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晴趁机小声问:“爸,刚才那个人是谁啊?刑警队新来的人吗?”
周志东的名字签了一半,停笔瞪她:“你这丫头,又打的什么鬼主意?”
周晴朝他嘟嘴做了个鬼脸,摇头晃脑地卖萌:“爸……”
周志东刷刷在上面空白处签上自己的名字,无可奈何地说:“那是特聘的心理辅导专家,叫夏寒。”
周晴的眼睛里亮起一团小星星,慢慢重复着,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咬得很认真:“夏……寒……”
周志东皱眉:“不能影响工作,不要去烦人家,听见了没!”
周晴用力点头,接了文件,笑得非常像一只阴谋得逞的小狐狸:“谢谢周局!”
她兴高采烈地把周志东签了名的文件传真给银行,把与何兴远一案有关的银行交易资料调取出来一一对照研究,很快确认了何兴远每月固定汇款接受账户的所有人。
程皓那时候还在派出所里跟民警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周晴把那个人的信息发到微信群里,并做了解释,这是一个公益基金会关于甘肃贫困学校接受捐款的指定账户,程皓看了一愣,随即抬头问:“何兴远一直在资助贫困山区的学生,这事儿你们知道吗?”
大家都摇摇头:“没听说过。”
“他从来没提过。”
程皓飞快地打字:“从什么时候开始资助的?”
周晴回复:“2014年7月份开始汇出去的第一笔钱。”
张凡凡这时候也问了何兴远的父母,他们对此也一无所知。
程皓推测:“看来,这些资助是从何兴远辞职之后开始的。”
他摸着下巴正在思考,周晴又在群里说:“我刚联络了那个公益基金会,他们查到,何兴远除了资助这个贫困学生之外,还给一所希望小学捐了一笔钱,帮他们建了一间图书室。”
程皓越听越觉得事情不对:“他捐了多少钱?”
周晴回复:“5万。”
张凡凡起身跟何兴远的父母告别,眼神里充满疑惑,程皓跟她有相同的疑惑:“何兴远到底哪来那么多钱?”
周晴说:“何兴远和方虹的账户里都没有这么大笔的资金往来记录,我问过医院,他们说,当时住院费和手术费何兴远是直接交的现金。”
程皓把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次,说:“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张凡凡坐进车里,低头打字,跟在他的后面说:“那笔钱的来路,有问题。”
程皓抬头问几个民警:“何兴远辞职之前,都办过什么案子,能不能帮我找找相关记录?”
当中有个民警点点头,说:“我带你去找所长。”
程皓一边跟着对方快步走向所长的办公室,一边给张凡凡发微信,说:“过来帮我个忙。”
张凡凡很快赶到,程皓正窝在沙发里看何兴远的出勤记录,还有经办案子的卷宗,他看到张凡凡来了,于是像看到了救星一样,朝她挥手,说:“你终于来了,太好了!快帮我看看这些,我看得都快晕了!”
张凡凡默不作声地接过他手里的文件,程皓已经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说:“你先看着,我出去搞点吃的哈!”
他一溜小跑出门,忽然又回头趴着门框问:“你想吃什么?还是红油抄手吗?”
张凡凡猛地抬起头直盯着他看,程皓冲她懒懒一笑:“我知道,多放香菜不放醋,对吧?”他悠然转了身,晃晃悠悠走了。
张凡凡捏着那份文件,面无表情地发愣了3秒钟,等她低下头时,那些文件上的字却仿佛一个一个都飞了起来,在她的眼前盘旋,晃得她眼晕。
原来,他还记得,什么都记得。他记得她不会缝扣子,记得她喜欢吃红油抄手,就连多放香菜不放醋的习惯也记得。可是,他却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对当年的事情,没有做过半句解释。
张凡凡默默地把掉落下来挡在额前的碎发别在了耳后,她想起她和程皓上次一起去吃红油抄手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头发长了,差点掉到碗里去,程皓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支发夹,笑嘻嘻地帮她把头发别了起来。
他说:“明天我有空,陪你去剪头发吧!”
可是第二天,他并没有来。张凡凡等了他很久,最后一个人默默地把披肩的长发剪成了齐耳短发。她很想问程皓,当年,你到底为什么失约呢?可是后来她渐渐明白,就算知道了答案,他们又能怎么样呢?反正,他们都已经回不去了。
程皓很快买回来两份红油抄手,他看起来是真的饿了,捧着碗狼吞虎咽吃得很快。张凡凡吃东西很慢,一边吃一边翻看着那些出勤记录和卷宗。民警的生活其实有时候乏味杂陈,多数都是家长里短,充满了烟火气,有小夫妻闹离婚吵架动手的,有老太太的狗爬上树下不来的,有公园里老李头和老赵头下象棋下到打架的,两个人看了一下午,程皓趴在文件堆里昏昏欲睡,头一点一点,张凡凡却看得很认真,挺直了腰背,像个认真读书的好学生。
窗外的阳光和煦,天气温暖得不像冬天。
周晴的微信很及时地吵醒了几乎要睡过去的程皓,她说:“已经证实了方虹的死因是车祸,肇事司机也找到了,检查过肇事车辆,确认是意外。”
程皓腾地一下子坐起来,诧异地说:“意外?”
周晴发了一小段视频过来,说:“这是技术科那边模拟的当时车祸发生的过程。”程皓点开视频,招呼张凡凡过来一起看。
自从找到肇事司机和车辆之后,就展开了对车辆的全面检查,经过多方面的检验,确认就是撞了方虹并导致其死亡的车辆。
市局的院子里,周晴和方贺正在给周志东讲解,同时现场正在根据痕迹检验科给出的案情猜想做验证试验。一辆与肇事车辆同款的白色面包车停在场地中央,有人在往雨刷上挂挡风玻璃橡胶圈。
“尸体当时是在距离车祸发生地点4.5公里的地方被发现的,假如司机并没有说谎,他察觉撞人之后没有发现尸体,那尸体又是如何被平移4.5公里的呢?”方贺说,“我们在检查肇事车辆的时候,发现原来在死者附近发现的那条黑色橡胶圈,是面包车用来固定挡风玻璃的。”
程皓挑了挑眉,对着视频开始推测:“我记得当时发现尸体的时候,方虹身上的衣物不全,一大部分散落在沿途1公里范围内。假如是用黑色橡胶圈吊着她一路拖行的话,衣物与地面摩擦造成剥落的情况,是很有可能的。”
方贺又说:“我们猜测,当时车速过快,高速撞击,导致前挡风玻璃碎裂,橡胶圈脱落,一头套在了方虹的身上,当时正好在下雨,雨刮器是开着的,另一头就卡在了雨刮器上,方虹的身体被卷到了车底下,被橡胶圈吊着,一路拖行。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司机说他当时拼命踩油门,但是车速却一直很慢,只有20公里每小时。因为,车底下还拖着一个人。”
现场有人把重物用橡胶圈固定,吊在车底,另外一边有人开始测量距离。
程皓把视频定格在某处,指着上面的一个弯路说:“这里是滨海路中段一个非常有名的弯路,坡度和角度都很大,再加上弯路上当天积水严重,车子开过这里的时候,轮胎打滑,车身发生了倾斜,因此方虹的尸体从橡胶圈上脱落,被甩了出去。”
面包车开始缓缓行驶,速度很慢,但是吊在车底的重物却一直没有脱落。众人面色凝重,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包车。
张凡凡顺着他的猜测往下说:“假如方虹真的是被拖行了4.5公里,那么她的身体与路面摩擦,在衣物被剥离的同时,磨损的尸体上很可能会留有沿途的沙土。”
程皓点头:“我想,徐晓蒙现在应该已经在重新做尸检了。”
法医的解剖室里,徐晓蒙正在检查尸体,他从死者的尸体上提取了皮肤组织,然后对比现场取回来的沙土样本,最后得出结论:“尸体锉平面组织当中确实存在少量沙土,与滨海路中段提取的沙土样本,是吻合的。”
于是他在报告上写下:“确认死者曾被拖行,尸体锉平面及部分骨骼受到磨损,组织当中有与沿途相符的沙土。”
很多谜团都被解开了,但是张凡凡还是有一件事不明白,周晴也不明白,只是张凡凡在思考,周晴却第一时间问出口:“可是,案发现场并没有找到方虹的手机,手机到底去哪儿了呢?”
程皓想了想,笑道:“我想,他们已经找到方虹的手机了。”
张凡凡问:“在哪儿?”
程皓说:“既然手机没有掉在案发现场,也不在尸体附近。我猜,那一定在肇事的那辆车上。”
白色面包车一个转弯,果然,掉在车底的重物往旁边滑了出去,周志东点点头,说:“果然是这样。”
徐晓蒙气喘吁吁地送来尸检报告,方贺接过来看了看,走回周志东身边,说:“周局,已经证实了。方虹的尸体确实曾经被拖行,在肇事车辆上,我们也找到了一部手机,上面有方虹以及何兴远的指纹。”
周志东点头:“看来,可以结案了。”
周晴不解地问:“为什么方虹的手机会在车上啊?”
程皓解释说:“方虹被撞的时候正在打电话,挡风玻璃碎了,电话很可能是从碎裂的缝隙飞进了车里。”
张凡凡有些忧虑:“难道方虹的死,真的只是意外?”
程皓说:“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方虹尸体旁边,并没有白色夹竹桃花的标本,如果是同一个凶手作案,他不可能不留下标记。不过,方虹为什么会去滨海路?谁让她去的?”
张凡凡反问:“难道是凶手?”
程皓点头:“非常有可能,方虹被撞的时候在打电话,那个电话很重要,也许就是凶手打给她的!”
周晴说:“是的,但是电话号码是基站打来的,无效号码。”
程皓翻着文件念念有词:“可是凶手为什么要杀他们呢?还要留下白色夹竹桃花的标本,为了钱?为了私人恩怨?为了隐藏秘密?还是……为了报仇?”他眼睛一亮,突然抓起电话,打给夏寒。
夏寒正在写报告,他戴着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穿着笔挺的衬衫和西装,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他侧头看到振动的手机,似乎是不解程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给自己打电话,但还是接了起来:“喂?”
程皓急得连开场白都不愿意说,开门见山地问:“我记得你曾经买过一本书,是关于星座和花语的?”
夏寒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书架:“嗯,对。”
程皓说:“你帮我查一下,白色夹竹桃花的花语是什么?”
夏寒当时就懂了,说:“你等一下。”
他放下电话,开了免提,到书架前把书抽出来,那本书还是崭新的,一看就是平时没怎么翻过,他看着目录,翻到其中的一页,把上面的字读出来:“白色夹竹桃花,象征着纯洁不变的友情。”
“啊?”程皓完全懵了,这跟他预料的完全不同,他说,“你是不是看错了?”
夏寒轻哼了一声:“不信我,就不要来问我。”
程皓摸着头,手上转着一支笔:“不对啊,要是白色夹竹桃的花语是友情,难道凶手跟何兴远是好朋友吗?这不合情理啊!”
夏寒说:“原来是瞎猜的,都说了不能靠直觉,警察办案是讲证据的。”
程皓不服:“喂!到底我是警察,还是你是警察呀!”
夏寒很直接地说:“你是警察,所以,麻烦你自己去查,不要总来问我,好吗,警察同志?”
程皓被怼得没脾气:“好吧……真的没有别的花语了吗?”
夏寒对他无可奈何:“夹竹桃有红色、白色和黄色三种,其中红色夹竹桃的花语是咒骂,白色和黄色都寓意友情,但这两种颜色都是人工培育出来的品种。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你再问我,我确实也不知道了。”
程皓只能暂时放弃这个想法:“好吧,那谢谢你了。等我回去请你吃饭。”
夏寒说:“吃饭就不必了,正常的心理评估倒是需要做一次,你有空来我这儿一趟吧!”
程皓听到“心理评估”四个字倒是面不改色,装傻充愣:“去你那儿?你指的是哪儿?”
夏寒合上书本,重新放回书架上:“你愿去哪儿去哪儿,反正,没有我签字的报告,你最后就只能回九山区刑警队待着了。”
程皓连忙求饶:“行行行,等我破了这个案子,破了这个案子就去找你做心理评估,行不行?”
夏寒看了看表,说:“行。反正副市长不就给你们36个小时吗?现在应该也没剩下多少时间了。”
程皓一听更崩溃了:“你别提这个了,一提我头都要炸了。”
夏寒抿唇,慢慢地给自己的杯子里倒满了热水,他看着热气袅袅升腾,轻声地说:“凶手选择当着几千名现场观众,还有数万名收看网络直播的观众,杀了何兴远,留下白色夹竹桃花的标本,你觉得这个行为,像什么?”
程皓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挑衅警方,又或者是,公开审判?不是吧?”
夏寒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水,感觉全身上下都温暖了,他又说:“我猜,凶手认为,何兴远是有罪的。”
程皓瞬间联想到了何兴远的那些慈善公益的捐赠和资助,顿时用力一拍桌子:“我明白了!”
他对夏寒说:“你简直就是我的救星啊!”
夏寒对着电话笑笑,说:“我只是心理辅导师,给案情意见应该算是违规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程皓连忙讨好:“我懂,我明白。”
程皓挂断了电话,连忙开始翻找之前自己看过的那堆资料,翻得乱糟糟的,满桌子都是,连张凡凡都看不下去了,过来要帮他找:“你要找什么?”
程皓兴冲冲地说:“找谁能给何兴远那么一大笔钱!”
张凡凡立刻明白了,何兴远和方虹家境贫困,所谓的得到公益的资助,也许只是他接受了一笔贿赂,代价是,在某个案子当中暗中帮上一把。所以,凶手认为何兴远是有罪的,而何兴远自己,也是这么觉得。他辞职、搬离贺州,拼命给各种公益基金捐款,都是因为他内心巨大的愧疚和负罪感。
程皓的目光终于在掠过某个案件卷宗的时候,停了下来。他指着上面的文字,与张凡凡对望了一眼,说:“应该就是这个。”
隐藏已久的真相,终于缓缓呈现在他们的面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