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夏寒接到程皓的电话,恰好在中午下课的时候。

他每周会在市局的心理辅导室坐班2天,处理预约的心理辅导或者心理评估个案,剩下的时间,他都在望海大学人文学院心理系担任讲师。等着夏老师课后答疑的女学生把讲台围了个水泄不通,几乎是课课如此。夏老师在学院里是出了名的温柔好脾气,在学生课后提问这件事上,几乎是有求必应,声音酥,讲课好,颜值更是秒杀所有校花校草,于是在学校里深受广大女学生欢迎,最近心理系的学生们都在抱怨,连英语系和数学系的女生都开始来跟他们抢着占座了。

然而今天夏老师并没有留下来回答问题,下课时他脸上还挂着云淡风轻的笑容,接了一个电话之后整个人都变了,顿时气场全开,不怒自威,冷着脸匆匆收拾了东西,一句话都没解释就拨开人群离开了教室。大家一开始猜测夏老师是不是约了女朋友跟女朋友吵架之类的,但在看到夏老师跑下楼,直奔停在教学楼门口那辆警车而去的时候,又纷纷松了一口气。

车窗是摇下去的,能看到开车的是个男人,戴着一副太阳镜,单手撑在车窗上,朝着夏寒挥手,笑嘻嘻地说:“动作挺快啊!”

夏寒瞪他一眼,快步上车,讲台上教书育人的气场还没散,咄咄逼人:“怎么回事?”

来的当然是程皓,他从乐秀大街开着警车直接过来找夏寒,这架势倒是把夏寒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程皓在学校里不敢开快车,慢腾腾地挪:“找个地儿吃饭,慢慢说吧,你下午还有课吗?”

夏寒抬手一指:“前面左拐,然后直走,酸汤鱼,今天你请。”

程皓一拍方向盘,很豪爽地答应了:“没问题。”

这家店似乎是夏寒经常来的,老板和他很熟悉,见他进门就热情地喊:“夏老师来了啊!”

因为店里生意很好,他在学校又有点出名,于是沿途围观群众有点多,为了说话方便,夏寒跟老板要了个包间,程皓大喇喇坐着,闲着没事儿开始转桌上的筷子玩儿,夏寒也不问他,自己拿来菜单点了几样,等服务员走了,门一关就清静了。

程皓抬起头看他:“怎么不坐外面?”

夏寒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下时间,顺手摆在桌上:“不是要说正事吗?”

程皓支支吾吾地说:“其实吧,也没什么正事。”

夏寒审视的目光飘过去:“到底什么事?”

程皓说:“我听周局说,市局近5年内的心理干预报告都存在你那儿了?”

夏寒摇头:“也不是,至少,你的那份并不在我这里。”

程皓脸色一变,假装不以为然地问:“那你帮我查一查,有个叫陆明的人,三年前省里来过一位专家,给他做过心理干预,有没有当时的记录。”

夏寒很平静地说:“有。”

程皓看他回答得这么快,有些难以置信:“你确定?”

夏寒从手机里调出微信聊天记录,递给他看:“周晴上午找过我了,让我帮她查查有没有这份记录。我已经把相关资料都发给她了。”

程皓眯起眼眸看他,没好气地念叨着:“这个小不点儿,倒是知道找机会搭讪。”

夏寒下载了邮件,把报告打开给他看:“呐,就是这个。”

程皓接过去看,扫了两眼,自己动手往邮箱里转发:“我回去仔细看看。”

夏寒把2个杯子都给涮了涮,然后倒上热水,说:“我看过这份报告,陆明当时的心理状态没有太大问题,至少达不到ptsd的程度。”

程皓原本正要把夏寒的手机放回桌上,结果手一抖,手机没拿稳直接砸在了桌面上。夏寒目光一凛,直接放下手里的杯子,行云流水地按住了他的手腕,直接压在桌上。

程皓顿时觉得四肢僵硬:“你干什么?”

夏寒手指搭在程皓腕间,另一只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

程皓连忙往回抽手,笑得尴尬无比:“神神叨叨的干吗呢!”

夏寒此时心里已经有了结论:“心跳这么快,你做了什么亏心事了?”

程皓硬着头皮装作不以为然的样子,摊手:“怎么可能?我可能是饿了吧,你知道饿了,低血糖的话也会心跳过快的嘛!”

夏寒双手抱在胸前,一脸“我信你才有鬼”的表情:“周局之前跟我提过,你目前的心理状况有点问题,让我在做心理评估的时候注意一下。我先前还以为你学过心理学,所以自我控制方面应该不会太差,现在看,恐怕是我错了。”

程皓低下头,用指尖一下下划着桌面:“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严重的。”

夏寒一针见血地反问:“你还想要多严重?”

程皓坚决嘴硬:“我就是有点睡不着……”

夏寒作势开始挽袖子:“看来我现在就得给你做一次心理评估了。”

程皓连忙摇手:“哎哎哎,你可千万别!”

夏寒停下手里的动作,平静而认真地盯着他,目光带着温和的善意:“那你就说实话,否则我就只能跟周局打报告申请,要他把你停职了,然后再送到我这儿来慢慢处理。”

程皓耷拉着脑袋:“你这是落井下石啊!”

夏寒一扬下巴:“是,又怎么样?”

程皓委屈地趴在桌上:“我不能怎么样啊!我就是想跟你要2片氟西汀而已。”

夏寒眼睛顿时一暗又一亮,听到那个熟悉的名词他基本上就知道程皓到底怎么了,他慢慢地打量着他:“抑郁症?不,你这个状态应该不是,还是……ptsd?到底怎么回事?”

程皓长长地叹了口气,又习惯性转移话题:“哎呀!突然好想喝咖啡啊!”

夏寒被他快要气笑了:“失眠还喝咖啡,你这人真是能折腾。”

这时候服务员上菜了,热腾腾的鱼片浸泡在散发着酸辣味的浓汤里,对于程皓这样已经连续加班3天没吃过一顿完整饭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了不得的诱惑。

夏寒也饿了,所以拿起筷子:“算了,暂时放过你,先吃饭。”

菜量很足,夏寒吃得慢条斯理,他是那种泰山崩于前也不会改变自己做事节奏的人,所以无论程皓吃得多快,他都依然保持着自己的速度。程皓感觉像是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风卷残云一样,自己干掉3碗饭,吃完了往椅子上一倒,心满意足地拍着肚子哼哼。

夏寒气定神闲地朝门外一指:“吃饱了?去结账。”

程皓开始浑身上下摸钱包,夏寒瞪他一眼,说:“别想赖账,你元宵节那天欠我的饭还没还。”程皓顿时被识破,笑嘻嘻地缩了手,直接站起来去找老板结账了。

夏寒抽空打了个电话,等到程皓揣好钱包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挂了电话搞定所有事。

程皓靠在门框上,半边身子都隐在门外,主动套近乎:“你下午去哪儿,我送你呀!”

夏寒起身,拿外套:“我正好要去市局,一起吧!”

上车之前,夏寒把程皓赶到了副驾驶的座位上,说他不想让一个3天没睡的人开车,危害自己的生命安全。程皓只好认命地把自己的警车交给夏寒,副驾驶座位往后挪了挪,直接就半躺着靠在那里休息。

午后的太阳暖融融的,照在脸上让人觉得舒适放松。吃饱饭之后据说身体的血液都会聚集在胃部,让大脑缺血缺氧而开始昏昏欲睡。但是程皓仍旧精神奕奕,没有半点睡意,不过他黑眼圈很重,近距离看,眼睛里被红血丝覆盖了一层,感觉下一秒就要滴出血来似的。

夏寒停车等红灯,转头看他,说:“还是睡不着?”

程皓合上眼,对于夏寒的这个问题,他确实不想回答。只有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睡着,因为一闭上眼,他就会重新回到那个噩梦当中去,被困住,被惊扰,可他极度厌恶那种对自己完全失去掌控的感觉。不安、彷徨、恐惧……那些都不应该出现在他的身上,他是个警察,他应该守护别人的岁月安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需要别人的关心和保护。这感觉让他觉得糟透了。

夏寒腾出一只手拍拍程皓的肩膀:“行了,别装睡了。我有话跟你说。”

程皓慢吞吞睁开眼,夏寒目视前方开车,速度极快,但车子开得却仍然四平八稳:“你记不记得,在george的课上,我们曾经打过一个赌?”george是他们在美国时心理学课程的指导教授,一位有名的社会心理学研究专家。

程皓很快回忆起那些,表情是快乐轻松的:“记得,那个关于ptsd的辩论,对不对?当时我们谁也不能说服谁,连george也没办法评判对错,于是,你说,既然如此,那就赌一赌吧!”

夏寒笑道:“然后,你赢了。”

程皓笑出整齐的白牙:“事实证明,我的运气一向很好。”

夏寒反问:“敢不敢再跟我打个赌?”

程皓懒洋洋地撑起眼皮:“赌什么?”

夏寒意味深长地说:“赌一场输赢。”

程皓来了兴趣:“哦?怎么赌?”

夏寒说:“赌你赢,还是我赢,你先选。”

程皓扬起嘴角:“我赌你赢,所以我输了,就是赢了。夏老师,这对你来说,太不合适了吧?”

夏寒毫不示弱:“所以游戏规则,由我来定。”

他单手扶住方向盘,右手摊开在程皓面前:“怎么样,敢不敢?”

“当然!”程皓撑起身坐直,郑重地抬手与他击掌,清脆声响代表着某种无形的承诺,随后双手紧握,眼神交错,彼此的暗中较量,由此开始。

夏寒把车开进市局大院,嘴角一抹阴谋得逞的笑容。

根据程皓对他的了解,通常夏老师流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心里的打算都是要把人往死里整的……他忽然觉得后背吹过阵阵冷风,心理崩溃地想,自己干吗这么立场不坚定,被夏寒一激就立刻答应了呢。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市局办公楼和宿舍之间有一片空地,于是兼具娱乐性和实用性的需求,在这里修了一片训练场,其实说白了就是一个露天操场,然后挨着操场的宿舍楼一边打通三层楼,里面放一些训练器械,布置成个健身房。在这里最有趣的是健身房入口的一面攀岩墙,很多人都喜欢没事上去玩一玩,挑战一下自我极限。程皓刚来市局不久,还没进过健身房,再加上某些历史原因,他只愿意跑步,偶尔上器械,攀岩这种运动听名字都要敬而远之,怎么可能自己主动往上撞?夏寒把他领进门,健身房里竟然空无一人,冷冷清清的,显然是有人事先已经来清过场了。

程皓看到门口的攀岩墙,立刻就明白夏寒刚才要坑他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了。他目光迅速投向夏寒,警觉地问:“你不是要……”

夏寒坦然地脱外套,规规矩矩地挂在一边,挑眉,瞥了一眼攀岩墙又看他:“试试?”

程皓立刻就理顺了夏寒的逻辑,丧气地把脑袋耷拉下来:“哎!不用玩这么大吧?”

夏寒不答话,把高领毛衣也脱了,只剩一件长袖t恤,挽起袖子。

程皓抬头往上看,其实这面墙就只有3层楼高,也就10米左右,以他的体能爬上去其实绰绰有余,但是他一想到那个高度,就忍不住有头重脚轻的感觉。

夏寒把安全绳索扔给他,这里关于攀岩的防护很全面:“来吧,就这个,赌一局!”

程皓顿时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苦笑着用手指虚点他,说:“真有你的。”

夏寒不以为然:“恐高是一种心理障碍。”

程皓硬着头皮脱外套:“瞎说什么!谁恐高了?”后半句尾音上调,还刻意咬得重了些。

夏寒特无辜地说:“我没说你恐高啊!来吧,你赌我先到,我赌你先到,老规矩,输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个要求。”

他抬手,程皓上去跟他来了个击掌:“没问题!”程皓脱掉毛衣,里面只有黑色背心,也开始往身上绑安全绳索。这时候夏寒已经绑完绳索,测试了一下,然后弯下腰重新系好鞋带。

程皓一边绑绳索,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瞥他,试图套话:“你经常来?”

夏寒点头:“我体能不行,没事就过来练练,离得近,方便。”

程皓笑嘻嘻补充:“而且还省钱,是吧?”

夏寒站起来,抬脚做了个踹的动作,但只是虚晃一枪:“你知道得太多了!弄好了没!”

“等,等我一会儿。”

程皓在自己身上拽来拽去,他其实早就做好了防护,他不是没攀过岩,流程很清楚,只是故意磨磨蹭蹭的。

夏寒过来帮他检查,皱了下眉:“不是都好了吗?你磨蹭什么?”

程皓立刻使劲笑:“我不是为了安全嘛!来,我看看你的绑好了没?”

夏寒挑眉:“你不是害怕吧?”

程皓撇嘴:“怎么可能?来吧,上!”

他率先找准踏脚点开始往上爬,夏寒当然也不甘示弱,两个人各一边,齐头并进。程皓看着身边稳稳前进的夏寒,发现他其实体能比自己想象的要好。他只往上看,不敢低头,更不敢移开目光,整个人其实全身都是僵硬的,充满戒备。相比起来,夏寒就显得很轻松,动作也舒展自如。

可程皓当然不想被夏寒超越,咬紧牙关加速,他很快把夏寒落下一截。夏寒被落在后面,并不着急,却笑了:“你怕输吗?”

这话说得随意而自然,但程皓听了,却感觉心里一凉,他意识到,夏寒的用意恐怕不只是跟他打赌。他于是停下来,维持着向上攀的动作,等夏寒跟上来。

夏寒很快追到他身边,笑道:“怎么,这就爬不动了?”

程皓盯着他,慢慢地说:“你骗我。”

夏寒停下来与他对视,目光坦然:“嗯?我骗你什么了?”

程皓看了他一会儿,最后什么都没说,又扭头继续往上爬。夏寒嘴角勾起一抹笑,偏头松了口气,程皓就是程皓,精得跟狐狸似的,想完全诓住他是不可能了,能拖到现在才让他识破,已经很难得了。

“程皓,你到底想赢还是想输?”夏寒并没追上去,只是在他身后喊,程皓的动作骤然僵硬,他此刻已经明白,这个赌局是夏寒的陷阱,对他来说,无论结果到底是什么,这都是个必输之局。如果攀岩的比赛自己赢了,他就将输掉他们的赌局。可如果攀岩他连夏寒都比不过,那也就证明了夏寒的猜测,他真的恐高。

“我不想赢,也不想输。”程皓回答,回头看夏寒,见他仰着头,额头因为渗出汗水而闪闪发亮,他的眼睛里写满了关切,是发自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