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甘人后
八月二十八日,古寨县。
接近午时的时候,地处县城丁字路口的县公安局走出来一群警服锃亮的警察,三三两两说着话,出了县局大门,有的步行回家,有的走向自己的私车。县刑侦大队队长袁亮和同事挥手作别,刚准备过马路回家时,一辆白色的现代车“嘎”的一声刹在他身侧,吓了他一跳。
一看这车,袁亮就像见到死不招认的嫌疑人一样,又气又无奈。
车玻璃摇下,袁亮又不得不勉强挤出点笑容来了,问候了句:“风少,又怎么啦?”
“哥,请你吃饭。”李逸风亲热道。
“你嫂子她在家呢。”袁亮道。不料风少请客可不客气,后面车门齐齐开,两位身着警服的小伙一左一右挟着袁亮,直接把他“请”到了副驾上,给队长关好门,再嘿嘿给个傻笑。袁亮那叫一个哭笑不得。
“风少,咱们抛头露面影响不好,要不上我家吃去?”袁亮道,实在不想和李逸风一桌吃饭。
“家里有啥吃的?新开的大骨头不错,咱尝尝去。”李逸风驾着车,讨好似的一笑。
“下午还开会呢。”袁亮又道,为难得厉害。
“开会有什么意思,整来整去还不就那两下子⋯⋯”李逸风觍着脸道,后面的乡警听得哧哧直笑。袁亮闭上嘴了,不说话了。
自打狗少进入公安系统就是一个笑话,结果这个笑话随着盗窃耕牛案子的侦破便成了一个神话,不过此时看来,传言还是有虚,他发现这家伙在乡下修炼两年根本没什么变化,真要找变化,估计是变得比以前更没底线了。
但凡这种二代,普通人都保持着不走近也不疏远的心态,袁亮就是如此。人家的爹说不定哪天就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了,这段时间自己不也正巴望着破件大案被提拔提拔么。
县城不大,几分钟工夫,车就泊在了大骨头饭店门口。下车后李逸风请着袁亮上座,亲自斟茶倒水。袁亮笑着问:“风少,您这么客气要干吗呢?”
“还不就那案子的事?”李逸风不好意思道。
问及这事,袁亮暗笑了,破案大会战的浪潮可波及不到这个小县城,县局不过是应景发了个文件,排了数件沉没多年的旧案。可偏偏有人揭榜了,还全部兜起来了,此事已经成了县局哄传一时的热点。
说实话,袁亮也有看笑话的心思,很正色地道:“没问题呀,我们县队全力支持。”
“那谢谢了啊⋯⋯我就问问,那该怎么开始呢?”李逸风愕然道,看样子是真不知道。
这句话把袁亮问愣了,想当然道:“还能怎么开始,看案卷,找线索,寻访知情人。”
“不会呀。”李逸风诚实地来了句。
袁亮扑哧一声笑了,风少之所以还没有被人厌恶,就是因为还有点小孩心性,骨子里不坏。他提醒道:“这事得请教你们所长呀,他是高手,放着现成的不用,你找我有什么用?你们所长可是出了名的神探,藏那么深的偷牛贼都被他挖出来了。”
不说还好,一说李逸风脸上的难色更重,袁亮瞅着不对劲,好奇地问着怎么了。李逸风嚅嗫着,后面两位乡警咬着下嘴唇憋着,好不容易才说出来:“我们所长不来。”
“哎⋯⋯这才叫高手。”袁亮释然一声,感慨道。
此时菜上来了,话断了,李逸风这好吃好喝的货拿着筷子却是无心下手,异样地问着已经自顾自吃着的袁亮道:“袁哥,啥意思,怎么不来就是高手?”
“这意思就是啊,高手一看,就知道这案子没戏。”袁亮道,其实不用高手看,谁看也没戏。他瞅着发傻的三人,解释道:“省里自上而下搞破案大会战,主要是清理历年的旧案、积案,还有部里明文规定必破的命案,咱们县里挂上号的七例案子,最短的八年,一例强奸杀人案,抛尸在河里,两周后才发现,起码的dna都没提取到;最长的一例,那案子不用破,不过嫌疑人已经潜逃十八年了,历年来已经换了多少任局长、副局长还有刑警队长,但凡有一点可能,谁不想抓住凶手⋯⋯可现实条件上,有些根本不可能抓到啊。”
“有那么难?”李逸风愣着看袁亮,那么为难的表情,他觉得有点夸大了。
“风少,你可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这例强奸杀人案,你看过了,就在咱们县城三公里外作的案,抛尸到青河里,等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高度腐烂,而且距第一案发现场已经漂移了十几公里。你说,怎么查?当时咱们县大队和局里出动了二百多警力,查了三个月,什么也没查出来,就这么搁置了⋯⋯还有十年前的抢劫杀人案,货车司机,莫名其妙就死在路沟里了,脑后被敲了一家伙,随车的一万多块货款丢了,就在咱们县境和晋中交界地带,两地市的刑警当时也追查了半年多,放弃了,案发时正是下大雨的天气,也是什么证据都没提取到⋯⋯”
越说越难,袁亮说得连他自己也郁闷不已。外人看警察风光,其实舒服不舒服自己心里清楚,千奇百怪的案子,有些已经大大超出普通人的认知程度了,作为刑警,受到最大挑战的不是身体素质,而是心理素质。大多数情况下,长期接触罪案的刑警本身,也会有这样那样的心理问题。
“那不是还有破了案的,为啥没找到人?”李呆问了句。
“对对对,这个武小磊杀人案。”李逸风提醒道。
“这个呀⋯⋯”袁亮笑了笑,更无奈了,他筷子点着道,“没错,那件貌似最简单的案子,武小磊杀人,九几年发生的案子,案发后他潜逃了,从他逃后啊,咱们县先后组织过七八次大规模的清网,还就没找到他的下落,为了找他呀,还折了个局长⋯⋯”
“啥?”李逸风吓了一跳。
“当时我还在学校,是个姓周的局长,直接下令把他爸妈拘起来了,当时武小磊潜逃时还不到十八岁,没有家里支持,可能性不大⋯⋯拘起来审了三个月,闹得满城风雨,他全家亲戚奔走告状,最后告到省厅里了⋯⋯没办法,只能放人了。我前两任刑警队长都试图追回这个逃犯,功夫下得大了,最长的一次,对他爸妈盯守了半年多,根本没线索。我们甚至怀疑,他爸妈真不知道⋯⋯哎,逸风,不是我说丧气话,要简单的话,县局能开出这么优厚的条件?奖金最少都一万,还能提干?”袁亮道,几乎把李逸风的激情给打击得丁点儿不剩了。
李逸风挠着腮边,脸上是一种极度难堪的表情,却也是吃不香喝不爽了,反倒是袁亮放开了,笑着邀着:“吃吃吃,多吃点⋯⋯吃完回羊头崖玩去啊。”
“怪不得我去接案,都他妈看着我笑,敢情是笑话我。”李逸风有点窝火地想着。
“也不是笑话你,这事确实难度大。”袁亮安慰道,李逸风看样子快死心了,估计唯一的心结是没有请动余罪,可听袁亮这么一说,倒觉得所长的坚持还是有道理了,他催着李呆和拴羊道:“快吃吧,吃完回乡下。”
“啊,风少,你不管我们啦?”李呆惊声问。
“就是啊,真不办啦?”李拴羊也问。
两个傻样,实在让袁亮看不入眼,就靠这个团队,他严重怀疑偷牛案的侦破巧合和运气的成分太大。李逸风嘴里吃着,含糊不清道:“算了,看来他妈的凭本事还是不行,拼爹吧。”
一说皆笑,不搅和了。袁亮倒放心吃这顿饭了,李逸风招待得也确实殷勤。几杯下肚,亲热劲儿还没叙完,风少腰里的车钥匙突然嘀嘀响着。他摸着一看,勃然大怒喊着老板道:“嗨,老板,看看他妈谁动我的车,刮了划了算你的啊。”
扯着嗓子一吼,老板岂能不惧,紧张地往外跑。一转眼又奔回来了,指着外头对李逸风道:“风少,有人在踢您那车轮子,不关我们的事啊,我不认识。”
“我靠⋯⋯正发愁没事呢。”李逸风操着酒瓶子,一摆头,李呆和李拴羊捋着袖子跟着冲出来了。袁亮拦也不及,气得直翻白眼。三人在冲出门的一刹那,齐齐刹车,然后惊讶间,嘿嘿开始傻乐了。
是余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穿着一身便衣,正踢狗少那车。余罪伏在车上一勾手指头,三个人屁颠屁颠围上来了。余罪看着喝得面红耳赤的三人,笑着问:“哟,出来三天了,就这么办的案?”
“没办,光吃了。”李呆道。
“还洗桑拿了。”李拴羊道。
余罪哈哈大笑起来。那边袁亮刚走出来,听得乡警答的这话,好不怪异。李逸风倒有点不好意思了,赶紧转移话题道:“所长⋯⋯不不,哥,这位是咱们县大队队长,袁亮,我哥们儿,认识一下⋯⋯”
“哦,袁队,您好。”余罪伸手握上来了。
“久仰,早想见见侦破偷牛案的神探了。”袁亮客气道。
“千万别客气,运气成分太大,当不得真的,你们天天泡在案子里才辛苦。”余罪道,对于这位高大黑瘦的刑警,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亲切。
“那来,一块坐会儿。”袁亮邀着,面前这位其貌不扬的余所长可是名声在外,他不敢小觑。
多了一人,加了一副杯筷,气氛可就热烈多了,狗少忙着敬酒,李呆忙着夹菜,拴羊忙着倒水,这招待得就差给所长捶腿捏脚了,看得袁亮好不异样,所长和属下的关系能处到这种程度也算是奇了。刚寒暄几句,李逸风却是喜出望外,直问着所长来意,余罪嚼着菜,张口就来:“提干来了,和你一样,咱俩一块提。”
“就是嘛,早说你不信,来,先祝咱哥俩提拔。”李逸风乐了。
这一唱一合的,听得袁亮哭笑不得了。他还没问,李逸风倒把刚才袁亮的想法说出来了,直说难度太大。余罪撇嘴了,直斥着:“你看你这德性,有点难度就把你吓住了?正是因为有难度做好了,才显得你狗少卓尔不凡呀,对不对,袁队长?”
袁亮笑了,不知道该不该点头,敢直呼狗少的,估计也就余罪一人。
“喂喂,所长⋯⋯”李逸风根本不介意自己被称为什么,又道,“刚才袁队说了,以前好几拨办案的,都拿不下来,咱们成不成?”
“咱们其实是讨便宜了,之前没拿下来的,都等于给咱们提供了一个失败的先例,你等于站在别人肩膀上,高度有了⋯⋯还担心什么?”
“我⋯⋯我就怕什么也整不成,让人笑话。”
“你看你,你一直以来就是个笑话,难道还会比这更差?”
“哦,那倒也是。”
两人的对话听得袁亮差点喷饭,可奇怪的是,即使感觉话里有很损的语气,李逸风反而能坦然接受,不但接受,而且还很诚恳又邀着余罪:“你要帮我,就办不成让人笑话也不怕。”
“哟,关系这么铁啊。”袁亮笑着赞了句。
“不是,要笑话也先笑话他。”李逸风得意道,他察言观色,估计余罪准备上阵了。
吃了个七七八八,喝了个兴高采烈,此时连袁亮也好奇,传说中的余所长究竟有什么打算。快散席时,余罪把问题又交给李逸风了:“狗少,说说,你想拿下哪个案子?”
“强奸案,他妈的,抓住先把他阉了。”李逸风喝得稍高,兴奋道。
“你呢,呆头?”余罪又问。
“抢劫案⋯⋯那个杀司机的,抢钱就抢了吧,还把人杀了,这种人最该抓。”李呆并不缺乏血性,咬牙切齿道。
“拴羊,你呢?”余罪再问。
“人口失踪案吧⋯⋯俩初中小姑娘上学路上丢了,肯定是被拐卖了。”李拴羊道。
袁亮听得心里那叫一个怪异,看样子想法很多的嘛。他看着问话的余罪,难道就这样开始?却不料余罪笑着一指三人对袁亮道:“袁队长,我的想法很简单,一般把这三个草包想干的事一否决,嗨,就是正确答案。”
袁亮眯着眼笑得直打颠,三位属下气得直拍桌子。余罪一挥手,笑着道:“不是你们想干什么,就能干成什么,谁要有站得住的理由,就听谁的。”
理由呢?李逸风看看两位乡警,三个人面面相觑,自然是没有的。
都没有,余罪就有了,直道:“我呢,比较倾向于这一例,武小磊杀人在逃案,而且我有充分理由。”
“哟,我们还刚说起这个案子了,怎么?余所长,你有想法?”袁亮奇怪地问道。
“我给你们证明一下,这个人还在⋯⋯⋯”
余罪说着,放低了声音,几个脑袋不知不觉地凑到了一起,闻听之后,一齐起身,李逸风结了账,几人窝在车里,直往县城中心的十字街开来⋯⋯
一家标着诚信五金水暖的商铺,坐落在古寨县的黄金地段,县城不大,即便是黄金地段,午时来人也不多。守摊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不过看样子身子健朗,帮工是一位戴着旧式鸭舌帽的老头。偶尔来客人,总是他忙进忙出,把成件的铁件、塑料管子给客户塞车上。
“这就是武小磊的爸妈,妈妈叫李惠兰,六十二岁,以前是二轻局的职工;父亲武向前,以前当过咱们县农机局一任局长⋯⋯都退了,他爸今年六十六了吧⋯⋯”
车里袁亮缩着头小声介绍着,他看着余罪和几位乡警,有点奇怪:这儿怎么能证明潜逃十八年的嫌疑人还在?
“狗少,走。你们等着。”余罪招招手。两人从远处下了车,你扶我,我扶你。
狗少凑上来问:“成吗?”余罪含糊道:“差不多吧。”狗少又问:“咋整?没带铐子。”余罪道:“整个毛呀,买点东西。”
说着到了店门口,老头正就着一个颜色老旧的铝饭桶吃着午饭,老太太在柜台后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这位曾经就是二轻局的会计。李逸风和余罪进了门,老太太客气地问:“要啥?不是喝多了,走错门了吧?后面有厕所。”
“不是⋯⋯我们是警⋯⋯”李逸风嚷着。余罪一把拉走,接着话道:“进⋯⋯进货的。”
“哦,要什么货?”老太太算盘放过一边,看着两人,那眼神绝对是成精的生意人,余罪对此深有体会。
余罪一掰手指:“钻头,三个的、四个的、六个的,各三个;八个的、十一的、十三个的扳手各一个;十六、十八个的梅花扳各一个;三通十个,堵头九个,铁水龙头,十一口的四个,塑料口的九个,还有八号、六号铁丝各十斤!”
余罪一扬头,说完了,李逸风早听傻了,瞪着余罪。更震惊的还在后头,老太太的算盘噼啪一打,算出钱来了:“一百八十六块四⋯⋯给一百八十五吧。”
“好,给你钱。”余罪递了钱。
老太太麻利地找钱,拿东西,提了一大袋子。余罪晃悠悠提着,两人瞬时离开,扔到车后,叫着就走。余罪指示着方向开到了城边青河路一处,下了车,给了个单子让李逸风趴在车后数着。
没错,要的东西一样没错。此时几个人都愣了,不知道余罪什么意思。余罪笑着道:“我背了半天才把我给她开的这张单背下来,你们猜怎么着?他妈听一遍,直接算盘拿货⋯⋯六十多了啊,脑袋比咱们几个加起来还好。”
哎,对呀,数了半天没数清的李逸风有严重受挫感了,直翻白眼。
袁亮笑着道:“这证明不了什么,他们家开五金店十几年了。”
“这就是第二个疑点了,他爸的退休工资有多少?他妈呢?两人工资有好几千,在咱们这小县城,绝对是小康生活,可你看那苦样子,像吗?武小磊是个独子啊,袁队长你算过没有,这十几年五金店能有多少收入?加上工资又有多少?”余罪又问。
袁亮一吸凉气,突然灵光一现了,指着余罪道:“你是说⋯⋯他们的收入去向值得怀疑?”
“不怀疑都不可能。”余罪道。接着一亮手机,照片上显示的是武向前的家,还是二十多前的砖瓦房子,和之后兴修的钢混小楼对比明显。余罪又启发着:“一年工资几万,开十几年五金店,熬到现在,手里不存个百八十万都不可能。我就问一个问题,一个六十六了,一个六十二⋯⋯罪受成这样,图什么呀?难道是钱不够花?”
“儿子!”袁亮兴奋道。
“所以我觉得,这个案子只要路子对了,成功的可能性很大⋯⋯潜逃这么多年,他们之间肯定有某种联系。老话叫儿女哭娘,哭三场;爹娘哭儿,哭断肠。要是死了什么的,这俩老的我估计活不到现在,就活着八成也得痴呆;要是杳无音信,也说不通⋯⋯简单地讲,这俩都快入土了,这么拼命挣钱,图什么?给谁?怎么给?只要解决了这个问题,答案就揭晓了。”余罪道。
这话此时无人怀疑了,都兴奋地钻进车里。袁亮驾着车直驶县大队,连他也被余罪撩得蠢蠢欲动,要重启这个追逃案子了⋯⋯
血色档案
十八年前,八月二十一日。天气,晴。
那天的天气很热。那个年代还没有像今天这样的娱乐场所,比较流行的娱乐活动就是等到黄昏日落,呼朋唤友,三五成群在街头巷尾的饭摊前,叫几个小菜,吆五喝六,猜拳行令,喝上一通冰凉啤酒,直喝到夜风习习,然后当街解裤,迎风放水,全身激灵,那股子爽劲一下子通透全身了。
那天武小磊就是抱着这个心思出门的,高考已经结束,对于五门考了不足四百分的他,在那个年代就意味着学生时代的结束。他心情不怎么爽,骑着自行车,从家里沿路吆喝上了和他臭味相投的几个朋友出来玩。
三个狐朋狗友,一个叫孟庆超,另一个叫张素文,还有一个叫刘继祖,四个人两对劣生,骑了三辆自行车。因为学校已经放假,他们在昔日的操场玩得很不尽兴,于是结伴遛到了十字街。旧县城,那里是最繁华的地方,一到晚上,啤酒摊、水果摊能摆一里多长,中间夹杂着几个外地来烤羊肉串的小贩,烟雾腾腾、酒令声声,不远处还有舞曲朗朗。每晚总有穿着五颜六色裙装姑娘的欢声笑语,对于那些一身精力无处可泄的叛逆少年,是相当有吸引力的。
这四个人不知道是谁提议吃羊肉串的,估计兜里的钱并不多,他们要了几瓶啤酒,就坐在路牙上,羊肉串就着啤酒,胡侃着对将来的憧憬,有的想当兵,有的准备出去打工,还有的准备重新补习。四个人里武小磊家境最好,他父亲已经给他安排了工作,去县里的百货公司,那是个国营企业,一想到马上就要月薪好几百,可以堂而皇之地像街上的大人一样边走边夹着根烟,甚至被姑娘挽着逛街,他就很兴奋。
是啊,总比在学校躲在厕所里抽烟强吧?
羊肉吃得不多,酒喝得不少,都是不服输的年龄,喝起来谁也不认,于是孟庆超又凑钱买了一捆十瓶,冰过的。喝到一半时候,酒量最差的刘继祖不行了,跌跌撞撞,在同伴的取笑声中提着裤子往远处跑了跑,上面往外吐,下面往外尿,那三位看他的糗相,直笑得跺脚拍大腿。
蓦地,一声女人的尖叫传来,三位看笑话的惊了一下。只见站在路拐角撒尿的刘继祖把一位刚拐过路弯的女人吓住了,红裙高个子,是个让人热血沸腾的异性。
三个人使劲怪叫着,坏笑着。却不料那女人身边出现一个男人,飞起一脚,直把迷迷糊糊的刘继祖踢得一骨碌摔到了路牙下⋯⋯那女人不尖叫了,开始放声大笑。
张素文和孟庆超提着酒瓶子就奔上去了,不过奔了几步却退缩了,他们认出打人的是谁了,是县里有名的一个地头蛇,叫陈建霆,电影院门口开录像厅的。那个年代放的片子几乎都是放给有古惑仔潜质的小孩们看的,拳脚上没有三两下还真镇不住场子。而陈建霆是个很出名的人了,自己打出来不说,但凡学校里干群架的时候,吃不住劲的一方总是好烟好酒请这位出来说和,他出面总能镇住县城那个小小的江湖。
说时迟那时快,几人蒙头蒙脑的遭遇到了陈老大暴风骤雨的拳脚耳光。估计他是气极了,没想到这么大点儿的小屁孩都敢挑战他的权威。张素文被踢飞了啤酒瓶子,肿了半边脸,孟庆超更惨,直接被一拳干塌了鼻梁,忙不迭地求饶。武小磊慢了一步,他冲上去时,被陈建霆撕着头发,左右开弓,噼里啪啦连扇了七八个耳光,然后一脚踹出几米远去。
“小王八蛋,也不打听打听老子是谁⋯⋯再让我看见你,打折你们的狗腿!”
陈建霆潇洒地甩甩袖子,向那位妖娆的女人走去,刚勾搭上一位来跳舞,没想到被这群小混蛋坏了兴致,他像往常一样教训着这群不长眼的货色,这个强势的方式,在那个年代,总是能博得女人异样的青睐。
不过他没注意到,背后被扇了几个耳光、嘴角流血的武小磊正两眼冒火地看着他,这也是位不吃亏的人,好歹是局长家儿子,哪受过这种奇耻大辱?他知道打不过对方,他想躲着,可面对着几十上百的围观群众,在那些笑声中,他没有地缝可以钻进去。
武小磊听着旁观的窃窃私语和笑声,看着耀武扬威的陈建霆,一刹那按捺不住怒火了,起身操起羊肉串摊上的钝刀,像野兽一样嘶吼着,疯狂地追上去了。
那位女人最先发现,她惊呼了一声。陈建霆省悟稍迟,他转身时,那满嘴血的武小磊已经扑上来了,他急忙格挡,不料怒极的武小磊已经状似疯狂,持刀乱刺。陈建霆手被划伤之后,气急之下,欺身直进,两手掐住了武小磊的脖子,这时候,他感觉到了前胸一阵剧痛,低头时,那柄刀已经没入了胸口⋯⋯慢慢抬头,他看到了武小磊狰狞的面孔,在一字一顿地说着:“你打听过,老子是谁吗?”
那股痛苦蔓延在陈建霆英俊的脸上,他已经说不出话来,慢慢地,随着武小磊手一放,他委顿在地上,抽搐着,蜷缩着。在他倒下的地方,一摊血迹缓缓漫开。
人群炸开了,只剩下女人惊恐的尖叫声,和男人恐慌的脚步声。混乱中,杀人的武小磊消失了。
自从他那天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之后,一直到今天,十八年过去了⋯⋯
这就是十八年前的“八二一”杀人案。
余罪轻轻地放下了案卷,揉了揉太阳穴,闭上了眼睛,似乎目光被照片中怵目的血迹、尸体、刀具刺激到了,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凶杀案,他一直以为这个故意杀人案应该不那么难,不过仔细看过之后,即便过了十八年,那些取证的旧照仍然能挑战你的承受能力。
“大致案情就是这样,当时派出所、刑警队包围他家时,离案发不到四十分钟,不过已经没人了⋯⋯警方控制了他们的父母,之后又把和他一起喝酒的这几位同伴传到了刑警队,都是刚高中毕业的孩子,一见杀人都吓傻了,审了几次没问出所以然来⋯⋯据当时经办的刑警说,这个武小磊在同龄人里就属于刺头角色,一般打架不吃亏的。”袁亮道。他看着余罪,终于发现了这个奇人的一个不同点,就是看案卷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看得很慢,特别是那些现场照片,边看边闭着眼睛,像在回味那个惊心动魄的场面一样。
“后来查过几次?”余罪问。
“不下十次,陈建霆还有两个兄弟,他们的父亲是一中的教师,以前每到开两会就拦车告状,说咱们公安不作为,几任局长也下过狠心要把这件案子了了。表面上看确实不是什么难办的案子⋯⋯可办法用尽了,就是找不到线索,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袁亮道。
“把他爸妈抓起来,让我们所长审。”李逸风道,对于余罪审人,他有足够的信心。袁亮笑了,提醒道:“抓一对老太老头可不是我们刑警能干的事啊,而且这招不是你的发明,曾经有人用过⋯⋯要是同伙的话有可能咬出来,可这是亲生儿子呀,儿子出卖父母有可能,父母卖儿子,可能性不大。”
“先不要下定论,我们从头开始。袁队长,死者父亲现在还告状?”余罪问道。
“不告了,前年去世了。”袁亮道,这也是此案挂起的一个原因。余罪又问道:“他那两个兄弟呢?”
“陈建霆是老大,死的时候女儿已经一岁了;老二陈建洛,印刷厂工人,早下岗了,后来到电业局当临时工⋯⋯老三嘛,陈建岗,今年应该有三十八九了吧?”
“哦,您对他们家也这么清楚?”余罪问着,感觉语气里有问题。
“这一家就陈老师还是个正派人,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操蛋,老大是地头蛇,被人灭了;老二是个赌棍,把老家的房子都输光了;这老三更奇葩,游手好闲不说,后来犯了个强奸案,被判了八年,现在已经出来⋯⋯陈老师去世后,这事就没人追了。”袁亮道。
“这陈啥,是不是跟咱们那儿村霸一样?一家弟兄仨怎么听着好像都是牲口?”李呆问。
袁亮笑了笑,又补充着:“看案子可不能带感情啊,我再告诉你们,陈建霆这个家伙不怎么样,可娶了个好老婆。他死后,他老婆一直没改嫁,把老的送走,把小的养大⋯⋯去年咱们一中考了一个南开大学的,女生,叫陈琅,你们猜是谁?”
“不会是地头蛇家的姑娘吧?”李逸风惊讶道。
“呵呵,还就是。”袁亮笑道,看着余罪沉思,又加着料道,“你们猜,是谁送她上的学,而且供她念了这么多年书?”
众人想当然一说,自然是陈建霆的父母了,袁亮笑而不答,轻轻地摇头否决。
“难道是⋯⋯武小磊的父母?”余罪愕然道。
袁亮不说话了,竖了竖大拇指,示意余罪猜对了。
李逸风以及两位乡警可听傻了,这受害人、犯罪的,全部搅和成一锅了,而且对错好坏,实在难以判断了,袁亮知道得清,此时才把心里的问题抛出来了:“余所长,你确定还要办呀?”
“要不算了?我咋听着不对味呢?”李逸风道。
“不要带感情色彩⋯⋯他毕竟是杀人犯,他父母是一种赎罪的心态,这说明不了什么,当然,赔偿高的话减轻他儿子的刑罚也有可能⋯⋯不过他跑得不错,要是当时抓住,肯定是直接一枪,没后话了。”余罪指着自己的脑袋,来了个枪毙动作,又拿起了案卷,突然问道,“袁队,你们查了武小磊的那几位小伙伴没有?”
“查了,查了不止一回,一个在县城,两个在省城。”袁亮道。
“好,我要他们的详细情况⋯⋯拴羊,从今天开始,你盯着那俩老头老太太,把他们的生活规律给我描述出来,就跟你当初在翼城干的一样;呆头,你多看几遍案卷,所有涉及到的人,包括查过的他的亲戚、朋友,凡询问过的,一律背下来⋯⋯狗少,跟我去趟省城,把那几个小伙伴认准喽。”余罪安排着。
袁亮诧异地看着李逸风,有点奇怪余罪这么举重若轻地安排。李拴羊出声问道:“所长,我咋盯,扮成啥样?”
“你不用装扮就是个乡下山炮,直接本色上,谁相信你是警察才见鬼呢。”余罪道。
袁亮和李逸风见李拴这脏不拉叽、衣服皱巴巴的样子,没来由地笑了,气得李拴羊抿抿嘴,不说话了。两位乡警起身离开,袁亮要问什么,被李逸风拉走了。到了门外,李逸风才小声说着:“袁哥,别打扰我们所长的思路。”
“思路?这还用思路,都是明的。再说他没思考啊,玩硬币呢。”袁亮指着余罪道。
“不不不,我们所长一玩硬币,那就是思考,上次玩着玩着,就把偷牛贼给逮回来了。哎,袁哥,感谢你的大力支持啊。”李逸风客气道。
“免了,风少,你不是想撸了我这个小队长,自己当吧?”袁亮笑着道,心想和这货色实在难相为谋。他干脆摆着手,逃也似的走了⋯⋯
寻路漫漫
每一个罪案慢慢揭开面纱之后,总会有许多挑战你智商和逻辑认识的东西,有时匪夷所思,有时扼腕叹息,有时怒火中烧,有时同情怜悯⋯⋯很多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即便放在若干年后的余罪眼前,他仍然要受到这种负面情绪的影响。
十八年前的一桩血案,陈家长子陈建霆一命归西,武家这个独子潜逃在外,杳无音信,从那一天开始,两个家庭就像遭到诅咒一样,再也回不到正常轨迹。
事发后,丧子之痛的老师陈明德屡屡上访,本县数任公安局长都严令侦破此案。传说确实是真的,在后来的增补案卷中,有一则剪报——县公安局长因为非法拘禁遭停职处理,这是案发后第四年的事,下令的局长叫周任健,因为这个案子仕途止步于此。而被拘禁的是武小磊的父亲,因为拒不交代儿子的去向被判劳教两年,半年后又无罪释放。
从派出所了解的情况也让人啼笑皆非,因为这个案子屡屡搁浅,而家属又执意上访,于是案子又戏剧化地逆转,派出所主要防控的对象从嫌疑人家属最终转向受害人家属,每年的三干会、两会、人大政协会,派出所第一件事就是到陈建霆家里,把陈明德老师接走,以防他见人喊冤,见车就跪。
这种情况止步于九年前,那一年,陈明德老师的三儿子陈建岗犯强奸罪被刑警队逮捕,案发地就在陈老师执教的一中,受害人是一名高中女生。
据说那一年之后,陈老师再未上访,直到去世。
或许是无颜出门,或许是心有所系,虽然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不成器,可却有一个伺候床前的儿媳,还有一个很争气的孙女。陈建霆被杀十八年后没有再变成一条好汉,可他女儿陈琅却以全县状元的成绩考上名牌大学,也着实让观者大跌眼镜。
还有更匪夷所思的事,据袁亮讲,陈建霆的妻子不但未改嫁,而且和杀死自己丈夫的武小磊父母相处融洽。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两个生死敌对的家庭开始来往,据说陈明德老师的集资房武家出了大部分钱,连陈老师去世的时候,丧事都是武前进和李惠兰夫妻操办的。
儿子作孽,父母赎罪。
不管怎么样,余罪的心情受到了很大影响,他的眼前总是萦绕着那幅画面——白发苍苍的老娘、身佝背驼的老父,就那么日复一日地在那种愧疚、期待和恐惧中活着,恐怕他们比潜逃在外的儿子好过不到哪儿去。
十八年过去了,这对伟大的父母在艰难中做得比想象中要好。他们成功地改变了很多人对杀人犯的看法。最起码在这个不大的县城里,知道实情的人都觉得就算陈建霆在世,也未必能做到这种地步。
对了,案发那晚,陈建霆相携的女人不是他老婆,而是县城原剧团里一个脸蛋长得很不错的女人,叫王丽丽。
于是这个案子也就搁浅在这儿,冤主不再喊冤,死者已成黄土,只余下罪案系统里这桩血淋淋的未了之案。
厚厚的一摞案卷,等全部看完吃透已经到第三天上午了,整整一天多余罪一言未发,表情很阴郁。李逸风回家舒舒服服睡了两觉,来接余罪准备一起到省城。
他心里由衷地自叹不如,虽然所长这个人平时不太认真,可认真起来,真你妈不像人!
“哥,咋样?”李逸风道,看着余罪阴着脸从楼上下来了。
“我觉得他肯定在,不过可能超出想象的东西太多,咱们就从他的小伙伴查起吧。”余罪道,看样子有点疲惫。
“什么叫超出想象的东西?”李逸风不太懂了。
“比如有人杀了你爸,你和杀人的这个家庭会是什么态度?”余罪问。
“不共戴天呗。”李逸风道。
“恰恰相反,这两个应该不共戴天的家庭,通过这十八年的磨合,反而像亲戚了,你说怪不怪?”余罪问。
“那武家有钱呗,陈明德是个穷老师,收买了呗。”李逸风道。
“错,要是儿子出卖老子,我相信,比如你出卖你爸⋯⋯可让父母出卖儿子,不可能,要卖早卖了,何必等上访若干年以后呢?我想其中说不定有什么变故。”余罪说不清楚,但他觉得这个诡异的变化,似乎和要查的事有某种联系。
余罪回头时,突然发现李逸风就那么看着他,生气了。一瞬间余罪明白了,笑了,赶紧道歉。李逸风骂咧咧上来了,直强调着:“不能诬蔑我啊,虽然我爸常揍我,但是要出卖他我还是舍不得的。”
“哦,感情这么浓?没发现啊。”余罪道。
“那当然,我犯事全靠我老爸兜着,要没个老家伙,我拿什么跟人拼去。”李逸风道,听得余罪又是笑了好大一会儿。
“风少⋯⋯余所长⋯⋯”
有人喊了,把刚要上车的余罪和李逸风叫下了,是袁队长,他从办公室奔了出来,到了两人面前,好奇地问道:“这就走?”
“啊,去碰碰运气。”余罪道。
“对,前天下午开会顾局长提到了,要我们给你做好配合。对了,你们从五原回来,找时间去看看顾局长,他对你很好奇,散会后拉着我问了半天呢。”袁队长道,对这位侦破偷牛案的乡警他从来不敢小觑,虽然表面看不出过人之处来,不过名气实在不小。
“我属于见面不如闻名那一类,怕领导失望呀。”余罪谦虚道。
“看我哥多实在⋯⋯确实是啊,我之所以迟迟没带你见我爸,就怕我爸失望呀⋯⋯哎,所长,别走啊,等等我⋯⋯”李逸风说着,就把余罪气走了。袁亮笑着,看着这一对活宝,就这么草草踏上征程了。
车进了市区离中午还早,不过大夏天的,北方这干燥加闷热的天气着实不好受。两人在车里开着空调,聊天打屁。在晋立分局门等了半个多小时,才见到一辆警车驶来了,余罪赶紧下车,李逸风看到了,是一位穿着警服的汉子,能到配专车的级别,估计是分局长类的人物了。
——没错,是刘星星。他上来先给了余罪一个拥抱,捶捶胸前,捏捏脸蛋,又使劲地搓搓他的脑袋。一个胡子拉碴的大老爷们儿对所长这个小爷们儿这么动手动脚,实在看得李逸风一阵恶寒。
相互介绍,一听是分局副局长,李逸风倒不敢小觑了,从小耳濡目染,在待人接物方面狗少是没什么问题的,客气、寒暄,加上得体的称呼,把本来面目掩盖了。刘星星惊讶道:“余儿啊,这小伙不赖啊,你们乡警?”
“嗯,我们派出所乡警,刘队,您是不是觉得我们乡警的素质现在已经有大幅提升了?”余罪笑着道,给了李逸风一个眼色。狗少这俊脸,没来由地一阵发烧。
“不错,不错⋯⋯得,坐你的车吧⋯⋯我说余儿啊,你们要查的这两人,没有什么大案底呀,只有过治安罚款,什么事呀?怎么能和你们羊头崖乡派出所扯上关系?”刘星星坐到车里,对给他开车门的李逸风投去了好感的一瞥,三句就进正题了。
这是托刘队查的户籍,已经迁到五原市的两位知情人,当年和武小磊一起喝酒的小伙伴。问及此事,余罪干脆把大致说了一遍,两人一唱一和,倒把刘星星给听愣了。半晌他看看后面的李逸风,又看看驾车的余罪,那眼神复杂得像看到了移情别恋的前妻,好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
“咋了,刘队,怎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余罪嘻皮笑脸问道。
“真是不务正业,吃饱了撑的。”刘星星给了句意外的评价。
“难道不应该把潜逃的凶手抓捕归案?”余罪纳闷了。
“当兵吃粮,当差拿饷,这倒没错,不过不能总操的是老爷的心吧?”刘星星道,有点鸣不平的意思。盗窃耕牛案轰传一时,可在他看来,追猎数省,人要遭多少罪,就更难以想象了。
“刘副局,您这什么意思?”李逸风道,他没太明白两人的对话。
“意思就是啊,现在不是没有人愿意奉献,而是愿意奉献的人得不到起码的回报和尊重,久而久之,这心怕是就要凉了。余儿,你知道马老干什么去了?”刘星星问。
“哎,对呀,好长时间没见到马老了。”李逸风兴奋了,又想拖个人下水。余罪没吭声,刘星星已经接下去了:“马老去小学当义务安全辅导员了。”
“什么是安全辅导员?”李逸风员。
“就是举着小黄旗、领着小学生过马路那种老头。”余罪道,看来他知道。
李逸风哑然失笑了,刘星星却是感叹道:“赫赫有名的盗窃案侦破专家,就因为一两起案子的失误,愣是被一帮小人打压得分局位置都没上去⋯⋯这个破案大会战,我们这儿也有冒头的,不过余儿啊,你挑什么不行?挑个凶杀案?还挑个潜逃十八年多的嫌疑人?你办不了,你可就是一丑煞百美,以前干的都不算;可要办了,又要成大锅饭,一人搅一勺,摊到你名下,估计就剩下点涮锅水了。”
“可要不办的话,那不是连大锅饭也没了吗?其实吧,谁也有怨气,总觉得自己的付出和得到的回报不成正比,我也觉得是这样⋯⋯可刘队,不知道为什么,每每我想脱下警服,撂下不干时,我总是舍不得。您有这种感觉吗?”余罪问。
这问话把刘星星听得怔了下,也许在他沧桑的脸上,那种感觉出现过的频率要远远高于余罪。他叹了句道:“呵呵,有,这天下啊,有舍己为人的,是少数;有坐享其成的,也是少数;大多数都是各顾各人的,咱们没有成为少数派的能力,也不想落入大多数人的俗套,久而久之,恐怕连自己究竟是什么人都说不清了。”
“刘队,三日不见,刮目相看啊,您都快成哲学家了。”余罪笑道。
“到我这样想干什么都缩手缩脚的年纪,也只有耍嘴皮子哲学比较适合我们了。”刘星星自嘲地笑了笑。
走了三营盘、永乐苑两个派出所一趟,刘星星在警界混迹多年,人头人面是相当熟,一趟便找出了要到五原查的两个人:张素文、孟庆超。
两人相关的户籍资料,关联的银行、手机、社会关系以及案底资料信息,已经被片警挖了个七七八八,全部交到了余罪手里。中午又邀了反扒队几位成员一块吃饭,大家一听余罪又要涉足凶杀案和追逃了,惊得齐竖大拇指,一顿饭都吃得消化不良了。
一忙乎,大半天就要过去了,送走旧友,再进车里,李逸风正想和余罪商量下排查这事,两个人实在势单力薄,他估计该去拉几个刑警兄弟充门面了,却不料余罪不急,把资料往后一扔,直接问:“记住了吗?”
“记住什么?”李逸风愣了。
“姓名、年龄、长相、门牌号、经常出没的地点,片警不是给你标明了?”余罪问,这是当刑警的基本素质,而余罪从小锻炼出的奸商眼光,再加上滨海的磨砺,这一方面肯定是异于常人。
狗少就不行了,一伸手又去拿资料,翻开道:“我再看看,没记清。”
“不急,慢慢记,下午我准备去会几个人,就不带你了,你试着盯盯张素文和孟庆超,先认准人。”余罪道。
“哎,成。”李逸风高兴了,这可算是头回把他当人使唤了。
“那好,下车,各忙各的。”余罪道。
“哎!”李逸风一高兴,一应声不对了,回头瞪着余罪,“怎么让我下车?这是我的车!”
“没说不是你的车,我办点事,带着你碍事。车借用了。”余罪道。
李逸风愣了片刻,看着余罪,好不气恼地迸出一句来:“你不会把我撵去干活,你去泡妞吧?”
“你看你,干什么不能总黏在我背后吧?再说这是给你独立办案的机会,你说我要抓到人送给你请功去,你好意思呀?”余罪反问着。
“那有什么不好意思?兄弟嘛⋯⋯你泡妞都不带我,才不够意思呢!信不信我告诉安安,你丫和禁毒局那林什么有一腿?”李逸风梗着脖子不乐意了。
“我靠,找刺激⋯⋯”余罪勃然大怒,气得要揪人,这下管用,李逸风拉开车门就跑。
狗少就这贱性,不抽不走。吓跑了李逸风,余罪驾着车上路了,慢悠悠地开着,甚至远远地看了曾经上学的警校一眼,每每回来市里的心境都不相同。回来前总谋划着要办很多事,可回来后却又发现无事可办,就像今天中午,他总不忍打扰那些同事、朋友正常的工作和生活,毕竟离开的时间久了,再熟悉也会多上一份陌生。
在想见的人中间,最让他没有心理羁绊的就是马秋林了,而自己第一个想见到的人也是他。
余罪打电话联系了下,直往那所聋哑学校驶去。这位老人是给他教诲最多的一位,在余罪看来,马秋林无疑是那种既有本事、又办正事的警察,这样的人,足够让同行抱着仰视的态度观瞻了。
这一带不算很繁华,车可以直接泊在校门口不远,看了看时间尚早,余罪不敢直接进校打扰。不过他有点好奇,这聋哑学校,可怎么当安全辅导员?那个无声的世界在余罪看来只有一个结果:会被憋死。
按捺不住这种好奇心,他在学校门口转了一会儿,便直接到门房了,报着身份,意外的是门房对警察很客气,特别是听说找马老的,更客气,直接出了门,给他指着教室的方向。余罪道了谢,心里暗道马老的工作还是有成效的。
天气很闷热,校舍很安静,这个特殊的学校恐怕听不到琅琅书声了。走过一扇窗户时,他看到了一位男老师,在教着学生手语,嘴里发着普通人的声音,而下面的学生跟着发出来的,却都是变调的声音。刹那间,余罪似乎对马老的选择又有了几分赞同,帮助这些残疾人,或许比抓上一个两个嫌疑人,更有意义吧!
对,肯定有。在二层,他看到了教室里的老师手把手教着学生写字,能从那些稚气的脸上看到会心的笑容,这个时间,难道谁还会觉得他们的生活是残缺的?
余罪继续信步向上走着,他有点钦佩马老了,尽管他达不到那种境界,可他看得出,这不是一个工作,而是一种寻找存在感和成就感的方式,毕竟在这个温饱无虞的物质时代,大多数人缺的是心理慰藉,警察也不例外。
马老的教室就在三层,余罪信步走着,带着一种温馨的笑容。他有点喜欢这个地方了,稚气未脱的脸庞,牙牙学语的孩子,洒满阳光的校园,能激起人心里的善念,而不像那些龇牙咧嘴目露凶光的嫌疑人,每每总让他有拔刀相向的恶念。
蓦地,他停下了,退了两步,因为在视线中似乎闪过一个熟悉的脸庞。退回去后,余罪透过刚刚扫了一眼的窗户,看到了一幅同样温馨的场景,一位清纯漂亮的女老师,用白皙的纤手在打着手语,无声的手语因为她丰富的表情,像有一种魔力一般,吸引着余罪的视线⋯⋯
余罪在片刻的惊愕之后,笑了,他认出那人是谁来了⋯⋯
山转水转
形容女人漂亮的话很多。不过真要特定用在某个美女身上,总觉得都没那么适合。
现在余罪的心里就是这种复杂的心态,总也找不到适合的词。他是一种愕然、惊诧、欣喜,甚至还有一种淡淡的绮念夹杂在一起的复杂情绪,让他无法名状。
讲台上那位女教师,很年轻,随意披散着如墨的长发,一双纤细、白皙、修长的手,在眼花缭乱地打着手语,似乎不只是她的手会说话,她那双明亮的眸子、挑起的眉睫、薄厚均匀的红唇,以及一颦一笑,从表情里透露出来的语言,都让满座三十余位学生出神地盯着她。那个场面是如此庄重、严肃,而又温馨。
——是楚慧婕,那个女贼,是那个他不忍铐走、放了一马的女贼。即便余罪一直在提醒自己这是位女贼,他仍然无法控制心里升腾的绮念。
余罪对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冽冽冬日,一个一身缟素哭泣的女人,楚楚可怜。他那时候很狠心,把她一个人丢在墓园外的马路上,他认为自己做的没错,最狠的才是最同情的,那是给她重生的机会,而不是任由她自暴自弃。
现在,她像不经意绽放的玫瑰,如此地鲜艳夺目;又像不被人发现的空谷幽兰,让人如此地心生神往。
她依然是个贼,能一瞬间把男人的目光和心都偷走的贼!
余罪笑了,他如是想着,想迈步时,又稍有不舍,对着讲台上那位女人多看了几眼,那婀娜的身姿、潇洒的长发、灿烂的笑容,像对他有某种魅惑一般,此时竟意外地凭空生出了难舍难分的感觉。于是余罪又退了两步,看得更清了。
蓦地,楚慧婕发现了窗外的人,手势滞了一下,眼睛凝了一下,然后全班的学生都看着窗外,又回头不解地看着老师。一刹那的惊讶后,楚慧婕反应过来了,向着学生做着什么手势,然后那些稚气一脸的孩子都在向余罪笑着,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手势。
是手语⋯⋯余罪没看懂,不过他感觉到孩子们眼中的喜气的善意,笑着招了招手,敬了个礼。
这个无声的气氛不知道为什么活跃了,楚慧婕在用手语向学生讲解着什么,不时有小孩子扭头看着余罪,那是一种带着崇拜的眼光。余罪有点尴尬了,悄悄地招招手,躲开到了楼角没人的地方,带着窃喜,慢慢地消化着这份猝来的受宠若惊。
带着感应灯的铃声响了,吓了余罪一跳,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手足无措。等好不容易压住心里的蠢蠢欲动时,终于看到了自己这次来要找的人。
马秋林笑呵呵地从教室出来了,他就在楚慧婕的邻班,后面跟着一位年轻老师,两人一前一后,带着学生下楼。看到了余罪,马老笑着和同事说了句什么,小步慢悠悠地上来了,伸着手握住了余罪,然后又亲切地抚了抚余罪的脑瓜,笑呵呵问着:“又翘班溜号了?”
“哪呀,中午和刘队他们在一块呢⋯⋯来看看您老人家⋯⋯”余罪笑着道。
“我这儿怎么样?”马秋林笑着问。
“不错,非常不错,我都想来跟您作伴。”余罪道。
“哟,是吗?知道的都说我有病,放着返聘回来的几千工资不拿,来这儿当孩子头。你不会是也有病了吧?”马秋林自嘲道。
“当警察的多数都有心理疾病,不过我发现您找到心药了。”余罪笑道。
“哈哈⋯⋯好好,咱们不愧是一个战壕里出来的,等你以后也病了,我给你准备好心药啊。”马秋林爽朗笑着,揽着余罪,邀着他下楼去参观一下他引以为傲的杰作。
就在操场边上,沿着跑道的矮墙上,是一幅幅欢天喜地的运动画,被栩栩如生描绘出来了。百米的长廊,已经快画满了。马秋林得意地介绍着,这是两个多月的工作成绩,多亏了当年有过刷标语和描嫌疑人的功底,画得还不赖,校长非常满意,准备让马老把学校外的围墙也像这样美化一下。
要是同龄人这样,一定会让余罪笑话不已,即便是马老,余罪也有点忍不住。他走了几步看了看,不得不承认,画得还蛮像回事,不过闲情逸致到这份上,可真难得。
他几次笑着看马秋林,马秋林被看得不好意思了,出声斥着:“臭小子,怎么了?画得不好?”
“挺好⋯⋯呵呵,这个有报酬吗?”余罪笑问道。
“没有,人家原来都不愿意让我乱画,说了一大堆好话才答应让我试试的。报酬嘛,我问你啊,难道你就为了两三千工资穿这身警服?”马秋林反问道。
“以前吧,是。”余罪道。
“那现在呢?”马秋林问。
“现在嘛,我还真不知道为什么。”余罪笑道。
“这不就是了,你都没目标,活得连我老头都不如。”马秋林得意道,看了看余罪,孤芳自赏地瞅瞅自己的每幅杰作,边瞅边得意道,“知道我为什么要干这个?这叫追求,其实我的理想是当画家的,要不是入错行,说不定现在都成名家了。现在吧,退休了,终于有施展抱负的机会了,等你发现你真正追求的是什么的那一天,哎,那才是最幸福的⋯⋯咦,小余儿?”
走了几步发现听众没了,马老头异样地左右一瞧,哟,自己早被拉开一大截了。回头时,他看到余罪正痴痴地盯着什么,他顺着余罪的视线往远处看——操场入口处,倚着围栏的楚慧婕,也在看着他,两个人像泥塑木雕一般,你看我,我看你,却都不迈步上前。
“哎哟,看把我糊涂的,年轻人和老头的追求怎么可能一样。”马秋林笑着拍拍自己的脑门,回过身来,走到余罪面前,伸着手,晃了晃指头道:“喂喂喂,你看异性得有点风度,不能看得这么下作。男人可以度量少点,但风度绝对不能少。”
“我很少吗?”余罪不认为自己下作了,不过一愣神间,下意识地做了个抹口水的动作,看得马秋林哈哈大笑。余罪小声问着:“马老,她怎么在这儿?我看着好面熟,是不是?”
“装!”马秋林斥了句,余罪笑了,对于老马可不需要下作了。马秋林一招手,“慧慧,来,给你介绍个男朋友。”
“哇,马老,这么直接啊。”余罪心狂跳了。他看到楚慧婕奔上来了,那奔跑的样子像只小鹿,窈窕身姿的曲线在阳光中是那么优美。马秋林回头看着他道:“反正你这样也不咋的,比我年轻时候差远了,你们俩的可能性,基本为零,倒不如大度点。”
靠!余罪脸上的表情一抽搐,差点骂出来,不过一想也是,要说气质,还没身边这位老头有气质呢。
说话间她奔上来了,笑着问候马秋林。看到余罪时,像是羞赧一般,欲语又止。马秋林却知道两人的心结何在,他介绍道:“重新认识一下,这位是羊头崖乡派出所挂职副所长余罪同志,我的战友⋯⋯这位是聋哑学校外聘教师楚慧婕女士,我的朋友⋯⋯你们年轻人应该有共同话题啊,你们聊聊⋯⋯慧慧,你不是一直想认识他吗?”
“马叔,瞧您说的。”楚慧婕似有不悦,带着几分羞怯道,看得余罪好一阵心跳。
“你呢,小余?有兴趣陪慧慧聊聊吗?要没兴趣的话,搬上颜料跟我走。”马秋林笑着道。余罪此时厚脸皮发挥功效,严肃道:“马老,您那追求我看不懂,我陪慧慧吧。”
楚慧婕扑哧一笑,马秋林却是哈哈大笑着,背着手,忙自己的事去了,把这个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走了很远,马秋林下意识地回头,看到了余罪和楚慧婕还是那么尴尬地站着,他摇了摇头,心里暗道:
这老鼠和猫搭一块,是不太和谐啊!
确实有这种不和谐的成分,最起码余罪就觉得怎么样开口都不合适。楚慧婕也体会到这种尴尬了,毕竟两个人曾经那么激烈地面对过,她甚至带着点歉意看着余罪的脸颊,似乎那里还能看到被她挠过的痕迹。
“你⋯⋯你⋯⋯”余罪呢喃着,找着话题,突然灵光一现,想起了那几个动作,他学着刚才的手势问着楚慧婕,“你刚才在讲台上,讲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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