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曰美男
三天后,省城。
难得一个下着小雨的清晨,连续多日的高温退了不少,街路上漫步而过的花伞彩裙,又是一番让人赏心悦目的景色。
上午九时,在省城黄金路段的一个高档商铺开门迎客的第一时间,李逸风带着两位乡警兄弟从守候的车里出来了,准备去接人。
所长安排的,他没多问,反正所长神神鬼鬼的就他妈不像正常人。李呆却瞅着商铺招牌念了句:“雅痞⋯⋯风少,地痞的痞,是不是也是这个字?”
“对,不过那不是一回事。”李逸风道。
“那这是咋回事?”李拴羊也在疑惑,说来说去还不都是痞?
“‘雅痞’是这个意思,就是代表一种有文化的,有修养的,渴望自由和个性的那种生活⋯⋯我也说不太清。”李逸风道。
“那不还是地痞,想干吗干吗?”李呆问,这似乎是相同的事。
“有文化的地痞,不一样的。”李拴羊提了提裤子。李逸风不解释了,训着两人整好衣服,系好裤带,别他妈进城了也跟个放羊的一样,丢乡警的脸。
三个人说着到了门口,穿着漂亮工装的妹妹一拉门恭声问候着“欢迎光临”,吓了两乡警一跳。李逸风世面可就见得广了,大咧咧进门。服务员问时,他只说了句找你们老板,服务员只说还没到。李逸风却是耍大牌似的挥着手:“赶紧叫来,我是他弟弟,有急事。”
这么一说,服务员不敢怠慢,给老板打着电话。
两位闲逛的乡警却是好奇地这头瞄瞄,那边看看。蓦地,李呆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事似的,紧张地招手叫着李拴羊。李拴羊一上来,李呆一指,立刻是龇牙咧嘴的表情。
——一个精致的女包,标价九万八千八。
李拴羊猛掐着心口,小声说着:“这比进村换大米的奸商黑多了啊。”
“就是啊,十万块能拉好几车粮食,在这儿只能买个包。”李呆痛道,实在看不惯这等宰人行径。
两人咬着耳朵,李逸风凑上来了,拉开他,小声劝着:“别丢份儿了,城里就这么回事,有钱的人多,不给他们找花钱的地方,得把他们憋死。”
“哦,也是。”李呆心理平衡了不少。
“还是城里的雅痞厉害,比乡下地痞牛逼多了。”李拴羊赞叹道,不无惊羡的语气。
李逸风乐得看两人吃惊成这样子,他笑着把两人引到了休息区,教着一番到高档场合装逼扮酷的要诀。这俩货学得也蛮快,不一会儿就会和服务员喊了:“来杯咖啡,蓝山的⋯⋯别的山上产的不要啊,别糊弄我。”
三个货把四个服务员逗得不断地掩嘴偷笑,等看到一辆奥迪车泊在店门口不远时。两位迎宾的开了门,恭身问着好。李逸风不看呆头的笑话了,一转眼发现目标出现,笑吟吟地迎上来了。
“谁自称我弟弟?”来人讶异道,飘飘而至,帅气逼人。
服务员一指李逸风,那位更讶异了,根本不认识呀。
李逸风也不认识对方,此刻却讶异了。以前有人称他小白脸,不过和这位相比,他自惭形秽得厉害。那人雪白的衬衫熨得平平贴贴,身着笔挺的西裤和锃亮的皮鞋,全身名牌包裹着,气质逼人。最耀眼的莫过于那头随意的长发了,微微蜷曲着,和他整个人显得如此般配,帅气里又多了几分艺术的味道。
李逸风像欣赏美女一样,看着看着,不由自主地摸着下巴,笑上了。
“你谁呀?”对方问。
“警察!”李逸风脸色一整,收起了笑容,亮了证件。
一般情况下都要把人吓一跳,却不料那人根本没反应,拿着他的警证扫一眼,然后不屑地扔了回去道:“乡警,级别是不是太低了?就打秋风也轮不到你们呀。哎,你们怎么来我店里了?”
“哎哟⋯⋯”李逸风乐了,一伸手,“名不虚传啊,果真是流氓有理、风骚无罪。”
嗯?那人一惊,这曾经是自己在警校上学时同学调侃的话,不过从不知名的警察嘴里说出来,让他好不纳闷。他审视着李逸风,像在揣度来路,突然间,李逸风对暗号似的说道:“一贱倾人妞。”
“二贱倾人财。”汪慎修一拍额头,恍然大悟道,“你笑得这么贱,早该想到是余贱人派来的。请请请⋯⋯听说他到羊头崖当乡警了,可有一年多没见过人了。”
这下热情了,像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故人,邀着几人上他的休息室坐坐。却不料李逸风拉着汪慎修,直说着所长让请他到县里办点事。汪慎修直问是什么事,李逸风附耳嘀咕着:“帮个小忙,有个小案子,需要汪哥您出马⋯⋯不但要人,还得借点钱,别紧张,不多,有个二三十万就够了⋯⋯”
“不对吧?”汪慎修哭笑不得地看着三个乡警,指摘道,“逸风,怎么我就觉得奇怪呀,你们一句话,我就得连人带车去,还得自备现金⋯⋯我怎么觉得我有点犯贱呢?说清楚,不说清楚,我还真不去,顾不上,店里忙,你们也看到了,生意需要照顾。”
“我们所长说了,不去由不得你。”李呆道。
“不去就铐回去,协查案情。”李拴羊道,扮着一个威胁的表情。
不过威胁不到不是一个层次的人,汪慎修笑着问:“什么案情,我犯案了?”
“犯了,我们乡连连丢失牲口,我们所长说了,你有重大作案嫌疑。”李逸风道。
“受害牲口,还都是母的。”李呆郑重强调了句。
这把汪慎修气得简直哭笑不得了,一个不防,三个乡警连拉带拽,把汪慎修拖上就走。等出了门让他和余罪通了个电话后,李逸风看出来了,这位汪哥看样子和余所长的关系也不赖,对方还真是勉为其难答应了。
但李逸风知道,余所长肯定没告诉他要去干什么⋯⋯
五个小时后,汪慎修的奥迪车已经泊在县城盘山公路的高处了。树荫下,车窗后传来了余罪稍显训斥的声音:“记清楚了没有?”
“记清楚了,别以为光你玩过这一手。”汪慎修翻着资料,扔回给余罪。久别重逢,不过俩人没有亲近和热情,只有满腹疑问。
“汪哥,一会儿就靠您了,我们不能露面⋯⋯”李逸风在车后插了句。
余罪要递照片时,汪慎修怀疑地看着他问道:“等等,你们这事办得不对,不是正常程序呀。既然刘继祖有嫌疑,为什么不直接提审他,而是从人家老婆身上动脑筋?”
“兄弟,要是能审出来,这个案子能沉没十几年?”余罪道。
“对呀,既然已经沉没了十几年,你这小动作能抵什么用?”汪慎修不解了。
“真相就像一个目标,我们走近一步,就和真相缩短一步的距离。”余罪道。
“可你不能⋯⋯”汪慎修噎着了,对面这家伙比以前更不入眼了。
“废什么话,拿好,这是照片⋯⋯箱子你交到她手里,想办法让她收下,剩下的事就不用管了。钱别担心,丢不了。”余罪道,狗少把准备好的箱子递上来。
汪慎修看着照片——一个中年男、一个少妇和一个襁褓里的孩子。他异样地问着:“这男的是武小磊?”
“嗯,老骆电子模拟出来的。”余罪得意道。
“可这女人呢?⋯⋯武小磊不是潜逃十八年了?你怎么有照片?”汪慎修不解了。
“我没见过⋯⋯可他们更没见过,瞎凑了个呗。”余罪笑了。
“那这小孩呢?你确定他潜逃期间生儿育女了?你知道是男是女?”汪慎修又惊诧地问道。
“所以才整了个抱在怀里的,反正分不清男女。”余罪道,连后面的李逸风也笑了。
汪慎修哭笑不得了,这不是演戏,简直是一个荒诞剧。他觉得不妥时,余罪又给他整整衣领,梳梳头发,直道:“你这风骚要撩不动那小老板娘,才见鬼呢⋯⋯汉奸,你这张脸简直就是为了诠释‘高富帅’这个词的含义啊,男女通杀,我都有和你发生点什么的欲望了。”
“我也有。”李逸风举手道。
“别别别⋯⋯我怕了你们了⋯⋯好好,那就这样,我只负责送啊,别的我不管,回头要丢了我的钱,我可不饶你。”汪慎修道,把试图对他动手动脚的两位请下车了。
又被交代了几句,汪慎修自行驾车走了。余罪和李逸风站在路边,长舒了一口气。李逸风有点眼热地看着那辆奥迪,又看看所长,不太相信地问道:“哥,他真是你同学?”
“当然是了。”余罪道。
“一届的?”李逸风又问。
“啊,还一个宿舍呢。”余罪道。
“那差别也太大了,人家开奥迪,还有那么大的商铺。这是身家几百万的主啊。”李逸风道,看余罪的眼神不一样了,潜台词就是所长您老啊,不入我眼了。
“人能跟人比吗?和我一届的,还有坐在家里没上班的呢。这社会上有些事就得想开点,要不得被气死,你说是吧?”余罪痞痞道,看着李逸风,“就比如像你,吃喝嫖赌,坑蒙拐骗,一无是处,都能当了警察⋯⋯这种事都能容忍,你说还有不能容忍的事吗?”
余罪一说,得意地背着手向车走去。李逸风气得跳脚大骂着:“他妈的,诬蔑!太诬蔑人了,我是遇上你才学坏的!”
两个坏种斗了一会儿嘴,算着时间,发动着车,慢悠悠地朝川味火锅城驶来了,这个时间,多金帅气的风骚汪哥,应该和千娇百媚的小娘子碰撞出火花来了吧⋯⋯
明谋暗算
车窗外掠过矮山绿树的影子,车里响着轻柔惬意的乡村音乐,不过只有身处其间才能领略到小城镇的风韵,汪慎修甚至停下车来,泊在石桥上,饶有兴致地看看桥下碧透清冽的水,看看瓦蓝剔透的天空,似乎对余贱人能生活在这么好的环境有一种深深的羡慕嫉妒。
“兄弟,杀人嫌疑犯啊,潜逃十八年了。难道你不想把他抓回来?这样的人留在社会上,那是多大的隐患,说不定又会制造几起血案。”
“兄弟,你不要拘泥于是不是警察的问题,咱在警校的时候不都说了,要当了警察就替人伸冤,要不当警察就替天行道。”
“兄弟,为难什么呀?没让人勾引她上床,只让你勾引她上当⋯⋯”
“兄弟啊⋯⋯”
余罪刚才那贱性一脸、丑态百出的脸在他视线中直晃悠。全校的学生都知道,这个贱人吵架一个人能独挡一个宿舍,打架一个人能领来一群。他的风评极差,办事之道就像这次请他,你要不答应,他非说得让你觉得自己良知泯灭、无颜活在世上才算罢了。
汪慎修笑了,那些荒唐的青葱岁月,在心里留下的记忆是如此深刻和美好,他忍不住憧憬如果能重来一次的话该多好,他想自己一定会穿上鲜亮的警服,接受别人羡慕的眼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接受着大多数人审视以及仇视的眼光。
当然,也有例外的,比如这几位没把他当叛徒的乡警。余罪那贱样子,让他觉得好亲切,不像曾经的同学,都是用一种另类的眼光看着他。
车停在川味火锅楼前时,他心里已经没有了什么挣扎,这些事很类似余罪在学校那时候的胡闹瞎搞,顶多算一个恶作剧,而并没有突破自己的底线。他开车门时,又看了眼这家生意兴隆的小店。
如果真和一位杀人嫌犯有牵连的话,那他根本不需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于是他迈着潇洒的步子,踏进了火锅楼的迎宾门。店内随即响起了老板娘脆生生的声音:“欢迎光临,老板几位?”
汪慎修没有急着说话,只等着沉浸在琐事中的老板娘。等她抬头时,汪慎修眉色一挑,眼睛一亮,一脸惊艳的表情,像是稍有失态一般道:“一位⋯⋯”
启齿间,目不转睛。那小老板娘被帅哥的眼神电了一下,眼前这位高大英俊、潇洒文雅的帅哥,成功地和她少女时代无数次梦过的白马王子形象接轨了。她一紧张,赶紧整着在吧台上揉乱的袖子,直往里面请。
喊着服务员点菜,又殷勤地给帅哥擦着桌子、倒着水。服务员来时,她又恋恋不舍地多看了两眼。回到吧台之后,老板娘悄悄地低下头,擦了层口红,使劲地抿抿嘴,然后看镜子里渐老的容颜,开始自叹薄命了。
“这是一个有欲望的女人。”
汪慎修看到了刘继祖,他能想象到,两人的婚姻基础绝对不是感情,而没有感情的一对在一起,那不叫生活,更多的时候叫凑合。
“这是一位强势的女人。”
汪慎修瞥到了老板娘训着刘继祖,那人唯唯诺诺的样子,他马上知道家里主人是谁了。他想,这位花容月貌的老板娘,一定在把老板呼来喝去中发泄着自己对生活的不满。
“这又是一位渴望着改变的女人。”
看到老板娘描的眉、做的发型,还有刚刚擦上的唇膏,汪慎修如是定义道。美丽的外表并不应该只为了迎合客人的心情,同时也是她心理的一种彰显,她最大的财富就是脸蛋,这是她征服男人的武器。
不过估计都是空想,就像男人总试图征服美女一样,时间会证明被征服的只有你自己!
又一次四目相接,临窗而坐的汪慎修给了老板娘一个优雅的笑容,那老板娘有点羞涩了,似乎不敢正视这位帅哥的眼睛。
此时,服务员端着火锅上来了,摆着碗碟。老板娘也来伺候了,提着新换的水、新泡的茶,把杯子也换成了新的,服务员都发现了,给这位沏的是老板的茶,青青的水色,漂着嫩绿的芽儿,龙井。
“您慢用。”老板娘露齿一笑,风情万种。汪慎修轻声道谢,那个中滋味比这川味火锅飘出来的味道还要香浓几分。
“继祖,送孩子啊。”回头的老板娘在吼老公了。
刘继祖应了声。上楼去了,一会儿领下了一个背着书包的娃娃,揉着眼睛,不情愿地被拉着上学去了,出门坐上了一辆普通小货车。
“这是一个外表幸福,却内藏祸机的家庭,一旦欲望有了滋生的土壤,就会像很多并不是基于感情的婚姻一样,很快分崩离析,这个诱因,或许是第三者,或许是⋯⋯钱!”
汪慎修看了眼她座位上的皮包,有点暗叹,余贱人这眼光真毒!
送孩子的刘继祖走了,午后时分食客已然不多,服务员有一搭没一搭地打扫着卫生,悠哉吃着的汪慎修在想,该如何拉开这个荒诞剧的序幕呢?
——或许不难,他瞥了眼在吧台后作势算账,却偷瞟他的女人。美女和帅哥不一定要发生什么,可谁也不会介意调情的。
对了,这个女人叫苑香珊,惹人遐思的名字。
“大姐,我有个建议不知道您想不想听?”汪慎修卖了个关子,笑吟吟地开始了。
“啥子建议?”苑香珊一下子兴趣来了,被主动搭讪,她开始相信自己风韵未减了。
“关于美容和生意怎么样?”汪慎修道,委婉地抓住了女人这两个弱点。
这两个弱点就像女人的命门加死穴,苑香珊既惊且喜,和汪慎修聊上了,不知不觉间,拉了张椅子,和汪慎修坐到一起了。
“神啊⋯⋯我知道汪哥这钱是咋来的了,全是女人倒贴的呀⋯⋯偶像啊,回头得好好请教请教!”
很远处,狗少在望远镜里看到了谈笑风生的两人,这才见面多长时间就这样了,实在让他叹为观止。余罪却是驾着车,驶离了监视点,这边聊上了,那边得绊住,否则老公回去就有点煞风景了。
“嗨,刘继祖。”
袁亮出手了,手搭在刘继祖的背后。他是一直等刘继祖送完孩子,准备上车的时候才现身的。
“您是⋯⋯”刘继祖眨巴着眼,不认识,袁亮亮着证件。一看证件,刘继祖急于表白地说:“我没干啥呀?”
“哦,不是你的事,和你有关,上车吧,例行传唤。”袁亮拍着这人的肩膀,很客气,回头又补充着,“你应该知道是什么事吧?”
“我不⋯⋯知道。”刘继祖难堪道,想到了什么,可一刹那又觉得不可能,已经很多年没有警察上门搅和了。
“真不知道?别以为没事了⋯⋯对了,我们很讲究方式方法啊,没惊动你家里⋯⋯怎么?非要让我大张旗鼓开着警车去家里传唤呀?”袁亮道。稍一动火,刘继祖赶紧上车,袁亮坐到了副驾上。后面的车跟着,就这么轻轻松松回了刑警队。
等了一会儿,才见得余罪拿着手机,摁着什么回队里来了。他和袁亮点头示意了下,直进了特询室,关上了门。关门的一刹那,余罪明显看到刘继祖哆嗦了一下,这一下看得余罪有点不忍了。
“别紧张,就是点小事,旧事⋯⋯”余罪先给人倒了杯水,放好,坐回到座位上时,他轻描淡写地开始了,“说说武小磊的事,就当谈话。”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这都哪年的事了,我真不知道啊。”刘继祖苦着脸道,那是他一辈子都消除不了的噩梦。
“那说说你知道的⋯⋯从小时候认识说起,我们也了解了解,毕竟是悬了十八年的案子,又是命案。公安部规定命案必破,你不会不清楚吧?总不能他杀了人,就没事了吧?说说,说说你知道的情况。”余罪道,问得简简单单。
“我⋯⋯我们⋯⋯我们上初中的时候就是同桌⋯⋯”
刘继祖开始了,断断续续说着,全是与案情无关的东西,那是一群捣蛋少年的故事,一起旷课,一起爬院墙、偷果园,这层关系在孟庆超和张素文嘴里已经得到不少了,此时仅是验证而已。不经意间,刘继祖几次惊讶地看着余罪,很奇怪于他能知道武小磊和他这帮朋友的很多细节。
“不用看我,我当然是有备而来,说说那天晚上的事⋯⋯别告诉我记不清了啊,亲眼目睹凶杀案,可不是谁都有机会碰到的。”余罪欠欠身子,讳莫如深地来了句。他瞥了眼袁亮,袁亮一直没有插嘴,仅限于摁着录音,静静地听着那段并不繁复的案情。
“⋯⋯我喝得有点晕,就站在路边撒尿⋯⋯我没看见陈建霆和他那个女伴,还没尿到她鞋上,他上来就是一脚,还跺了我几脚,素文和庆超奔上来一瞧,没敢下手⋯⋯他可够恶的了,我们都认了,直说对不起,他还是揪着素文和庆超揍了一顿⋯⋯小武实在看不过眼,就上来多说了几句,他拉着小武的领子,噼里啪啦来回十几个耳光,脸肿得都不像样了⋯⋯太过分了,太欺负人了,叫什么屈呀,死了活该⋯⋯”
刘继祖咧咧说着,这个被生活压榨得已经圆滑的中年男,难得地露出了血性的一面。袁亮要纠正,什么叫死了活该?不过被余罪制止了。余罪看叙述停顿了,提醒着:“后面呢?我是指案发后发生的事。”
“还能怎么样?那王八蛋一躺下,吓得那女伴连滚带爬就跑了,满大街没一个人去看他。除了吓跑的,就是对着他吐口唾沫走的⋯⋯我没吐,我也给吓坏了。等我起来了,我知道出大事了,又看不到素文他们几个人⋯⋯于是我就跑,跑到河滩,躲在桥洞下头,一直哆嗦,半夜了才敢回家⋯⋯后来天没亮就被警察带到这儿了⋯⋯”
刘继祖前面的话有点血性和快意,不过关于案发之后的事,余罪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这和十八年前的话说得几乎一字不差——我就跑,跑到河滩,躲在桥洞下头,一直哆嗦⋯⋯
袁亮看着余罪,他实在想不通,这么简单而直观的案情,有什么蹊跷可言;而且明明就是一个追逃的案子,可他迟迟不往这个方向发展,一直在外围兜圈子。
“嗯,很好,十八年前的笔录,和今天的基本一致。”余罪终于开口了,他说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刘继祖。基本一致的定论出来后,他看到了刘继祖在微微地喘息,喉结动了动,像是释然地舒出了胸口憋着的气。紧张变得松弛了。
余罪笑了笑,补充道:“不过我觉得你在撒谎。”
“人又不是我杀的,我撒谎有什么意思?你们爱查就查吧,反正又不是第一次查了。”刘继祖无所谓地道,看来被查得已经麻木了。
“那好,我问你个细节,你怎么知道武小磊的脸肿得不像样了?”
“我看到的。”
“当时看到的?”
“是啊。”
“那就不对了,连打带杀人不过一两分钟光景,好像这么短的时候还肿不起来吧?就肿也不会肿得不像样了啊?理论上,瘀青最起码得半个小时以后才能看到,难道你案发半个小时后又看到他了?”
“⋯⋯”
“还有,假如你说得对,杀人那么血淋淋的场面,在那种情况下,你居然注意到武小磊的脸了?”
“⋯⋯”
刘继祖似乎被噎住了,袁亮一笑,突然间他觉得面前这个人嫌疑很大,最起码不像交代的这么简单。
僵住了,刘继祖开始寻找说辞了,不过余罪不给他机会,话锋一转道:“还有细节问题,你确定在桥洞下待了一晚上?没有目击,只有你一堆脚印?”
“真的,我确实吓坏了,就躲在桥洞下面⋯⋯”刘继祖苦着脸道。
“那你第二天发现身上有什么变化了没有?比如,什么地方痒了?什么地方起包了?”余罪问。
“没⋯⋯没有啊。”刘继祖愣了下。
“如果没有,那你又犯了一个错误,就现在这个天气,桥洞下面可是又湿又潮还长着膝高的杂草,别说你晚上待上几个小时,就待上一个小时,浑身都要起包,你居然待了大半夜一点事儿没有?难道你百毒不侵,蚊子和你是亲戚?”余罪笑眯眯地问,他自问自己可是撒谎集大成者,要有人编瞎话,还真逃不出他的贼眼。
刘继祖像被卡住了喉咙,凸着眼,那些用了无数次的托词,他突然觉得全部失效,无法自圆其说了。
袁亮笑了,今天才体会到羊头崖乡这个所长绝对不是名不副实,几句话把一个人问得张口结舌,而且是十几年前无关的旧案。他看余罪时,余罪笑着又道:“你放心,你不是目标⋯⋯主要目标已经出现了,抓到他只是时间问题,不过到时候牵连到你,那麻烦还是有的⋯⋯难道你不想告诉我,武小磊是怎么逃走的?”
“我真不知道⋯⋯我想起来了,那天我确实被蚊子咬了,咬了好多个包。不过当时心里吓得厉害,没注意到这个。”刘继祖补充说明着,脑筋反应慢了一步。
“没关系,反正这都是无法确认的事,对吧?咬没咬也没法证实了⋯⋯不过,要是武小磊落网,您是不是该想想,你有没有什么后患?”余罪问。
“我没干什么,他杀的人。”刘继祖苦着脸道。
“是啊,他杀人,难道没人在那个时候拉他一把?”余罪突来一句。
刘继祖身形一定,一个刹那,又恢复了那蔫蔫的样子。这时候就是审讯最关键的时候了,证据如果不足以突破嫌疑人心理那个坎,那就算说得再好也是徒劳。
于是余罪不说了,他知道问不出什么来,慢慢地从口袋里掏了一张照片,直推到刘继祖的面前。手离开时,刘继祖一愣,随即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像失声了一样。
连袁亮也吓了一跳,那是一张火车站的监控画面,可以很清晰地辨认出,画面上一位挎着行李的中年男,就是潜逃十几年的杀人嫌犯:武小磊。
此时,另一边也渐入佳境。
风流倜傥的帅哥,不甘寂寞的少妇,绝配呀。汪慎修这张脸蛋,再加上从商一年多来的历练,恐怕谁都架不住他的甜言蜜语。
“苑姐,您的皮肤真好,是我见过保养得最好的⋯⋯
“我觉得您开这么小的店太屈才了,一座五星级的饭店才能勉强够上您的身份啊。
“是不是?什么?您儿子都十岁了?绝对不可能,骗我吧?
“不像啊,我看上去都比您老气⋯⋯
“对了,苑姐,在服饰上我很有研究⋯⋯您这身材应该配个低v的t恤,色调最好浓一点,很符合您奔放的性格⋯⋯要有兴趣啊,我陪您去挑⋯⋯哈哈,真的,就大哥在,我也敢说呀⋯⋯”
一句句恭维,一句句诱导,在眉飞色舞中,在暗送秋波间,娓娓道来。听得苑香珊一会儿羞意满脸、一会儿放声大笑,转眼又真和汪慎修请教上服饰和化妆类的知识了。
两人谈得越来越热,一桌子饭却是越来越凉。本来店员中午要在店里收拾东西的,都被苑香珊打发走了,因为她呀,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体贴的异性知己。
时间差不多了,汪慎修抬抬腕表看了眼,苑香珊知情达意,直道:“还有事吧?那你忙吧,回头再来,也没招待好⋯⋯别跟姐提饭钱,算我请你啊。到了省城我找你,你招待⋯⋯行不?”
“还真有事,苑姐,到您家里说话方便吗?”汪慎修脸色一整,进主题了。
“这个⋯⋯”苑香珊特别为难,甚至很不好意思地搓搓手,觉得来得太快了。
“您别误会,苑姐,我是真把您当我姐⋯⋯而且是专程从省城来找您的,是其他事,很重要,和我大哥,和您,和你们一家都有关。”汪慎修道。
“啥子事啊⋯⋯我们不今天才认识?”苑香珊异样了。
“这儿不方便说话,要是您还防备着我⋯⋯就到包间吧。”汪慎修退而求其次了。
“不用,没事,上来吧⋯⋯”苑香珊不忍了,直请着。
其实住的地方就在二层,为了做生意把生活的空间挤得很狭小。汪慎修跟着苑香珊进了起居的房间,苑香珊忙不迭地收拾着零乱的桌子,请着汪慎修坐下,有点紧张而兴奋地看着汪慎修。
不过汪慎修只是严肃地打开了箱子,拿着一张照片,递给了苑香珊,那张陌生的一家三口照片恐怕把苑香珊难住了,她异样地道:“不认识啊⋯⋯”
“我大哥认识⋯⋯而且我大哥在十几年前帮过这个人一把,这个人是我生意上的伙伴,他现在在海外,他托我啊,一定找到你们家,把他对你们家的谢意转达到⋯⋯所以,我就来了,我来了很多次,这一次看人少才敢进来。”汪慎修缓缓地把箱子口朝着苑香珊,一箱子红彤彤的钞票,亮瞎了老板娘的美目凤眼。
“这是真的?”苑香珊怯生生地摸着钞票。她知道挣钱的辛苦,所以更知道这么多钱来之有多么不易。
“绝对真的,我就是专程来办这事的。”汪慎修郑重道。
“都给我?”苑香珊拿着钱,不相信地轻声怀疑道。
“对,都是你的,我朋友感激不尽啊,如果你们愿意,他还想把您全家接到国外。”汪慎修含情脉脉地道。
相视间,她又看到了汪帅哥那双传情的眸子,苑姐那小心肝哪能受得了这等金钱加帅哥的双重刺激,嘤咛一声,几乎幸福地跌倒在地。汪慎修赶紧去扶,于是她顺利地倒在帅哥的怀抱里了,手里还紧紧攒着一摞钱⋯⋯汪慎修搀着老板娘,慢慢地坐回椅子上,听着她如此激动,他在想,这孽是不是造得有点大了⋯⋯
热钱烫手
啪嗒,钥匙掉地上了。
刘继祖是恍惚着从楼上下来的,此时惊省,才发现他把车钥匙插错了,赶紧弯腰捡起来,开了车门,慌不择路地出了刑警队。车开出县城好远,他才想起来自己还要接孩子,还要做生意,还有一个家要养活⋯⋯
他无奈地停下车,痛苦地用手直拍打着方向盘,然后伏在上面,长长叹气。
“可以告诉你,武小磊已经出现在我们警方的视线里了,抓住他是迟早的事⋯⋯”
“杀人确实和你无关,可这个杀人案,似乎和你有关啊。”
“刘继祖,你想清楚,包庇虽然不是重罪,可判你三两年一点问题都没有,到那时候,你辛辛苦苦攒的家业,恐怕都要毁了。”
“想想你的老婆孩子,为了家庭,没人会说你什么。”
“好吧,如果有消息,请你务必通知我们⋯⋯你可以走了。”
两位警察一唱一和,每句话都讳莫如深,可每句都让他心惊肉跳。他隐约地感到了,肯定是警察已经知道了什么消息,否则不会在这么多年以后又找上门来。
可这个时候,已经是今非昔比了啊。刘继祖叹着气,眼前掠过了每天扭捏不愿上学的儿子,掠过了每天对他呼来喝去的老婆,虽然是平淡而窝囊的生活,可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波澜不惊。武小磊如果真要落网,他不得不考虑,对自己可能造成的影响了。
我没干什么⋯⋯我什么也没干⋯⋯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八年前那青葱的岁月,自己相携几位小伙伴,无忧无虑地生活在这个小小的县城。城里的巷子胡同,城外的小河果园,处处都留下了他们的贪玩的足迹。
不对,不对⋯⋯怎么想这些⋯⋯
他使劲地拍着脑袋,不过十八年前的那一晚,依然如同梦魇一般留在记忆中。
“杀人啦⋯⋯”
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是县剧团那个女人的,前一刻她还在趾高气扬,一眨眼她就连滚带爬。他清楚地记得,这女人跑丢了一只高跟鞋。然后他蒙蒙地看到武小磊时,惊得浑身哆嗦了一下。
——武小磊正持着刀,插在那位不可一世的痞子胸口。这时候,他也激动得热血喷涌,就像看到了古惑仔砍死大佬一样,那种逆袭带给观者的除了快感,还是快感。
不过那不是电影,而是血淋淋的事实,他看到一条街都乱了,沿街的果摊掀翻了一片,地上滚着水果,满街的人都在跑,边跑边惊声喊着。而杀人的武小磊也被眼前血淋淋的场景吓傻了,呆呆地看着躺在血泊中抽搐的陈建霆,快意之后,是一片茫然。
“快走,小武⋯⋯”
他爬着起身,拽着武小磊。武小磊像个机械人,傻眼了,任凭自己拽着,在第一时间逃离了案发现场⋯⋯
“咚!”重重的一声,刘继祖拳头又擂在方向盘上。他一直想忘掉这段往事,可想忘掉的回忆,过了这么久,依然如此清晰。
人走了,就这么走了,根本没有问到实质性的东西。
余罪和袁亮是在楼上看着刘继祖离开的,此时袁亮对这个人也疑窦重重了。本来感觉案卷上的东西已经是无懈可击了,经过这么一问,反而觉得这些权威的案卷根本经不起推敲,漏掉的细节太多了。
“余所长,你说是这家伙?”袁亮道,实在有点不敢相信,这人是个敢担事的主。
“那你觉得他有嫌疑吗?”余罪问。
“本来觉得没有,可让你追问,我倒觉得有了。”袁亮笑道,想起了那张照片,他好奇地问着,“余所,你在省队关系熟,不是真找到武小磊的下落了吧?”
“怎么可能?找到还费这工夫?”余罪苦笑道。
“那你兜里那照片?”袁亮问。
“ps的⋯⋯吓唬吓唬他。”余罪坏笑了。
“吓唬吓唬?能有效果?”袁亮一得悉实情,也哭笑不得了,怪不得余罪什么问题都不敢往深里问,这种案子,如果有过硬的证据,早能抓人了。
“如果他一无所知,就没效果。可如果他有所隐瞒,就有效果。”余罪若有所思地道。他能看到这个人心里顾忌的事情太多,可究竟哪一件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余罪却无从得知。他想了想,看着袁亮笑着补充道,“今天就有效果,有些话问不出来,得他自己讲出来。”
这么神神秘秘的小所长,袁亮瞅了半天,愣是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唉哟,真是作孽啊⋯⋯”
汪慎修离开了川味火锅楼,李逸风接到他驱车驶进了县宾馆。不过从接到人开始,这位汪帅哥嘴里就一直重复着这句话。两人到了监视点,汪帅哥不时地看着火锅楼的方向,脸上带着好深的愧疚。
又是一句“作孽”说出来时,李逸风突然问了:“汪哥,光作孽了,还做什么了?”
汪慎修吓了一跳,看李逸风那张笑眯眯的脸,简直无耻。他赶紧解释着:“没有没有⋯⋯你可千万别胡说啊,我虽然不清白,可从不做坏人清白的事。”
“那你小动作肯定做了吧?比如拥抱了一下,抚摸一下,要不吻一下?你肯定做了,要不不会这个表情。”李逸风直视着汪慎修,嘿嘿一笑追问着。
哎哟,把汪慎修给气得捶胸顿足,这小乡警比余罪当年还贱几分。他有点火大了。
李逸风转眼又说上好话:“对不起,对不起啊,汪哥,开个玩笑⋯⋯办正事,办正事,一会儿我们所长就来了。”
“你们所长这贱人,培养出来的没什么好货。”汪慎修气呼呼道。李逸风却是嘻皮笑脸道:“所长是我的偶像啊⋯⋯不过今天看来,我的偶像又得加上一位。”
“什么意思?”汪慎修问。
“您啊⋯⋯我在外面卡时间了,五分钟搭讪,十分钟坐一块,然后就亲密无间了,本来我觉得头回见面你进人家家里不可能⋯⋯嘿,您老还真办到了。”李逸风惊讶地看着汪慎修,不过人家帅得这么有气质,实在是让他拍马难及呀。
又提到这个事了,汪慎修脸色像后悔一般,想了想,道:“这事不是我说啊,逸风,咱们有点坑人了。”
汪慎修此时才觉得处处不妥,闲聊间,他和李逸风讲起了一个故事。话说古时某个欲求不满的财主每天都听到雇工干活时唱歌,人家快乐,把他郁闷得不行,于是他悄悄在雇工干活的地方放了一大锭银子⋯⋯结果,那一锭银子成功地夺走了穷雇工的歌声、笑容和欢乐。
一锭银子,一点贪欲或恶念,都能夺走你心里的坦然。汪慎修严重担忧此事的不良后果。
“汪哥,您这真是闲吃萝卜淡操心。”李逸风没听懂,只是觉得汪慎修忒瞻前顾后了,他强调着,“这都啥时代了,至于还酸不拉叽讲什么笑容、欢乐吗?”
唉,妈呀,汪慎修吃惊地看着,突然发现这人的素质实在堪虞,怪不得余罪那不学无术的货在这里混得风生水起呢。
他不说了,不过此时他看到那辆小货车驶近了川味楼。刘继祖回来了,那锭扔出去的银子,不知道要出现什么样的结果⋯⋯
车门开了,嘟着嘴的儿子不肯下车,出校门没买糖葫芦串,路上也没买奥特曼,撅着嘴给爸爸生气呢。刘继祖今天烦心事这么多,哪顾得照顾小屁孩的情绪,揪下来,照着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儿子咧着嘴,去给当妈的告状了。
“去去⋯⋯做作业去,明天妈给你买⋯⋯别哭了,一会儿吃饭叫你啊。”苑香珊明显也顾不上照顾儿子的情绪,奔出来了,拉着卸菜的老公,撒娇叫着,“来嘛,继祖,我跟你说个事。”
“等下完菜⋯⋯”刘继祖心不在焉道。
老婆喊着大师傅干活,使劲拽着老公胳膊,直往楼上拉。刘继祖此时才发现了,老婆穿得花枝招展,描眉画眼,显得比店堂里的小服务员还年轻。他惊了下,紧张道:“珊啊,你犯什么病了?”
老公向来实在,经不起她撩拨。苑香珊一下子笑了,平时可是呼来喝去,烦了也把他往床下踹,今天异样了,她无比温柔地贴着老公:“来嘛,有点其他事⋯⋯”
“什么事?能有什么事?不是又想离婚吧?”刘继祖警惕道。
“你烦呀⋯⋯非跟你发火呀?”苑香珊真火了,放开了胳膊,温柔消失,叱眉一呼,扭头一命令,“上楼来!”
“哦。”刘继祖老实了,跟着老婆上楼去了。
苑香珊把儿子打发到一个小包厢里做作业,然后拉着老公,鬼鬼祟祟地关上门,先使劲地在老公腮上重重啵了一个,媚眼飞着,轻柔地附耳一句:“等着啊,给你看一样好东西。”
老婆兴奋地拉上窗帘,弯腰从床底拉出了那位帅哥给的谢礼。回头叫老公来看时,却傻眼了,只见刘继祖已经脱了上衣,解开裤子。她大惊失色地问:“你脱衣服干啥?”
“⋯⋯还能干啥?”刘继祖心虚道。
“哎呀⋯⋯傻老公啊,来看来看⋯⋯看这里是什么?”苑香珊心情颇好,直招着手。等刘继祖提着裤子上来,她猛地一掀箱子。
一箱子红彤彤的钞票,吓得刘继祖眼一滞,手一松,裤子掉地上了,傻眼了。
成这样,把老婆逗得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
“哪来的这么多钱?!”
刘继祖吓得半晌才憋出句话,猛地省得自己的糗态,赶紧弯腰提起裤子,紧张地问着:“香珊啊,你给我说实话,哪来的钱?”
“那你也给我说实话,行不?”苑香珊止住笑了。
“我从来就没说过假话呀?”刘继祖道,有点怀疑地看着钱箱,紧张兮兮地问,“你⋯⋯你不是要跟我离婚吧?傍上个有钱户了?你可以不在乎我,可你也得想想孩子呀⋯⋯孩子都这么大了,爹妈都是我当,连你爹妈都是我管着,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去去去⋯⋯”老婆撇着嘴,打断老公的话了。再要说时,苑香珊恼了,伸着腿踹了老公一脚。刘继祖顿时不敢吭声,老婆一发飙,砸起东西来,那可都是钱啊。
不过今天没发飙,踹了一脚后,老婆反而喜色内敛地看着自己这个不起眼的老公。刘继祖被看得发毛,紧张兮兮地问着:“香珊,你今儿是怎么了?这到底是谁的钱?”
“啊哟,我的傻老公啊⋯⋯这是你的钱啊。你犯啥傻嘛?”苑香珊说道。
“啊?你不是把店卖了吧?这可是咱俩一辈子的心血啊。”刘继祖脸一苦,说道。
“哎呀,气死我了。过来,我告诉你。”苑香珊揪着老公,很顺手,直拎到钱跟前,就跟他说了,“这的确是你的钱,是你以前一个朋友送的钱,至于是谁,他不让告诉你⋯⋯”
这下刘继祖心悬得更高了,怀疑地看着老婆。气得苑香珊直接又扇了一巴掌,把下午的事告诉他了。
这一说,把老公可听傻了。开着奥迪,腕上带着劳力士,还绝对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对了,还说要把全家接出国外去,给孩子最好的教育。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苑香珊幸福地抱着老公抒发了一句:“继祖啊,咱们要成外国人了,咱们要有钱了。”
越说越迷糊,刘继祖打断了老婆的话问着:“不对呀,我的朋友你都认识,来的不是蹭吃就是借钱,连你哥嫂来了都是要钱,不可能有送钱的呀!”
“你想想,你命里有个贵人呀。”老婆没介意老公的态度,提醒着。
“不可能呀,你嫌我这边亲戚穷,都快没人来往啦,还贵人?”老公愣了。
“哎呀⋯⋯告诉你吧。”老婆兴奋地搂着老公,附耳道了句。
这一句话,比这箱钱的威力还大,吓得老公一个趔趄,差点钻桌底。
刘继祖紧张地搂着老婆问着:“不可能呀!武小磊不可能回来,他是杀人犯⋯⋯”
“对嘛,所以人家派了个人给你送钱来啦!”老婆幸福道,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
可刘继祖吓坏了,紧张地想着,一直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咧咧道:“不对,他凭什么给我送钱,他根本不敢露面⋯⋯就算在国外,他也不可能让人知道他在哪儿呀!”
“对嘛,人家没说在哪儿,就是来感谢你了。”老婆道。
“感谢我什么?我没干什么呀!”刘继祖强调道。
“不可能吧,你们不是好朋友啊?”苑香珊随意地问了句。
“朋友归朋友,可那时候才多大。”
“光着屁股的朋友才有交情啊。”
“交情是交情,可不至于⋯⋯难道?”
“你当初拉他一把,人家感谢不尽呀。”
“那算什么⋯⋯他走的时候,我就给了他几十块钱,怎么也不能拿人家几十万呀。”
“那有啥?分啥时候了,反正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谁还把那当回事啊。”
“不是,香珊你听我说,这事真不能说出去,咱们当初开饭店的时候,人家妈已经借给咱三万块了,要没人家妈帮忙,我现在不知道还在哪儿打工当大师傅呢,这钱真不能要,不管真的假的,给他送回去。”
“不行,送啥送⋯⋯我的钱,他是送给我的。”
苑香珊喜滋滋地数着钱,老公一说送回去,气得她翻脸了,一下子面对这么多钱,刘继祖可是六神无主了。看老婆蘸着唾沫一遍一遍数,他越看越心慌,拉着凳子坐到老婆旁边,苦口婆心劝着:“这钱真不能要,现在警察正在查武小磊的下落,万一和他扯上关系,咱们就麻烦了。”
“胡说,十几年了,现在还查?”老婆不信了。
“真的,下午还把我传到刑警队了。”刘继祖道。
一说这个,刘继祖想起了下午的事,看着面前的钱,突然觉得哪里不对,疑惑和恐惧像虱子一样瞬间爬满了全身。他一紧张,一扣钱箱,“刷”的一声拉开了帘子,一下子呆若木鸡,失魂落魄地颓然而坐,就坐在地上,像一下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一样。
苑香珊伸头一看,也傻了——店门口红蓝警灯正闪烁着⋯⋯她紧张地拿起钱箱,四顾茫然了。
没地方藏了,干脆放回原处,拉着老公道:“兴许不是抓你的,老公,你别这样,你醒醒。”
“不是都不可能,怎么可能会有飞来的横财⋯⋯傻婆娘呀,你可把老公害苦了。”刘继祖失魂落魄道。
哎哟,老婆一下悲从中来,抱着刘继祖哭了,忙不迭地问着老公,咋办?
一刹那,藏了十八年的秘密藏不住了,刘继祖反而释然了,他和蔼地、亲切地抚着老婆的长发,一点也没有怨恨的样子,只觉得这么漂亮的老婆跟着他没享几天福,倒是他对不住老婆了。
趿趿踏踏的脚步声传上来了,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刘继祖看着门被踢开,几名穿警服的堵在门口。他看了眼钱箱,知道毛病出在哪儿,可现在为时已晚。他慢慢起身,揽着哭得抽搐的老婆,冷静地看着一队警察,恨恨地说了句:“你们真可以,在我老婆身上动脑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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