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办公室里,周志东在用他的大茶杯喝水,咕咚咕咚喝得很急。老侯向他汇报完案情,神色凝重地站在一边。

周志东喝完水,放下他的大茶杯,冷笑一声:“我以为是谁,原来是宋濂。”

老侯说:“根据顾向华交代,宋濂这次从加拿大回到清迈,主要是为了接手三年前康泰在金三角留下的生意。”

周志东敲了敲桌子,用劲儿倒是不大:“当初是为了先抓康泰,才让他找到机会跑了,这回只要他敢把生意打到国内来,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老侯笑道:“您和宋濂,也算是老对手了。”

周志东说:“杀鸡儆猴也好,敲山震虎也好,总之,决不能让宋濂舒舒服服地接了康泰的生意!”

老侯点头:“明白。”

周志东的神情越发严肃:“宋濂行事狠毒,不在康泰之下,我们决不能给他机会,让他再次打通望海市的毒品线。”

老侯立正站立,朝着周志东敬了个礼:“是!”

正事说完了,周志东以为他会走,但是老侯却还是站在那里,欲言又止:“周局,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周志东浅笑:“不知道啊,那就别说了。”

老侯被怼了个正着,闹个大红脸:“周局,您就别开玩笑了!”

周志东说:“磨磨蹭蹭的,不像你啊!你不从来都是有话直说吗?”

老侯慢吞吞地说:“是关于程队长的。”

周志东见他话说一半十分为难的样子,问:“程皓?他怎么了?”

老侯心里打鼓,他知道周志东是程皓的师父,而且关系亲近。然而,就算这样,他还是觉得,一切应该以案件为先:“程队长他,跟顾向华……”

周志东瞪了他一眼:“到底怎么回事?”

老侯其实也有点觉得不好说,但是无奈心中疑问很大:“我们之前审了两天,顾向华什么都不肯说,完全不配合,但又突然提出要见程皓,见了他之后,就什么都招了。当时,就他们两个人,单独在审讯室里……”

周志东打断他的话:“老侯啊,我记得当时,可是你先找程皓去帮忙的。”

老侯一愣:“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志东笑呵呵:“行了,我知道你这个人谨慎,宋濂的事情,我会立刻上报给省厅,至于程皓嘛……他是我的徒弟,你就算不信他,总不能连老头子我的眼光都信不过了吧?”

老侯连忙摇手:“周局您可千万别这么说。”

周志东坚决地把茶杯攥在手里,一字一顿十分笃定地说:“我向你保证,程皓绝对不会有问题。”他说得非常坚决,搞得老侯都不好意思再继续往下说了。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经历过一场大雪的城市,渐渐又恢复了往日那般柔和又浪漫的模样。程皓歪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没脱鞋,盘腿坐着,看起来一点形象都没有,但他自己觉得舒服惬意,他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半眯着眼睛反反复复地看,那是董志的口供,他直接发了封邮件到贺州市刑警大队,方便他们重新调查这个案子。

办公室里的人大部分都走了,折腾了两天,案子总算有了一个结果,程皓留下写案件的报告,他心里很清楚这件事其实没完,至少尸体旁边标本的意义还没有弄清楚,假如董志没有说谎,连他都不知道那个人是谁,那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案发现场的特殊标记,代表着某种不寻常的目的,他想起曾经看过的类似的案例,有好几个都不是单一的案件,而是连环……不不不,程皓脑袋里忽然冒出这个大胆的想法,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连忙摇摇头,电脑仍在沙发上,不能再想下去了!他忽然没来由地觉得疲惫,深入骨髓,好像每一寸骨头都往外冒着酸劲儿。累,但是睡不着,更不想合上眼睛,程皓随便抓过来谁扔在沙发上的薯片,塞在嘴里嚼着。

时间过得仿佛缓慢凝重,但是又飞快到一眼万年。程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倒在沙发上晕过去的,又或者说,他并没有失去全部知觉,他还能感觉到自己在这个办公室里,躺在沙发上,但是,他却动不了。他看到天渐渐黑下来,夕阳落下,整个城市染上流光华彩,黑暗覆盖天空与大地,他听见女人声嘶力竭的哭喊,穿透整个黑夜,声音尖锐,刺得他头痛。老旧的居民区里空无一人,红砖脱落墙体,在地上碎成一堆粉末。黑夜里的灯光穿透窗子,在地上洒落斑驳的光影。从不高的居民楼上,忽然摔下一个如同破布娃娃一样的人,重重地砸落在地上。鲜血迅速涌出,沿着倾斜的陡坡迅速汇聚,最终积成一个小小的血泊。程皓依旧像从前那样,踮着脚走近,然后毫无悬念地在那团血泊之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深夜时分,程皓从梦魇中惊醒,满身冷汗。他从沙发上乱糟糟的东西底下摸出一个在不停振动的手机,上面110三个数字清晰而触目惊心。程皓听完简短的电话神色凝重,抬手看表,晚间22点43分。他记下时间,然后用最快的动作跳下沙发,套上外套,直奔夜色深处匆匆而去。

两辆警车在5分钟后尖叫着冲出市局的大门口,伴随着一路红蓝相间刺眼的警灯光亮,驶向望海市云泉小区。原本静谧的普通居民区,寂静如水的深夜却被急促的警笛声打破平静,附近熟睡的人们被吵醒,穿着睡衣披着厚外套,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围观。现场已经有派出所民警拉起警戒线,整栋楼的居民都被疏散了出来,在警戒线外面等候。

警车停稳,程皓率先进入现场,他身后跟着方贺,因为他恰好就住在警局后面的宿舍楼,就近被程皓从床上给抓起来,呵欠连天就带到现场来了。张凡凡很快从家里赶来,跟他们几乎差不多时间抵达,穿着很厚的运动外套,戴着一副棕色镜框的眼镜,头发绑起来显得十分干练。现场负责的是云泉小区所属的辖区派出所,来的是两个片儿警,向他们介绍情况。

“出事的是云泉小区13号楼501的业主,名叫陆明,报警的是他的邻居,他们在22点23分报警,说闻到有煤气的味道,怀疑煤气泄漏,但找不到源头。110指挥中心就近通知我们出警,我们在22点38分赶到现场,疏散这栋楼的居民,查到泄漏源头可能在501。因为几次敲门都无人应答,我们直接开锁入户,结果发现人已经死了。”

程皓一边听着,一边环视了一下四周的情况。屋子是三室一厅,卧室和厨厕的门都紧闭着,把客厅单独圈成了一个独立的密封空间。客厅里面只有一扇窗户,此时开着,程皓问道:“窗户是一直都开着吗?”

“不是。”片儿警说道,“本来是关着的,可是因为煤气泄漏,所以我们来的时候才给打开的。”程皓点了点头。

法医拎着勘察箱从门口挤进来:“借,借过!”

死者的尸体就面朝下倒在沙发上。法医戴上手套,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把死者的头给抬了起来。法医中心每天设有门诊,这次来的法医程皓没见过,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脾气的,不敢贸然凑过去,就交代方贺盯着现场,自己走了出去。

老式居民区的走廊是半露天的,6户共用一个走廊,上下楼的楼梯都在外面,夜风吹到脸上,感觉凉飕飕的,温度显然还没回升。外立面都是砖墙,刷着一层灰,因为久经雨打风吹,所以颜色陈旧,还有些地方墙皮脱落,凹凸不平。走廊倒是不长,程皓从这一边走到那一边,然后再走回来,也不知道自己逛到了哪里,目光陡然顿了顿,外面灯光暗,他摸索出手电,慢慢移动照过去。501正好是最靠边的,厨房的窗子正对沿街,程皓在窗子底下凸起的砖墙上,看到一个半截的鞋印。

他盯着看了半天,手电的光斑几乎是一寸寸移动,把那个鞋印看得仔仔细细,终于朝着房间里面喊道:“方贺!这里有个鞋印!”

方贺听到动静,抱着相机火急火燎地跑出来,程皓气定神闲地抬手一指,后者立刻小心谨慎地开始现场拍照。程皓站在一边看,双手背在身后,他终于给自己找到一点成就感,心情也没那么憋屈了。

张凡凡这时候问完话上来了,停在他身边,把问到的案情简略报告给他:“报警的人是503的租客,一对小夫妻,晚上正好出去吃饭看电影回来,觉得楼道里味道不太对,就敲了隔壁几家的门问情况,大家都没找到到底是哪里煤气泄漏。后来味道越来越大,他们就报了警。”

程皓停下来想了想,然后往前走,直接趴在墙边,双手撑着往下看去。楼下停满了车,横七竖八的很没规矩,正对着楼的是一道高墙,隔壁是另一个小区。

程皓朝张凡凡勾勾手,说:“陪我下去看看。”张凡凡也不问原因,双手揣在兜里,跟着他就下去了。

云泉小区是老式小区,没有物业,更别说保安和监控了。外面的几个路口倒是装有治安监控,张凡凡在程皓找到第一个摄像头的时候就猜到他要干什么,他在找能用的监控。正对着的这栋楼并没有监控,只有不远处一个摄像头的角度能拍到进单元门的人,至于另外高墙的那一边就更别说监控了,连个铁丝网都没有,估计一个成年人随随便便都能翻墙进来。

程皓站在楼下抬头往上看,他找到的那个鞋印正好在窗台边缘,他摸着下巴推测:“看来是爬进去的。”

张凡凡心里计算了一下高度,说:“徒手爬上5楼很难。”

程皓皱眉,有自己的想法:“我可以。”

张凡凡认同他的观点:“那么,凶手很有可能是个成年男性,身材健硕,至少,要有徒手攀爬5楼的能力。”

程皓摇摇手,说:“不一定是5楼。”

张凡凡疑惑:“为什么?”

程皓笑嘻嘻地问:“这雪下了多长时间了?”

他可能是累了的关系,声音有点低哑,莫名磁性,像是在指尖滑落的一把白色的沙,细碎却有温柔的触感。

“从下午开始的。”张凡凡想了想,说道,“有八九个小时了吧。”

程皓又问:“所以呢?”

张凡凡面无表情地瞪他一眼,转身快步往楼上走去,根本不理会他是不是跟上来了。他直愣愣地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张凡凡的身影在楼梯上闪过,一会儿出现,一会儿又被黑暗和光影遮挡。下午的那场大雪,并没有在地面上留下任何痕迹,没有积水,更不会有积雪,一切都来得快,去得也快,程皓眯起眼,四处巡查了一圈,又在一楼正对着窗子的地方四处查看,最后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果然,不是5楼。

他追着张凡凡跑了上去,一边喊:“哎!你等等我啊!”

张凡凡并没有一口气爬上5楼,而是去了2楼的走廊,开始用手电照着一点一点地找,但是也没说她到底在找什么。

程皓凑上去,假装好奇地问:“你在找什么?”

张凡凡连头都懒得抬,反问:“你说呢?”

程皓顺势靠在一边的墙上,望着她神秘兮兮地笑道:“看样子,你懂了。”

张凡凡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身的时候用手电晃了他一下,程皓眯了眼睛,用手挡了脸:“别生气嘛!”

张凡凡收了手电,继续开始低头找:“那个鞋印,证明有人曾经进过陆明家的厨房。一楼地面没有水迹,墙上也没有鞋印,那个人应该不是从一楼爬上去的。”

程皓笑眯眯地看她:“能在墙上留下那样的鞋印,肯定是踩了水,鞋印不一定只有那一个,找到别的鞋印,就知道他是从哪一层爬上去的了。”

张凡凡搜索完毕,瞪他一眼:“站着说话不腰疼。”

程皓立刻拿出自己的手电,赔笑:“一起找,一起找。”

后来,他们在3楼301的门口,发现了一个完整的鞋印。

程皓打电话把痕迹科的人喊下来,然后对张凡凡说:“就近原则,你拿着这个鞋印,带几个人去,把3楼的住户都比对一下。”

张凡凡很灵敏地捕捉了他话中的重点信息:“你怀疑是陆明的邻居干的?”

程皓说:“要入室不被发现,需要了解小区的地形,同时知道陆明的作息时间。”

张凡凡点头:“我知道了。如果鞋印没有吻合的,就留意谁曾经跟陆明有过争执、冲突,还有,谁有徒手攀爬两层楼的能力。”

程皓冲她比了个大拇指:“聪明!”

回到现场,尸表检验结果已经出来了。

“死者的前额发紧,面部、口、唇呈樱桃色,嘴角有呕吐物,肌肉有抽搐后僵硬和衰弱的情况,小便失禁,四肢厥冷。”法医对程皓说道,“死者的死因基本可以确定是一氧化碳中毒。”

“报案的邻居说闻到很大的煤气的味道,民警到达现场的时候也证实了是门窗紧闭,这是不是可以确定为煤气中毒?”

“从现场来看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除非在死者身上还发现别的致死原因,否则是可以确定死因的。不过这就要把尸体带回法医中心才会知道了。”

程皓点了点头:“谢谢。”

这时,方贺突然大呼小叫地指着尸体的方向开始结巴:“程队!白……白色,白色的夹竹桃!”

程皓心头突突直跳,像是机关枪扫射一样,他箭一般地冲到沙发前。陆明已经被平放在沙发上,面容尚算平静,标本也随之悠悠飘落下来,先前看来是被尸体挡住了。

法医大概是见惯了各种各样的场面,声音完全没有什么起伏地说道:“对,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第二件事。”

程皓冷静了一下,缓缓戴上手套,拿起那张标本,在灯光下仔细观看。与何兴远死亡现场一模一样的白色夹竹桃标本,做工轻巧,细腻,白花安静,仿佛开到荼蘼,却在某一瞬间,因为染上了死亡的气息,变得诡异如妖。

程皓想起在警察局他那个一闪即逝的念头,第二次出现的标本证实了他之前的猜想,凶手真的不只董志一个人。他心中越发变得疑惑不定,也许董志,并不是那个主谋,也许有毒的花,本身就预示着死亡。

程皓把夹竹桃标本装进物证袋,交给方贺:“这个收好,是很重要的证据。”方贺点了点头。

程皓走了出去,挑了个人少僻静的地方打了电话给周志东,开门见山:“周局,需要并案了。”

周志东正为宋濂卷土重来的事情头痛,接到程皓的电话就更头痛了,那句“并案”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程皓又说:“死者表面上看是煤气中毒,可尸体旁边发现了跟何兴远案件一样的白色夹竹桃标本,我觉得可能他的死也跟何兴远一样,是谋杀,但被伪造成意外的方式。”

周志东沉默了一下,他需要思考:“尽快查明案情,至少要证明两个案子之间存在共性,才能并案。”

程皓情急:“白色夹竹桃标本还不算吗?”

他手指头按在墙面上,一边说,一边用力地,一下一下地抠着墙灰。

周志东语重心长地说:“程皓,并案并不是小事,不是你说并就能并的。不过你放心,只要证据充分,我一定申请成立专案组,全面配合你调查这个案子。”

程皓的手在墙面瞬间收拢,因为用力过猛,一个指甲被他硬生生按断裂开,他仿佛用尽全力攥紧拳头,这才用看似平静的声音回答:“是。”他挂断电话,心烦气躁地把烟拿出来在手中转,心定不下来,目光也定不下来,只好抬眼四下打量起这间并不大的房间。

技术部的同事正在检查门窗,采集现场的指纹和鞋印,黑粉撒得到处都是,程皓动也不敢动一下,生怕留下不该留下的痕迹,给物证采集带来麻烦,但是让他一动不动又实在是难受,看着方贺抱着相机进了厨房,就跟着他走了进去。

陆明家的厨房并不大,方贺戴着手套的手先是拉开了橱柜的抽屉,里面乱七八糟地摆放着不成套的碗筷。方贺举着相机拍了一张照片,一扭头差点儿撞到程皓的下巴,仰着脸,眼神特别无辜:“程队长,你怎么也不出个声啊!”

程皓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头,但还是装出一副什么事儿都没有的样子:“那不是怕影响你工作嘛!我说小方子,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刚才无意中看到餐桌旁的椅子上落了好多灰,想看看死者的社交状况。”方贺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瓶辣椒酱,看了看瓶底的日期,然后拍了张照片,“你看冰箱里面除了水就是几瓶过了期的老干妈,还有抽屉里的碗还是豁了口的,他家里肯定好长时间没有来过人了,连最亲的亲人都没来过,不然肯定会把这些东西替换掉的。”

像是证明自己的猜测似的,方贺又翻了翻冰箱旁边地上放着的储物盒,里面装着好几大包的泡面:“超市打折时候买来的五连包,一买就是好几提。单身独居的中年男子。”

程皓没想到方贺年纪轻轻竟然有这样的观察能力,不由得好奇:“你在学校是学什么的?”

方贺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发:“我是学刑事侦查的,不过我对痕迹鉴定更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