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程皓和夏寒抵达第六人民医院,时间已经接近午夜。风似乎没有晚上那么大了。只是空中乌云越积越多,黑沉沉的,程皓抬头看了看天,说:“这天变得真快,怎么又要下雨了。”

夏寒跟着看了一眼,不以为然地说:“天空中有积云,上升气流造成积云内部小范围空间内水滴之间碰撞加剧,迅速增大,就会形成阵雨。”

程皓摸了摸下巴:“好吧,你果然是百度知道。”

医院的大堂依然灯火通明,夏寒双手抱在胸前,一脸凝重地跟在程皓身后,他有点路盲,所以一般都习惯跟着别人走路,不然总会拐错方向。程皓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觉得这里气氛实在太过压抑,于是用玩笑的语气说:“你不喜欢医院?”

夏寒没好气:“谁喜欢医院。”

程皓直指他此刻的动作:“双手抱胸,典型的自我控制保护性动作。你害怕医院?不喜欢医院?”

夏寒无奈地笑笑:“人的大部分行为,并不代表对所有人都具有普遍意义。”

程皓看着他微微调整了自己的姿势,看起来平静了许多,只是眼帘垂下去,说:“别人我不知道,但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应该算是了解你的人吧?”

夏寒看着他,眼睛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分,半天才说:“你应该知道一句话,叫‘医生能医人而不能自医’。”

程皓挑眉问:“你有病?”

夏寒反问:“你有药?”

程皓拍拍胸口:“我没药,但是我能治。”

夏寒看他满脸都是不正经的表情,只是顺着他说话:“怎么治?”

程皓笑嘻嘻地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记得心理治疗上有一种方法,叫作冲击疗法,是吧?”

夏寒摇摇手:“你可算了吧,我承认还不行吗,我只是有点惧旷症,但没有那么严重,不用治,能克服的。”

程皓一脸奸计得逞的笑,夏寒抬手点点程皓:“我越来越发现,跟你做朋友太危险了,随时随地被你套话,你就是个骗子!”

程皓欠揍地耸肩:“现在才知道?晚啦!”他摇摇晃晃地摸着口袋走到值班小护士那里打听事去了。

值班小护士看起来挺精神的,瞪着一对圆溜溜的大眼睛,充满警觉地看着程皓:“你找周富?”

程皓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温柔又绅士:“是啊,我是警察,有事情想要找他协助调查,你能告诉我他住在哪个病房吗?”

小护士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程皓一番,胡子拉碴,穿一身叮叮当当又是铆钉又是链子的,怎么看也不像个警察,她怀疑地问:“你是警察,有警官证吗?”

程皓把浑身上下摸了个遍,无奈地摊手:“实在不好意思,我忘带了。”

小护士坚决地说:“实在抱歉,那我不能配合。”

程皓向来对姑娘只能动嘴,没胆子动手,小护士一强硬,他倒先没辙了,立刻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夏寒,眼神仿佛在说:帮个忙呗!

夏寒露出一副温文尔雅的笑容,走到小护士面前,把程皓往边儿上推了推,把证件递了过去,说:“我是市局的心理咨询师,这是我在市局的出入通行证,我证明,这位同志他的确是警察,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小护士被夏寒的笑容晃得心都快要化了,眼睛里扑棱扑棱地往外冒着心,她看了一眼夏寒递过去的出入证,低头翻了翻登记表,说:“周富在12楼骨科,1248病房。”

夏寒礼貌地道谢,程皓一脸被打击的表情:“喂!这双标也太严重了吧!”

小护士脸颊绯红,低下头,又忍不住偷偷看夏寒,程皓凑上去揽着他的肩膀,把半边身子都快挂他身上了,说:“她竟然不相信我!我可是货真价实的警察啊!”

夏寒已经很习惯程皓这种日常走路的姿势,他们一起往电梯走,他说:“没带警官证,还穿的跟花蝴蝶一样,谁相信你是警察?”

程皓愤愤不平:“我今天出的任务是跟毒贩子接头,当然要穿成这样啦!还带警官证,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他们走进电梯,夏寒伸手按了12楼,程皓终于肯放开他的肩膀,改为跟个水母一样靠在电梯墙上,夏寒依然站得笔直:“抓捕毒贩不是禁毒大队的事儿吗?”

反正电梯里挺无聊的,程皓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蹦,说:“还没结案呢,照规矩不能跟你说太多。你知道我之前查的那个灭门案,凶手抓着了,在他家里翻出150克海洛因,审了才知道这家伙还是个散货的下线,顺着这条线起出来的,今晚收的网,我就是去帮个忙。”

夏寒对这种案情的日常就跟听八卦一样,没什么感兴趣不感兴趣的,只是打趣到:“能让程队你亲自出马的,抓着的应该是条大鱼吧?”

程皓得意地说:“那是,听老侯说,一条通道的负责人呢!”

夏寒点头:“那挺好,就是老侯他们这阵子估计有得忙了。”

这时候电梯到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电梯。程皓找到1248病房,和夏寒对望了一眼,然后抬手敲门,夏寒把手机拿出来,调到了录音的模式。周富刚回病房不久,打了石膏坐在轮椅上正晾着,一脸痛苦的表情,五官都快皱在一起了。

程皓也不跟他客气,开门见山:“我是刑警队的,想问你几个问题,请你配合。”

夏寒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只把手机打开录音,放在了周富旁边的桌子上。周富看起来有些忐忑不安,双手交叠在一起搓来搓去,回答:“好,好。”

程皓问:“你是今晚的烟花大会现场搭建工程的负责人?”

周富点点头,程皓又问:“舞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施工的,几点完工的,你还记得吧?”

“记得,昨晚进场比较晚,是晚上11点多,好在风不大,因为第二天早上还要彩排,所以是连夜搭建的,凌晨4点多完的工。”

程皓接着问:“今天广场上的阵风比较大,你们有没有做什么防护措施?”

周富点头:“我们之前也在这里搭建过舞台,知道这边风要比市区里大一些,所以我特地让工人多带了一些配重的沙袋,给桁架做了加固。”

程皓似乎在听,但是有点心不在焉地转着自己袖子上的一段链子,问:“舞台用的是什么材质的桁架?”

周富此时不再搓手,而是双手搭在了大腿上,十指用力地抠着裤子,指节泛白。听到程皓的问话,他用力捏了一下裤子,回答:“就是按照甲方的要求标准,用的普通舞台桁架。”

程皓眉毛一挑,顿时锋芒尽显:“你确定全部按照甲方的标准,没有例外?”

周富僵硬地回答:“没有例外,绝对没有。”

夏寒笑了,语气浅淡而温柔地说:“机械重复反应。”

周富完全愣住了,程皓也笑了,补充道:“他的意思是说,你在撒谎。”

他指指周富此刻还放在大腿上的手,说:“人类天生具有应对危险的能力,大脑的边缘系统会根据外界环境自动发出指导讯号,操纵身体避免危险或者不适,最终目的是保证人类能够生存下去。所以,当边缘系统感觉到不适的时候,就会出现一系列的自我安慰行为,比如像你现在正在做的这个动作……”

他拖长了语气,然而周富突然跟触了电一样把手收了回去,慌张地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好,最后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程皓又说:“搓腿和抚摸脖颈,都是典型的安慰行为,目的是能让人在短时间内消除紧张感,看来,你现在心里十分不安,你知道现场舞台倒了,砸死了人,在这件事情上,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对不对?”

周富用手捂住了脸,懊恼地说:“我让工人带够了配重的,绝对够了的,我以为不会有事……谁知道……”

程皓接着他的话往下说:“你以为只要舞台配重足够,舞台稳定,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你在搭建过程中采用了劣质的固定螺栓,是吗?”

周富绝望地争辩:“不是我,其实很多人都在用……甲方给的费用那么少,我也是想要节约成本啊!”

夏寒在一旁,默默地摇了摇头,程皓神情严肃起来,又说:“我劝你明天最好主动到市局刑警队去说清楚,现在打110也行,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有连带责任,配合警方调查,是你唯一的选择。我希望你能帮忙列一张人员清单,所有参加过舞台搭建的人员,包括力工、杂工等等,早点查出真相,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

周富泄气地点点头,身子瘫在轮椅上:“我明白,我让人立刻就整理名单。”

程皓这时候又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说:“对了,在名单里面,最好标注一下,哪些人是凌晨4点场地搭建完成之后就离开了,哪些一直留到事故发生的时候,还有男女性别,最好也有年龄和工作职务。”

周富很快打电话让项目副经理把现场人员名单按照程皓的要求整理好,发到他指定的邮箱。看他放下电话,程皓又问:“你最后一次检查舞台配重,是什么时候?”

周富说:“大概是下午四点半不到五点的时候吧,甲方的领导来了现场,感觉风有点大,担心舞台撑不住,我就带他去后台检查了一轮,当时我们都确认过,舞台没问题。”

程皓把烟卷拿出来在手上转着,问:“之后你没有再回后台吗?”

周富摇摇头:“看完舞台,我陪领导们巡场,巡完场去附近的饭店吃了饭,回去的时候大概是7点40分吧,我接了个电话,就在舞台附近跟人聊电话,一直到事故发生的时候。”他说着看了看自己打着厚厚石膏的腿。

程皓说:“你7点40分回去的时候,没发现舞台有问题吗?”

周富摇摇头:“没注意。”

程皓又问:“你给我的这张名单上的人,有多少人知道你采用了劣质的固定螺栓?”

周富想了想:“除了我之外,只有项目副经理,还有2个工程师。”

程皓点点头:“你注意过有谁移动过配重的沙袋,或者在舞台附近出入,举止比较异常吗?”

周富摇头:“搬沙袋的基本上都是工人。”

程皓盘算了一下觉得该问的都问了,最后又记下了周富的电话号码,叮嘱他要尽快提供名单。夏寒把桌上的手机收了,保存好录音,程皓走在前面,但是出门的时候停步等夏寒跟上来,才又继续往前走。

夏寒问:“你相信周富的话吗?”

程皓回答:“我只相信我自己。我在现场看到散落在地上崩裂的螺栓断片,证明周富确实在施工当中采用了劣质的产品,所以在舞台倒塌的时候,灯架差不多全部都断开了。但配重的事情,根据现场沙袋的总数量来计算,周富应该没有撒谎。不过……”

夏寒回忆起现场的某些情形,顿时也有所领悟:“不过有一些沙袋并没有用于固定舞台,我就说现场总觉得看起来哪里怪怪的,操控台、导视背板、路引,还有很多地方,使用的配重几乎都多了一倍。”

程皓点头:“有人把原本应该用于固定舞台的配重,陆续分散到了各处,在旁人看来,可能是因为风大,很多地方需要配重加固,但是,舞台的配重在逐渐减少,当阵风风力和舞台自身重量产生差值的时候,舞台,自然就倒了。”

夏寒扶了一下他的眼镜:“据周富所说,5点之前就已经起了风,也有领导检查过舞台,配重是完全没问题的。所以凶手只能在5点钟到事故发生这段时间,陆续挪动沙袋。”

程皓点头:“所以可以排除那些搭建完成之后就离开现场的工人,重点关注5点之后仍然留在舞台区域,并且接触过沙袋的人,尤其是事先就知道工程采用了劣质固定螺栓的人。”

夏寒耸肩:“范围还是不小。”

两人走到电梯口,程皓把身边的人推进电梯,问:“你会画像吗?”

夏寒很无奈地看他:“具体指哪种?心理画像、犯罪画像、地理画像,还是心理尸检?如果你指的是犯罪画像的话,我其实是不太认同在刑事侦查分析当中加入犯罪画像的,虽然从1970年开始,美国联邦调查局就开始使用犯罪画像的方式参与调查办理案件,并将其称为应用犯罪学,但是经过科学评估,当代犯罪画像的研究实际上还存在两个基本缺陷……”

程皓很崩溃地打断他的话:“我只是想问,从你专业的角度,你觉得这个凶手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才设计了这样一个看似很复杂的杀人计划?”

夏寒随意地单手撑住电梯扶手:“很抱歉,上述四点,除了第一点之外,其他的都不在我的工作范畴之内,我只是个心理咨询师,不是警察。”

程皓眨巴着眼睛看他:“就算是帮我也不行?”

夏寒反问:“你确定需要帮忙吗?我们在佛罗里达跟的是同一个老师,学的是同样的犯罪心理学课程。你心里结论不确定,想用我来做印证,抱歉,这个锅我可不想背。”

程皓被硬生生怼了回去,电梯里的照明灯忽然闪了一下,一瞬间的黑暗之后,夏寒看到程皓少有地缩进了角落里,双手抱在胸前。他们的目光对视了一下,程皓已经若无其事地重新站好。

这时电梯门缓缓打开,从外面忽然传出一声巨大的雷声,程皓立刻抱着双手拍拍肩膀,作惊恐状:“哇!这么大的雷声,吓死人了!”

夏寒叹了口气,率先迈步走了出去,刚拐个弯就被程皓揪着袖子直接给拽了回来,指指反方向:“这边!”夏寒愣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把这件事翻篇,一脸“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表情。

车停的地方距离大门口不远,夏寒拿钥匙开锁,程皓憋着笑追了上去,说:“先送我回市局呗!”

夏寒朝他挥挥手,还没说话程皓就主动接话:“我知道,双倍车钱,一起算!”

程皓迅速爬上车,找到自己最舒服的位置,顺手戳了一下挂着的小风车,看到它们活泼地转了起来,于是很开心,笑着露出一个酒窝。

程皓想事情的时候习惯手里拿点东西,于是就又把烟掏了出来,转了一会儿忽然问:“夏寒,你要不要猜一猜,我心里有什么疑问想要听听你的意见?”

夏寒果断地打转向灯左转,说:“不要。”

程皓崩溃地差点去敲车窗:“喂!”

夏寒又说:“我不希望用不确定的猜测和推论误导你,警察办案,最终还是要看证据的。”

程皓套话失败,于是又说:“我只想知道,凶手是基于什么样的心理,把白色夹竹桃的标本放进了案发现场。你说过,那是标记。”

夏寒又转了一个弯,言辞明确地拒绝:“你的疑问就是我的疑问,所以很抱歉,我暂时给不了你任何意见。”

这话题显然就没办法继续了,程皓的眼珠子转了一圈,说:“‘暂时’的意思是,以后还是可以给我意见的是吧?”夏寒对他这种耍无赖的态度,简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干脆什么也不回答,让程皓自生自灭好了。

后半夜街上的车很少,但是程皓的猜测非常准确,夏寒在拐到第3个路口的时候,果然开始下雨了。雨下得很急,冲刷着车窗,夏寒打开了雨刷,程皓盯着窗外看,叮嘱他:“雨太大了,你开慢一点。”

下雨天司机的视线很容易受到路上积水反光的影响,造成一定程度的盲区。夏寒“嗯”了一声,很快就把车速降了下来。

雨越来越大,将天空和大地的界面彻底模糊,只能听到刷刷的雨声不断,一切景物似乎都已经被湮灭在雨幕当中。

这个春天的一场雨,来得如此妖异而突然,瞬间而来,瞬间而去,不带有一丝留恋。

刑警队正在通宵。

周晴的电脑上播放着现场照片的幻灯片,方贺拿着一张记录重量的表格走过来,递给她:“这是你要的今天案发时的风速和风向,还有舞台的平面图……”

周晴笑得很开心,摸摸方贺的头:“谢谢,贺贺你最棒了!”

方贺瞪了她一眼:“不要弄乱我的发型。”

他怀疑地看着周晴在做舞台模拟:“用这些真的就能做出现场模拟还原吗?”

周晴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表格,胸有成竹地指指自己:“那是必须能滴!我可是电脑小神童!科技小先锋!”周晴边说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把数据依次输入系统。

屏幕上很快出现一个3d立体的舞台,方贺瞪大了眼睛,看到周晴在键盘上又敲击了几个数字之后,轻轻点了一下enter按键。屏幕上的模拟舞台在瞬间倒塌,而且模拟的画面方向、时间竟然与烟花大会现场舞台被风吹倒塌的都一模一样。

方贺看得目瞪口呆:“天哪!真的这么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