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冲动的他刚站起来,饭店负责人就进来了,向他通报说警保、欧亚两位局长来访。加十的神情一下变得很沮丧,无奈地耷拉着脑袋坐到椅子上:“哎呀,真是的,你看我的记性。现在我要去的是监狱。再见了大头条,和你是没有什么缘分了。”

他喃喃自语着,又用如蚊子般哼哼的声音对负责人说:“告诉他们说我已经幡然醒悟了。”

不一会儿,两位局长进来了。异常恭敬地通报过名字后,走在前面的是警保局长,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陛下,请允许我再一次向您表达我们的歉意。由于今天早晨接连的失误,我实在是无颜来见您,但我还是要硬着头皮来向您低头认错。刚才真名古的冒昧打扰,是极为失礼的行为,也损伤了您的名誉,我们已经对他进行了严惩。对于这件事,我们向您致上深深的歉意。”

警保局长看起来害怕极了。局长不愧是局长,那战战兢兢的样子比新剧的演员演得还传神。

这个我们暂且不说,加十的处境我们也可以一目了然。不久前才将他扔下王座,但只要是政治需要就可以立刻将其扶上宝座。即便是傀儡木偶也不会像他这样被人无情地玩弄于股掌之上。他现在这种处境,确实也够悲惨的了。

对此,加十真是难以置信,他偷偷看着这两个人。这两人身体发抖,额头上沁出冷汗,恨不得立刻消失一样。身体抖是因为气愤,冒冷汗是因为讨厌,但在这种情形下,不管怎么聪明的人也都不会看出来的。更何况加十是这么憨厚,轻而易举地就钻进了这个圈套。他立刻感觉世界为之一变,应对好的话,就省去牢狱之灾了。于是他竭尽所能地挺直了胸膛,装作高贵的样子:“道歉就免了吧,我的宽宏大量你们也是知道的。你们辛苦了。没别的事的话,你们就退下吧。”

就这样让局长们退下去是不可能的。警保局长颇为恭敬地行了个礼:“陛下这样大度实在让我们感激不尽……”

加十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们还有别的事吧。老是这样我快要招架不住了。就事说事,没事的话就退下吧,我最近偶染风寒,身体有些不适。”

警保局长态度谦逊:“那好,我们就简明扼要地说几句吧,我们想向您请示一个问题,您是否还会继续让我们保管您以前寄放在警视厅金库的皇室秘宝?”

天啊,没想到是这事,你们早点来请示呀,不就省得我早先那么急了。他两手拍了几下:“你看这事,我竟疏忽了。这样吧,原来怎么办的现在还怎么办吧。我带在身边的话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加十即便笨,但也不会笨到如此地步。恭敬地往后退三步,警保局长下去了。欧亚局长又上来了:“当我们听说陛下您两三日内即将回国的消息后,我们真是舍不得您走呀,您对日本的良好印象也许会因我们的严重疏忽而有所削减……”

假如将这些话如实地记录下来,肯定是很搞笑的,但这种事也确实没有多大意思,其余的就要读者你们自己去想象了。总之,两位局长不但让加十从他们那儿得到笼络宋谍报部长的计策,而且让加十深切地领会出他们希望加十不要四处乱晃最好早点儿休息的意图。

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的安排,他们刚走,宋秀陈就回来了。他虽有些晕晕的,但是走起路来还是很精神的,或许是刚受到警视厅殷勤款待的缘故吧。他在门口礼毕,异常恭敬地靠在加十身边:“哎呀,真是无上的荣耀呀。刚才日本警视厅总监对小的给予了无微不至的关照,这是大王您威德之所在呀,在下真是感动不已呀。”

加十高傲地朝椅子方向颔首,示意他坐下:“酒吃不惯就不要多吃,吃坏肚子就不好了……先不说这事,你刚才说的问题,我给你答复吧。”

秀陈坐在椅子上,身子挺得直直的:“小人恭领陛下的圣训。”

加十不由得得意起来:“哎,千万别搞错了。那颗钻石保管在警视厅的金库里呢,现在还好好地放在那里。不信的话,你打电话去问一下。”

秀陈一下子感激莫名:“哎呀,这就好了!以前以为大王会做出轻率的举动,以至于冒犯了贤明的陛下,确实是罪该万死呀。陛下关于秘宝的回复小人记住了……那么关于回国的日期呢?”

“两三天即会回国,你给理事官长发个电报。”

他说完之后,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秀陈,你这次帮我不少忙。回国之后,我会给你颁发奖章的。”

秀陈霍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这怎么行!只不过是区区小事而已,怎能配得上奖章的!”

“不,该给的我一定会……下面,有件事我要和你商量一下。作为谍报部长,你应该熟知各种易容术吧?”

秀陈不由得挺了挺胸:“虽然您问的问题有些不太恰当,不过事实确实如此。因工作需要,小的随身备有各种易容的物品。”

说不准从这里逃出去也不成问题了。如果行的话,就可以马上到日比谷公园了……加十倾身向前,颇为兴奋:“嗯,这样吧……给我准备套胡子,要和邮票上的一模一样。随后,我计划和你一块儿出去散步,你知道东京比不得安南,我的真面目假如被很多人知道的话,不仅不方便,而且也不安全。”

秀陈频频点头:“是呀,陛下的思虑十分周详。身份如此尊贵的您确实应该小心谨慎的。”

说过这话后,秀陈退出了房间。不一会儿,他拎着一个老旧的手提袋回来了。他从整洁有序的内层隔间里拿出亮光漆与毛束,道了声失礼,就将亮光漆涂到加十的下巴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胡子一根根地种到加十的下巴上。

大功告成了。除了眼神无法改变之外,此外的一切与皇帝都很像。在镜子里仔细端详过自己的容貌后,加十安排好同秀陈在公园西门会合。然后,他戴着随风摇摆、秦始皇般的黑胡子,骗过熟悉他面容的便衣,悠然地走出玄关,朝着日比谷公园的方向走去。没错,他准备对铜鹤喷泉展开调查。

20.明石町的错误情报

让我们把目光转向筑地明石町,“住吉”最里面的房间。林谨直、道灌山前田组大头目,还有林的手下五人,个个双手抱胸、眉头深锁的场面配以应景的《蓬莱山图》及旁边插着碟牡丹的大苔松组成了一幅别致的风景。他刚派传次到幸田的妾宅没多久,警保局就通知了他皇帝失踪的消息。大家聚集在一起,正在思考应对之策。

林刻意巴结皇帝,捷足先登地取得了安南优良铁铝氧石的采矿权。而小口的日兴联合企业,即那个和他在资本以及企业构架等方面都不相上下的对手,正想方设法通过暗中帮助皇帝反对派也就是皇甥拥立派来从林手上将采矿权夺过去。这事一出来,大家都立刻怀疑这可能是日兴为了达到目的而采取的手段。特别是今天早上在帝国饭店的日比谷公园闹事的还是日兴旗下关东土木俱乐部的龙头、野毛山鹤见组一伙人。目前的情况,现在还不好判断,假如这是真的话,这一边也是有靠山的,那就是手握超过三千条不怕死好汉的关东组首领道灌山大头目。看来这件事不诉诸武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七个臭皮匠想破头也想不出什么门道,交叉着手臂,静默着。这时,驹形传次回来了,他看起来脸色苍白。一听到幸田说野毛山的安龟利用“唱歌的铜鹤喷泉”大会引起的骚动而绑架了皇帝的密告,传次就飞也似的回来了。

他弯下穿着晨礼服的膝盖,直直地坐着,斜眼看着林,表情颇为凝重:“刚才我所报告就是事情的经过,中间有些条理不清的地方我是觉得很可疑。不过这群乌合之众,从他们嘴里得到真相也不是难事。我之所以急忙赶来主要是想先将这件事给您汇报一下。”

关于这些事就没有必要细述了。

将站在水池畔凉亭前面的人推断为皇帝是以前错误推断的继续。

林挠了挠大腿气愤起来:“真是蠢不可及。是可忍,孰不可忍。什么都别说了,我立刻打电话,让警视厅将小口跟野毛山都抓起来。”

林常年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这时,他本来就红润的脸一下子涨得更加通红,就像燃烧的大火一样。道灌山竭力劝阻林的大叫:“林先生,不要这样做。”

他,五十五六岁的模样,银白色的头发全向后梳拢,与他年龄相称的皱纹在额头却很少见到。眉毛弯曲,又密又粗。嘴唇又宽又厚,眼睛如团十郎般炯炯有神,从中可以见到柔和的光芒,他双拳紧握搁在和服裤裙的大腿上,身体稳稳地靠着壁龛前的门柱。虽看起来像在东京高岗住宅区隐居的慈眉善目之人,但他却是派头十足,让人无可拿捏。道灌山缓缓绽开笑容道:

“林先生,不要这么做。我不在这里的话,那也就罢了,现在我在这儿了,你要是做了这事,我的脸面何在。要是人们在背后指三道四说我道灌山无能,只能靠躲在警察背后当缩头乌龟,那就不好办了。仅从刚才的谈话中,我们还拿不准这到底是不是野毛山做的,况且与野毛山一贯的做法也不太像……有了这些线索,那我也不愁没有话说了。现在,我先去和他们接触接触,看看他们的动向,听听他们的想法,可能的话,再想办法将皇帝带回……也许我老了,你们以为我是倚老卖老,但我心中自有主张。”

他说过之后,站了起来。

这只不过是幸田随口说出的一些猜测而已,没想到事情竟会发展到如此的地步。事情到底如何收场呢。不一会儿,道灌山的车子驶出了“住吉”门口,朝着往芝的方向驶去。

另一方面,在与他们仅有一渠之隔的晓桥桥畔,一位约莫三十七八岁、鼻梁高高、眼睛深凹的男子正监视着一间名为“吴竹”的深宅大院。这个人物曾在第三回里出现过,他就是有明庄住户之一,开着双人敞篷车来到“巴里”的法国“horvath通讯社”驻外记者约翰·哈齐森。

守在那边水渠的黑暗中,他用锐利的眼神眺望着“吴竹”。这是一幅正月悠闲的夕阳美景,门松沙沙吹奏着,女孩子踢着毽子,装扮得漂漂亮亮的艺妓三三两两地经过。哈齐森可能有些迫不及待了,突然走过去向门里窥探着。

大约十五分钟之后,喧闹的送客声从庭院深处传了过来,走出了一位三十五六岁,拉高衣领盖住脸的男人。那人容颜憔悴,眼神飘移不定,从面相一看就知绝非善类。穿过庭院入口的街灯,他向右转,朝着晓桥的方向走去。哈齐森跑到那人面前,猛地从堤防下的阴影中冲出来,拦住了他。他抓着那人的外套衣领,用力地往前拉:“嘿,巴隆斯理,平白无故的你躲什么躲呀?”

各位读者应该也了解了吧,今天,“卡玛斯秀”恰好在日本首演。正是这两人把一群普通的巡回表演艺人渲染成继纽约大齐格菲之后世界性的歌舞团。

日法混血儿是两人的相同之处,他们也因此臭味相投,在安南、贵州等地共同做了许多罪恶的勾当。提起哈齐森,人们自然会提起巴隆斯理,他们可谓焦不离孟。但现在这两位铁哥们儿之间似乎发生了什么矛盾。

哈齐森将巴隆斯理推到桥边的栏杆上,使劲地晃着他:“哎,说话呀,你,说呀!”

巴隆斯理烦愁地低垂着眼:“你让我说什么呢?”

哈齐森牙齿紧咬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看清这可是东京的正中央,不是顺化的马路边。你竟敢先下手……喂,皇帝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我不了解。”

“嗬嗬,这样呀。公演的第一天你就跑到这种地方来,你想干吗?”

“寻朋友啊。”

“胡扯……嗬,瞒着我,你是不是将皇帝卖给野毛山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右手掐着巴隆的喉头:“瞒不过我的,现在待在‘吴竹’包厢里的人,就是今天早上在日比谷公园闹事的安龟一伙十人吧。怎样,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憋着气,巴隆斯理发出嘶哑的声音:“我不了解不了解……你想干吗?你的手在做什么?放手,快放手!”

他拼命地挣扎着,自下而上撞击着哈齐森的胸口。哈齐森不由得踉跄了一下,但又立刻站直了:“千万别做傻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白木制的刀鞘,不知为何掏了半截又放了回去,他紧握着巴隆的手,言辞颇为恳切:“对我来说,想要进去的话小菜一碟而已。我之所以没有那么做,反而在这里耐心地等,关键是我想和你好好聊一聊。唉,求你了,巴隆,你千万千万不要抛下我。好处我也不要,利益我也不要。想要什么你都可以拿去……把所有的事情都对我说一下吧。我不是说过无论什么事只要你不瞒着我,什么都好说吗……哎,又怎么了?不要露出这种表情呀,看起来怪怪的……笑呀!喂,你笑笑呀!”

巴隆斯理用尽全身的力气咬紧牙关,他突然扭过头,眼光仿佛要穿透那黑暗的水底。用心看的话,会看到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但在哈齐森所处的方向却是看不见的。

哈齐森盯着巴隆斯理的后背,站立良久,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变了……我真不明白你在干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巴隆,说话啊!喂!”

当巴隆斯理转过身时,脸上的泪痕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脸的厌烦:“你不明白,我给你说说。你老是以老大自居,实在让我忍无可忍了。”

“哦?”

“时间也不短了,是时候了,我们该分开了。以后再见面,你我形同陌路。”

哈齐森浑身直发抖,手中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是不是钱财迷住了你的双眼?一点儿小钱,就让你弃我而去吗?”

他眼中藏着泪花:“喂,巴隆,我们在偏远的印度支那同甘共苦这么长时间,难道今天真的要分开了吗?这样行吗?傻呀,你傻呀……”

巴隆后背倚着栏杆,头仰望着天空:“嗬嗬!这不是很好吗?我是钱财迷住了眼。你没有必要去管我。”

“是吗,这是你说的吗?”

“真是烦死了人!”

“起码,说个原因……”

“想怎么想你就怎么想吧。”

哈齐森的身体不住地发抖,他瞪着巴隆斯理,眼神是那么的凄凉,不久他硬挤出声音:“行,分开就分开吧……但,请你记住,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说完他颤抖地扣上外套纽扣,快步消失在水渠的黑暗中。

21.奇妙的探头测试

真名古独身一人坐在空荡荡的警视厅搜查一课课长室的大办公桌前,他表情冷峻,两只手抱在胸前,头低着往下看,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简直就像个雕塑般动也不动,这副模样和上次在有明庄的一样。

细看之下,在他的办公桌上整整齐齐地排着上次在有明庄找到的浅绿色背心、狮子头的烟嘴、纸刻出来的鞋型,还有写着“零点八六公尺”的记事本。

这些东西正是真名古烦闷的根源。从他的姿态来看,他似乎在向那些东西致敬。他这么做已是第二次了,不知道冷酷的真名古警视为何对这些东西如此烦闷苦恼呢?说来还真有些让人不解。刚才,不知为何真名古在警保局报告现场勘查情况时省略了到伊吹服饰店询问这一细节。他不但没有提这些,即便是烟嘴的特征、未干的墙壁上留下有人靠过的痕迹他也一点儿没有提,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地方。

肯定有什么重大的秘密隐藏在这些物品里,肯定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谨慎认真的真名古才不会将其泄露出去。时钟上显示的时间是五点十五分,这时搭载着法国大使的不定期快车已经到了彦根一带。大使明天凌晨四点抵达东京,这就要求不管想什么办法都要在此之前将皇帝送回饭店,他不行动却还在这里烦恼着,这行吗?烦恼也得分个时候呀,至少应该将眼前的难关渡过之后再烦恼呀,也许像笔者这样不耐烦地想的人不只是一个吧。

没过多长时间,时钟报时,已五点半了。像个暗号一样,那四名枪手走进来在门口立正排成一排。真名古总算动了动身体。他慢慢地转向他们,对右边的枪手使了个眼色。那人收到指示往前一步用简单明了的口吻说:

“岩井通保、印东忠介、约翰·哈齐森、山木元吉、村云笑子、川俣踏绘六名有明庄的住户与‘卡玛斯秀’六个团员分乘三辆汽车,三点十分后一起从‘巴里’出发,三点二十分到达小田原町的酒店‘铃本’。‘铃本’在十二人抵达之后立刻锁上了大门,大门在五点二十分临检前从未打开过。据侦讯过的‘卡玛斯秀’团员六人供述,临检时间前有明庄六人无一外出。也调查过了‘铃本’的后门,可以断定最近绝对没有人出入。”

真名古向第二位枪手打了个手势。第二个男人上前一步:“警视总监慰问巡查的线路及时间是,赤坂区第五岁晚警戒哨、溜池十字路口为凌晨三点五十分;第六哨赤坂见附为四点四十分;第二哨麹町区三宅坡为四点四十五分;第一哨樱田门为四点五十分……”

第三名枪手上前一步:“松谷鹤子的籍贯是京都市东山区山科町深野百二十番地。前京都府警察部长大人的籍贯是京都市东山区山科町深野百二十番地。”

真名古颔了颔首,第四位枪手走出去没多长时间就把美丽的裁缝花带进课长室。然后,四名枪手在真名古低声的命令中退下了。

真名古招了招手,示意花坐到椅子上,他用一贯的风格,声音低沉地说:

“我请你过来是有点儿事想麻烦你。”

花抬起头:“这也巧了,有件事我也正好要问你呢。”

“噢,啥事?”

花一脸坚定:“我在饭店和大王已见过面了,大王不是罪犯。”

“看来你挺高兴的呀。”

花轻微地笑了下,旋即又回到了严肃的神情:“大王不是平头,个子也不是那么高。希望你能明断是非。”

“我可没说大王是罪犯,只是说不能妄下结论而已……这事先不提了,我有件事要麻烦你,说起来也没什么,有件东西我想请你看一下,请到这边来。”

说完这些,他拉开抽屉,从中拿出一把枪,放到口袋中,带着花走出了课长室。

没过多长时间,水泥地阴暗的中庭出现了真名古和花的身影。四面都被灯火通明的三层楼建筑物包围着,就像井底一样。真名古示意花蹲下去,接着指着三楼上面的一个窗户:

“你房间的窗户到有明庄鹤子房间的窗户的高度大概和从这儿到那儿的高度一样……接着,我一发出暗号,就会有一个男人从那个窗户的窗帘探出头来,接着的事就像今早将鹤子丢下去的罪犯做事的顺序一样吧。那男人的身高、头发还有手腕的部分你一定要盯紧了,千万不要因其他窗户而转移了注意力。对了,无论你看到什么,千万不能开口……记住了吧!下面开始了呀。盯紧了,看着那窗户。”

说过之后,他掏出口袋的手枪对着天,砰地放了一枪。四面的窗户一下子都打开了,形色各异的脸都冒了出来。理平头的总监从真名古指的那扇窗户里探出上半身,一边俯看着中庭,一边大声地骂着:“什么事,什么事?”真名古拉着花的手旁若无人地离开了中庭。

从窗户缩回头的总监在三楼的总监室里气急败坏地对着扩声器大骂。

“这是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扩音器里杂乱地汇报着:“真名古课长枪走火了。没有发生任何伤亡。”

“要是有所伤亡的话那还了得……对了,现在探知有明庄六位住户的行踪了吗?”

“未得到任何报告。”

总监有些不高兴地撇了撇嘴角,他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烟草,突然,他的手停在了背心胸前的口袋里,不由得苦笑着。平常他总是习惯将烟嘴放在这里的,现在烟嘴弄丢了,他还是习惯性地伸手到这里拿。

他刚点上烟,又有声音从扩音器中传了过来。

“接到林先生的电话,他说出事了,要立刻转给总监。”

总监一把将烟草扔了出去:“快,转过来,别磨蹭了。”

才骂完,真名古和警保局长一起,边说着“麻烦”,边走了进来。总监挥了挥手:“局长,听说又要有事了,现在正要接林的电话呢。”

局长和真名古刚在椅子上坐下,扩音器就传来了林粗重的声音:

“是总监吗?我是林。我之所以给你打电话是因为我实在过不去了,好像有非常严重的事情发生了。只有你一个人在吗?”

局长对着话筒喊道:“我也在,还有真名古。发生什么事了?快点说呀!”

“道灌山到野毛山那里和他交谈过之后,野毛山还是第一次听说安龟在日比谷闹事的事情。其实去年夏天他和安龟就因一点儿小事而翻脸了,两人已是形同陌路,只是因为家丑不可外扬,因此没有对外人提起过,要是现在还替他收拾烂摊子的话,也确实是件头痛的事。说着说着,突然野毛山露出惊讶的表情,他说,去年年底二十八九日左右,忽然来了一个从未谋面的混血儿让他去杀一个人。人家既然已经找上门了,他就问对方如果杀了那个人是否对日本有极大的好处,对方回答说并不是为了日本。于是,野毛山就把他打发走了,没准儿他想杀的人就是皇帝。要是有这个计划的话,不管这话是真是假,那可不是小事。我打这个电话的原因也在此。”

一挂掉电话,局长转向两人,一脸苦笑:

“林还真是不淡定啊。这事真无聊……这只不过是捕风捉影而已。这人,一定有问题。”

扩音器那边又传出声音:“现在,银座第十二号自动电话想找警视总监,说是有关于皇帝暗杀计划的重大密报。”

真名古跑到话筒前:“我们要尽可能拖长通话时间,立即通知八云町派出所,一定要捉到那个通话者。通报结束后立刻将电话接过来。”

没过一分钟,扩音器又响了:“通报八云町派出所,完毕。电话马上接进来。”

三人都敛气屏声,紧张地等待着,扩音器那端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

“是总监吧……我这里是银座十二号。你让我等的时间还真不短啊。拖长时间,想抓住我,这一招不管用。我早已决定只打一个电话了……我都等了一分半钟了,你们让我等得也太久了,现在只剩一分半钟了。你们心里要有所准备,中间一旦掉线了,那么通话也就结束了,我们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那我就直说了,有人计划暗杀安南皇帝,地点就在东京。奉皇帝反对派也就是皇甥李光明一派的密旨,刺客已于十二月二十七日搭乘胡佛总统号抵达横滨。条件有两个,一是最好能借日本警察的手来完成;二是要让尸体暴露在东京最为醒目的地方……这样的情报你那边也应该收到了吧。暗杀计划要在大使抵达东京并直接到饭店谒见之前成功实施,也就是明天凌晨四点之前。至于刺客所在的位置,我知道,也顺便给你说一声吧。那人……下面就是第二次通话了。”

扩音器里尖锐地咔嚓一声,话筒挂断了。

就像某种东西猛然地刺了警视厅的神经一样,警视厅里出现了惊人的反射动作。局长旋风般地冲出总监室。唯独真名古稳稳地坐在那儿,屁股挪都没挪一下,头依然低垂着。看着真名古的身影,总监的眉头皱得紧紧的,最后按捺不住发起脾气来了。他用尖锐刺耳的声音说:

“喂,你怎么回事?真名古。”

真名古用他那犀利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总监的脸,声音低沉地说:

“总监,我在等,等和你单独相处的机会。”

现在恰好六点二十分。距离明天凌晨四点,只有不到十个小时的时间。是警视厅笑到最后,还是刺客笑到最后呢?……在这刻不容缓的紧张时刻,真名古却表现得相当悠闲,他到底想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