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17.两大恶人的推理秀

让我们把目光投向《夕阳晚报》社长幸田节三位于赤坂新町的小妾宅邸。花枝锅之类的火锅放在茶厅里的长火盆上,旁边坐着一个身材消瘦、年约四十五岁,啜着烧酒,看上去绝非善类的人,这就是我们所知道的酒月守。

在社会上他的身份是公园园长,但在这合法的外衣之下,其实他是桦太厅警察部的通缉犯。本州他混不开了,到桦太当了拳师,他收取追求武力之人的佣金,极尽盘剥之能事,因昭和五年涉入到盗伐国有林事件,藏匿在东京,事件风声稍松之后由女儿悦子撮合而认识了幸田,于是就有了前文所提的“唱歌的铜鹤喷泉”插曲。

不会叫的铜鹤却叫了起来,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蹊跷,但我们可以拍胸脯保证这确实和酒月、幸田两人没有关系。干这骗人的勾当,而且还是明目张胆地在警视厅邻近的日比谷公园,这可不是一般人所能处理的。警察追赶他们,他们拼死拼活才逃到这里,幸田不愧是幸田,在做这事之前,他早已预计有今日之事了。

可能老天有时也向着恶人吧,无意中他听到了安南皇帝爱妾松谷鹤子自杀的事。出入鹤子家的帮佣阿姥婆恰好在这儿,她说鹤子小姐经常念叨着自己可能没命的,既然她说出这样的话,结果就不言自明了。接着“horvath通讯社”的哈齐森来访,他是有明庄的住户之一,说是要找他的伙伴“卡玛斯秀”的团长巴隆斯理,他描述了今早明石警局借机拘留有明庄住户六人的经过。

他们这些人呀,对于坏事的直觉那叫一个准,有了材料他们能立即洞察真相并推测事情的大致经过。他刚用稿纸以“安南皇帝杀人!当局极力掩饰!”为题写下十张左右的稿子后,一声“幸田,过来一下”,他就被带到溜池警局。警保局长浏览过稿子之后,就糊里糊涂地将他无罪释放了。前一回我们已经提过这些情节,在此不再赘述。

今天初演的“卡玛斯秀”,酒月的女儿也就是幸田的爱妾悦子和阿姥婆一起出去观看了。酒月独自一个待在家里,这时距离幸田出去有五个小时了。喝酒也喝烦了,他无聊发慌,不住地抬头看时钟,幸田最终还是回来了,不过时间已将近四点了。从事件发生的先后顺序来说,那正是真名古报告皇帝被绑架,及法国大使明天凌晨四点将抵达东京谒见皇帝的情报传来,警保局大惊失色之时。

听酒月的口气,他快要生气了:“为什么这么慢啊,发生什么事了?”

他喝斥幸田。幸田在长火盆前用力地盘腿坐下:“从警保局一出来,我就直接到公司对报纸排了一下版,然后就和跑到公司的志摩德的家臣也就是那个东京宝石俱乐部的松泽聊天,一直说到现在。”

“你倒悠闲,也不想想别人急成什么样子了。那事现在怎么样了?”

幸田像没事人一样:“能有什么事,他们屁都不敢放一个。”

说着,他向前弯了弯身:“事情到此就结束了,另外还有件奇特的事。情况紧急,我就拣最主要的说吧,我在去年春天曾听说关西那儿有件大货,大阪宝石俱乐部的专家也正在行动。关东这边有人也感兴趣,曾有人打探过,不过后来突然任何风声都没有了,人们也就把这件事当作流言而终止了。但今天中午时分,真名古来到松泽的店里,手里拿着一个大约三百克拉、造型奇异的模型,要求制作一个和这模型一模一样的仿制品,并且还探问真品的价钱是多少,装作没事般地调查了一下。松泽这个老狐狸可不是吃素的,他以看到的模型为参照在里面的房间一页页翻查图书。哎,千万别吓着你呀,那是一颗叫作‘帝王’的大钻石,是安南皇室的秘密宝藏。即便最便宜也要卖五千万……怎么样?”

“情况原来是这样呀。”

“皇帝为何屡次慌张前来日本的谜团,也就迎刃而解了。他跟鹤子两个人之所以一直待在京都山科的家里,就是想在关西卖掉那颗钻石,在古国那里没有进展,他们这回就跑到东京来了。”

“嗯,这倒真有意思。”

幸田一下将杯中的烧酒喝完:“松泽惊慌失措,迅速搜集各种渠道的信息,无论是大渠道还是小渠道都找不到它的消息。他推测可能是通过别的渠道在运作,听到有传言说,最近珊瑚王山木的儿子和犬居正平的养子印东忠介一起频繁地出入犬居的住处,他转向那渠道追查,才发现原来是弄错渠道了,不过总算弄明白了。不管怎么说,山木和印忠都是有明庄的住户,以前和皇帝在巴黎还经常花天酒地……”

“事情还真是不好办,后来怎么样了?”

“那东西确实太显眼了,松泽根本无法脱手。当他拿到志摩德那里时,志摩德看样子很喜欢,并且说一定要据为己有。”

“据为己有的手段很多。那他有何打算?”

“先拉拽过来印东以切断山木的资金来源,再用强硬的手段购买那家伙的借用证书,如他稍有不从,则以武力相威胁让他低价让出。”

“东西藏在什么地方有人知道吗?如果没人知道,接下去可不好玩儿了呀。”

“问题就在此……即便是印东也不知道。这一点,鹤子比谁知道得都多,但这是私事,别人不方便说的。”

酒月仰起了头:“据阿姥说,鹤子经常和一个人说心里话,那就是住在山崖下住宅的裁缝花……以这个姑娘为突破口怎么样?”

幸田向前靠了靠:“好主意。说不准还真能发现些意想不到的事呢……印东这儿交给我,让悦子去叫那姑娘,晚上七点前带她来‘中洲’。”

酒月两手揣在怀里思考着什么,眼光突然间变得很犀利:“事情就先这么定了,皇帝的处境看起来似乎不妙。”

“嗯?”

“说不准,已被人杀害了。”

幸田坐不住了:“不,不可能,刚才哈齐森说他已经确认皇帝在的啊。”

“他亲见到皇帝了吗?”

“他打过电话确认皇帝平安无事地待在饭店里。”

酒月转到另外一个方向:“真是笨到家了。皇帝安然无恙的话,还用真名古费神地拿着钻石模型满大街跑吗?”

“噢。”

“并且,拿着那么大的东西四处转,你难道不觉得真名古过于紧张了吗?假如是被盗的话,直接报失就可以了。他不但没有这么做,还拿着到处跑,中间肯定有什么隐情……要说平安无事,这根本不可能。”

幸田伸了伸下巴:“照你这么说,会是山木吗?”

“鬼才知道。”

“一百万的贷款利滚利,越滚越大,狗急跳墙也说不准。”

突然,酒月抬起了头:“据此就下定论也不太可靠,对了,有件事情,我想起来感觉有些怪……说实话,你离开后,当我对哈齐森说过野毛山安龟闯到日比谷大会上闹事的事情之后,他一下子站了起来,发疯般地冲了出去,嘴里念叨着‘巴隆啊,要这么做的话,仅靠大王是不行的’。巴隆也就是他的搭档巴隆斯理,这里面肯定也有些门道。这事肯定少不了哈齐森跟巴隆斯理的份儿……假如情况真的是这样的话,哈齐森还真是深藏不露。按常理说,在这时他应该是紧张得一筹莫展,到处宣扬了,他现在毫不在意地跑到这里,看来皇帝杀人的事他早就知道了,却假装不知道,实在让人讨厌!”

幸田不断地附和着,突然他猛地拍拍手,脸上露出奇异的表情:“我明白了!”他身体朝前弯了弯,“哎,酒月,你留意了没有?水池的凉亭旁边站了一个安南绅士,卷发、眼睛很有精神、肤色黑黑的……那就是皇帝啊。”

酒月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气:“这是他有意制造骚乱,然后想在浑水中摸鱼呀。”

这两个恶人全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不知所措地对视着,过了一会儿酒月双手交错:“野毛山行事还真有意思呢。看来我们又向前赶了一步。志摩德那边我们也不能放过,就按刚刚商量好的去做吧。道灌山要是听到这消息应该很高兴的,我们把这消息卖给他吧。”

幸田爽快地点了点头:“这样很好。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有事。假如实在不行,我们还有别的策略。我们这回赚大发了……幸田节三,这次你撞大运了。走,我们就出去转转。”

他一边说着,一边仰天大笑了起来。

笑,是他自己的事,不过事情却不是他所想象的那样。诸位读者想必也知道了吧,张着嘴出神地和真名古站在水池旁的不是什么皇帝,而是威胁到冒牌皇帝古市加十的安南皇帝直属谍报部长宋秀陈。据真名古推断,货真价实的皇帝凌晨四点二十分左右已被人绑架了。要照这样来说的话,野毛山一伙人到“唱歌的铜鹤喷泉”会场来闹事又是出于何种动机呢?聪明的读者不妨来猜测一下,刚才说到这两个恶人不知道事情的经过,又想从中大捞一笔,如果按照这个势头发展的话,笔者也会无能为力了。至于后面会出现什么意外,我们也只能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了。当两人意气风发地走到六坪大的玄关时,哗啦一声,格子门拉开了。幸田心里一咯噔与酒月的目光相撞,突然转身从入口跑进茶厅,像只白老鼠一样窜向厨房后门。

来的不是什么警察,而是道灌山的养子驹形传次,他就是第三回中在日比谷公园旁等候林,并悄悄告诉林野毛山的安龟可能正在公园闹事的那个人。他按照林谨直的指示,怀揣两千元为掩盖“皇帝杀人事件”而来。

他身着得体的晨礼服,戴着圆顶礼帽,一字眉,眼神锐利,是个极有眼色的小伙子。他拉开玄关的纸门,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一下子就瞅到幸田奔向厨房后门的身影:“靠,真是猴精猴精的。”

他低低地念叨着。

18.烦恼的处方笺

这时,恰好下午四点半左右,内务外务两大臣、两位次长、欧亚局长及警保局长六人在永田町内相官邸里围着会议室的大桌子苦思冥想。他们都身着金光闪闪的大礼服,眉头皱得紧紧的,鸦雀无声,全都待在那里,这个场景真可以画作一幅“政府的烦恼”的讽刺画。最合适的背景就是西侧的大窗户隐隐约约映照出的有明庄的灯火了。这里平日里就没有一点儿风,何况现在正是正月一日的傍晚。周围安静极了,只有那钟表嘀嘀嗒嗒的响声。

就在以为这种凝结状态要永远维持下去的时候,内务大臣动了动身子,突然破坏了整个画面的平衡。

他环视一周,眼神中透着彷徨与无助,接着叹了叹气:“情况真的不妙了呀。”

他说话的语气很生硬。欧亚局长抬起了头:“对皇帝亲日的姿态我一直都持怀疑态度……大家都知道,明治四十一年(一九零八年)也就是日法条约缔结之后,日本政府强硬地将流亡到日本的安南独立运动志士潘是汉和安南王族畿外侯疆柢驱逐出国。没多久,法国警察就将潘是汉抓捕,疆柢更是潜逃到美国。皇帝的父王也就是第十一世维新王十七岁受到此事牵连,被废除了王位,流放到南印度洋的一个孤岛留望。听说现在景况很悲惨,不得不在街头拉小提琴卖艺以求得温饱。出于以上原因,皇帝怎能对日本存有好感。皇帝所谓的亲日姿态是装出的,意图不过是想在日本贩卖秘宝而已……说起来呀,这件事他做得确实欠考虑。这件事情一旦为人所知,法国政府就会以筹备革命资金之名逼迫他即日退位。”

内务次长插了句话:“皇帝冒这个险又是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我也搞不懂……在安南,无论是越南国民革命党发起的独立运动,还是安南独立党发起的运动现在都是不成气候的,即便是有了支持,他们也是扶不起的阿斗,起不了什么作用的。想来想去感觉不会和这方面有关。难道是皇帝预感到要被强迫让位,想变卖钻石躲到美国以为自己留条后路?”

外务次长满脸愁容:“这些我们都不管,也不是我们讨论的重点。我们只要能保证法国大使明天凌晨拜谒之前,皇帝能回到饭店就行了。”

说完,他转身正对着警保局长:“怎么样,大槻,顺利找到没有问题吧?有件事我要弄明白……无论发生什么事,外务省都不想引起上面的关注……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的失职引发了今天早上一串的骚动。听你说,我询问你的时候你早已知道皇帝是冒牌货了,那你当时为何没有立刻报告给我呢?如果你说得早一点儿,我汇报时至少可以说得含糊点。这让我们外务省很被动,还要为你们的失败负责……做事这么武断,像这种事不和外务省协商就自行处理怎么能行呢?”

内务次长的眉头皱了起来:“现在不是埋怨的时候,对警保局长的提议你有什么意见吗?”

外务次长的脸绷了起来:“这正是我要说的问题……我们外务省是不会接受这种蠢事的。将一个社会报记者当成皇帝的替身,还说什么一时糊涂,真是太过丢份了。将皇帝认错已经很丢人了,现在竟弄成这样。”

内务次长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丢脸,我们把脸都丢尽了。你向假皇帝表达敬意不也很丢脸吗?怪也只怪我们都不知道皇帝的长相,如今再多说也无益了……现在,以外务省的名义通报皇帝被绑架的事应该不成问题吧。”

外务次长轻咳了几声:“这种话也亏你说得出口,怎么能发表这样的声明!我们外务省可不想牵涉到危险的阴谋之中。事情一旦为人所知,我们的日子可不好过了。现在最好把古市那浑蛋带来,跟他好好谈谈,说不准会有好的处理办法的,也好找个误认皇帝的理由呀。”

警保局长又插话了:“说实话,现在皇帝失踪是铁定的事实,即便把古市加十抓起来,不仅是欲盖弥彰,而且也不会将我们误认的失误消除掉……从昨天晚上起皇帝就没有回去的消息要是被法国大使馆知道了,他们不可能不过问,假如因为这个原因使得皇帝被绑架的事情传出去了,事情才真的是难办了呀。政府的名誉暂且不提,为了能够迅速彻底地搜查,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们找到皇帝之前,都必须保证皇帝确定是待在饭店里的……或许是听错了,我可从没说过找替身的事。我只是说事情既然已是木已成舟了,还不如继续误会下去吧。”

一直双手抱胸静静听着的外务大臣突然说话了:“那个男的长相和皇帝很像吗?”

警保局长摇摇头:“一点也不像。”

外务大臣不由得苦笑了:“这点至少我们都很明白了,但是,要管制住他,你有何打算呢?搞不好,他还会自己说他不是皇帝呢。”

“万一说出来他知道自己会遭殃的,担心他说漏嘴是没有必要的。在这方面我会暗示他,让他完全明白的。”

外务次长语带嘲讽地说:“刚才真名古不是已识破他了吗?说不准他会气极败坏,现在已闹翻天了。”

“刚才,我打电话给饭店负责人说皇帝有点儿不正常,有什么反常千万不要理他。”

“他会不会逃走呀?”

“我们对他的保卫很到位的。”

下面接着又是阵沉默。

警保局长有些不安,反复地看着时钟:“对了,在我们讨论的时候,已经将那个安南谍报部长留在警视厅款待了,让他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宋部长返回到饭店的话,肯定会立刻追问古市回国的日期和秘宝的答复,那家伙肯定没法应付的,一定会露出马脚的。假如有什么意外发生,要想证明加十就是皇帝,那也只有他是最有力的且是唯一的证人了。要是他先发现了异样并闹起来的话,那就不好收拾了。”

内务大臣拭去头上冒出的汗:“这事确实很荒谬,不过,情况紧急还是先想个权宜之计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向了外务大臣:“骚动如果真的发展到无法控制的话,虽说有些不合常理,还望你们鼎力相助。”

外务大臣满脸的不高兴:“事已至此,就这样吧,这总比蒙在鼓里强多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转向欧亚局长:“柳原君,你陪着警保局长到帝国饭店去一下,向那个社会报记者简单地灌输下安南帝国的常识。要是连首都名称都搞不清那也太不应该了。”

内务大臣站了起来,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对警保局长说:

“事情就这样安排吧,麻烦了。不出事就行,真的出事那麻烦就大了。你们一定要慎重对待……对了,去的时候别忘了带钱。作为一个黄色小报的社会版记者现在肯定是一贫如洗了吧……哎,首先要做的就是给他说说让他早点睡,别到处乱窜。”

还没说完他双手抱头趴在桌子上:“哎呀,这个浑蛋家伙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呀?”

19.随风摇曳的黑胡子

就这样,被众人一致看好的加十照样待在帝国饭店贵宾专用的豪华房间里,他嘴唇弯曲成“乀”字形,已没了刚才那狡诈的表情,手拿晚刊悠闲地坐在安乐椅中。

“这到底是梦,还是幻觉。”

他喃喃自语。

这样说可能让大家如坠五里雾中,大家都不了解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我还是来叙述一下古市和真名古警视之间发生的事情吧,以便让大家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上一回,古市正在与安南国皇帝直属谍报部长面谈,在紧要的关头真名古无意中闯来,“《夕阳晚报》的古市是你吧,在这里能见到你还真有意思呢。”他揭开加十的身份后这章节就结束了。

真名古的到访使加十暂时摆脱了困境,在真名古揭开他的身份之前,他已跑向外庭的窗户准备逃走。

一听到真名古的名字,就算再胆大的歹徒,他们都会有异常的反应。真名古冷酷得让人恐怖,只要他接了手,再小的犯罪他也绝不放手。与他的执着相比,即便是恶女的痴想也是小巫见大巫。在维尼的小说里,我们可能对其中一个刑警到北极追捕犯人感到不解。假如是真名古的话,即便是地狱他也会追踪到底的。他锁定的人物,即便再狡猾也是无法逃脱的。

加十虽然做记者的时间不长,但由于经常出入警视厅,真名古的可畏之处也是有所耳闻的。弄不清心里真的想逃,还是出于一种应激反应,他有些失控地推开窗户,谁都知道这是在做无用功,尤其是在真名古面前。

一个箭步,真名古赶了过来,死死地捉住加十的手腕,这个瘦瘦的人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即便是被虎头钳夹到也没这么疼痛难忍。加十只得放弃了。这种痛实在受不了。加十呢,现在坐在皮椅上,是被扔在那里的,而真名古坐在安乐椅上,坐得稳稳的。主宾关系一下子翻了过来。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加十已成了一个刑事被告人,再不是皇帝或者其他什么人了。

这哪是什么审讯,这几乎是加十的自述。真名古半眯着眼,脸色阴沉地听他说着。

从东京会馆出来,在“巴里”碰到了皇帝,在银座一块儿四处喝酒,三点后到有明庄去和鹤子三人共进消夜,鹤子从空中坠落,皇帝奇怪的言行与突然消失在寝室里的事情,还有从溜池警局被送到这里稀里糊涂地变成皇帝……他之所以待在这里,不是他看扁警视厅或日本政府,只是出于职业原因想拿个大头条而已……此外,又被宋部长质问带出的大钻石是如何处置的,就在差点儿要晕倒的时候,哎呀,你就出现了,真像个救命的天使。无论他说什么,真名古都不插言,只是安静地听,加十说得很畅快,还真是有点兴高采烈了。

间或,真名古会稍微睁开眼瞄一下加十。从他那唾沫四溅、神采飞扬的神态来看,他知道这个人不是在说谎。他描述的细节吻合现场勘查的结果。加十并非罪犯,厨房墙壁上的浮雕很能说明这一点。即便是踮起脚尖,这个中等身材的记者上衣下摆也达不到墙上浮雕的高度。此外,他的头发很多,是不会给人留下平头印象的。但真名古却多了一个心眼儿,给他设了一套,让他去钻。

“把你送到玄关的时候,鹤子是不是喝得很多了?”

“我没拿什么钥匙。”

真名古眼光霍地一跳:“你刚才不是说了吗,鹤子在吃了一半消夜之时站起来去锁玄关的门,她把钥匙拿了回来……不拿钥匙你怎么能走出玄关呢?这不有点怪吗?”

“肯定有些地方没搞清。我没提到‘拿钥匙’呀。我说的是‘关上玄关门之后,鹤子走了回来’。”

“你的意思是?”

加十显得很冷静:“这意味着玄关的门没有锁。我仔细地回想了一下,那时我一晃一晃地走到门边,轻轻一碰门就开了,根本没碰把手一下。”

“玄关的灯那时还亮着吗?”

“没有亮,都是黑的。”

加十的记忆如果没错的话,以此我们就可推断在加十出去之前罪犯就已进入玄关并躲在黑暗中了,随后,鹤子发现门没关上,就去关门,接着……关于罪犯是与皇帝和鹤子一起用餐的第三个男人的猜测在此也就到此为止了。罪犯,据推测应该是倚在厨房未干的墙壁上,身材高大的“第四个男人”。

“刚才你交代说你看到鹤子像个布包般地掉下来,那二楼的窗户你也应该看到了吧,那窗边的人影是什么样的?”

加十摇了摇头:“窗边,我不记得我看到过窗边……确切地说,那时我恰好处于与房屋垂直的角度,窗户根本看不到。我所能记起的也只有新月与鹤子了。”

侦讯到此就结束了。真名古打了一个电话,看样子是打给警视厅的,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就来了四个人。每个人都让人感觉阴森森的,就像从科学实验室走出来的。真名古对他们耳语一番,奇怪的事就发生了,他们开始对室内进行了细致的搜查。加十惊讶地看着他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各位读者应该清楚真名古在找什么,他在找“帝王”。

这四个人看起来做室内搜查就像做了一辈子似的,不但行动迅速而且分工合理。没想到室内搜查法自从爱伦坡的《失窃的信》后竟发达到如此地步。包括谒见室在内以及与之相邻的四个房间被分为几个区域,他们查看的速度极快,每个区域内一点细微的痕迹都不放过,即便是灰尘也要查看几遍。椅子、桌子也不能幸免,全都被拆开了。就连待在昏暗角落里的加十浑身上下也被脱个精光,耳朵都成了检查的对象。

搜查结束之后不久,室内迅速恢复到了原来的整洁,刚才战场般的杂乱只是昙花一现。“帝王”确实不在这里,这事实比真理还有说服力。真名古将四名学究集合到房间角落下了指令,四人出去后,真名古径直走到加十旁边:“站在这儿,别动。”

说完,他四处张望,悄然消失了。

就像笔者所说的,加十留在那里非常沮丧,艰辛地守候在这里,他梦想拿到“安南帝国皇帝宗龙王杀人事件”这个世界级的独家新闻,却没想到杀害鹤子的犯人不是皇帝而是另有他人,到头来自己的坚守换来的却是两手空空。为拿到这个大独家他已经豁出去了,准备放手一搏大干一场了,谁知竟是这样的结果,他一下子放松了下来,但放松后紧接着是失望。他眼神呆滞、双眼无神,像傻子般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过了一会儿,他顺手拿起桌上的晚报,看到第二版的下方有一小段关于今早事件的报道。

公寓自杀案

今日凌晨四点左右,前宝冢歌剧学校学生松谷鹤子(二十三岁)从位于赤坂山王台的有明庄二楼跳窗,坠落到约三十尺高的山崖上而自杀身亡,死因为悲观厌世。

在偌大的东京,读完这短短的几行文字,没有谁能像加十这般感慨良多。不,不仅仅是加十,了解内情的人都会感慨颇多的,他们会感慨表象与真相的距离为何如此之大。

“东京”被称为魔都的原因也正在于此。事情的开始与结束全在不知不觉中进行。我们所见所闻的罪恶还不及这个都市罪恶的百分之一。即使是我们所见到的原本也是陷于黑暗与混沌之中,只是因为无意中转瞬即逝的反光才进入视野为人所知的。

各位读者一定也读过这篇报道,不过这短短几行报道里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波澜,你们挠破头也猜不出的。不但这样,好戏才刚拉开帷幕而已。眼前所呈现的只不过是开胃小菜而已。自杀事件拉开了序幕,大管弦乐队演奏的将是浑然的犯罪。这些情况加十浑然不知,只沉浸在失去猎物的沮丧与愁苦之中,发出了自怨自艾的声音:

“这是梦境,还是幻境……这事如果是真的,那可是震惊全世界的事呀,现在全完了……真不想从梦中醒来呀,啊啊,真没意思呀……我一直以为是皇帝杀的人,即便拖一两个月无法结案,就是拼了命也得把这独家搞到手。事情既然已是这样,鹤子的生死与我就没什么关系了。虽说我也经历过很多波折,但今天我才真正地感受到人生无常。白云苍狗所形容的世事变幻也不过如此而已。作为皇帝享受荣华富贵原来不过是场梦而已,头条不但别想了,接下来的命运就是被逮捕送到监察厅了;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异想天开而造成的,我恨不得找个地缝藏起来……我到底什么地方犯迷糊了,竟傻到如此地步。我怎么会坚持认为皇帝就是杀人犯呢?你想,他要是想杀鹤子的话,怎么会相约三人一块儿吃消夜呢?况且吃消夜的时候他还是那么笑容可掬,在他消失于寝室之前都是很沉着的,不是那种隐藏得很深的危险人物,怎么也不像杀了人……”

说了半截儿,加十突然睁大了眼睛:“哟,不对劲儿呀……皇帝拥有一颗罕见的大钻石……皇帝销声匿迹了……这不对呀。皇帝应该是被绑架了吧,而不是逃走了吧……不排除有这种可能。情况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可就大了。”

他颇为亢奋,站起,又坐下:“慌张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冷静下,把昨晚发生的事理个头绪才是最重要的。”

他手臂交叉,表情颇为凝重:“昨晚八点,我气愤地离开东京会馆,来到这里……没什么奇怪的呀。接着在银座碰到村云笑子……哎,这事说来也巧了……曾经的同事,一起在北海道小学执教的同事不仅当了电影明星,还开了家豪华的酒吧‘巴里’,所以我曾抱着攀攀老乡的想法去探望,却没想到她一点儿也不念同乡之谊将我赶了出来……笑子为什么昨天突然那么亲切呢?这个自命不凡的女人拉着我的手,生拉硬扯地把我拉到了‘巴里’。正好是那天早上就发生杀人事件,皇帝恰好在那里……皇帝被绑架,留下我一人在现场。噢,可恨!对了,笑子是有明庄的住户……这中间一定有门道。如果说我跟笑子在银座相遇是巧合的话,那么她硬拉我去皇帝在的地方时的态度就值得玩味了……虽然这么说,但也没有什么证据呀。看看能不能从别的报道中找些线索呀?”

他低声念叨着,快速地浏览晚报,当他刚看到放在最下面的《夕阳晚报》时,他就不由得大声地惊叫起来。

《夕阳晚报》特别版第一面:“喷泉铜鹤,今晨歌唱!”斗大的标题下,用华丽的辞藻详细地描述了会场的盛况、颁发奖品的经过、贺岁贺电全文、兼清博士演说的要点以及九点三十五分铜鹤为庆贺皇国万岁嘹亮歌唱的惊人瞬间。

加十不由得愣住:“真是出乎意料……园艺长酒月和幸田社长原本的计划是一开始就安排在邻近警视厅的日比谷公园集会,在铜鹤唱歌之前先收集会费,警视厅一看是非法集会,肯定就会在预告铜鹤唱歌的九点十二分以前解散集会,他们然后顺理成章地宣布大会到此结束,本来就没有设下机关,更不会留下什么证据了……对了,铜鹤为什么会叫呢?这事也真是费解呀……好,一块儿看看吧。往常如此疏离的笑子竟主动示好,不可能鸣叫的喷泉铜鹤竟发出声响……这两个现象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但说不准还真有什么重大的联系呢。”

他不断地翻着眼,歪着头费神地思考着,但没过多长时间,加十似乎停止了这种思考:“想再多也没用,反正我是想不出来的。只有亲身去探查才能找到真相,说不定会发现其中的联系。就这样,立刻去行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