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程皓还是不想说,他竭力想要保守住自己的秘密,越是在自己最好的朋友面前,越要隐藏软弱。他不想被同情、怜悯,无论有多大的问题,他都想自己一个人承担。一眼看去,居高临下,程皓看到夏寒身后,垂直的地面在视线里仿佛摇摇欲坠,他似乎听到血液在身体里翻涌,急于寻找一个出口。大地倾覆,世界颠倒,碎裂,在身后一寸寸轰然坠落。四肢发软,使不上力气,程皓心里暗自懊悔:这下麻烦了!刚才不该回头的!
他硬撑着不适,转过头继续往上爬,可向上的速度却慢了许多,脑海里总在回荡那些画面,思维停滞,手脚都使不上力气,软得发虚。
夏寒很快追上来,与他并肩,语气苦口婆心:“程皓!你就别死撑了!”
程皓听出他是真的着急,夏寒难得有违往日温文尔雅的形象,气急败坏地朝他吼:“说实话才能帮你自己!相信别人对你来说就那么难吗?”
程皓决定彻底无视他,为了超过夏寒,他决定用常规手段。他放弃一步一步往上的安全稳妥的节奏,直接两级两级地往上爬。这样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变大,往上更快,但也让他的动作变得更艰难。夏寒的呼吸有些急促,停了停继续跟上,也加快了节奏。他并不知道程皓为什么要逃避,他们认识两年,他之前并没有察觉到程皓的心理状况有这些异样,也许是之前一直被掩饰得很好,只是最近有些问题开始藏不住了而已。
程皓虽然四肢发软,但还在咬牙硬撑,两人向上的势头和频率几乎一致,互不相让,但是程皓始终要比夏寒领先一个身位,只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开始变得越来越小,很显然,程皓的状态正在变得越来越差。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程皓在心里暗暗地想,就算是个必输的结局,他也并不想认输,按照他的性格,总要搏一搏,决不能坐以待毙。当然,他心里很清楚,夏寒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只是他还没有做好面对现实的准备。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逃避,要彻底打开心防接受和相信别人的帮助,短时间内,他还没办法说服自己去接受。汗水渐渐浸透了程皓的背心,他的额头汗水不断滴落,明明是高强度的运动,但是却仿佛血液里都一片冰凉。眼看着终点就在眼前,可他真的快要撑不住了。程皓觉得胃里翻涌发酸,好像有一只手伸进他的喉咙里,揪着他的胃袋往外翻,他恶心得厉害,感觉下一刻就要吐出来了。他的动作开始慢起来,可是脑子依然转得飞快。因为在竭力隐忍不适,程皓用力咬着下唇,额头和手臂都隐约有青筋冒出来,看起来并不好过。
夏寒猜测程皓快要撑不住了,把对方逼入绝境,就是希望他能服软,现在看来,似乎只有一步之遥,程皓就能向他妥协了。夏寒心里刚有一点放松,视线里,程皓扒住岩壁的手忽然脱开,身体也随之猛然下坠,绳索被拽得哗啦啦直响,他下意识地发出一声惊呼,听起来十分惊慌害怕。他挣扎着朝夏寒伸手,眼神充满了迫切祈求帮助的渴望。夏寒心中一惊,立刻下意识地伸手去拉他。
“小心!”夏寒紧紧抓住了程皓的手,却看到程皓的嘴角微微一挑,脸上明晃晃地只写了“得意”两个字。
他并不害怕,至少,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惊慌失措,他刚才的那些害怕和无助,全部都是装出来的!夏寒立刻就想要撒手,但程皓反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五指紧紧扣住不放,他借力向后荡开,然后用力一拉,将夏寒也从原有的位置上拽了下来!
因为安全绳的保护,两个人都悬在空中,彼此目光交错,程皓虽然行事狡诈,但目光依然坦荡,夏寒瞪他一眼,放弃了挣扎,愤愤骂道:“你这个骗子!”
程皓笑:“兵不厌诈。”
夏寒不想再理他,这一口气松懈了,两个人都感觉脱力,明显也没办法再加赛一轮,他松了松安全绳索,借力慢慢下降到地面。程皓跟着滑了下来,脸色有点苍白,感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神,双脚刚一踩到地面,他根本什么都不管,直接原地躺了下去,放松四肢休息,平复他混乱的呼吸频率。夏寒在他身边坐下,手伸过来按住他的手腕,一边看表,一边帮他计数心跳。
时间随之静默,一分一秒流逝,只能听到呼吸声:一个粗重急促,但后来慢慢缓和;另一个清浅平和,始终如一。
一分钟后,夏寒撒开手,问:“处于10米以上高度时出现异常情绪反应,不规律心跳每分钟127次,眩晕或者呕吐,严重时,也许还会出现幻觉。当然,你不承认也无所谓,欲盖弥彰也没用,你的心理评估,早晚都是要做的。”
程皓的胸口起伏瞬间停滞了一下,就听到夏寒又问:“是ptsd吗?”
被问的人终于慢慢睁开眼,维持着现有的姿势不动,鼻音很重,终于还是妥协,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他难得服软承认,可夏寒却不再问下去了,他只是拍拍程皓的肩膀,说:“起来吧,请你喝咖啡。”程皓顿时惊喜,跟装了弹簧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
夏寒的办公室里,下午的阳光很不错,这次程皓占据了窗口的躺椅,躺着的姿势放松得一塌糊涂,全无形象可言。夏寒在咖啡机前准备新鲜的咖啡豆,程皓闭目养神,虽然睡不着,但好歹进一趟心理辅导室,总归还是要做个样子。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他的脸上,给他的脸勾出金色的轮廓。他的气色不错,已经没了刚才那脸色惨白软弱无力的样子。
这时门外响起平缓但节奏很快的脚步声,程皓在门被敲响的那一刻睁开眼睛,轻声说:“张凡凡来了。”
夏寒挽起衣袖,答应道:“请进。”
推开门的人果然是张凡凡,夏寒知道程皓能记住身边熟悉的人的脚步声,很显然,张凡凡在这个“熟悉”的范围内。
“夏老师,程队……”张凡凡先是问候了夏寒,然后就走到程皓身边,向他汇报案情,“派人走访过陆明的工作单位,有人曾经看到陆明下班之后跟人在门口有争吵。”
程皓猛地坐起来,不再是刚才懒洋洋的模样,整个人像一只察觉了猎物行踪的豹子,凝眉肃穆,严阵以待:“哦?”
张凡凡继续说:“交通队附近的监控录像我们已经找出来了,你要下去看看吗?”
程皓站起来,说:“走。”
说完这句话他又看了一眼夏寒,使了个眼色。夏寒对他的意思心领神会,开口说:“咖啡一会儿我给你送下去。”
程皓朝他笑了笑:“真贤惠!”
夏寒把咖啡豆的罐子重新扣好,抬手点点他,说:“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在咖啡里放点夹竹桃,毒死你。”
程皓笑得越发灿烂:“好啊!我等着!”
夏寒又气又笑,随手往门的方向一挥,做了个“你可以滚了”的手势。程皓得意地晃了晃,在夏寒随手比划着要抓身边什么东西扔过去砸他的时候,灵巧地躲开了。他在走出门的时候,迅速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与此同时,夏寒的脸上,也浮现出了凝重的表情。
5分钟后,夏寒敲响了周志东办公室的门,言语谨慎而恭敬:“周局,我能不能打扰您2分钟?”
周志东从忙碌中抬起头看过去,夏寒站得笔直,像一棵挺拔的青竹,他点点头,放下手中的笔,站了起来:“进来说吧。”
夏寒顺手带上办公室的门,按照周志东指的方向,在一旁的沙发上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周志东走过去,在他斜对面坐下,笑容很慈祥,但说的话却一针见血,直切主题:“是关于程皓的事吗?”
夏寒没想到周志东一开口就猜中了全部内容,心中稍微有点意外,但镇定地点了点头,笑着说:“周局您真厉害,一下就猜到了。”
周志东笑得越发和蔼:“能让你这么上心的,恐怕……也只有他的事儿了。”
夏寒明显被识破,但却仍然一本正经地说:“这我可有点冤枉,难道不是周局您之前特意过来叮嘱过,要我帮程队长想想办法的吗?”
周志东哑然失笑,夏寒这个柔中带刚的劲儿,完全是什么锅都不背的架势,倒是让人没辙,他笑着说:“是是是!确实是我先说的。”
夏寒忍不住也笑了:“我知道,您关心程皓。”
他双手交叠,按在膝盖上,挺直了腰背对周志东说:“不过,您要是真关心他,就不应该一直扣着他之前的心理评估报告。”
周志东还没来得及答话,夏寒已经抢在他面前继续说下去,他话说得很快,语气流利,带着让人无法抵挡的强势:“我原本以为,他的心理自控能力比较不错,但是,他的情况似乎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糟糕,而且,他坚决不肯配合,找不到病因,又看不到以往的病例,我就算想治好他,也真的无能为力。”
周志东脸色沉下来,叹了口气,看起来十分为难的样子:“不是我不给你……实在是……唉……”
夏寒略一凝神,就猜到原委:“程皓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事?”
周志东无奈地点头:“他那倔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实在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夏寒无奈地笑着摇头:“周局,您就是太惯着他了。”
周志东笑了:“他毕竟是我徒弟,这么多年,就他一个张口闭口喊我‘师父’,既然当了人家师父,那自然就要护着,不能让他受委屈。”
夏寒垂下眼:“但是,您不能护他一辈子。他总归要面对现实,走不出心里的阴影,他这一辈子,可能都好不了。”
周志东似乎被夏寒说服了:“真的这么严重吗?”
夏寒回答:“有慢性ptsd的征兆,可能还会引发某些心理疾病。恕我直言,他如果只是个普通人还好,可您应该明白,他是个警察。虽然现在还可以控制,但是保不准什么时候……”
周志东的神色也凝重了不少,显然是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你说得对。”
夏寒又说:“我希望您能把程皓上一次的心理评估报告给我,我是真的想帮他。”
周志东略微迟疑,最后还是点点头:“好吧。”
夏寒这时也长舒了一口气,周志东从办公桌的抽屉找出一叠材料,郑重地交给了他:“我也只有这些。”
夏寒接过来翻了翻,眉峰一挑,冷笑了两声:“连心理医生都敢骗,他倒是胆子够大的!”
周志东摇摇头:“我是真没什么办法了,夏老师,这次真的要麻烦你了。”
夏寒浅浅一笑:“您别这么说,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他停了停,又说:“这份报告我就先带走了,如果有什么进展,我会及时跟您汇报。”
周志东非常了解夏寒在业务方面的能力,点点头:“好。”
夏寒跟周志东道了别,然后拿了程皓的心理评估报告回办公室仔细地看了起来。程皓的这份心理评估报告是九山区那边的心理专家为他做的,所有数据都十分正常,干干净净,清清楚楚。但越是这样,夏寒越觉得不对。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点心理问题,百分之百的正常是不可能存在的,除非,接受评估的人提早就做好了应对准备,然后用成功的演技骗过了心理专家。显然周志东也猜到了这一点,才觉得程皓其实有问题。在九山区,依照程皓的水平,搞定一个心理专家绰绰有余。但是在市局要给他做心理评估的人是夏寒,程皓势必在他面前无所遁形。所以,他到现在还在逃避这一次的心理评估,每每夏寒说起来,程皓就如临大敌。
到底为什么程皓会患上ptsd?这才是夏寒目前最为关心的问题。回想起他们两年前刚认识的时候,程皓的情绪状况看起来跟普通人没什么差别,甚至在调到市局之前,他看起来也很正常,夏寒推测,多数的ptsd都需要一个外在诱因,而程皓的恐高,一定也与此有关。这个诱因恐怕是近期发生的事情,夏寒认真地读着那份报告,试图从中找到一些线索出来,只有找到诱因,才能对症下药。
认真起来的时候,时间好像总是过得特别快。
窗外的天色渐渐黑下来,程皓歪在椅子上,懒洋洋地盯着电脑画面,一帧帧地播放着视频看。
“小不点儿怎么还不回来啊?我感觉我的眼睛都要瞎了!”
程皓抱怨着,一边喝着已经凉了的咖啡。
张凡凡从他手里把电脑接过去接着看:“她去警校了,说会要一直开到晚上。”
程皓继续不满地嘀咕:“这什么摄像头啊!什么都拍到了就没拍到脸!”
张凡凡默默地继续看着视频,程皓要求调取附近街道各处的监控,一个一个找,按照程皓的话说:“我就不信就没一个拍到正脸的!”然而视频看了一下午,还是没找到,程皓都已经看得昏昏欲睡了。
这时候方贺拿报告回来,一进门就如同献宝一样地送到程皓面前:“程队,现场的鞋印检测报告出来了!经过还原可以确定,留下鞋印的鞋是男款,42号,从鞋印和鞋型综合推断,应该是一双攀岩用的鞋子。”
程皓终于来了精神,一下子从椅子上蹿起来:“攀岩鞋?”
方贺翻开他的本子,刚刚他从技术部那边抄了一堆资料过来:“攀岩鞋是攀岩专用的工具之一,采用黏性和摩擦力好的橡胶作为鞋底和鞋边,根据脚型设计,包裹性好。最重要的是,攀岩鞋的鞋尖相比一般的鞋要尖很多,方便将力量集中于脚尖,勾挂或者踩住岩壁上的小支点,更容易发力。”
程皓垂眸思考片刻,对方贺和张凡凡说:“这种鞋,外面应该不太好买到,你们分头去找找专卖店,或者攀岩俱乐部之类的,可能会有线索。”方贺立刻点头,感觉像是听话又喜庆的跟班小弟。
张凡凡问:“你呢?”
程皓长叹了口气:“我继续把监控视频看完。”
张凡凡看他一脸为难又要强装镇定的样子,淡淡说:“我有点累,你和方贺去,行吗?”
她已经尽量用了商量的语气,不过因为说话的人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看起来整个人都是冷冰冰的。不过程皓觉得心里一暖,他主动把看视频这种枯燥的事情揽上身,没想到张凡凡察觉了他的感受,给他找了个台阶下不说,还记得顾全他的面子。
程皓顺杆爬这种事情已经练得驾轻就熟,更何况张凡凡确实要比他心细,他于是点了点头,说:“那就辛苦你了。”
程皓带着方贺一起出外勤去了,市内这种攀岩俱乐部和专卖店其实并不多,程皓开车,方贺左边手机右边笔记本,一边查定位一边记,基本上到第一家的时候,就已经把比较大的店面都找得差不多了。于是两个人开始按着地址一家家走访,这种专业器材类的店面大部分都有售后登记,要查到一双42号攀岩鞋的买主并不难。
按照鞋底花纹样式的对照,程皓和方贺在一家名为“攀峰”的户外运动俱乐部,找到了相应的一款鞋子,而这款鞋,近1年内只卖出了3双42号的男鞋,程皓与方贺对视了一眼,顿时觉得眼前一片光明。
“男性,身高在172至180之间,身体健壮,精通攀岩运动,收入中上,曾经购买过这款攀岩鞋……”
程皓坐在车里,翻着他们已经拿到的记录单:“这个人如果不在3楼住户当中,一定也是与他们有关系的人。”
方贺点头:“我再去走访一下3楼的住户,重新了解一下情况。”
张凡凡的声音突然响起来,说的却是跟程皓截然相反的推论:“不,不一定是男性!”
程皓骤然一愣:“不是男性?”
他随即反应过来:“跟陆明争吵的是个女人?”
在视频里他们能看到跟陆明吵架的人,但是因为有所遮挡,只能看到那是个身高在175左右的人,穿着也比较男性化,因此推断是个男性。张凡凡这么说,证明她已经找到了对方清晰的视频影像。
他们很快收到张凡凡发在微信群里的一张视频截图,张凡凡很冷静地配合了一段语音解说:“放大之后确定,没有喉结,是个女人。”
程皓瞥了一眼,说:“鞋号应该是40左右,不是42,跟进陆明家的不是同一个人吧?”
方贺问:“会不会是联合作案?”
程皓深吸了口气:“先查查这个人是谁。”
张凡凡说:“我已经在去云泉小区的路上了。交警队没人认识这个女人,希望陆明的邻居有人见过她。”
程皓对方贺说:“你不是加了刚才那几家户外俱乐部老板的微信了吗?把照片发给他们,问问有没有人认识她。”方贺立刻运指如飞开始发微信,程皓开车拐入主路,驶向下一个目的地。
天慢慢暗下来,又一个冬日漫长的黑夜即将降临。
张凡凡最先发回消息:“3楼两家住户都认出这个人名叫肖芳,是住在3楼302的业主。”
程皓闭起眼又睁开,迅速回忆:“就是当天晚上唯一不在现场的那个酒店餐饮部的经理?”
张凡凡回答:“是。”
方贺这时候也收到回复:“‘攀峰’的老板说,这个人是他们家的vip会员,半个月前,她买了一双42号的攀岩鞋,说是要送给她男朋友的生日礼物。”
程皓迅速把车掉头:“立刻找到肖芳,带她回去协助调查!”
张凡凡说:“她不在家。”
程皓说:“去她工作的酒店!”
张凡凡下一秒报出一串地址,是肖芳的工作单位,程皓的车速骤然加快,方贺把警灯打开,放上车顶。红蓝相间的光闪烁着,照亮了这个城市沉默寒冷的冬夜。
这一夜过去,驱散黑暗,相信又将是崭新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