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罪犯的自画像
乙亥元旦清早四点钟,安南国皇帝宗龙王的爱妾松谷鹤子从赤坂山王台公寓有明庄二楼玄关的窗户坠落到约三十尺的山崖下奇怪地身亡。那窗户的开关距离地面有五尺,不用脚踏台的话,想自己从那里跳出去很困难,而当时在现场的只有皇帝一人。根据上述情景推测,皇帝就是杀人凶手。要想以杀人犯的罪名将皇帝告上法庭的话,实在是太难了。除非你清醒地认识到这件事所导致的复杂性,并做好妥善的准备,否则你不会这么做的。
内务外务两大臣,警保局长跟警视总监清晨五点一接到此事的通报,立刻惊慌失措,一起聚在内大臣的府第商量对策。苦思冥想之后,一致决定将此事定性为自杀,不但要严格保守秘密更要刻不容缓处理好现场。上午七点左右,现场已处理得很周密,无懈可击。局长原计划随便找个巡查部长让他提出个自杀报告,然后迅速结案了事,可是,天不遂人愿,呆板的局长秘书官多方考虑,仔细挑选,最终却挑了真名古搜查课长这个最不合适的人选。
真名古,四十二三岁的样子,是个瘦骨嶙峋的男子,颧骨凸起,眼睛垂得很低,常半闭着,很少看他睁开过。整年的穿着都是黑色阴沉的,常低着头四处张望,走路像幽灵一样如影随形。他有着精密的头脑,一路走来,纷繁复杂的难题在他手中迎刃而解:处理不公平事件的严谨,让人常误以为他是个偏执狂。他只要是碰到那些他自以为不正当的事件,即便是天王老子他也敢批判,他真是严厉到了极致,以至于整个厅内都笼罩着这种异常的气氛。
大正十一年他毕业于东大哲学系,直到现在,同学对他的那篇《矛盾的哲理》的毕业论文还记忆犹新。毕业时,他放弃了众多的工作机会,一声不吭地被任命为警视厅的搜查课长。他孤身一人,既无家人也无妻子。每天夜里,他都是形单影只地在官舍老旧的书桌前研究犯罪学。似乎他天生就是做侦查工作的那块料。不出所料,政府的处置让真名古非常不满意,他将辞呈揣在怀里,浑身上下都带着阴沉的杀气,他就要一意孤行地准备侦查了。他决心一定要拿出证据把皇帝绳之以法,即便整个警视厅都要阻挠,他一点儿也不会退缩。
一场监察官员与政府之间的斗智斗勇就要开始了。事情最引人注目的当属真名古究竟是用什么方法来破解警视厅精心布置好的现场,从而举出他杀证据的。然而,侦探小说跟现实不一样的是,侦探的功绩有大半都得归功于偶然,可在现实的社会中,压根儿不会发生瞎猫撞到死耗子的事情。按照侦探小说的节奏,出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证人,也就是家住有明庄山崖下住宅二楼的美丽裁缝花。上一回中,我们已经提到,有明庄出事的那天晚上,她说从自家的窗户里目睹了这起事件的些许细况。
对于前方的阻凝与困难,真名古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决意要与不公不义斗争到底,绝对不会屈服于任何势力。不过,事情的发展却出乎意料,竟然出现了这么有力的目击证人。此时的真名古恐怕是受宠若惊吧。但是,依照笔者的窥察,一向冷血无情的真名古依然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实在看不出他的内心是否起了一丝波澜。他把双手搭在自己瘦骨嶙峋的大腿上,低垂着双眼,一脸淡漠,周身散发出一股阴森的气息。
真名古穿着一身老旧的哔叽布上衣。颈部周围的衣领起了球,或许是因为太过薄弱的关系,领口无精打采地低垂着,就像它的主人一样。很难想象,这位就是精明能干、机敏俊俏的警视厅搜查课长真名古。
像个置气的孩子一样,花向上翻着眼珠,用怨念的语调对真名古说道:“平日里,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你们这些侦探了,一点儿人情味也没有。就算对你,我也不会有好脾气。那个……我之所以如实相告,完全是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否则我不会多说一句的。请你一定不要忘了这点。我知道,我的这些证词很可能会将某人送进监狱。我真心不想做这么无情的事情……当初你若没有救我,我也就不会陷入这样的境况了……”
深思熟虑一番后,她大声地叹了口气,回忆起昨晚的场景:“跨年夜的钟声响起之后,我就开始打扫房间,随后就到澡堂去了。路过年货市场的时候,我进去买了一些年糕和梅花。直到两点钟,我才回到家。之后,我又整理了床单、梳了下头发,忙着忙着就到四点了。原本打算钻进被窝睡觉,可又好像睡不着,所以我打开了纸窗,熄了灯,把手撑在窗台上胡思乱想。眼光不经意地飘到了鹤子小姐的房间,玄关、餐厅和卧室的灯还亮着。我当时心想,大王应该回来了吧……”
说着,花下意识地瞟了一眼真名古。他的眼皮低垂,看起来昏昏欲睡。花有点儿生气了:“喂,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啊?”
真名古没有睡着,悠悠地回一句“嗯”。
花将身子略微前倾:“不久之后,玄关的窗帘被拉开了。我看到,鹤子小姐被一个男人抱了起来。看起来她似乎想从男人的怀中挣脱出来,但是却听不到叫喊声。我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做什么。然后,那人把鹤子小姐高高举起,往窗外一扔。接着,玄关的灯就灭了,我也什么都看不到了……我立刻下楼,想要探个究竟,当手碰到格子门时,我停了下来。因为我想,要是这个时候出去的话,很有可能我会被对方发现,所以我又返回自己的房间。从昨晚到今早,我一直都在发抖……”
真名古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你记得那个男人的长相吗?”
“我只看了一下,所以没有什么具体的印象。但是,那人是个大块头,个子很高,而且理着平头……对了,他的手腕上似乎戴着什么发光的东西,因为他举起手的时候,那个地方闪闪发亮呢。不过这也有可能是一只手表。总之没办法说清。”
真名古盯着花的脸庞:“花小姐,你应该看过大王的照片吧。那个男人有络腮胡子吗?你有没有觉得他和皇帝有点相像呢?”
花看起来有点儿不高兴:“不好意思啊,照片里的大王没有胡子。就算有,我也不相信鹤子小姐是被大王杀死的。”
“你怎么知道呢?”
“鹤子小姐说过,无论她做了什么大王都不会生气。”
“看来大王很喜欢鹤子小姐啊。”
这下,花真急了:“不对,大王还没到这种地步呢,只是鹤子小姐陷得太深。嗯,总之,我是这样……这样认为的。”
“原来是这个样子啊。那你见过鹤子小姐身边的异性朋友吗?”
“别说是异性朋友,就连同性朋友都只有我和踏绘小姐两个人。她总是宅在家里,几乎足不出户啊。”
“哦,那你还有别的事情要向我说明吗?”
花将下巴缩到衣领里,沉默片刻之后,她仰起头:“我还知道一些事情,但是我不会告诉你,不然我会觉得对不起鹤子小姐。”
真名古一副似听非听的样子,双手抱胸,心不在焉地想着什么。不久后,他开始在上衣口袋里东翻翻西掏掏,好不容易拿出了一个粘着鼻涕纸的巧克力,递给花:“吃一个吧。”
花板起脸,嘟着嘴:“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啊。你贿赂我也没用,反正我不会说的。”
真名古置若罔闻,他缩回手,自顾自地吹着包装纸上的灰尘,笨拙地剥着银纸。巧克力有点融化了,真名古用积着污秽的小指甲小心翼翼地抠着包装纸。花了好久终于把这巧克力给剥开了。
“吃一个吧,这没弄脏。”接着,他把巧克力放在榻榻米上。笨手笨脚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
平日里的真名古可不是这么无能的男人……再好的演员也无法像真名古一样灵巧地演绎这种场景吧。如果说这里是拍摄现场的话,连笔者都不得不感叹,真名古的演技真是炉火纯青啊。
花似乎有些不悦,她垂眼盯着巧克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句“谢谢”就放进嘴里了。甜甜的巧克力在口中融化,花直勾勾地看着真名古,眼眶渐渐湿润:“你怎么呆头呆脑的啊。你这样子,连我都忍不住要取笑你了。你是不是新来的警察啊……原本我不想多说的,但是看你可怜兮兮的样子,我就告诉你吧。鹤子小姐好像替大王保管着一个特别重要的东西,她一直为这事苦恼呢。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剩下的就要靠你自己去调查和推理了。”
真名古咕哝了一句,不知是道谢还是打招呼。接着,他站起身来:“昨天晚上,鹤子被杀的时候,在场的就只有大王。因此,你口中所说的某人是指他吧。”
一听这话,花立刻激动起来,她脸色惨白,眼神羸弱,仿佛随时都会昏倒:“麻烦等一下,那个时候真的只有大王在吗?”
真名古挺着笔直的身躯,冷淡地说:“听说是这样的。警察厅去现场调查的时候,餐桌上只摆了两个人的餐具。此外,一些别的迹象也显示如此。”话完,他径直走下楼,慢慢拉开格子门远去了。
趴在榻榻米上的花捶打着自己:“早知道这样,我什么都不会说了。哎,现在该怎么办啊?”突然,她止住了哀叹,抬起头来:“这样不行……大王,你一定要赶紧逃走才好啊。”
匆忙中,她打扮一下,宝贝似的抱在胸前的是刚从壁橱里拿出的一个布包;推开格子门,她顺着小径向上看,真名古在凛冽的寒风中朝有明庄走去,他黑色披肩长外套的袖子像大乌鸦展开的翅膀一样。花目送着他,颇为苦恼,她打个冷战,迅速地锁上玄间,跑到山崖下。
查看过有明庄入口门的电铃装置及室外电线的接线处之后,真名古踏上第一个楼梯毫不犹豫地爬上二楼。一个便衣在鹤子房间站岗。
“勘查过现场之后还有别人进去过吗?”
“只有总监大人在九点左右进入过。”
“你在事情发生后一直待在这里吗?”
“一直以来我都在这里。”
“那厨房后门呢?”
“都是一样的,我同事一直都在。”
推门进去,不像是玄关,倒像个敞亮的走廊,一边是墙壁,另一边是客厅的门。尽头有一扇柯比意风式的大玻璃窗,在距地面大约五尺的地方连接着开关,仍像事件发生时那样开启着,吹进来的是又湿又冷的风。一个约两尺高的脚踏板放在地板上。旁边牡丹色的女用缎料拖鞋一只朝上一只朝下像花瓣般美丽地散开来。
真名古专注地盯着这一切:“真不简单,这个样子竟能跳出去。”
他低声念叨着,轻轻地笑了笑。
呵,这副笑容假如被旁人见到了,背脊肯定会冷飕飕的。这是微笑吗,只是嘴角抽动了一下而已,即使是穷凶极恶的罪犯的笑容,也都没这般恐怖。打个比方,就像是火焰在冰里燃烧一样,仿佛可以从这张脸上看到这世上所有的冷酷与愤怒。
靠近窗椽细看之后,他脸上露出惊奇的神情。之后进入客厅,发现门紧紧地锁着,甚至还贴上了封条。不言自明,也就是不让真名古再继续往里头去了。从封条潮湿的程度来看,它们应该是在真名古出去调查后被匆忙贴上的吧。一脸冷漠的真名古从口袋掏出一支前端像钩子一样弯曲的针去动手开门。约一分钟的工夫,咔嚓咔嚓门就被打开了。
实在是东京第一的公寓,所有的摆设都是那么的奢华。枯叶色地毯厚得足以盖过脚踝,上面摆放着法国制的现代风家具;灰白色的天鹅绒窗帘高调地挂在窗户上;寒冬中的丹凤鱼在比利时产的昂贵玻璃缸中正悠悠地摆动着尾鳍。
来到餐厅一看,铺着桌布的桌子两边,面对面地摆放着两张椅子,每边都放着一个香槟杯、两条餐巾、两支叉子和两支汤匙,还有一个堆满生蚝壳的中盘、分食鹅肝的小盘子以及两个烟灰缸。一个烟灰缸里面放着三根沾上口红的gelbesorte烟蒂,另外一个里面躺着一根上等雪茄。
真名古坐在那张椅子上:“椅子的对面是鹤子,皇帝坐在这张椅子,就是这样坐着。”
说着,他伸了伸腿,鞋尖碰到了桌子下面的横木。真名古爬进桌子底下仔细察看着横木,一些稍微潮湿的泥土还粘在上面,绕过去仔细察看,发现另一边的横木有个部位灰尘比较薄,看起来像是被拖鞋底摩擦过。直到目前一切也都正常,有点想不通的就是鹤子椅子所处的位置了。坐在那张椅子上的真名古向餐桌伸手,完全拿不到餐具。他俯在地毯上,想看看有没有椅子被挪动过的痕迹,椅脚深深地陷在原来的位置,根本没有挪动的迹象。
他向椅子右侧不经意地看了看,地毯上掉了深黑色的烟草灰,根本就不像gelbesorte的灰,一看就明白是低级烟草的灰。这里为何会有烟灰呢?一坐上椅子想弄清楚这点就很容易了,是因为手不能伸到烟灰缸的地方。为了不让烟灰落到自己腿上,就会自然地往右侧垂手,无声无息地把烟灰点落在这里。既然这人的手无法碰到烟灰缸,那鹤子的手为何能碰到烟灰缸呢?合理的推测就是鹤子是坐在这人腿上的。真名古又立刻仔细察看了下椅子下面的横木,还有些微湿的泥土残留在横木的角落。要么是大腿上有重物,要么是不想让腿上的东西掉下来,否则人不会把脚踝放在这么高的横木上。同时我们还可以得知那名人物的性别为男性,因为穿着高跟鞋子的女性是做不出这样的动作的。烟草的烟蒂又该怎么解释呢?是摁灭烟后再将其塞进口袋的吗?不应该这样的。真名古注意到盘子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生蚝壳,他将其一个一个拿下来细细察看。在这堆生蚝壳底下发现了香烟,从泡涨了的烟蒂侧边可以清晰地看到goldenbat字样。这样看来,事发之前,确实还有另外一名男子和他们待在一起。
推开餐厅角落的门,真名古走进厨房。这里基本没有什么异样,大大的火炉立在宽阔的流理台旁。如果非得列出一些值得一提的地方,那就是浅木箱里的灰泥与油灰了。厨房后门附近的墙上有些地方剥落了。那些灰泥应该是补完之后剩下的材料。
靠近一看,真名古发现,这新漆上印着些许痕迹,仿佛某人曾停靠其上。衣服脊线的直缝线、上衣下摆的横线以及垂落的皮带尾端均被浅浅地刻在上面了。从这些迹象来看,此人也许喝醉了。浅木箱中的灰泥还湿湿的,墙壁上的泥土已经干透了,即便用手按压也不会留下丝毫的痕迹。墙上的泥土之所以干得比较快,想必是因为旁边的一根铁管吧。根据今早铁管开通的时间以及抹上灰泥的时间,就能查出此人停在墙上的时间范围。真名古还在油毡地板上发现了脚印。他小心翼翼地把鞋型刻在纸上,收进口袋里,接着又测量了脚印与上衣下摆的距离,并在记事本写下“零点八六公尺”。
厨房后门的楼梯处有人在站岗,所以真名古决定晚点再调查这个地方,他推开厨房角落的门进入浴室。不过,这里没有发现任何线索,接着他进入了下一个房间。这里是客厅兼寝室。一张双人床贴着墙壁摆放在最里面。天鹅绒的床单往下陷成一个人体的形状,这应该是之前停放过尸体的缘故。一张精美的西式带圆镜梳妆台立在窗边。旁边是一个嵌入式的大衣橱。真名古打开梳妆台的抽屉寻找证物,不过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打开衣橱,五颜六色的服装如彩色瀑布般垂落下来。里面没有任何外套或外出衣装,全是睡衣和长衬衫。这些可不是随处可见的衣衫,各式各样,应有尽有,如咖啡色的法国绸纱、带刺绣的波纹绸缎、红色绉绸等。看来花说得没错,鹤子果然足不出户,每天穿着这些华丽的长衫等候皇帝。由此可见,鹤子平日里过着多么悲惨的生活啊!
真名古拉开衣橱下方的第一个抽屉,找到了一件鲜绿色的男用背心。一看就是出自上等服装店之手。衣服倒不旧,他仔细地检查了外侧的四个口袋,并没发现什么。不过,内侧的右边口袋的布料被撑开成蛋的形状。不难推测出,这个狭窄的口袋空间里曾长时间地装过某个椭圆形的重物。
接着,真名古走进厨房取了一块油灰,他坐在梳妆台的椅子上,用卷尺测量好右边口袋的膨胀程度,然后依照这个大小捏起油灰。经过反复的修正,他制作出一个底部扁平、相当于三分之二鸡蛋大小的半球椭圆形。根据背心口袋内残留的龟甲状纹路,他又在半球椭圆上印下了形状。拿出来一看,这件纯手工制品的图案与口袋里的纹理刚好吻合。之后,他用报纸包好背心,用手帕裹好手工制品。
衣橱的第二个抽屉里,井然有序地摆放着许多床单之类的物品。真名古这才想起,别的抽屉都很杂乱,唯有这里比较整齐。由此得知,曾有人进来这个房间翻找过什么。真名古小心谨慎地翻开床单,里面出现了一只白欧石楠做的狮子头烟嘴。仔细查看之后,真名古低垂的眼神中流露出凄惶之光。他把烟嘴放在梳妆台上,一动不动地僵在椅子里。在这肃静的杀人现场,消瘦落寞的真名古低垂着脑袋,满脸忧愁,血色尽失。他的肩膀不停地上下起伏,一副想要自尽的模样。
过了好久,他才抬起眼眸,又恢复到往日的冷峻与阴沉。真名古终于站起身来,他将报纸纸包夹在腋下,又把手帕挂在手上,然后便离开了鹤子的卧室。他先下了楼,随后又乘坐屋内的商人专用电梯来到厨房后门外。站岗的便衣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真名古目不斜视地从他身旁走过,把报纸纸包放在走廊的角落里。接着,他开始认真地搜查走廊。在楼梯出口处发现了些许雪茄烟灰,可见这道楼梯上曾出现过一位和皇帝抽相同雪茄的人。在楼梯下半段,有一根抽了十分之一的雪茄烟蒂躺在那里。由此可见,这个抽雪茄的人一边吸着烟,一边往楼下走。靠近一看,雪茄被点燃的一端垂直落在地板上的。真名古推测,雪茄是不小心从嘴里掉下来的,而不是被随意扔掉的。因为若是被丢掉的话,由于弹性的作用,雪茄根本不可能垂直掉落。所以,此人在下楼的时候很可能跌倒了或者被绊了一跤。顺着烟蒂的前方,真名古将目光转向油毡地板。地板上有两条拖痕一直延续到玄关,直到与之相接的马赛克地板,那两条痕迹才消失不见。他返回楼上走廊的角落取回报纸纸包,又从守门的马婆口中得知泥水匠的住址以及今早蒸汽管开通的时间,随后才离开了有明庄。
在溜池的泥水匠店里,真名古了解到墙壁修补好的时间。接着,他前往日本桥的伊吹服装店盘问了一些细节,最后来到位于室町的松泽宝石店。他把手工制品从手帕中取出,对着满脸错愕的年轻课长说:“你一定觉得大年初一买这种东西很奇怪吧,我想请你按照这个模型,帮我做一个与之一模一样的假钻石。价格在一百元以内就行。”
课长一脸迷惑地望着真名古:“我想,采用玫瑰型的旧式切割法切割透明玻璃就能做出形状大小一样的假钻石。但是,您说的价格有点让人难以接受了。”
“这种大小的钻石约有几克拉?”
“三百克拉吧。”
“它大概值多少钱?”
课长倒吸了口气:“你是在开玩笑吗?”
“不是,我问你这到底值多少钱?”
课长机械地回答:“市场上一般行情是三百元一克拉。但是对于大颗的宝石,克拉数会乘以其平方,也就是三百的平方——九万克拉。三乘以九等于二十七,两千七百万。此外,宝石的价值还会分为不同的等级。这样来看,这颗钻石至少值五千万吧。”
“日本有这么大的钻石吗?”
课长似乎遇到了难题:“这我也不知道,但我这里有一本带插图的《世界宝石》(jeweloftheworld)。要是你需要,可以在里面查查看。”
说完,课长将一本厚重的四开书籍递给真名古。真名古一一查看着世界闻名的宝石,不久之后,只听见“啪嗒”一声,书被重重地合上了。
在名为“达蒙卡罗”的宝石后面,扑入真名古眼帘的是一个美丽的浅紫色钻石插图,它与手工制品分毫不差,如出一辙。插图旁边标注的内容如下:
帝王二九五克拉安南帝国皇室收藏(一八八六年,南非,第一矿山出产)
15.风中的烛火
《夕阳晚报》社会版记者古市加十在帝国饭店豪华贵宾套房的敲门声中醒了过来。即便是冒牌的皇帝,能美美地睡上一觉也是一件惬意的事。
世事真是变幻莫测,前天晚上自己身边还是松谷鹤子的尸体,如今不知怎么竟成了安南国的皇帝。加十安慰自己,要错也是对方的错,责任不在自己。“安南帝国皇帝宗龙王杀人”这么大的事件在偌大的东京除了几个警察跟马婆之外,没有一个人知道,加十决意撑到最后,无论如何也要待在这里抢到这个大独家。难道真的可以高枕无忧吗?情况在加十小憩的时候发展到他无法收拾的地步;糟糕的还不止这些,加十在小憩时低贱的睡相还被知道皇帝长相的林谨直看到了。用风中微弱的灯火来形容加十现在的命运实在是再恰当不过。
但这些情况,加十一概不知,反而他轻轻地伸伸懒腰,用颇为庄重的声音说:“comein!”
他看到一个又高又瘦的领班推开门走了进来,送进来装着蒸嫩鹅、龙虾球与钢烧牛肉等的大盘子。
加十没有留意到人们在将近十一点的时候是不会吃这么多的早餐的,在这方面他露出了马脚。他怕露出破绽,不敢点价格太低的食物,只挑那些价格昂贵的食物点,却没想到这行为却恰好与上流社会的风气相反。
东西虽不太合胃口,但果腹已是足够了。在他吃饱喝足后准备重新进入梦乡之时,饭店的负责人进来了,说有人要亲手将他定做的东西送过来交给他。
静静地推开门,镜子里映出的像是出现在图画中的年约十八九岁美丽姑娘的俊俏的脸庞。这样完美的脸庞只能是下町的俊男美女们融合了不同地域的血统经过几代交叉流传的血脉所独有的。颇具风情、开朗而又时尚的容貌,精致的眼睛、鼻子、嘴巴配以相称的脸部轮廓显得格外的清雅脱俗,是东京乃至纯正日本风格的精华,绝非常出现在电影中的那种混血脸孔。
加十对面壁炉镜子上映出的景象实在是太美了。我们都知道了,她就是刚刚与真名古交谈的裁缝花。
加十感觉自己就像生活在幻境中了,珍馐之后又现美人,如此贴心而周到的服务,换了谁都会感到不可思议吧。
花伸着脸站在门前,颇为紧张,胸前还紧紧地抱着一个布包:“我是住在有明庄下的裁缝花。您订制的外出服,我带来了。还带了那个……”
她说得很不流利。
加十不由得哈哈大笑,笑声颇有些猥琐:“也太让你操劳了。啊,你随便坐吧。现在我正愁没人说话呢。来,靠近些,坐这张椅子吧。”
花踮着脚小心翼翼地走近加十,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严肃恭敬地抬着眼看看加十的脸,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不是你,大王。”
她尖叫着。
哎呀,情况不妙。一时大意,本以为是个小姑娘,谁知竟在她面前露馅儿了。现在,为了追求独家新闻所做的一切努力全都泡汤了。虽说加十的脸皮有些厚,但此刻他也不由得满脸通红,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不过,看来这对手也确实很不好捉摸,花“哇”的一声哭出来,坐在地毯上:“求你宽恕我。”
说过之后,她又把她以前说过的事重新叙述了一遍,说得很凌乱,没有一点条理。“我要是早知道只有大王您在那里的话,说什么我都不会说这件事的。在这方面,您一定要相信我。”
她朝门口看了看,神情很紧张:“事情越来越不可收拾了,趁我们正在谈话之时……快,你赶快跑吧。实在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还没说完,她就泣不成声。
这个青春浪漫的少女根本不知道大王长什么模样,那么对于花所说的杀人凶手不是大王的判断,加十自然不敢苟同。事实上,那个要逃走的大王已经藏匿在某地了,这不正合她的预期吗。
加十将手搭到花的肩上:“小花,哎,怎么听起来那么别扭。哎,花小姐,你用不着那么愧疚的,人孰能无过。说实话,既然大王已经跑了,你也不用再担心了。好好,你站起来吧,不要再损毁你的真丝和服了。”
花显得浑身无力,手捂着胸,连说话都很困难。加十手上稍微用了些力:“你是出于好奇还是出于同情才对我这么好呢?”
花瞥了他一眼,很害羞的样子,声音低低的如蚊子细鸣:“是因为大王您曾对鹤子小姐说过我很可爱,这是我听鹤子小姐说的。”
刚说过这些话,她立刻用手掩住她通红的脸颊,并直着身子期待大王对自己说些什么,愚笨的加十不但没留意到她的这些举动,更谈不上明白她的意思了。他盯着花美丽的发髻不住地发呆,让人真是捉摸不透。没过多长时间,花抬起头看了看加十,充满泪水的眼带着哀怨:“鹤子小姐刚过世没多长时间,还望大王节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