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程皓和张凡凡行色匆匆,走进贺州市公安局刑警队的办公室。

走廊上,程皓对张凡凡说:“我们要找的人,男性,30—50岁,懂一点工程,应该对电工也有点了解,长相不出众,可能干过力工,话少,没什么存在感,不是望海市人,很可能是贺州市人。”

张凡凡说:“这太泛泛了,不好查。”

程皓的态度很坚决:“不,很好查,在这个案子当中,只会有一个完全重合的人,他就是凶手。”

这里已经有人为他们准备好了档案资料,已经结案的卷宗厚厚一叠,因为存放已久,已经落了灰。

张凡凡问:“你觉得两件案子之间存在关联?”

程皓点点太阳穴,笑得一如既往不靠谱:“直觉。”

卷宗打开的扉页上写着:

案发时间:2014年2月14日晚22:32

案发地点:金华会所

程皓飞快地扫了一眼上面的案卷记录,从其中无数个人名当中迅速指出一个,对张凡凡说:“确认一下,这个叫董志的人,是否在案发当天那份现场工人名单里,他可能会用化名,如果无法确定,就把他的照片传过去,让周富和几位工程师认人。”

张凡凡拿出名单和周晴开始查证比对,程皓开始看卷宗,那是何兴远在辞职之前经手的最后一起案子。一开始他们其实并没有注意到这个案子,因为这件案子当中,只有110的出警部分与何兴远有关,这是桩刑事案件,当时接手调查的是贺州市公安局刑警队。兜兜转转,他们看完了所有的卷宗,程皓才发现,只有这桩案件,才符合他们之前关于何兴远辞职所有的假想和推测。

2014年2月14日晚,元宵佳节,上元夜。

因为过节,派出所的食堂专程给留守值班的民警们准备了热气腾腾的元宵。

何兴远捧着一碗元宵坐在窗边叹气,有人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关切地问:“你老婆怎么样了啊?”

何兴远的声音都是沙哑的:“唉!刚好一点,医生还是让赶紧做手术。”

对方拍拍他的肩膀,塞给他一个信封:“这是大伙儿过节的加班费,你都拿着吧,再想办法凑凑钱,先治病,病治好了怎么都好说,对吧!”

何兴远连忙推辞:“这怎么行,你们已经帮我们很多了,不能再连累你们了。”

大家都各自打哈哈说没事,何兴远还想把钱还给他们,大家正在僵持,这时候接了个110指挥中心的通知,说金华会所里有服务员报警,有人滋事打架。吃饭吃一半接到出警是正常的,大家立刻放下手里的碗,第一时间赶往现场。

金华会所是当地最有名气的高级会所,出入的都是商界富豪,还有一些富二代什么的,从大门到室内都是金碧辉煌的,墙上都贴着金箔,看起来豪华又气派。

何兴远和同事原以为是一个普通的打架案子,他们多数时候会协助双方调解,最多以涉嫌危害治安的罪名行政拘留几天,批评教育一下就允许保释了。但是这一次竟然不是,他们到了现场,才发现报警的那个人把事情说简单了。何兴远看到倒在一堆碎玻璃当中鲜血淋漓的年轻女孩尸体,以及散落了满地的白色粉末,他才意识到,这并不是一桩普通的民事案件。刑警队很快赶来接手,何兴远只需要把现场证人的口供和联系资料都转交给他们。三天后,警方通过官方微博通报了案情处理结果。

“根据现场目击证人的口供,当时有三名男客人在会所的包厢内吸毒,服务员董明娜发现之后上前阻止,双方发生了肢体冲突,其中一名客人因为吸毒之后神志不清,争执之中将董明娜推倒在茶几上,茶几的碎玻璃割断了董明娜的颈动脉,大量失血后导致死亡。”程皓读着卷宗转着一支铅笔,虚虚地在上面某处划了一道。

“刘安、秦文中还有另一个人赵杰是大学同学,趁着放假,刘安带他们去会所玩,现场还拿出了他刚买来的毒品招待他们。当时三个人都吸毒了,神志不清,唯一的目击证人是董明娜的同事许丽,她一开始指认推倒董明娜的人是刘安,但后来又改口说自己记错了,推倒董明娜的人是秦文中,秦文中后来认罪了,这案子就结了。”

程皓在刘安和秦文中两个人的名字下面各画了一道线,又在许丽的名字底下画了两条线,他说:“这案子有点意思。”

张凡凡冷着一张脸评价:“现在的大学生,有点钱就不知道怎么作了。”

程皓点头,把笔一转,敲敲卷宗:“刘安家确实很有钱,他爸爸是房地产公司老板,手里有三个盘,年销售总额十几亿,这种富二代,作也是正常的。”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可惜他们并不知道,毒品,到底是多么可怕的东西。”

程皓的眼底泛起黑沉沉的光,仿佛是黎明到来之前最深刻的黑暗,看不到过去和未来,也看不到世界的尽头。

张凡凡沉默无语,程皓深深吸了口气,重新抖擞精神,说:“让周晴查查刘安在什么地方。”

张凡凡飞快地把程皓的安排告诉了周晴,她立刻在群里表示了不满:“什么事儿都推给我查,当我是八爪鱼呐!”

程皓撇嘴笑得很邪性:“八爪鱼可以做铁板烧。”

周晴愤愤地用手指在桌上挠了半天,重新埋头对着电脑噼里啪啦任劳任怨继续查案。

这时候被派去认人的纷纷传回来结果:“周富说在现场见过这个人,是工程师带来的一个助理。”

“工程师说这人叫老董,原来是干力工的,因为懂工程还懂点电工,所以就让他当自己的助理,他话不多,老实肯干,所以这场活动就让他负责帮忙巡场。”

程皓在遥远的贺州拍板:“他就是董志,金华会所命案的死者董明娜的父亲!立刻找到他!”

几辆车已经直奔董志住的地方而去,只是当他们赶到的时候,狭小的廉租房里已经空了,只留下几件衣服、工具箱和一些其他的生活用品。墙上贴着很多剪报,还有打印出来的网页新闻,都是关于金华会所命案的。桌上散落着302案现场的舞台施工图,上面用潦草的字迹抄写着角度、风速等等,旁边写着几个计算公式,还有当天的天气预报,以及用红色荧光笔特别标注出来的一条电源接线。

程皓坐在车上摇头:“这都不是直接证据。”

他用手抵住了额头,显得非常困扰:“没人看到他移动沙袋,也没有证据能证明他就是设计杀死何兴远的凶手,唉……”

开车的是张凡凡,他们从贺州市刑警队借了一辆警车,她扶着方向盘,车子开得飞快:“不管怎么样,先把人找到再说。”

程皓点头:“对,车站、机场、高速公路口,唉……真麻烦,这个时候,估计人都已经跑出去了。还是先找找他去了哪儿吧!”

周晴说:“我找到了!董志当天晚上就买了一张望海到贺州的车票,算时间,这时候应该已经在贺州了!”

程皓与张凡凡对望了一眼,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说:“糟了!”

张凡凡语速飞快:“他的下一个目标?”

程皓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刘安。”

他拿出手机,给周志东打电话,开门见山:“周局,我需要帮忙,在贺州寻找一个叫董志的人,照片周晴那里有,他可能就是杀死何兴远的凶手!”

周志东说:“好的!我马上联络贺州市公安局,请他们的110监控中心协助寻找这个人。”

程皓挂了电话又说:“我记得卷宗上有刘安的电话号码,查查手机定位,看看人在哪儿。”

周晴说:“呃……他换号了。”

程皓气愤得不行,使劲捶了一下方向盘。张凡凡灵机一动,猜测到:“他父亲的手机号应该没换吧?”

程皓说:“给他爸爸打电话。”

好在刘安的父亲刘国强的公司还在,他们很快联络上那位暴发户气质十足的房地产公司老板。刘国强还在公司办公,秘书给他送药,刘国强豪爽地吞下药片,干掉半杯水,这才傲慢地回答:“抱歉啊,我不知道我儿子在哪儿,也不知道他换了新手机号。他那么大个人,我可管不了他!”

张凡凡面无表情地说:“我们怀疑他被人绑架,有生命危险。您有30秒时间考虑是否要配合警方办案,又或者,坐在家里等着给你儿子收尸。”程皓发现张凡凡黑起脸来的时候真是比冰山还可怕,那气场,能视而不见的都是瞎子,连他看了都很想绕着走。

刘国强也算是见过不少风风雨雨的人物,但是一提到儿子的性命整个人立马都了:“他出什么事儿了?”

张凡凡没回答他,只是说:“我们需要他的手机号来确定他的位置,马上。”

刘国强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被张凡凡吓唬到了,最后还是报出了一串号码。程皓拨了刘安的电话发现无人接听,但这并不影响周晴的定位工作。

周志东这时候的电话也来了,对程皓说:“贺州市110指挥中心已经找到了疑似董志的人,他目前驾驶一辆黑色桑塔纳,位于环城公路西段,开往滨江大道方向,现在临近的警力已经在做重点监控了,他们到时候会配合你们的行动。”

程皓还没来得及答话,周晴那边疑惑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咦?刘安在环城公路西段,而且,还在移动……”

程皓说:“周局,刘安也在董志的车上。”

周志东问:“抓捕时,一定要确保人质安全!”

程皓点头:“是!”

他挂掉电话,对周晴说:“随时追踪刘安的位置。”

刘国强找不到刘安心急如焚,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

周晴在有条不紊地通报董志的定位:“我已经接进了贺州市110指挥中心给我提供的视频通道,目前看到董志的车已经驶入了滨江大道,前方200米就是滨江中心。滨江中心位于滨江大道的尽头,周围也没有别的建筑物,我觉得董志的目的地一定就是那里。”

程皓朝着张凡凡挥挥手,张凡凡把导航地图打开确认:“周围只有滨江广场,场地很开阔,不利于隐藏。”

程皓拍了一下键盘,说:“我们需要滨江中心的室内平面图。通知周局,就说,我们急需得到本地警方的协助,让他们到滨江中心跟我们会合。”

此刻望海市刑警队二组的办公室里乱成一团,周志东坐镇,所有人都在忙碌,有的随时监控董志车辆的位置,有的在二次确认程皓传回来的案件资料,有的在打电话跟贺州市110指挥中心沟通,有的在跟进董志的资料,有的在打电话跟滨江中心沟通索要内部平面图。

周晴在网络上搜索资料,她面前开着两台电脑,资料飞快地检索,她把它们读出来:“滨江中心是国和置业有限公司开发的大型商业综合体项目,2015年3月项目奠基开工,预计将于2017年9月投入使用……”

“国和置业有限公司?”程皓反应过来,“那不是刘安的父亲刘国强的公司吗?”

张凡凡已经飞快地把刘国强的电话传了过去,就听到程皓说:“找他拿资料,要他全面协助,反正救的可是他儿子!”

这边程皓跟着董志的位置一直追,他开得很快,在路上疾驰而过,呼啸如同一道闪电,但是他自己还嫌不够快,一边嘟囔一边拼命地加速。

张凡凡中途面无表情地说:“你那不叫开得快,你是飞得太低了。”程皓愣了一秒,捶着键盘大笑起来。

冬季,天总是黑得很早。

红蓝相间的警灯一路呼啸着,穿过车水马龙的夜色,直奔滨江大道而去。周晴正式通报董志已经抵达滨江中心并停车的时候,程皓确认自己跟目标的距离已经不到2公里。

董志的车全程都在警方的严密监控下,应该不会跑掉,现在唯一不能确认的,是刘安的安全。但程皓对此却很笃定,他说:“刘安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张凡凡随口问了一句“为什么”,她看程皓的样子,以为他下一秒又要冒出他那句经典名言:“直觉。”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程皓并没有那么说,他只是说:“假设,董志就是杀死何兴远的凶手,他作案的方式,带有非常明显的个人情感色彩。在数千名观众,还有几万名收看网络直播的市民面前,呈现何兴远的死亡,夏寒说,这就像是一场公开的审判。”

他正把车开得飞快,手机上显示着定位,随时追踪董志所在的位置,笃定地说:“我猜,他一定会让刘安活着,去接受一场新的审判。”

程皓稳稳扶着方向盘,车子开向尚未正式竣工的滨江中心,路的两旁是滔滔江水,在夜色黄昏的灯光下,水面折射出深邃的光,迷离了这个城市的视线。

很快有人给程皓打来电话,说:“程队长吗?我是滨江派出所的,我们接到通知,全力配合本次行动。”

程皓全神贯注地开车,把电话扔给张凡凡,张凡凡虽然话不多,但一路上所有的对接工作都完成得非常利落,有条不紊,所以程皓很放心地朝她做了个手势,张凡凡其实不太知道他的手势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说:“你好,程队在开车。”

张凡凡尽量将自己的语调放得很客气:“董志已经到达滨江中心,目前不清楚他的动机,车上有一名人质,程队希望尽快疏散现场群众,设立路障,同时要求消防、救护到场待命。”程皓朝她竖起大拇指比了个赞。

与此同时,滨江中心里,工人们早已经陆续下班,只留下值班经理在现场检查,他巡查到变电箱的位置时,忽然感觉后脑一阵剧痛,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身体一软就倒了下去。

黑色桑塔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了尚未全部完工的大楼楼下。董志放下手中的木棒,把经理拖到一边,从他身上找出变电箱的钥匙,用钥匙打开门,然后举起了手中的手电筒。一道光亮闪过,他微微扬起嘴角,笑容隐没在黑暗中。

警车很快呼啸着赶到了现场,一共3辆,把董志的车围在中间,程皓比他们稍微晚到一点,把车甩了个尾停在院子里。程皓下车时已经收到了周晴发来的平面图,滨江中心分为两栋建筑,其中一栋是8层高的购物中心,另外一边是22层高的商住两用的公寓。目前大厦的外立面基本上完工,内部的工程也主要集中在室内装修方面,不过窗子都没有安装,只留着四方的空洞。

程皓和张凡凡都戴上耳机,保证能随时与后方联络。

他问:“董志是不是有过在建筑工地工作的经历?”

有人回答:“没错,董志曾经在建筑工地担任过工程副经理。”

程皓点点头,四下打量环境:“怪不得他会带刘安来这儿。”

民警们迎上来,他们是110指挥中心派来支援的,滨江派出所距离这里最近,所以他们赶到得比较快。

程皓把警官证亮给他们看:“我是程皓。”

这时候又有一辆车冲进院子,所有人都看过去,程皓一愣,就看到一个高个子的中年人跳下车,直奔他们而来。

那人穿的是便装,程皓指着他问:“这是谁?”

民警们纷纷摇头表示不认识,程皓挥手:“拦住他。”

立刻有人拦住了那人,对方粗壮的大嗓门高喊:“让我进去,我儿子在里面!”

张凡凡认出那个声音,走过去问:“你是刘国强?”

男人拼命点头,张凡凡示意让他进来。刘国强心急如焚,问:“我儿子在哪儿?他怎么样了?”

张凡凡说:“还不知道。”

这时候警察已经在大厦的四周拉起警戒线,检查了黑色桑塔纳中并没有发现刘安,程皓看到后备厢里散落在角落里的一些彩色小药片,他戴上手套,把药片拣出来看,说:“是郁金香。”

张凡凡问:“摇头丸?”

程皓点头:“很可能是刘安的。”

刘国强脸都白了,想往里面跑,被程皓一把拽住:“你不能上去!”

刘国强急了:“可我儿子在里面!”

程皓随手把刘国强扔回给张凡凡,一边打开平面图看,一边问:“这大厦有几个出入口?几部电梯?”

刘国强回答:“应该只有一部电梯是好用的,具体出入口要问值班经理。”

程皓指指他:“赶紧叫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