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晴拍案而起:“赶紧通知程队,他的推测没错,舞台的倒塌,确实是人为造成的。”
法医中心的检验室里,徐晓蒙在检查何兴远的尸体,他注意到死者手腕上有个圆形印记,手掌上有灰黄色的斑痕。他忽然想起来,在案发现场,他曾经从尸体下面摸出半截电线,外面的黑色胶皮有些烂了,露出了里面金色的电线。
徐晓蒙立刻抬头看向一旁桌上排列的证物,迟疑片刻,上前拿起死者的手表对比了一下,发现痕迹与死者手腕上的圆形印记相符,而死者的衣服上也有烧焦的痕迹。
徐晓蒙愣了一下,忽然自言自语地疑惑起来:“触电?怎么可能?”
盘山滨海路上,刚刚结束狂欢的年轻人们神色略有些疲惫,各自靠在车座上合着眼睛似乎已经沉沉睡去,轮胎蹚过水湾,发出清脆的响声。
开车的是个精瘦的年轻男人,他打着呵欠,在连续转弯的时候扭开了远光灯,光亮所到之处,除了被地上雨水折射出来的一团白光之外,他突然看到路边参天的大树底下,草丛里,依稀有一团白花花的东西,在这样一个冷清而寂静的深夜里,显出有些惨白的诡异感。连续的弯路让车子减速不少,司机带着几分好奇心,慢慢踩下刹车,试图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然而更近的距离,让草丛里的那团事物越发清晰,他缓缓把车停下,顺着挡风玻璃斜角往外看,顿时被吓了一跳!
他用力推搡着身边的女朋友,将她从睡梦中喊醒,急促地说:“你快看路边,你看那是什么?!”
浅眠被吵醒的年轻女人不耐烦地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车窗玻璃上还有些雨水没有干掉,她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匆忙地放下车窗确认,眼睛瞪得很大,随即用双手紧紧捂住了嘴巴,倒吸一口冷气,这才颤抖着说:“是……是个人……”
车上所有的人都醒了,大家几乎不约而同地被惊吓到,因为草丛里躺着的,是一个几乎没穿衣服的女人,伏趴在那里,身上好像有血迹。
他们谁也不敢动弹,似乎是都被施了魔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司机的身上,女朋友推他的手臂,颤抖着说:“你,你下去看看吧!看她需不需要帮忙……”
司机算是他们这一群人当中胆子最大的了,鼓起勇气开门下车,慢慢地朝着路边走去。那个女人的脸埋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司机轻轻推了她一下,但是却发现她的身体异常冰冷,他吓得把手缩了回去,一狠心,咬紧牙把人往旁边推开,女人苍白的脸露了出来,湿漉漉的头发一缕一缕黏在脸上,双眼紧闭,看起来根本不像个活人。司机颤巍巍地伸手去试探她的鼻息,只探了一下就差点没跌坐到地上去,感觉后背凉飕飕的都是汗,他努力定了定神,转头朝着车上的同伴说:“死……死了!”
车上的人全体脸色发白,更有胆小的吓得直接往男朋友怀里缩,身体瑟瑟发抖。司机的女朋友颤抖着掏出手机,只是110三个数字仿佛按了有一万年那么久。
而在距离这里不远的一处停车场里,一辆银色的凌志缓缓开走,四周光线昏暗,仿佛全数被黑暗笼罩,开车的男人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旁边的副驾驶座位上,白色夹竹桃标本微微折射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漆黑的山路,仅有昏暗的路灯和车灯照耀着那一小块地方,风穿过山林,发出萧瑟的悲鸣。
警车很快呼啸着到达现场,蓝红相间的警灯划破黑夜的深暗色,程皓觉得自己这个元宵节过得实在是太悲催了,一桩命案还不够,天还没亮的,竟然又来了一桩。徐晓蒙呵欠连天地从车上爬下来,站直了,立刻用力甩了甩头,抖擞精神,投入下一场“战斗”当中。
徐晓蒙戴着手套,仔细检查着已经被放平在地上的女尸:“死者的全身已经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僵硬,根据尸体温度和尸斑情况来看,死亡时间大概在11点左右。腿部的尸斑情况比较严重,是死后被人拖曳造成的……”
程皓皱着眉接过民警们在现场找到的死者钱包,里面有她的身份证:“拖曳?这么说,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徐晓蒙点点死者头部的伤口,让旁边的警察乙拍照:“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不过应该是案发现场附近。死者的侧脑组织处有出血和挫伤,而这一处的出血挫伤伴有头皮的损伤和颅骨骨折,说明死者的头部距离撞击处有一定的距离。可是从死者目前发现的倒地位置来看,地面上没有发现血迹。”
程皓看了一下身份证,上面的名字是“方虹”:“杀人抛尸?凶器是什么?”
徐晓蒙说:“死者的身上有不同程度的撞击、挫擦伤痕,并伴有皮下出血。至于这些痕迹是由什么造成的,还要回去后解剖看一下骨折情况。不过综合尸体表征,应该是交通事故致死。”
程皓立刻打电话给周晴:“把昨晚10点到12点之间,滨海路中段各个路段的监控录像调出来查一下。另外,查一查方虹的通话记录,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周晴挂掉电话,沉沉叹了一口气。方贺在一旁呵欠连天地抱怨:“真是太丧了,好好一个元宵节,死了一个何兴远还不够,现在连何兴远的老婆也死了!”
周晴把键盘敲得哗啦啦直响:“方虹在昨天下午三点半给何兴远发过一个短信,问他几点能回家吃饭。然后,晚上八点半接过一个电话,但是号码是从基站上转过来的,所以是假的。”
情况已经很明显了,昨晚有人约了方虹,在滨海路见面。
程皓带着一身水汽匆匆走进周志东的办公室,他从回国之后就一直待在九山区,也就是望海市开发新区的刑警队,很少来市局,不过基本上他去过一次的地方,就能记住路线,所以走得轻车熟路。
周志东放下电话,用个搪瓷缸子喝茶水,就看到程皓嘻嘻哈哈地探头进来:“师父!”一般人少的时候程皓才喊周志东“师父”,人多了或者工作场合就改口跟大家一样叫“周局”了。
周志东放下杯子朝他勾勾手:“进来吧!”
程皓进门找了张椅子拖过来在周志东面前坐下,他是反着坐的,双手搭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人,说:“您刚刚说情况有变化,发生什么事了?”
周志东冲他竖起2根手指:“两件事,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程皓摊手:“看您现在的表情,我深切地觉得两个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周志东十分严肃地对程皓说:“市领导刚刚给我打过电话,副市长亲自点名的。这案子发生在元宵节,公开场合而且还有网络直播,影响非常大,他要求我们在36小时之内侦破案件,抓捕凶手,查清事故原因,稳定市民情绪。”
程皓看了看表:“是从他打电话那一刻开始算,还是从舞台倒了的那一刻开始算?唉,反正怎么算,我们也都没有36小时了,唉……”
周志东说:“不过还有个好消息……既然何兴远和方虹是夫妻关系,那就两案并一案,交给你一起调查吧!”
程皓不满地拍着椅背:“师父你这是要我背锅啊!”
周志东义正辞严地说:“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
程皓耸肩:“我就说吧,我的直觉一向很准,两个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周志东又说:“我已经通知二组全员集合,另外配了一个熟悉电脑技术的网警过来支援,原本主管二组的老陈去南京进修了,现在暂代组长的是张凡凡,一会儿,她会跟你交接一下。”
程皓一愣:“张凡凡?”
周志东看程皓的眼睛里闪着光,于是问:“怎么?你们认识?”
程皓耸肩:“同学,以前警校的同学。”
周志东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程皓啊,你师父我好歹也是个老警察。”
程皓被他探究的目光盯得直接认:“晚上出任务的时候在酒吧遇见了,打了一架,还差点当场把我给铐了……”
周志东哈哈大笑:“果然是这丫头能干出来的事儿!”
程皓摊手:“惹不起啊!”
周志东看了一眼手机,站起来,说:“他们都到了,走吧,我们下去先开个案情碰头会。”
刑警队的办公室很大,就是东西多,看起来堆得特别满,大伙儿已经都来了,围在一起看案情资料。程皓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当中的张凡凡,她留着利落的短发,袖子挽到手肘,不时弯腰跟电脑前的周晴说着什么。大家看到周志东纷纷站起来打招呼,周晴一眼就看到站在后面的程皓,诧异地抬手指指点点:“你不是那个毒贩子嘛!不是……你真的是警察啊!”
张凡凡轻轻推了推她,周晴按住自己的嘴巴,做了个“不好意思说错话了”的表情,周志东看了她一眼,开口介绍:“这是程皓,从九山区刑警队调过来的,任职刑警队副队长,以后就顶替老陈带二组了。”
程皓笑得很客气,彬彬有礼的样子:“大家好,以后多多关照。”
张凡凡默默看了他一眼,周志东迎上她的目光说:“程皓刚来,对这边还不熟,这次的案子,就麻烦凡凡你多照顾他点。”张凡凡点点头,不过脸上仍然没什么过多的表情。两个人不经意间对望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移开,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法医送了一份初步的验尸报告过来,程皓拿了一份案情资料,走到白板前,拿出笔,一边说一边往上写要点。
“死者何兴远,男,42岁,大兴保安公司的保安经理,负责本次烟花大会的安保工作。案发时间是晚上的8点17分,现场舞台倒塌后,有人在后台水箱附近发现了他的尸体,死者颅骨骨折,生前头部遭受过重击,身体软组织损伤严重,确认死因为遭受电击而导致的心跳骤停……”
他在白板上写了何兴远的基本资料,然后把一张案发现场的尸体照片贴了上去,目光环视一圈,又问道:“谁是网警?”
周晴举手,马尾兴奋地在脑袋后面晃:“我是!”
程皓勾起食指,在何兴远的名字旁边敲了敲:“麻烦调一下何兴远的户籍资料。”周晴双手十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何兴远的档案立刻通过投影仪接到墙上的大屏幕上。
程皓歪坐在桌角,一目十行扫得飞快,一行字落入他的视野,顿时有点惊讶,他抬手点了点:“何兴远的工作履历,帮我放大一下。”
何兴远的工作履历上清楚地写着,他曾经在2010—2014年期间,在广西壮族自治区贺州市平桂区西湾街道派出所担任民警。
张凡凡有点意外:“何兴远当过警察?”
程皓侧头想了一下,说:“我建议查一下何兴远2014年至2016年这段时间的经历,他是贺州市人,但是辞职之后来了望海市工作,我们需要搞清楚他为什么辞职,也许这对案情会有帮助。”
周志东跟着补充了一句:“联系上何兴远的家属了吗?”
张凡凡答道:“何兴远的父母都在贺州,查到了他的妻子方虹的电话号码,但是一直没有人接听,周晴本来想要定一下位,但是突然就没有信号了。”
程皓沉了口气,说:“那联络一下贺州那边的派出所吧!”
张凡凡点点头,用笔在本子上记了下来。程皓抿了抿嘴,一副拒绝说话的样子。
倒是张凡凡,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声说道:“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
“我不知道……”程皓似乎陷入了纠结,又问了一句,“现场有没有发现夹竹桃的标本?”
“目前没有传来消息,邵彬他们还在侦查现场。”
“那我猜就是没有了。”程皓说道,“何兴远死的时候,夹竹桃的标本就在他身边。凶手就是怕我们注意不到,所以才会放在这么明显的位置。”
“你会这么问,是觉得两起案件的凶手是同一个人吗?”
张凡凡挑了一下眉:“可是不管是从犯案手法、现场遗留的证据来看,都不像是一个人所为。”
“也许是我想错了……”程皓打起精神,“不管怎么说,先分开调查吧!有没有关联,查查就知道了。”
很快联络上何兴远辞职前所在的派出所,程皓打了一会儿电话,在一张白纸上记了半页,放下电话对周晴说:“何兴远以前的同事说,他辞职的理由是要陪老婆去昆明做心脏手术,当时所里建议他休假,但是他拒绝了,坚持要辞职。跨省的病例,你能查到吗?”
周晴点点头:“能,但是要跟医院那边提前打个招呼。如果是心脏手术的话,那我大概知道应该是哪个医院了。”
果然,徐晓蒙确认方虹的身上有做过心脏手术的痕迹,再加上采集的她的指纹跟档案库里方虹港澳通行证上录取的指纹对比一致,于是当场确认,滨海路上发现的女尸,正是方虹。死者身上出现的骨折情况也得到了确认,是严重的开放性骨折,多发生于车速在40km/h以上的车祸伤。切开皮肤检查深部组织,可见大量出血和组织挫碎。
程皓把结果汇报给周志东,随后又说:“周局,我觉得我需要去一趟贺州,我总觉得何兴远的死跟他突然辞职这件事有关系。”
周志东问:“理由?”
程皓笑嘻嘻地回答:“直觉。”
周志东抬手点点他,说:“你是警察,不能总凭着直觉办案。”
程皓清了清嗓子,说:“何兴远就算要陪老婆做手术,派出所已经答应让他休假了,可他坚持要辞职,而且方虹康复之后他们并没有留在贺州,而是来到了望海市,这些实在是有点说不通。”
周志东点点头:“好在也不远,明天一早你就去吧。”
程皓刚想走,周志东喊住了他:“何兴远的父母应该还在贺州,见老人的话,还是女的比较好说话,你带上张凡凡一起去吧!”
程皓点头,周志东又叮嘱说:“路上小心。”
走出周志东的办公室,程皓看到张凡凡还在拉着人仔细筛选资料,周晴看他进来了就朝他挥手,兴高采烈地说:“我拿到方虹的病历了!”病历上显示,方虹在2014年4月到6月期间做过2次心脏瓣膜修复手术。
程皓抽出那根烟卷随手在指尖转着玩,病历看完了被他丢在一边:“两次手术,这可不便宜啊!”
周晴点头,随即飞快地敲击键盘:“很穷,特别穷。”她轻车熟路地把所有的记录分门别类地整理好:“何兴远每个月拿到手的工资只有不到3000元,他还要汇出去一部分给一个固定账户。让我查查这个账户是干吗的……”
程皓说:“2014年以前的能不能查到?不但要何兴远的,还要方虹的。”
张凡凡不解:“你怀疑何兴远有问题?”
程皓单手托着下巴,用烟卷在鼻尖附近蹭来蹭去:“我只是在想,他一个警察,方虹做手术那么大笔手术费,他是怎么凑齐的呢?”
周晴不以为然地说:“也许方虹或者方虹他们家有钱呢?”
程皓点点病历单:“方虹第一次检查出来心脏有问题是在2012年12月份,当时医生给出的意见就是尽快进行手术,但她接受手术的时间是2014年的4月份,整整隔了一年多的时间,如果方虹家有钱,手术早就做了,根本不可能拖这么久,拖到方虹病情加剧,需要连做两次手术。”
张凡凡和周晴都是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程皓对周晴说:“小不点儿,你继续查查何兴远和方虹的银行账户,张凡凡跟我去趟贺州,天一亮就走。”
张凡凡“嗯”了一声,那边周晴已经跟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一样,站起来原地乱蹦:“我不是小不点儿!不要喊我小不点儿啦!”
程皓站起来,从她头顶划了道线,比到自己肩膀:“呐……小不点儿!”
周晴刚想炸毛,张凡凡从旁边拉住了她,边捏了捏她的手边摇头,示意她不要跟程皓一般见识。周晴鼓着脸白了程皓一眼,然后重新坐下,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张凡凡对程皓说:“我要回家收拾一下行李。”
程皓自己也有东西需要整理,最重要的是要把他扔在家里的警官证给拿出来,他中途跑回九山区自己住的地方简单收拾了行李,再赶到机场,天已经亮了,从望海到贺州很方便,最快的办法是坐飞机到桂林,再转车就可以了。张凡凡只背了一个双肩包,穿得十分利落简单,程皓拎了一个手提袋,出门时随手抓了一副墨镜戴上,在机场门口一站,气场招摇得很。
值机的座位,程皓是靠窗的,张凡凡在中间,程皓晃着机票问她:“你要不要坐窗边?”
张凡凡面无表情地拒绝:“不用,谢谢。”
登机之后程皓又问了一次:“你真的确定不坐窗边?”
张凡凡很明确地拒绝了他,系好自己的安全带:“不用,谢谢。”
飞机很快起飞,张凡凡正在认真翻报纸,无意间发现程皓的手紧紧握在扶手上,因为用力青筋都凸出来,她转头看他:“你怎么了?”
程皓笑得很勉强:“我没吃早饭,饿得有点晕。”
张凡凡从口袋里摸了摸,找出块巧克力扔给他,程皓一边咬着巧克力,一边深呼吸。
张凡凡看他这个样子有点奇怪,问:“真的没事?”
程皓用力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儿,我睡一会儿就好了。”
他说着就真的靠在座位上,很快睡着了,恍恍惚惚的睡梦中,有人从高楼上一跃而下,血肉模糊地摔在他面前,他小心地往前走近几步,却在血泊中看到了自己的脸。那个梦虚幻又真实,让他的心脏狂跳,完全乱了节奏。
迎着初升的朝阳,飞机冲上高空,直入云层,抵达航线的最高点。那一刻,程皓满头冷汗地从梦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