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上午的阳光很暖,夏寒在市局的心理辅导室里煮咖啡。

房间里回响着优美舒缓的交响乐,书架上摆着各种各样题材的书籍,旁边有几个多米诺骨牌摆起来的小装饰品,花瓶里插着新鲜水灵的郁金香。很显然,夏寒很喜欢这种节奏的生活,不疾不徐,慢条斯理,咖啡豆在手中被打碎,磨煮出醇香的饮料。

来做咨询的年轻警察满脸紧张,他从警校毕业之后第一次开枪,击中了嫌犯的后腰,鲜血淋漓,他当场就吐了。

夏寒把热气腾腾的咖啡摆在他面前,问:“还做噩梦吗?”

小警察点点头,夏寒随手把摆在桌边的一个沙漏调过来放置,看着其中的黑沙缓缓流淌,宛若能捕捉到时间流逝的痕迹。

他在他身边坐下,语气温柔地问:“你有没有读过尼采?我最喜欢的,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之山上的树》。尼采通过查拉图斯特拉之口问一个少年,你为什么要因此而害怕呢?人与树,其实是相同的。他越是想上升到光明的高处,他的根就越是坚定地伸向泥土中,向下深入,向着罪恶,向着黑暗,无休无止……”

小警察并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但是睁大了眼睛,捧着热气腾腾的咖啡,听得很认真。

夏寒在他面前坐下,又在他面前摆下甜杏仁味的曲奇饼干,他说:“尼采一直认为,世界的本体是生命意志,而我们看到的,是意志个体化之后的表象。所以,光明和黑暗,道德和罪恶,超人和凡人,不但是对立的,更互为依赖而存在,这取决于每个人的意志……”

小警察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听懂,一脸迷茫。

夏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我只是想说,每个人的心里,不可避免的都有黑暗存在,警察就像那个故事里说的树一样,扎根黑暗,是为了追求光明,守护别人的平安。所以,不必担心那样的黑暗,你没有错,也不必害怕。”

小警察小口抿着咖啡,垂着苍白的脸,轻轻点头。

这时候有人敲了敲心理辅导室的门,夏寒过去开门,看到周志东站在门口。小警察也腾得站了起来,紧张地喊了一声:“周局。”

周志东看到有人在,觉得有些歉意:“打扰你了夏老师,不好意思。”

夏寒浅笑:“我等您很久了。”

小警察连忙说:“周局您有事,我就先回去了。”

周志东认得他,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说:“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小警察把咖啡喝得差不多了,点心倒是没动,夏寒扫了一眼,关上心理辅导室的门,他知道周志东不可能无缘无故来找自己,只是不点破,笑着问了句:“周局,您喝点什么茶?”

周志东正被满屋子咖啡味熏得头痛,一听有茶可以喝立刻就精神了:“铁观音就行。”

夏寒从茶叶罐子里倒茶叶,他的双手十指修长白皙,泡茶的动作看起来赏心悦目,随着白骨瓷杯子里沸水的注入,茶叶慢慢绽开。

他看到周志东正在吃桌上刚刚小警察没动的饼干,不动声色地把茶杯捧过去放下:“我一直在等您把程皓的心理评估报告发给我。”

周志东咬碎饼干,舒适地双肩都放松下来,问:“他的情况实在是有点麻烦,不过,还没有严重到影响他的工作的程度,我相信,他依然是位称职的警察。”

夏寒点点头,把小警察的杯子里的咖啡倒掉,自己倒了杯热水,在周志东对面坐下,彬彬有礼的态度:“我不想在接下来对他的心理评估当中开后门。”

周志东皱了皱眉,又说:“他是个好警察,也是我教过的,最出色的徒弟。”

夏寒弯起眼睛,看起来神色温柔,但又仿佛洞察一切:“看来,他的上一次心理评估,结果非常糟糕。”周志东无奈地摇头。

夏寒反问:“所以从他回国之后,您一直安排他在九山区,是希望能让他逐渐自我调节恢复?”

周志东点点头,语气不确定地说:“我不知道他的情况到底好了多少,他的警觉性一直很高。”

夏寒想了想,说:“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点小心理上的小毛病,类似恐高、害怕幽闭的黑暗空间这种,倒不是什么特别大的问题,我和程皓都学过心理学,在自我心理调控这方面,我想您不必为他担心,他的心理意志力非常坚定,不是一些小问题就会轻易影响到的。”

周志东喝了两口茶水,说:“看来你挺了解他的情况。”

夏寒温柔地笑着开玩笑:“我们是朋友嘛!”

两人相视一笑,周志东站起来,夏寒看到他面前的盘子空了,于是说:“周局,您稍等一下。”

他捧来装点心的盒子,双手递过去,说:“压力大的时候,偶尔吃点甜食能舒缓心情。”

周志东有点不好意思,笑着说了句“谢谢”,倒是把饼干收下了。周志东走后,夏寒抿了一口水,觉得有些凉了,皱着眉放到一边,打开电脑。文档里只有一行字:“黑暗与光明,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夏寒想了想,抬手在键盘上敲击,写下第二句:“你决定选择什么,你就将成为什么。”

他写完这句,向后靠在椅子上,扬起头,正迎向窗外洒进来的温暖阳光,那金灿灿的暖意仿佛恋人的手掌,细腻温柔,拂过他的额头,他的眉眼,他的鼻尖,他的脸颊。

夏寒闭上眼睛,慢慢地,无声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程皓却再也没办法睡去,那个噩梦十分真实,就仿佛上一秒发生在身边,鲜血的腥气萦绕在鼻息里。他跟空姐要了一杯咖啡,窝在座位里大口往下灌,他不怎么喜欢速溶的咖啡,甜得发腻,但是却恰好能冲淡此刻心中不适的感觉。

张凡凡此刻已经睡了,程皓心中庆幸她没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样,他抓了抓已经被汗水打湿的前额,干脆翻了张当日的报纸出来看,一张报纸来来回回地翻,一直到下飞机,其实他半个字都没看到心里去。不过,这不妨碍他适当调整自己的心理状态,程皓毕竟在国外进修过一段时间的犯罪心理学,而导师也是有名的心理学研究者,在自我调节方面,他确实很擅长,下飞机的时候,张凡凡已经看不出他情绪的异状,他看起来仍是平时那副看似正经但总有些吊儿郎当的样子,要外出查案,还特意换了一套衣服,水洗白的蓝色牛仔裤加一件白衬衫,那样子终于有点儿像个警察了。

贺州那边派了人过来接他们,关于何兴远的档案资料,他们拿到的其实已经算是非常完整了。不过总有些没写进档案的事情,是程皓更感兴趣的。

何兴远是个老实人,几乎派出所里所有认识他的警察都是这么说的,他踏实肯干,为人善良,谁需要请假换班,他都会第一个站出来答应帮他们替班,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大家对于他的死非常唏嘘。

张凡凡去见了何兴远的父母,程皓在所里的会议室跟几个与何兴远关系比较好的民警一起聊天,他把手机开了录音摆在一边,房间里满是烟味,几个民警都在抽烟,程皓却只是把自己带来的烟卷拿在手里转着,有人要给他点烟,他摇了摇手拒绝,说:“戒了。”

有个看起来年纪比较大的民警说:“戒了干吗还拿着?不想吗?”

程皓笑笑:“想,但是得告诉自己,要抵得住诱惑。”

那民警说:“真搞不懂你们年轻人。”

程皓把烟卷擦过鼻尖,顺手收了塞进口袋,说:“我想问问你们,关于何兴远的事。”

几个民警脸上的表情都凝重起来,程皓也不看他们当中的谁,只是目光在他们当中环视了一圈:“他辞职之前,有没有发生什么比较异常的事情?”

大家沉默地想了想,有人默默开腔,说:“他老婆的病,他跟所里不少人借过钱,大家知道他们家里困难,又要凑那么一大笔手术费,所以组织过一次捐款,凑了几万块钱给他。”

另一个接话:“但听说那一个手术要二十几万,所以他老婆的病就那么一直拖着,越来越严重。”

张凡凡来到何兴远的父母家,那只是一座老旧居民区的普通民房,红砖青瓦顶,楼下乱七八糟地停着车,孩子们吵嚷打闹,街上穿行着买菜归来的男女老少,是一个充满了烟火气息的地方。

张凡凡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她其实并不善言谈,尤其是跟人交流,更何况要把何兴远和方虹的死讯告诉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她自己想想都觉得开不了口。好在陪她过来的还有一个女民警,应该是长期做社区工作的那种,连带着一边安慰一边劝,好歹是把何兴远的父母给劝住了,老人们哭了半天,感觉一瞬间就老了十岁的样子。

只是有些问题例行程序,还是要问的,张凡凡拿出本子和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得温柔一些:“你们知道,何兴远为什么要辞职,和方虹一起去望海市吗?”

何兴远的母亲哭得有些哽咽,这时候还在平息自己的情绪,父亲显然要坚强一些,哽住哭腔说:“我们当时也问过他原因,他说,他说,想去找份新的工作,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张凡凡一愣:“重新开始?”

何兴远的父亲点头:“是,他当时是那么说的。”

张凡凡又问:“那您知道,当时方虹的手术费,他是怎么凑齐的吗?”

何兴远的父亲说:“他说,是参与了一个慈善计划,有位老板愿意资助我们一笔费用,不过其中一部分是需要以后分期来还的。”

张凡凡在本子上一边写着字,一边问:“您知道那位老板的名字吗?或者是那个慈善计划的名字。”何兴远的父母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摇摇头。

“慈善计划?”程皓也从几位民警的口中听到了同样的一个词语,他反问,“他没有说过关于资助人的事情吗?”

大家都摇摇头,程皓眼中光芒一闪,却想起了一件事,他拿出手机飞快地在微信群里发信息,让周晴去查一查方虹那笔住院费到底是谁支付的。就算何兴远的银行账户没有显示,医院总应该会有记录吧。

程皓转着手机思考,又问:“何兴远的家境不好,那方虹呢?”

那位老民警又说:“听说方虹父母双亡,家里的状况还不如何兴远,又得了那个病……唉!”

张凡凡这时候在群里发消息:“何兴远的父亲说,曾经听到方虹和何兴远吵架。”程皓挑眉,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何兴远的父亲回忆说:“他们那天似乎是在争执,钱,到底能不能收,具体的细节,我们也没听清楚,后来方虹就拿了包走了,兴远追了出去。我还劝他,有话要好好跟方虹说,方虹心脏不好,不能生气。”

张凡凡追问:“后来呢?”

何兴远的母亲终于缓过来一点,慢慢地说:“后来,我问过小虹,她说已经不生气了,她知道兴远是为了她好。她决定动手术,这我才放心。”

程皓飞快地打字:“这笔钱的来历一定有问题!查!赶紧查!”

何兴远的案件在贺州算是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而方虹车祸的案情也有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发现。

周晴当天就调取了案发时间内滨海路中段的视频监控录像,在画面中可以看到,方虹第一次出现在视频中的时间,是晚上10点38分,出现的位置,在距离案发现场4.5公里外的一个下坡的转弯路口,当时雨下得很大,但是方虹并没有打伞,在雨里她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模糊,不过那种焦急的神态却依然能看得清清楚楚。她躲在树下打电话,看到远处有车灯的光亮照过来,于是焦急地跑过去,迎上去,似乎在等什么人。然而雨中视线都不是很清楚,她站在山路的转弯处,又是下坡,迎面而来的是一辆面包车,车速很快,几乎是一瞬间的工夫,所有人都看着车子撞上了方虹,但是车子继续向前开去,方虹却不见了!

周晴把徐晓蒙叫过来一起看视频,大家都目瞪口呆,因为谁也没见过这种诡异的状况。徐晓蒙摸着脑袋难以置信地说:“真是苍了个天了!怎么会这样?这就是说,方虹曾经在10点40分的时候被一辆经过的面包车撞了,然后尸体出现在4.5公里外的路边。”

方贺握拳捶了一下桌子,说:“得去查查这辆面包车,把司机带回来问话。”

因为车牌被拍得很清楚,所以司机很快就被找到了,连带着撞人的车也被扣留下来协助调查。

“为什么方虹会在深夜出现在滨海路?我们在9点20分的时候给她打过一次电话,想要通知她何兴远的死讯,希望她能来市局认尸,但是方虹并没有接电话。方虹家住长兴路,到滨海路需要至少20分钟,很明显,她是特意过去的。”方贺列出一张通话清单,“9点20分之后,方虹接到了两个电话,分别是在9点25分和10点38分,打电话给她的是同一个人,但是电话号码是个无效登记的匿名号码。”

疑点越来越明显,肇事司机的口供就显得十分重要,到底方虹的死是意外,还是蓄意谋杀?

那司机看起来只是个很普通的工人,在视频监控录像面前,他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就承认了自己撞人的事实。

“昨晚雨下得太大了,我真没看清楚,就觉得好像撞了什么东西,前挡风玻璃都碎了,可我停车去看,又没看到地上有人,所以就赶紧开车跑了。”司机颤巍巍地说,“当时我都慌了,拼命踩油门,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车子就是开不快,车速才刚过20,邪门得很。”

方贺说:“你没有看到自己撞了人?”

司机摇摇头:“我真的没有看到!我中途停过车,前面后面什么都没有,我还以为自己遇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呢!吓得我全身都是汗,我开出去能有十多分钟吧,雨小了点,过了一个拐弯,地上积水特别深,蹚过去之后我的车才好了,我吓得腿都软了,赶紧加速就跑了。”

方贺拿出一张方虹的照片,问:“你认识她吗?”

司机辨认了一下,很快摇摇头。方贺又拿出何兴远的照片给他辨认,答案依然是不认识。

方贺给他看发现方虹尸体处的监控录像,上面清楚地显示,原本路边并没有尸体,但是在面包车开过之后,一具尸体就出现在了路边,翻滚了两下,脸朝下趴在了草丛里。

司机的脸都青了,连声喊冤:“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这!这怎么可能嘛!”按照流程,司机被扣留在市局协助调查,他被带出审讯室的时候还是一脸崩溃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委屈。

夏寒正巧送报告经过,与那司机打了个照面,他停下来看了那人一眼,转身正好迎上周志东,就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周局。”

周志东其实上午才见过夏寒,见他追着那司机转头看过去,于是问:“怎么?”

夏寒看似不经意地问:“是个司机?”

周志东挑眉,夏寒看出他的疑惑,于是开口解释:“他的鞋底,右脚比左脚要薄一些,前脚掌的磨损很大,应该是个以开车为职业的人。”

周志东点了点头:“没错,他确实是个司机。”

夏寒笑了笑:“看来我猜得没错。”

周志东知道夏寒看人向来很准,只是他从来不多话,也不多问,遇上了才开口说那么一两句,也都不会问到涉嫌保密的案情上去。他拍拍夏寒的肩膀,说:“看人这么准,很有当警察的天赋啊!”

夏寒淡淡一笑:“不骗您,其实我以前确实念过警校。”

周志东愣了一下:“那怎么?”

夏寒无奈地摊开双手:“体能最后一名,射击成绩从来没及过格,老师们都觉得我不适合当警察,后来我发现自己对心理学比当警察更感兴趣,就转学了。”

周志东叹了口气感慨:“损失啊……损失了个人才。”

夏寒说:“人各有命,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

周志东定神看了看他,夏寒看起来年轻英俊,笑容温柔,只是眼睛里却是冷的,没有表情,让人很难透过他的眼神去洞察他的内心世界。他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带着疏离与防备,看似亲近聊天,实际上,相隔甚远。

“周局!”这时候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不远的地方传来,周志东看到周晴迎面快步走过来,手里捧着个文件夹,敞开着,里面放着两页打印出来的纸张。

夏寒后退了半步,颔首,对周志东笑了笑,说:“您忙,我先走了。”

他转身时,正好迎上一双清澈的眼睛,周晴的眼睛弯如新月,盛满了天真清朗的笑意,就如同大地上瞬间开满了向日葵,金灿灿,暖融融。

夏寒不自觉地顿住脚步,对面周晴见到他也是一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神中带着好奇与探寻。夏寒并不认识她,只是觉得她笑得很好看,出于礼貌,他没有保持高冷,而是也回了一个礼貌的笑容。周晴看到他的笑脸,顿时有点不好意思,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小心地按了按自己发烫的脸颊。夏寒没打算做过多停留,只打了个招呼就匆匆擦肩而过。

周晴依依不舍地望着他的背影走远,这才转回头,把手中的文件夹递给周志东,顺手递上一支笔:“这是申请对何兴远及方虹的银行个人账户进行冻结调查的书面材料。”

周志东一边低头看着,一边拔掉笔盖,准备在上面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