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夏寒站在望海市警察学校的大阶梯教室门口,安静地等待着下课铃声响起。

讲台上的人迅速收拾了讲义和电脑,匆匆走出教室,迎面见他,一愣,夏寒已经迎上去:“韩主任你好,我是夏寒。”

韩主任与他礼貌地握了握手:“你好。”

韩主任随手做了个手势,指了一个方向:“到我办公室说吧。”

夏寒点点头:“打扰您了。”

韩主任的办公室在楼上,有个单间,他给夏寒拿了瓶矿泉水,夏寒礼貌地接过来却没动,只是放在一边。夏寒起身双手递了张名片过去,然后把自己在市局的通行证也拿了出来,说:“我最近在跟进一个心理治疗案例,这个人正好是您的学生,所以,想跟您了解一些他的资料。”

韩主任收了夏寒的名片,也看了他的通行证,算是查实了身份,这才说:“秘书已经跟我说过了,不过,不知道你想了解谁的事情?”

夏寒说:“2007级刑事侦查专业,程皓。”

韩主任长叹了口气:“我知道他。”

夏寒问:“您还记得他?”

韩主任回答:“当时那件事闹得挺大的,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程皓连续三年都是校优秀学生,大四时被选调去市局刑警队实习,当时学院的老师都看好他,但没想到……突然就休学了。”

夏寒说:“您知道原因吗?”

韩主任点点头:“他一开始只是申请要请假两天,说家里出了点事,要赶回家一趟,结果过了一个月都没回来,刑警队那边也问我他为什么一直都没回去实习,我就给他打了个电话,结果接电话的不是程皓,而是他爸爸……”

韩主任从学校的档案系统里搜索出程皓的学生档案,夏寒目光很快落在那一行字上面:“2011年4月13日,申请办理休学手续。延期至2014年7月1日毕业。”

夏寒挑眉:“延期三年?”

韩主任点头:“他的病休养了三年才彻底康复,回来办了毕业手续,就出国进修去了。”

夏寒问:“他办理休学时提供病例证明了吗?”

韩主任点头:“档案里也有。”

他把程皓的档案往下翻,夏寒终于看到详细的病历记录,这是他第一次了解到程皓的过去。

“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他。”

2011年4月12日,西双版纳市第一人民医院。

22岁的程皓脸色苍白地对医生说:“我看到他死在我面前,七窍流血,在喊我,不停地喊我……”

他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指甲刺入皮肉都没有知觉,眼睛里只有空洞的黑暗,喃喃地说:“他喊我,说‘哥哥,你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不救我……’”

医生神情严肃地看着他,程皓忽然歪过头,朝着某个虚无的方向伸出手,笑得诡异:“你看,他在那儿……”

程皓的母亲靠在丈夫的怀里抽泣,一夜之间,他们失去了一个儿子,而另一个,也变得阴郁骇人。医生给出的初步诊断是“意识分离性障碍”,怀疑他患上了急性创伤后应激障碍。程家夫妻俩都是普通职工,听不懂专业词汇,双眼迷茫地望着身穿白衣的人,只希望他能救回膝下唯一的儿子。

医生只能再详细解释:“人在遭遇或者对抗重大压力之后,可能会出现心理状态失调后遗症,出现幻觉、错觉,不断闪回重复创伤性情景,简称为ptsd。”

夏寒微微皱眉:“程皓因为弟弟的死而患上了ptsd?”

韩主任点头:“是的,来帮他办理休学手续的是他父亲,据他所说,他弟弟在学校里吸毒被人发现,程皓匆忙赶回家就是为了这件事,但没想到,他刚到家,就看到弟弟从家里的阳台上跳了下去……”

夏寒用手捂了一下眼睛,似乎是不忍心再听下去。

他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怪不得。”

怪不得程皓一直对此讳莫如深,他曾经无数次在自己面前提起过他的弟弟,疼惜的、骄傲的、遗憾的、懊悔的……他从小离家,是因为弟弟的存在,当他为了弟弟最终选择再回到那个家,一切,却都已经来不及挽回了。

关于程皓恐高的一切心理障碍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他终于知道了程皓的秘密。夏寒站起来,觉得肩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一样,沉得发疼。也许程皓现在就是这种感觉吧?夏寒在心里默默地想,没人倾诉,无法分享,只能在每个夜里重复同样的噩梦,心里始终压着那个愧疚和遗憾,无法卸下。这时候门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下来,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周晴抱着书包,腰酸背痛地走出警校的教学楼。

这个会开得既漫长又无聊,她用力舒展四肢,伸了个懒腰,感慨道:“终于完事儿啦!”

抬头就看到楼对面的停车场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高瘦挺拔,周晴立刻眼睛一亮,兴冲冲地跑了过去:“夏寒……夏老师!”

夏寒正在跟人讲电话,单手撑在车门上,驼色长款大衣搭配金丝边框眼镜,看起来风度翩翩,就算在黑夜里,在周晴眼里,他也是闪闪发光的。

周晴一路小跑到他面前,夏寒已经注意到她,于是温柔地朝她笑了笑,对电话那头说:“我遇见朋友了,先这样……”

对方不知道又说了什么,夏寒无奈地笑了:“今晚我一定去,但是真的,我真的不需要女伴。”

周晴在旁边竖起耳朵,认真接收夏寒说出来的每个字,夏寒语气十分无奈:“嗯,对……我已经……已经有女伴了,你可别再给我介绍了。”周晴听得云里雾里,但是把“女伴”两个字听得格外清楚,心里莫名纠结。

夏寒终于跟对方说完,抬眼看向周晴的时候笑得很温柔:“这么巧。”

周晴把眼睛笑成两弯小月牙:“是啊是啊!”

夏寒拉开车子后座的门,问:“你去哪儿,我送你吧!”

周晴幸福又有些不敢相信,眨巴着眼睛看他:“你不是……晚上有约吗?”

夏寒笑道:“不是什么重要的约会。”

机会千载难逢,周晴立刻钻进车里,水灵灵的大眼睛左右转了一圈,又问:“咦?不是有人要给你介绍相亲吧?”

夏寒的脸有一点诡异的红,说:“确实是。”

周晴咬着唇不吭声,心里不太痛快。夏寒有些无奈地解释:“一开始他只说是个画展开幕的酒会,让我去帮他捧个场,谁知道刚才突然就说,要帮我介绍个女伴……”

周晴突然脑子里灵光一现:“酒会一定要带女伴吗?”

夏寒说:“最好是……”

话音未落,就从后视镜里看到周晴眼睛里闪着光,直盯着他,笑嘻嘻地说:“你觉得我合适吗?”

夏寒看她巧笑嫣然的模样,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合适。”

周晴兴奋得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那你带我去吧!有我在,他们就不能再给你介绍相亲对象了是不是?”

夏寒对她的撒娇卖萌完全没办法拒绝,只能说:“那好吧,那就麻烦你了。”

“耶!”周晴自己偷偷攥拳欢呼了一下,动作很小,生怕夏寒看到。

夏寒其实已经把她这些孩子气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只是笑而不语,周晴眼睛里的神情一直都是真诚的,让人觉得温暖。

他带周晴去画廊,说是酒会但看起来更像是小型的冷餐会,周晴对现场展出的作品并没有太多的兴趣,反倒热衷于在冷餐区品尝各种小甜点,她跟很多年轻女孩子一样,喜欢粉红色,喜欢巧克力,也喜欢味道甜滋滋的、柔软可爱的牛奶布丁。夏寒跟几个朋友打招呼寒暄,目光却忍不住落在认真挑拣甜品的周晴身上,那一刻他的表情格外温柔,在他眼里,她就像是柔软干净的邻家女孩,不高高在上,也不骄傲做作。

周晴笑眯眯地过来找他,踮着脚小声靠在他耳边问:“你饿不饿?”

朋友误以为他们是男女朋友,纷纷羡慕夏寒好福气,夏寒不好解释,只能默认。周晴心中窃喜地认下女朋友的名号,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夏寒摇摇头,低声说:“你喜欢什么就去拿吧,不用管我。”

周晴冲他皱着鼻子笑笑,眼波流转,悄悄塞了什么东西在他手里,然后把头一歪,说:“那我再去逛逛。”

她兴高采烈地走远,夏寒低头,手心里是两颗水果糖,包装靓丽,在五指间闪着色彩斑斓的光。

那道光里,瘦小的男孩双手捧着颗水果糖,咬着唇,目光随之紧紧盯着掌心,就仿佛他此刻捧着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脑海中画面翻涌,夏寒一愣,手掌发沉,他用力握住那两块糖,任凭它们硌痛了手,却始终不肯放开。

他抬头再看向周晴时,目光全然变了。悠远深邃,仿佛穿透时光而来,感激、彷徨、惊讶、兴奋……混合而生的是欲言又止的灼热。不过周晴并没有发觉,漂亮的棉花糖布丁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她捡了一个,一边吃,一边在展区里慢慢踱步,虽然看不懂,看个热闹总是好的。

一幅幅画,有的是水彩,有的是素描,周晴不懂画作手法,看得一愣一愣,只觉得都挺高大上的。最后一口布丁在嘴里慢悠悠地化开,意犹未尽的甜蜜让人喜悦,周晴毫无计划地走着走着,一抬头,正迎上一只滴血的眼睛。

“啊!”她吓了一跳,跟个大号兔子一样后退了一大步,这才看清楚自己刚才看到的是一幅水彩画。她拍着胸口念叨:“吓死我了!”

再定睛看去,整幅画的色调很阴沉,戴着王冠的少女只露出半张脸,表情悲伤诡异,金色长发散落在黑色裙摆上,一只眼睛里滴落着鲜红的血泪。她的脚边铺满了白色的花朵,最大的一朵在裙上盛放,当中只有一片花瓣被血泪染成红色,如同白色肌肤上的一抹朱砂痣。

周晴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仰起头看那幅画,自言自语:“这些花……看起来好眼熟……”

她看到画的角落有标牌,于是用手机扫了一下上面的二维码。自动链接到这幅画的介绍和作者署名,周晴握着手机的手骤然抖了一下,屏幕上,那幅画有个听起来很童话的名字:《夹竹桃公主》。周晴忽然明白,那些铺了满地的花,原来是白色的夹竹桃。她急切地继续往下翻,心里总有种强烈的感觉,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真相。

程皓率先抵达肖芳工作的酒店,车子随意停在门口就往里冲,酒店大堂经理不明所以,被程皓随手亮出的警官证吓了一跳:“肖芳在吗?”

大堂经理点头:“肖经理在二楼的中餐厅。”

程皓这才勉强收了收自己凌厉的气场,态度稍微和煦了点:“麻烦带我们去找她。”

肖芳在餐厅门口跟人说话,程皓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确认她一定是监控录像上那个跟陆明吵过架的人。她身高174,短发,着装打扮十分中性。

程皓直迎上去对她说:“我是市局刑警队的,有件案子,希望你能配合我们调查。”

肖芳安静地笑了,说:“是关于陆明的案子吗?”

程皓身后,方贺接起张凡凡的电话,张凡凡的声音一如既往冷峻,只是语速快了不少:“程队不接电话,你在他旁边吗?”

方贺看了一眼程皓,说:“在。”

他把电话递到程皓面前,程皓接过来“喂”了一声,张凡凡听出他的声音,立刻说:“刚刚,陆明家的煤气又泄漏了……”

十分钟前,煤气公司重新打开了煤气总阀,恢复向云泉小区供应煤气。然而居民们很快又闻到异味,异味的源头,仍然是13号楼的5楼,陆明家。

张凡凡站在陆明家门口的走廊上给程皓打电话,身后煤气公司的工作人员进进出出地忙碌,她说:“我终于弄清楚陆明煤气中毒的原因了……”

程皓放下电话,问肖芳:“你为什么和陆明吵架?”

肖芳朝着程皓伸出双手,从容地说,却所答非所问:“没错,是我杀了他。”

她就像是在说一件非常平常的事情,比如像“今天天气很好”一样的语调,程皓原以为她会抗辩,但没想到竟然一上来就开口认罪,他也有点意外。

不过既然嫌疑人认罪,程皓从腰间摸出手铐,直接铐住了她的双手,说:“那就麻烦你跟我们回去,把事情说清楚吧!”

肖芳点点头,程皓看到她嘴角上扬,牵动眼角泛起细小褶皱,这个时候她竟然还能笑出来,于是他假装不经意地问:“需要帮你通知家里人吗?”

肖芳抬手摸了摸脖颈,答道:“我没有家人。”

程皓把她的动作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侧身,对方贺说:“带走。”

方贺带着肖芳下楼,程皓拿出手机对张凡凡说:“事情有点蹊跷,我立刻向周局申请搜查令,你去肖芳家里再仔细检查一遍,我总觉得,肖芳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们。”

张凡凡点头,她还留在云泉小区的案发现场,因为抓获了嫌疑人,所以案件推进的进展非常快,搜查令很快签发,方贺带人去跟她会合,在肖芳家里寻找更多线索。而程皓把肖芳带回刑警队,按照程序开始进行审问。

肖芳看起来很平静,程皓给她倒了杯水,她就坐在那里慢慢喝。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透过被铁栏杆重重包裹的窗户,能看到天边挂着缺了一块的月亮,被层层阴云遮挡,看起来昏暗不清。程皓站在监控室,一边隔着玻璃接电话,一边盯着审讯室里的肖芳。

张凡凡说:“我们在肖芳家找到了一双42号的攀岩鞋,对比过,初步确认陆明家外墙上的那个鞋印和3楼的那个鞋印,都是那双鞋留下的。”

肖芳喝水的间隙,反复抚摸脖颈和领口,程皓静静地看着,皱着眉若有所思,张凡凡又说:“在床头的柜子里找到一个日记本,里面记录了陆明每天的生活起居。”

程皓说:“拍几张发过来,我看看都记了些什么。”

张凡凡的声音停了停,似乎在跟谁说话,背景声音很嘈杂,乱哄哄的有好多人说话,这时候她又说:“刚刚在抽屉里,找到了一张……未完成的白色夹竹桃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