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手语,学生们在向你问好⋯⋯这是‘警察’的意思,这是‘叔叔’,这是‘好’。连起来就是警察叔叔好!”楚慧婕笑着讲了一段手语,离得近了,余罪看到了,她白皙的脖子上,还有那么一道浅浅的伤痕,在喉结的部位。楚慧婕似乎发现了他的眼光所在,干脆把这道伤痕亮出来了,笑着解释道,“我小时候一直不能说话,所以就学了手语⋯⋯后来我爸带我寻医问药,在南方做了一个声带复原的手术才能正常发音。”
“你⋯⋯什么时候到这儿了?”余罪好奇地问。
她的声音有点哑,那是唯一的美中不足,可因为这个小小的瑕疵,却让人觉得这声音仿佛带着一种磁性,闻者悦耳。
“你放我一马以后⋯⋯”楚慧婕开了个玩笑,余罪笑笑,她又轻声说,“我也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没想到真应聘到这儿了。”
余罪知道,隐藏以前的出身对她不难,只是他没想到楚慧婕还留在五原,他本想经历过那么撕心裂肺的事之后,她会远远地走开,躲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慢慢地治愈伤口。楚慧婕看了余罪一眼,轻声道:“你呢?我没想到,你到那么远的乡下去了。”
“呵呵,我们是组织需要。”余罪撒了个谎,笑着看楚慧婕,摇摇头道,“我倒是以为你走得很远了。”
“本来要走,不过因为你,走不了了。”楚慧婕突然道,一句话听得余罪纳闷了,他严重怀疑自己的风度和气质不足以倾倒这个女贼。
一见余罪是这种表情,楚慧婕又掩嘴而笑。不过余罪脑筋反应极快,一下子脱口而出道:“你在等娄雨辰和郭风?”
“也算是吧。他们被判了两年零六个月,盗窃罪⋯⋯我几乎毁了他们的生活。哎,后来我想了想,就留下了,也好抽时间,多去看看爸爸,他一个人,会好寂寞的。”楚慧婕黯然道,话题变得沉重了。
“我们都会有那么一天的,其实你爸的归宿不错,在很多人眼里他是个传奇,连抓他的警察最终都成了他的知己,这样的人物可不多⋯⋯他可以瞑目了,最起码身后还有郭风、娄雨辰。两年多时间并不长,等出来后,他们可以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还有你,现在不挺好吗?”余罪欣慰地笑了,现在看来,马秋林是循私了,不过这个私循得,他觉得很好。
“谢谢。”楚慧婕轻声道,声音几不可闻。
“不客气。”余罪道,慢慢地恢复到正常心态了。
两个人不知不觉间在操场跑道上慢慢地踱着步,偶尔楚慧婕会用手语和跑来跑去的孩子打个招呼,不知道说的什么,不过那些孩子转眼会和余罪打个手语招呼,那句无声的话余罪看懂了——警察叔叔好!
余罪频频向小朋友回礼问好,他又有点明白老马为什么钻这儿不愿意出来了,敢情这地方成就感相当高,最起码他乐呵呵地回礼,一点都不觉得烦。楚慧婕不时地看他,像心里揣着什么疑问一样,总是偷偷地瞟一眼,等余罪发现时,她的目光早移向别处了,几次过后,余罪哑然失笑了,觉得这光景几乎像农村憨娃和羞妮相亲一般,你悄悄打量我一眼,我悄悄偷瞟你一眼,至于心里想的啥嘛——猜吧,不好意思说。
两个人就在这种若即若离、瞟来瞟去、猜东猜西的感觉中不知道沿着操场走了几圈,都是泛泛而谈的话题。楚慧婕在讲小时候的事,偶尔兴来,教着余罪几个简单的手语。余罪兴之所至,又操起老本行了,一个硬币在手里玩得滴溜溜转圈,现在的层次恐怕又提高了很多,即便是走着,硬币也能停留在手背上。不过让他奇怪的是,楚慧婕的水平也高出一大截,她玩的时候站定了,让硬币在纤手上滚了个了浑圆的圈子,然后慢慢地站立在雪白的手腕上,再然后擎着硬币,放在余罪眼前。
那一刻余罪愣了下,他知道这种水平是在寂寞、无聊、空虚和自责中煎熬出来的,那种感觉他感同身受,透过楚慧婕秋波盈盈的眼神,那枚硬币像两颗心之间的媒介,在一刹那,沟通着彼此。
于是这燥热的天气,仿佛一阵微风吹过,楚慧婕有点羞赧地把硬币还给余罪。
于是这寂寞的相视,仿佛多了一层模糊而无可名状的感觉,余罪仿佛读懂了一颗受伤的心。
“我们该谈点别的,谈点高兴的事,我爸说了,穷过穷乐呵,富过富高兴,人不能总活在过去的回忆里,也不能活在将来的胡思乱想里,而是得老老实实活在现实中。”余罪收起了硬币,连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沾染上了点忧郁和哲学气质。
“我就像悲剧故事的女主角,还会有高兴的事吗?”楚慧婕笑着,有点涩意,似乎不敢直视余罪的眼睛。
“有啊,你身边就有,看马老那傻样多让人乐呵,退休了大钱不挣,非到这地方撅着屁股晒太阳。”余罪坏笑着,看着调颜料的马秋林道。楚慧婕自怨自艾的心境一下子被冲淡,被逗笑了,假装不悦地斥着余罪:“你怎么能这样说马老,你刚才又怎么说的?难不成你是人前一套,背后又是一套?”
“大多数人都这样说他,你也可以当面把这些话说给他,我保证他的表情是淡然一笑⋯⋯这是一种境界,和你父亲截然不同的一个境界,不过却殊途同归,都是身无外物。”余罪很贱地笑着道,不知道是在笑马秋林的作派,还是在故意说给楚慧婕听。
楚慧婕听得怔了怔,思忖间,和余罪并肩着,靠近着,饶有兴趣地偷瞄着余罪。两人的话题似乎更近了一步,在讨论余罪是不是常回来,楚慧婕是不是经常去看两位哥哥,以及她是不是喜欢这个全新的环境。
在这样的氛围下,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当又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时,余罪都浑然不觉,仍然和楚慧婕漫步在校园的操场上,饶有兴趣地学着他根本不懂的手语。半晌楚慧婕看着他,动作停了,看他傻愣着,提醒着道:“你的手机一直响,不准备接吗?”
“啊?哦⋯⋯我以为是下课铃呢。”余罪不好意思地道了句。摸着手机,一看是李逸风,直接摁了。哪知这家伙马上又打过来了,他侧过身接着电话,一接通只听电话里就传来了李逸风的嚷声:“快来啊,所长,我把那俩都逮住啦!接下来咋办?”
“啊?谁让你乱抓人的?”余罪吓了一跳,一嚷又觉得不对了,“你瞎扯吧?就你还抓人,没被抓走就不错了。”
“嘿嘿,我是把标哥叫来了,别说俩,二十个都给你提溜回去⋯⋯你快来啊,你不来我们自己开审啦。”李逸风嚷着,吧唧扣了电话。余罪气得直想砸手机,不过一想还不得不去,狗少这家伙习惯胡来,他真怕这货在市里再捅出点什么事来。
火急火燎地装起手机,回头时,楚慧婕正笑着看着他。他憨憨一笑,刚要解释,楚慧婕道:“你忙你的吧,我就住在学校里,有时间来玩⋯⋯教工楼,那幢,红色的,四层单身宿舍。”
远远地一指,余罪点点头应了声,互留了电话。楚慧婕陪着他出了校门,上车时,余罪摇下车窗,嚷着还没给马老告别呢。本来是想来请教一下案子的,谁可知道这个意外邂逅,正事都搁一边了。楚慧婕笑着应了声,目送着车发动,一直站在校园门口,不时地看着余罪离去的方向。
过了好久,久到连马秋林收工下班,她都没有发觉。
“人走了,慧慧?”马秋林带着一行学生出来时,看楚慧婕这个样子,笑着问道。
“走了。对了,马叔叔,可能有什么事吧,他没来得及告诉您一声,让我捎个话,说回头再来找您。”楚慧婕道,掩饰着自己的心慌意乱。
“肯定回头要来,不过不一定是找我⋯⋯呵呵,这小子,故意给自己找借口呢。”马秋林笑着道。楚慧婕听得话里有话,掩嘴一笑,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似的,奔着回了学校,连她也忘了和马秋林再见了。
马秋林也笑了,很欣慰。他看得出,黄三走后,这位姑娘已经开始慢慢从阴影走出来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今天尤其多。
其实没有人发现,更高兴更欣慰的人是马秋林自己。他像往常一样,戴着黄帽,在长治路口挥舞着旗子。黄旗挥过,哨声响起,两边的车戛然而止,像给这位踌躇满志的老人行着注目礼。然后,马老领着他那稚气的“团队”,昂扬地穿过了马路⋯⋯
三贱搭伴
约好的地点在东缉虎营,不过余罪走的时候恰好遇到下班高峰期,路上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地点。再联系,李逸风又说在火车东站两公里处的东门夜市,于是余罪又绕了二十几分钟才赶到。火急火燎来了,余罪一见场面,又气不打一处来了。
只见东门夜市口子上,胖了一圈的严德标正和李逸风在烧烤摊旁边,啃着肉串,就着啤酒,偶尔还划两个小拳,玩得那叫一个爽。余罪找了泊车位,下车到了烧烤摊前,抽了根羊肉串钎子一捅,标哥捂着臀部尖叫一声,回头怒目而视。
李逸风奸笑了,鼠标一看是余罪,气势顿消,贱相出来了,揉揉肥臀问着余罪道:“余儿,怎么好久不见,对哥这个部位感兴趣?”
“哟,标哥这肥的⋯⋯让人感兴趣的地方不少啊。”余罪捏了捏这家伙的腮,确实肥了不少。鼠标刚一拨拉他的手,却不料余罪的手眼花缭乱地开始动了。
完了,鼠标赶紧护胸口,接着又护口袋,接着又捂裤兜,不过每每都慢一拍。等他护完了,余罪在他身上已经摸了一遍。
神迹啊,李逸风都没看清,桌上就多了一堆东西。
警证,真皮的;手机,苹果的;钱包,牛皮的;钱包里,厚厚的一摞百元大钞;鼠标刚要把东西拿回来,却不料腕子上一痒,连腕上的手表也被摸了,一块好表,欧米茄,李逸风识货,直竖大拇指道,标哥很有土豪品位呀!
余罪像拣赃物一样看了几样,鼠标却是贼头贼脑的样子,笑呵呵地伸手想拿回来,又不敢拿。看余罪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讨好地说:“喜欢就送给你。”
“混得不赖啊,鼠标。”余罪笑着问,把玩着从他身上摸走的东西。
“一般一般,倒数第三。”鼠标掩饰不住几分得意。
“以前你身上顶多就是装几张大团结的主,现在拽了啊⋯⋯半寸厚的百元大钞,小子没干什么好事。”余罪数落着。
“哎哟,余儿,我还不如你呢,我都听逸风说了,哥都羡慕死了。”
“是不是羡慕我心安理得,你却有点心亏胆虚呀?”
“这哪儿跟哪儿呀?瞧你说的。”
“那我不说了,今天谁请客?”
“我请我请⋯⋯”
余罪把东西推回给鼠标时,鼠标不迭地装起,要请客了。李逸风直奸笑不已,心想还是所长有办法,眨眼就找到请客掏钱的了。
被宰的鼠标似乎确实有点心虚,他看着余罪,小声嘟囔着:“妈的,什么人啊,多长时间不见,一见面就捅老子屁股,摸老子口袋,回头老子还得请你。”
“你不请谁请?分局治安科,除了局长和科长,就数着你了。”余罪问道,又叫了个烤羊腿。
鼠标赶紧又加了个骨肉相连,直劝着余罪:“余儿,咱就吃喝啊,感情问题可以叙叙,别的问题就别提了哈。”
这德性把余罪逗笑了,他摇了摇头,把话憋回去了。却不料今天有个搅屎棍在场,李逸风直说着,他的理想也是调回市里,混得像标哥这样牛逼。
余罪一看李逸风嘚瑟成这样子,回头就拧了鼠标的脸蛋一把,反咬一口骂着:“你黑就黑了,别把我们乡警教坏了啊。”
“哎哟,冤枉死我了。”鼠标揉着脸蛋,痛不欲生地说道,“他妈的,他水平比我高多了,要不是听他说今晚一起去happy,我还不来呢。”
“有这么回事?”余罪回头问李逸风,他估计鼠标是被狗少诳出来的。
果不其然,李逸风一摇头正色道:“绝对没有,所长,在您的领导下,咱们所的警容警纪是最好的!从来不去娱乐场所。”
“看看,诬蔑我们乡警,小心揍你狗日的,我们可是要问鼎今年的十大优秀派出所的先进集体。”余罪道,啃着免费羊肉,训着掏钱的主。
“好,服了,城里人遇上山炮不服不行,我认栽了,这求我帮忙,我请了客还不成,还得被你当儿子训是吧?”鼠标气呼呼道。他也发现了,自己“水平”确实和乡警差一大截。
一说到办事,余罪想起来了,直问着情况,下午是安排李逸风找当年杀人案的两个知情人的,有鼠标帮忙应该不难了。一说两个都找到了,余罪倒安心了。李逸风介绍着,这个张素文就在这条街上混,是个卖盗版碟片的,至于另一位,鼠标扬扬手,指着夜市里一个卖化妆品的,就是他,孟庆超。
两人境遇都不怎么样,张素文招工进了岳西钢厂,以前还凑合,这几年钢材市场疲软,连年裁员,他这号合同工第一批就被光荣打发了;孟庆超一直倒腾服装生意,曾经开过一个像样的品牌店,不过后来好像是赔钱了,现在流落到街头摆小摊的水平了。
“这事办得还不错,值得表扬。”余罪道,和鼠标干了杯。鼠标谦虚地道:“别介,余儿,和您老人家比,我还差几条街呢。”
“有那么远吗?”余罪谦虚了。
“可不,咱就敢查查赌场,查查身份证,一听你都接上杀人案了,哎哟,我都景仰得要五体投地了。”鼠标道。说是景仰,不过口气不对。
余罪没搭理他,问着要不要晚上直接找人,认准另一个了没有。这活李逸风早办了,他乐滋滋地掏着一摞光盘递给余罪道:“认准了,都是些好片。”
“让你找人呢,你搞这乱七八糟。”余罪火冒三丈地道。
“他一会儿就来了。”李逸风道。
“什么?”余罪不懂了。
“是这样⋯⋯”李逸风得意地介绍着,敢情下午就瞅准人了,东站这片有个二手电脑市场,这家伙就在这一带向过往行人和旅客兜售自己拷贝的光盘呢,李逸风这个大佬一下子买了四十张,还要一百张,把这货哄得回去屁颠屁颠准备货了,已经说好了,八点在这儿交易。
余罪听得扑哧一声喷酒了,有这俩烂人坐在这儿,估计什么嫌疑人也得走眼。他笑了半晌,由衷地赞道:“我的妈呀,成长得真快,看看,我说你能独立办案了吧。”
李逸风一嘚瑟,直道全凭所长栽培。这两人恭维得这么赤裸,把标哥听得一口酒全呛回嗓子里了。
三人边吃边喝,鼠标不时瞅着余罪。被余罪发现了,他笑着问鼠标道:“看我不用偷偷摸摸吧?”
“可不,要正眼看得仰视,哎,我说余儿,还是你拽啊。”鼠标赞了个。这句好像不是反话,余罪嘚瑟道:“是不是我们上次的盗窃耕牛案,让你很景仰?”
“这个我们真不用谦虚,再办两件案子,我们就和二队齐名了。”李逸风得意道,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有荣誉感了。
“不不,我说拽的不是案子。”鼠标摇头道。
“那是什么?”余罪问。
“就是那次⋯⋯聚餐,你搂着这位小哥,直喊安安,其实我心里最喜欢你⋯⋯哈哈,不止一个人问我,你们俩的关系⋯⋯哈哈⋯⋯”鼠标终于找到反击的由头了,夸大其词地讲着。现在都传说余所长这个侦破奇人有问题,喜欢制服诱惑,还是男警。余罪脸黑了,李逸风脸白了,两人一人揪一只耳朵,直往鼠标的血盆大口里灌啤酒。
正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身边有人说话了:“兄弟,还在呢?”
嗯,目标来了。余罪放开了鼠标,一看,来人是位留着长发、蓄着小胡子的哥们儿,提着个袋子,满脸期待地看着李逸风。然后袋子一放,点头哈腰道:“一百张,按您的要求,欧洲的二十五张,拉美的二十五张,日本的二十五张,还有杂七杂八的二十五张⋯⋯放心,画质一流,不信您先挑段看看,原汁原味刻录出来的⋯⋯”
说着对方还递上来个大屏山寨手机,李逸风拿着手机翻看着,余罪使了个眼色,边起身边道:“走,到我车上去,给你钱。看看,要做得好,再给刻几百张,我都要。”
“请,风哥。”余罪扮成跟班了,一躬身,随着李逸风走了。送片的张素文毫无察觉,乐滋滋跟在背后来了。再后面,鼠标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起身付了账,也跟着上来了。
车门一开,李逸风往驾驶位置一坐,张素文刚躬身准备拿钱,不料被人从背后猛然踹了一脚,不由自主地滚车里了。鼠标从另一面上了车,和余罪两面一挤,把张素文挤在座位中间了。
车“呜”的一声倒出来,载着这个蒙头蒙脑的嫌疑人,直往鼠标的单位开去了。
“嗨,咋回事?几位老大,我没惹你们吧?”张素文吓坏了。两个满身酒气的人挤着他,明显不怀好意。
“我非说你惹了呢?”鼠标痞痞地道。
“是啊,自个儿想想,哪儿惹了?”余罪也痞痞地道。
以前收拾别人就是这种语气的架势,先吓得你胆虚,再给你点刺激。那人惊得左右一看,赶紧点头:“对对,惹了惹了⋯⋯几位大哥,盘子不要了,以后我不到这条街上卖了,成不?”
“可以前卖的怎么算呢?”鼠标挑刺了。
“没卖几天,刚开始。”张素文紧张地道。
“去,不老实。”标哥白眼一翻,指头戳着这个嫌疑人训斥着,“夜市上他妈卖衣服的都说自己是正牌的,能信吗?”
“不能。”余罪替嫌疑人说了。
“满街卖菜的都说自己是绿色无公害,能信吗?”鼠标又举例。
“不能。”李逸风接口了。
“满超市都他妈非转基因,能信吗?让他说。”鼠标又道,问嫌疑人。
“不能。”嫌疑人战战兢兢地道。
“那你再说,抓着你,你就说刚开始,你说我们能信吗?”鼠标又问。
长发的哥们儿惶恐地看了肥肉一脸的鼠标一眼,好不难堪地说道:“好像不能。”
鼠标训斥着,看来基层混迹久了,真知灼见增长不少,几句话把张素文镇蒙了。什么你传播淫秽物品,毒害青少年,婶可忍叔不可忍,像你这号毒瘤,绝对是和谐社会打击的重点对象。
李逸风帮腔,余罪搭话,三个人连诈带唬,快把这哥们儿吓哭了。等车停到东阳分局的时候,那嫌疑人再也熬不住了,哭哭啼啼委屈地道:
“这叫什么世道嘛,我一卖毛片的,能被抓到分局来?!”
一筹莫展
张素文被带进了分局,很快被三个人搜了身。妈呀,光这家伙随身的两部手机里,就拷贝了二百多部片子。你无法想象,就靠在街头兜售这玩意儿,都能成为一种谋生方式。
余罪不急着审,嘱咐鼠标叫了位值班的兄弟,让张素文交代传播淫秽物品的详细案情。他和李逸风循着得到的地址,直趋张素文的家中。
此行的目的是隐蔽的,余罪想找到更多证据撬开嫌疑人的嘴巴,光卖片明显不够。
两人驱车驶到了集脏乱差为一体的老城区,这里和刚开发的地产的十几幢高楼交相辉映,显得有些奇葩。
几人路边下了车,一路问着,向东向西穿了七八条胡同,过了两三条臭水沟,到了一个堆得比房子还高的垃圾堆旁,不远处就是张素文的家。
“有人吗?”李逸风嚷着,进门了。
一家两分的小院子,住了三家人,张素文家是南房,朝阳面。门开时,李逸风和余罪同时傻眼了,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有点紧张地审视着来人,柔声柔气地问:“你们找谁?”
刚才问话的邻居说了,这家的媳妇在夜市给摊档洗锅涮碗,至于男的,有点不务正业,谁也不知道他干什么,每天晚上就留个闺女自个儿在家。要不是看了证件的话,晚上这种地方是不敢开门的。
说话时,邻居还八卦地问了一句:“警察同志,是不是素文又犯什么事了?”余罪忙摆摆手,胡乱解释了句。
“哎,所长,这⋯⋯”李逸风叫了余罪一声,回头和小姑娘商量着,“姑娘,我们是警察叔叔,去你家看看行么?”
“我爸爸说,没大人不许给别人开门的。”小姑娘不通融了。
“我们是警察,不是别人。”李逸风商量道。
“我爸爸说,警察不是好人。”小姑娘警惕地把开了道缝的厚木门“当”的一声关上了。
一句让李逸风觉得自己活得好失败,郁闷了。
回头时,余罪已经出院外了,和邻居说着什么,握手告辞时,李逸风追上来问着:“怎么了?所长,这不正好有借口搜搜他家?以您老这眼光,立马就能看他有没有问题啊。”
“猪脑子呀,这是什么光荣的事?孩子才多大?”余罪斥了句。
李逸风一愣,也是,不过白跑一趟。他发着牢骚道:“他自己干的事,又不是咱们讹他的,他好意思干,咱们还不好意思查呀?”
“事情不是这样考虑的。”余罪停下了,也许下午待在学校看那群稚气未脱的脸对他有了影响,他回头训着李逸风道:“你想想,要是你爸干了既违法又不道德的事,让你撞见是怎样一种感觉?要是这事有可能导致你在周围的邻居里都抬不起头,你又是什么感觉?咱们可以整人,但不能毁人,特别是还有未成年人呢。”
余罪道了句,又有点为难地踱步走着。背后李逸风愣了半晌,寻思明白了,上来又和余罪叫嚷了:“这道理我是接受,就是他妈的不要什么事都拿我和我爸打比喻成不?”
“不把你爸搬出来,你记忆不深刻啊,哎,狗少,你说你爸为了你,舍不舍得放弃原则?”余罪问。
“那当然,别说放弃原则,放弃我妈都没问题,三代单传,就我一个。”李逸风得意地道。
“这就好,咱们换一种方式,让他自己讲。”余罪道,拉着李逸风,两人在黑乎乎的小胡同里商量着,很快达成共识了⋯⋯
“张素文,你的行为严重扰乱了社会治安,完全可以构成犯罪行为,说说,从什么时候开始卖的?东西从哪儿来的?”鼠标拍着桌子叫道。
张素文哼哼唧唧,语焉不详。他现在都没整明白,什么时候分局会对他这种小喽啰感兴趣。
另一位,分局治安队的,手里拿着笔,作势记录。不过他在看鼠标的眼神,他知道这种事一般情况不用记,更不会立案,正常的处理程序就是等着家属来交罚款。可这么长时间了,鼠标怎么也不让嫌疑人通知家属呢?
两人软硬兼施,饶是警威浩荡,从这位卖片小贩的身上也榨不出更多内容来了,无非就是网上下载然后精心整理的,走街串巷换俩小钱,张素文还觉得冤呢,交代渐渐地走向诉苦了。
“警察哥,真不挣几个钱啊,被派出所抓了两回,罚一回白干好几个月。”
“你传播淫秽物品,抓你不应该呀?”
“应该、应该⋯⋯”张素文有点儿纳闷地问上了,“不是⋯⋯警察哥,那我讲啥?我不都交代了?”
是啊,连鼠标也觉得没问的了,就是卖片的,你怎么也整不出别的。旁边的治安小伙都看不过去了,起身出了门,向鼠标招招手,鼠标在治安科是治安队的直接上级,小伙问上级了:“严助理⋯⋯这一看就是个小喽啰,有什么意思?”
对呀,这位严助理可是窥破过地下赌场的聚筹方式的,不应该犯这个低级错误啊。鼠标被问得怪不好意思的,编了套刑警队在查其他事的托词。托词没编完,电话来了,终于放松了,不过一听又纳闷了,居然是把人带走,不在分局询问了。
一带走,那嫌疑人反而坦然处之了,大不了是罚款和蹲两天拘留的事。到这份上,只能听天由命喽。
车又驶出分局,走了不远,车上的张素文似乎发现路不对——拘留所不在这个方向。发现了这一情况,他有点心虚了。
这好像是要回家的方向,张素文坐不住了,心里慨叹着:完了,这天杀的,要连我那台可怜的二手电脑也没收不成?
坏了,真要去我家。张素文看到熟悉的胡同口时,一下子人像注射了鸡血,畏畏缩缩的表情,慢慢地变得狰狞了。
鼠标拍门下车,余罪一摆头,李逸风就上来帮忙了。标哥严肃地道:“接下来要对你家正式搜查。”
“凡淫秽物品,一概没收。”李逸风道。
“小子,你藏的事多呢,别以为我们看不出来。”鼠标道。
“出来,别他妈装死。”李逸风拽着人,对这街头烂人,他可不客气。
完了,张素文顷刻间变了一个人,死活不下车,你拖也不行拽也不行。好不容易拽下来,他戴着铐子就跑。鼠标“呀”了一声就去追,可这满身肥膘,追了两步就喘气。还是李逸风腿快,几步奔上去,飞身把这人按在地上,又拎回来了。
这可坏了,张素文疯也似的嚷叫:“我不回去⋯⋯你们他妈的太欺负人了⋯⋯有种放开,老子和你们拼了⋯⋯”
“我靠,居然威胁警察。”鼠标火冒三丈了。
“找刺激呢,戴着铐子还敢跑!”李逸风也怒道。
黑乎乎的老城区,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点儿也不客气了。张素文知道自己敌不过两位警察,眼看着回天无力,一刹那爬起来扑通一跪,号啕哭喊着:“爷爷呀⋯⋯给条活路吧⋯⋯你们害我得了,别祸害我家里呀⋯⋯我求你们了,各位爷爷啊⋯⋯”
对方似怒急而悲,悲极而泣,一瞬间,李逸风像被噎住了,鼠标也下意识地住口了,猛地觉得这事有点过了。
“放开他!”有个声音冷冷地响起。
李逸风退开了,鼠标蹲下身子,给他解开了铐子。那人还在抽泣着,余罪示意把车上那堆缴获的淫秽物品都拿出来了。余罪蹲下身,看着他突然道:“我是古寨县来的,你应该知道为什么事了吧?”
张素文一怔,止住泪了,愕然地看着余罪,突然明白这一切是为什么了。
“本来我准备突袭你家里,找到更多的罪证⋯⋯但当我去你家里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一个九岁的小姑娘⋯⋯”余罪道。
那人的眼眶子一下子扩大了,伸手就要抓余罪的衣领。余罪就那么阴险地盯着他,对方没敢下手,不过手颤抖着,像随时要扑上来一样。
“她不欢迎我们,她说她爸告诉她,警察里没好人⋯⋯所以,我们就没好意思进去。”余罪道。
一刹那,张素文舒了口长气,气势全颓。
“我们有底线,当着你女儿的面把你抓走,再把那龌龊事抖露出来,让她以后抬不起头,那事我们做不出来。”余罪看着嫌疑人气势颓后,又恢复了那种畏缩的样子,他补充着,“有些事我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冲破底线的事,就算老天爷也不能闭上眼吧?十八年前,在古寨的一帮小伙伴,有一位捅人至死,这件事未了,你现在不会还梦到吧?”
张素文毫无征兆地“呃”了声,一抹脸,难堪地说道:“我真不知道武小磊的下落,那事把我也害惨了,因为警察总找上门,我在工厂成了第一批就下岗的。刚在私企谋了个差事,警察又找上门了,回头又被打发了⋯⋯我真不知道啊,这么多年了,你们一次一次来,我都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了,我至于还包庇他么?你们抓我走吧,别让我闺女看见⋯⋯她还小,从她懂事起,警察就去我们家翻箱倒柜好几次了,我也不想干这个,可我没办法⋯⋯”
说着,悲从中来,这个猥琐的老男人,十数年的苦处,全成了两行热泪。如果仅仅是自己的卑鄙无耻,他不在乎,如果仅仅是一个人的苦累,他也不在乎。可要把自己曾经遭受过的待遇带给家人,他却是很在乎,那里是这个男人最后一块坚守之地——需要起码的尊严。
“对不起,我为我那同行向你道歉,他们也是为了给一个被杀的人伸冤。陈建霆虽然不是个好货色,可谁也无权夺走他的命。他父亲上访了十年,他死后留下了一对母女,比你强不到哪儿。”余罪道,掏着打火机,慢慢地把那一堆光盘点着了。
微微的火光,张素文看到了一张相貌平平,却庄重严肃的脸。他知道对方是警察,可却没有惯有的恐惧感觉,即便那么严肃,也有一种亲切。
是啊,当然亲切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在和警察平等地对话。
余罪根本没有准备抓人,“罪证”都给处理了,他边看着销毁的光盘边说:“张素文,就像你说的,既然都成这样了,那就更应该珍惜,你总不希望有一天警察真冲进你家里,倒腾个底朝天吧?好了,你可以走了,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们不想破坏谁的生活,即便不得已破坏,也是为了其他更多的人更好地生活着,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找你。不过你可以找我,这是我的电话。”
张素文收了余罪递的名片,警惕地看了眼,那两位已经走得远远的了,他起身,像不放心似的,回头看看余罪,然后像受惊的地鼠,紧张而飞快地钻进小胡同了。
脏乱差的老胡同还是原样,只有余火未烬的那堆罪证还燃着点点火光,快熄了。
“这忙了半天,整了个屁呀?”鼠标不中意地斥道。
“就是啊,所长,白忙活了。”李逸风道。
“不白忙活,最起码我知道他不知情。”余罪道。
“你确定?”李逸风和鼠标同时问。
“连贩个片都干不利索的,怎么可能有胆子包庇杀人凶手?再说穷成这样了,没动机呀。你们觉得他像个重义轻死的悍匪爷们儿?”余罪反问道。
“有点像,刚才逼得那一下子,吓了我一跳。”鼠标心有余悸道。
“对,有点像,快跟我们俩拼命了。”李逸风道。
“错,那是根本不像的证明。咱们快撞到他的底线了,恰恰证明了他最担心的是家里那娘俩,而不是很多年前给他带来厄运的小伙伴,那个年纪性格尚未成型,如果真知道去向,他不可能从那时候就坚定到现在⋯⋯知情的人不是他。”余罪道,随即上车发动,嚷着李逸风上来。
鼠标看两人走远了,也是好不乐意地嚷了句:“嗨,你俩爱干吗干吗,以后这种事别找我!恶人全让我当了,一点好处没有,落下的全是郁闷,狗少,还有你,以后别他妈找我,还说请我去happy,你妈的不请也罢了,还得我倒贴饭钱⋯⋯”
郁闷至极的鼠标,气呼呼骂咧咧地上了车,“呜”的一声走了,不理俩人了。
余罪和李逸风驾车走了不远,就迎来了一个小小的意外惊喜——张素文回家后就给余罪打电话了。不过两人去而复返后,却是惊喜后的失望,张素文确实不知情,但他很坦然地上了余罪的车,指示着方向,和两人一起去找当年的小伙伴,也在五原讨生活的孟庆超。
许是共同的命运让两人同病相怜,这些年没断了来往。为了招待两位家乡来的警察,孟庆超收了夜市的摊,请两位到大排档吃了顿饭,唏嘘叙述着往事。他的经历和张素文如出一辙,案发后的十年,警察三番五次地查上门,唯一的效果就是正常的生活全部被毁了,他连生意都做不好了,现在只能靠卖点廉价的化妆品糊口。
从这两位被生活磨得颓废的知情人身上,余罪再犀利的眼也没有看出疑点,只看到了一种对沉重生活的无奈,哪怕他们并不是受害人的角色。
饭后,李逸风抢着付了账,余罪把两人送回了家。剩下他们哥俩,无聊地把车开到了地势较高的天龙山公路,放倒车椅,脚伸出窗外,头仰着看着车窗外的夜色。
正如那是个连星星也看不到的天空,两人只剩下一筹莫展了⋯⋯
无波造澜
余罪和李逸风在第三天回到了古寨县。两人到五原排查孟庆超和张素文,虽然知道可能是个一无所获的结果,可真的一无所获返回后,还是让两人很是失落。
不过也别指望这两位只剩下专业和敬业,李逸风抽空去会了会欧燕子,余罪也趁机去看了看安嘉璐,不过心有所系的时候,花前月下的氛围淡了许多,更何况两朵警花对于这两根毒草,还都是可望而未能及的。
“所长,下面咋办?”李逸风点着两支烟,其中一支塞到了开车的余罪嘴里。余罪把握着方向,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李逸风不悦了,直斥着,“喂,所长,你思考一路了,又藏着掖着不告诉我?”
“我在想妞呢,没想案子。昨天我和安安去游乐城玩了一圈,滑旱冰、坐飞车,门票加上饭钱,快半个月工资了,这泡妞,比办案成本还高。”余罪笑着道,倒不是真的肉痛,而是还沉浸在和美女一起的消闲时光里,不得不承认,成本高当然享受好了。
“哎呀,所长,您老还是个数着工资过的人啊?至于嘛。”李逸风不入眼了。
“说说,你和燕子发展到什么程度了?你小子真捡着便宜了,本来我把燕子介绍给李二冬的,让你孙子拾了个现成。”余罪道,用半开玩笑的口吻。
“嘿嘿,程度嘛,要说开心,还是有的⋯⋯”李逸风嘚瑟道,勾搭个警花,相比曾经追求村官似乎给他的成就感更多一样。
“这缘分和命呀,都一个鸟样,你真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是个什么样子,就像你不知道自己将来和什么样的妞在一起一样。”余罪驾着车调侃道,自己现在相比曾经沉稳多了,几桩案子,像几种生活体验一样,让他的感触在不知不觉中也增加了好多。
“这还不知道,我喜欢瓜子脸型,性格开朗的⋯⋯不过所长,我觉得您那够呛啊。”李逸风担心道。
“什么意思?”余罪问。
“这还不明白?安安多漂亮啊,家世又好,性格又好⋯⋯你们俩也就因为是同学能凑一块儿,不过发展下去我觉得困难。”李逸风分析道。
“为什么会困难呢?”余罪问。
“您看您,长得不咋的,人品也不咋的,钱吧,只够人家零花,房吧,只有间公房⋯⋯关键是就您这样的,还脚踩两只船,我看呀,你俩迟早得黄。”李逸风相当睿智地判断道。
余罪仰头笑了笑,不置可否,这评价只当是表扬了,贱笑了几声,转着话题道:“有必要在乎那么多身外之事吗?活得高兴就成,活得潇洒就好,简单举个例子啊,看咱们指导员,熬了一辈子,给羊头崖乡老百姓办了一辈子实事,你见他真正高兴过吗?还有我爸,我们爷俩穷怕了,他这十几年是拼了命的搂钱,我估计存了不少钱了,到现在舍不得给自己买身新衣服穿,啧,我看着我爸都心疼⋯⋯相比而言,我觉得老马现在活明白了,过得潇洒,他就干自己想干的事,不管谁去请教他,他喜欢的教你两句,不喜欢了,不管他哪级领导来了,我就一个字:不!”
“那倒是,不过所长这没有可比性呀,马老已经是无欲无求的年纪了,所以他一味追求精神享受⋯⋯你不行呀,排查个嫌疑人还得瞅空看看安安去。”李逸风道。
话虽不中听,可实打实能证明余罪离马秋林的层次还有好远。这回余罪不淡定了,白了属下一眼,本色依旧地龇牙训着属下:“你懂个屁,勾搭美女本身就是一种智商挑战以及精神享受。”
啊?李逸风被震惊了,凛然受教,马上虚心请教。余罪严肃过了,又莞尔一笑补充道:“也没什么,嘿嘿,其实情圣和淫棍一样,本质上是没区别的。”
“靠!”李逸风竖着中指,被戏耍了。
一路回归古寨县,直驶县刑警大队,李呆和李拴羊闻讯也已经回来了。下车碰了个照面,李逸风把省城带来的两条烟拆了,两乡警没出息地抽上了,乐滋滋往怀里揣,走向县大队给留的一间空办公室里。
刚上楼,袁亮追着来了,大致一问情况,稍有失落之意。
余罪却是心系这里的进展,问着李呆。李呆掏出纸数着:“武小磊他妈,一共姊妹四个,还有一男的,五人;他爸有兄弟姊妹三个,表姐妹兄弟有,我看看⋯⋯六个。堂姐妹兄弟,嗯,四个⋯⋯加上姨夫、姑夫、舅妈、婶婶一类,一共三十四个人⋯⋯”
“啊?这么多?”李逸风吓了一跳,光直系亲属里这么多,这得查到猴年马月?
“这家在县城说起来也是名门。”袁亮道,进屋摁开了饮水机,看着余罪道,“武向前在县农机局当过局长,他有个妹妹武雪梅,在山大是教授,弟弟武清虽然去世,可生前也是个县团级干部;他妻子李惠兰这几个兄弟姊妹,就一个弟弟现在在省城市环保局当过副局长,已经退休⋯⋯她是老大,几个妹妹嫁得都不错,而且还都在世⋯⋯”
这不是什么好消息,对于余罪不啻于雪上加霜。本来就难,现在看来,要难上加难了,他看着武家长长一列的社会关系,下意识地皱皱眉头。
袁亮也看出来了,这是标准的刑侦思维,嫌疑人在犯案后、出逃前要找的,肯定是关系最近的人,警察想抓到他,自然要从他亲近的人里面找到蛛丝马迹。可他更清楚,潜逃十八年的嫌疑人留下的蛛丝马迹,不是那么容易被发现的。
“拴羊,你呢?拍到什么没有?”余罪道。
“拍了好多。”李拴羊掏着数码相机递给余罪,语速很快地叙述着几点出门,几点回家,几点吃午饭等一堆流水账目。听得余罪打断了,他为难地看了看袁队长,颓然道:“哎⋯⋯看来得从头开始了啊,这么多人,可咋办呢?”
所长一副无计可施的样子,李逸风和两个乡警自然是跟着所长发呆。袁亮一摊手,表示爱莫能助。当然,如果有线索,让他帮忙是没问题,可没线索的情况下,他也无能为力。余罪叹着气道:“袁队,那您忙您的吧,别管我们了,真不行的话,我们就悄悄自个儿回乡下了,不麻烦您了。”
李逸风刚要反对,不料看到了余罪在挤眼,他按捺住好奇,送走了袁队长,回头时,余罪示意关上门。一关好,余罪一直身子,神秘道:“呆头,刘继祖那儿,你摸清地方了没有?”
“那有啥摸的,火锅店就开在杏园路上,体貌特征太好认了,长得跟头猪一样。”李呆道。
余罪笑了笑。李逸风问上了:“对了,刘继祖就在县城,为什么不先查他,反而去省城查那两位?”余罪一撇嘴道:“先去省城,放松放松呗。”
“你放松了,我老紧张了,连妞都没泡好。”李逸风气得直竖中指,不过看余罪的表情,马上省得不对了,奇怪地问着,“所长你这表情,咦?难道这个跟刘继祖有关?”
“他有个小疑点,不知道算不算。注意,仅限于你们知道啊。”
余罪道,这一说倒把几人的好奇心勾起来了。四个脑袋一凑,余罪掏着烟盒,抽出几根烟代表几个人,模拟着当时的现场——先是刘继祖喝得晕三倒四去拐角撒尿,然后是撒到了陈建霆的女友脚上,再然后挨打了,张素文和孟庆超冲上去帮忙了,结果也被揍了。陈建霆恶名在外,两人不怎么敢回手,连武小磊也被扇了几个耳光。气急之下,他在陈建霆转身走的时候持刀追上来。
关键就在这个,余罪用几根烟表示嫌疑人的方向定位后,开问了:“正常人看到杀人,第一反应是什么?”
“吓坏了。”
“尖叫。”
“吓跑了。”
三位乡警想当然地说道。
“那杀人的呢?”余罪又问。
“吓傻了。”李逸风道,杀人的武小磊当时不满十八。
“好,吓傻了⋯⋯既然吓傻了,怎么可能跑了?那时候警务虽然滞后,可当时交通同样滞后,跑什么地方了?第一个落脚点在什么地方?县刑警队案发后四十分钟就封锁了交通要道,当天就上报出了通缉令,在那种情况下,一个不到十八岁的小孩,怎么溜的?”余罪问。
“这谁知道?”李逸风道,难住了。
“好,这个问题放下。”余罪话锋一转,继续模拟着道,“比如呆头和拴羊是其他两个小伙伴,你们俩在这位置;比如李逸风是最初挨打的刘继祖,离陈建霆被杀的位置最近⋯⋯当时的情况下,比如我是嫌疑人武小磊,我持刀杀人,离我最近的,看得最清的⋯⋯是你!逸风,你会有什么反应?在杀人后的一刹那,第一时间肯定吓傻了。快说,你什么反应?就咱们的关系。”
“拉着你快跑。”李逸风脱口而出,马上喜上眉梢,直道,“离武小磊最近的刘继祖,很可能警示了他,很可能案发后和他在一起,甚至协助他逃跑。”
“可你看看他的询问笔录。他是案发八个小时后才被传到刑警队的,在此之前当时的刑警队已经查到他家,他不在家⋯⋯据他所说,他吓坏了,躲在桥墩下待了几个小时不敢回家⋯⋯这个交代实在勉强,无法证实。”余罪笑着道。
“那意思是⋯⋯查他?”李逸风问。
“对。”余罪道。
“不早说,干吗先去省城跑一趟?”李逸风有点不悦了。
“到省城的目的是确认一下,那俩确实无关⋯⋯两个一个活得比一个苦逼,正常生活基本毁了。可恰恰相反的是,这个刘继祖反而过得很滋润,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说道?他可是个穷人出身。”余罪道。
李逸风看案卷,李呆也开始思考,直道:“太武断了吧?兴许人家脑子活泛,做生意挣了钱呗。”
“是啊,要是脑子不活泛的,都没有成为嫌疑人的可能,早被警察诈出来了。”余罪道。
“哎,有道理。”李拴羊道。
“那好,这个好查,开饭店的⋯⋯哎,要不叫上董韶军,再给他下一家伙?”李逸风兴趣来了。
余罪笑了笑,摆摆手,同样的事可不能再干第二次了,再说恐怕也请不到董韶军了,那种事说破天也不是什么好事。他笑着把几位手下招过来,安排着。
不难,中午一块去川味火锅楼吃饭。当然,不告诉袁亮。
刘继祖,三十七岁,汉族,川味楼火锅城老板。
当这个被李呆形容成一头猪的嫌疑人出现在几位小警的视线中时,大家都笑了,形容得简直太准确了——这哥们两腮肥肉走路直颤,肚子鼓到低头绝对看不到脚尖的地步。就站在门口,逢人就是一脸谄笑,小县城来的看样子大多数是熟客,见面那叫一个亲切。
“狗少,你经常逛饭店,知道这个胖子不知道?”余罪边吃边问着。
“不注意,谁顾得着注意他呀,看⋯⋯注意那位。”狗少的眼睛瞟着,一脸坏笑。
三人跟着一瞟,是坐在柜台后的少妇,挽了个发髻,肤色很白,样子恬静。狗少小声介绍着这是刘继祖的老婆,典型的一枝鲜花插到牛粪上,惹得一干乡警哧哧偷笑。
狗少介绍着,这家饭店不大不小,可名气还是不错的。开了九年了,坊间传说刘继祖上过厨师班,然后在省城当大师傅的时候勾搭了个服务员,再然后就回乡开夫妻店了。小媳妇不仅长得着实不赖,也着实够辣,别看人长得恬静,脾气可凶了。
为了证明一下,狗少笑着回头吼着:“嗨,老板娘,几天没见,你又白了啊,咋这么水灵啊?”
“是么?那你才来撒?好久都没见你来啦。”老板娘应声,一笑起来甜甜的,看得李呆直流口水。
“那晚上我来啊,你给我留门啊。”狗少调戏道。众人哈哈大笑,那老板娘脸不红不臊直嚷着:“好啊,我先把老公打发回娘家,你一定来啊。”
一说又笑,余罪注意到了,门口的刘继祖也笑着打哈哈,看样子有点惧内,而且肯定也不敢惹狗少这号货色,继而觍着脸,回后厨去了。
一个小小的插曲过去了,狗少得意地说着,这小娘们儿要不是年纪稍大了点,他绝对能勾搭上。而且呀,据他观察,这小娘们儿在外头有相好。前些年就听说她和城建局的一位不清不白,还闹过离婚,后来对方老婆打上门,沸沸扬扬了好一阵子。后来也邪了,不知是小娘子回心转意,还是刘继祖不计较,反正俩人是又凑合过了。
四个人边说边吃,李逸风说来说去,不离这些狗屁倒灶的家长里短,李呆和李拴羊算是听得入迷了。李呆多看了几眼老板娘,回头艳羡地和李逸风说着:“哎,风少,我咋觉得这老板娘不错呢?”
“就是,和风少您简直是郎才女貌一对呀!”李拴羊也恭维着,听得余罪扑哧一声喷笑了。
李逸风斥了俩货一句,问着余罪道:“所长,咋闹?我觉得不好下手啊。”
肯定不好下手,屁大点的小县城,人头人面都太熟了,一个不慎就是满城风雨,就狗少也顾及这等影响。余罪想了想,抬头时,那贼兮兮的眼光又看到了刘继祖从厨房里出来,领着两个服务员往楼上一个包间送菜。夫妻俩在吧台照了个面,却是那么平平淡淡,既不觉得亲密无间,也不觉得形同陌路。
对,这是结婚很久了的那种感觉,没有激情之后的那种感觉。
“所长⋯⋯”李呆要问什么。
“别打扰,所长在思考。”李逸风打断了。
“所长玩硬币才是思考。”李拴羊也知道余罪的“毛病”了。
“扯,看别人老婆的时候,思考来得更快。”李逸风道,一说脑袋上就挨了一巴掌,余罪笑着收回了眼神,又拿起了筷子。此时李逸风看余罪眉开眼笑,他知道有希望了,小声问着,“所长,您有办法了?”
“当然有,只要打破他们这平静生活,说不定就能收到效果。”余罪道,他现在也发现了,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看到的都是每个不同的人身上可能存在的阴暗地方。
“怎么办?您说。”李逸风请教上了。
余罪筷子点点,方向正是那千娇百媚的小老板娘。
李逸风一怔,两乡警一噎,随即心里都明白余罪的“计策”了。几人都看向风少。然而遇到正场李逸风可退缩了,为难地道:“哥哎,不行呀,我在县里名声不好。”
一说余罪笑了,李呆却是怂恿着:“别呀,风少,所长没你帅,干这事不如你呀!”
“哟,这话我爱听。”李逸风乐了,直给李呆点烟。
三个货嘚瑟着,思路又到老板娘身上了。要说这个办法,还是挺合脾胃的,就是不知道该谁去。半晌,余罪放下筷子,一勾手指,给三个乡警小声嘀咕上了。
不一会儿,几个人都是神神秘秘,贱笑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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