都被打开了,整个酒吧被照得堪比白昼。警察们四散开来,检查现场每位顾客的身份证,并一一登记询问,阎硕问经理:“这里有几个包间?包间里都有客人吗?”

听到“包间”两个字,经理的眼神不自觉地闪躲了几下,嘴角下撇,说话有几丝犹豫:“有包间,不过……不过……没人。”

阎硕一看这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亮嗓子吼了一声:“老侯!”

副队长老侯闻声走来:“队长。”

阎硕说:“带几个人,去包间看看。”

老侯点了几个人跟着,正要往包间那边走,经理有点儿慌了,快步走到他们前面挡着,言语中带着三分暗示,七分警告:“我说,几位警官,这里面的人可不能查啊!”

阎硕看着他,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来:“刚才不还说里面没人吗?我倒要看看里面是什么牛鬼蛇神,怎么还见不得人了!”说着推开经理,带着人大步地走进包间。

经理在后面无力地阻拦:“警官,真的……真的不能查啊!”都是得罪不起的人,这回算是彻彻底底栽了。

归功于包间良好的隔音功能,走廊里面很安静,确实像里面没有人一样。不过推开门,迷幻的音乐夹杂着男男女女的调笑声,一股脑便涌了出来,排山倒海般的,里外就像是两个世界。

包间内烟雾缭绕,在开门的一瞬间,烟雾在门前袅娜散开,才看清楚里面的景象。里面一共四男三女,其中两男一女正滚在沙发上,肢体纠缠,场面极尽迷乱,不堪入目。还有两男一女歪躺在地上,面对桌子的沙发上,仰着头,有的哈哈大笑,有的表情呆滞,还有一个反复地念叨着什么,总之神志都不太正常。剩下的一个年轻女人正站在电视荧幕前面,随着音乐和画面疯狂地扭动着身体,身上的衣服被脱的只剩下背心和内裤,丝毫没有察觉到在公共场合袒胸露乳是件多么羞耻的事情。杂乱的桌面上,放着几个透明的玻璃杯,旁边散落着一小袋开了封的紫红色的药丸。有几颗落在白色绒毛的地毯上,白中染了尘,红中却带着妖冶诡异。

看到房门被撞开,警察闯进来,他们仿佛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是眼神涣散地看了他们一眼,便又自顾自地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有一个年轻人从沙发上翻下来,摇摇晃晃地朝着阎硕走过来,伸出手往外推了一把,似乎是想推开他,却因为眼神涣散而推了个空。

“大叔,”年轻人语气含混,却带着挑衅意味地问,“都一把年纪了,也学人家出来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