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多面余所长

上级来邀

两周后,羊头崖乡万亩红叶林扶贫项目启动仪式正式召开。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羊头崖乡的父老乡亲们⋯⋯首先,感谢各位领导、各上级部门的亲切关怀和大力支持,使我乡的贫困帮扶工作又迈上一个新台阶,本次由县委县政府牵头,县公安局、县畜牧局、县林业局参与⋯⋯”

新任羊头崖乡长高军明正声嘶力竭地对着高音喇叭吼着开场白,因为一个刑警带着几个乡警齐心协力抓贼的事,使羊头崖乡成为全县千村万户扶贫工作中的重点。县公安局把此事看作缓和警民关系的切入点,而县委县政府也把此事当作缓和干群关系的切入点,于是就有了这一场相当轰轰烈烈的开幕式。

台上红旗招展,台下群众乱窜,台边小屁孩奔得不亦乐乎,即便是维持秩序的乡派出所民警也管不了。新乡长看这架势,很是不悦,好在看着县里各位领导脸上并无愠色,他才勉强把乡政府今年“一个目标,两个突然,三个基本”的标题讲了出来。

这些官面文章没人注意,不少村民正翘首企盼着,不时地往乡外的方向看,窃窃私语着。

一个说:“不是说给发牛吗,咋不见牛呢?”

另一个说:“不是糊弄咱们吧?”

又有一个说了:“敢糊弄?往主席台扔鞋底去!”

有很多人赞成了:“就是,扔,一会儿我带头扔啊,别扔咱村长,砸县里来的!”

于是一群抽烟打屁的糙汉子,一窝咋呼纳鞋底的老娘们儿,悄悄地商量着计略。县牲畜局的讲完话,王镔看不过眼了,对着话筒吼了句:“静静!谁再不讲秩序,扣谁家扶贫啊。”

哎哟,这话说的,接下来要讲话的县局长都觉得有点过了。不过意外的是,下面的闹哄声一下子低了,不少村民坐得规正,县局顾局长看了眼在羊头崖工作了一辈子的指导员,那眼神里,佩服还是有几分的。

县公安局高调加入这次扶贫究竟是怎么整的,幕后的事恐怕无人知晓,不过在县局长的讲话里,大说特说了一番羊头崖乡警民关系的协调以及发展,突出的代表就是警民携手,擒获了盗窃耕牛的犯罪分子,就这一件事,都足够领导大书特书的,于是,讲话又扯了半个小时。

接下来,县财政局,一位长得像头牛的代表发言了⋯⋯

再接下来,县林业局,一位长得胖胖的发言了⋯⋯

再接下来,县委办的一位,满脸坑洼像村里盐碱地的,又发言了⋯⋯

话说三四月份的乡下还是相当冷的,让大伙在乡政府等上半个上午,真没点实惠,估计大多数得骂娘了。就在人群又开始慢慢骚动的时候,几声卡车的轰鸣声隐约地响起,乡政府大门前的听众齐刷刷侧头看去。当看到高帮的卡车,听到卡车里哞哞的牛叫声时,不少人兴奋得扔下讲话的领导,拔腿就朝牲口去了。

“鸣炮!”乡长喊着干事。

“奏乐。”王镔催着乡乐团。

一刹那,鞭炮与鼓乐齐鸣,奏的是喜气洋洋,那欢快的乐曲和乡民脸上的笑容相得益彰。牛来了,群情激动啊。

话筒递回到乡长手里时,他喊出了这个时代的最强音:“乡亲们,授牛仪式正式开始,第一批鲁西黄牛,优先配给丢牛户、贫困户⋯⋯”

“咣”的一声隔板放下了,车上搭下一个长长的缓坡。李逸风一身警服锃亮,爬到车帮上,顺着踏板往下牵牛,边走边嚷着“让一让”。下车后李拴羊把准备好的红花给挂在牛头上,一挺腰一梗脖子吼着:“李大寨,四头⋯⋯大寨哥呢?你要公的,还是母的?”

围观群众哄笑起来,有人起哄着:“全要母的。”

余罪从倒视镜里看到了那位最早的失牛户,那位被王镔指导员皮带抽得浑身是血的汉子,此时却像个上花轿的大姑娘,羞答答、不好意思地站在贫困户的排头位置。王镔把牛牵到他手里时,他脸上激动着,又要磕头,不料王镔劈头就扇了一巴掌,一脚给踹走了。那汉子仍然乐滋滋的,搂着牛头,哎哟,比婆娘还亲昵!

这是县里几个单位拨付的经费,除了一个扶贫项目,还筹措款项购置了三十头优质种牛,让派出所专程运输回来。看到欢天喜地的村民,余罪笑了,虽然还是那么贱贱的,不过多了几分欣慰,这个喜庆圆满的结果虽然迟来了很多天,不过毕竟还是来了嘛。

他坐在车里,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看着青山,看着丛林,看着兴奋的、群情高涨的群众,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足以让他也兴奋的事,悄悄地下了车,在人群里拽着正起哄的李逸风,往派出所后墙根奔去了⋯⋯

在欢天喜地的派发仪式进入到高潮的时候,一辆suv警车也在风驰电掣地往羊头崖乡赶着。驾车的是孙羿,载着董韶军和马秋林。事情落幕已经有段时间了,几人坐在车上,一路上说的还是这个轰动全省的盗窃耕牛案件,最终落实的案值有两千多万元。当然,没落实的可能还有,但几个大的、成规模的大团伙被端掉之后,余孽已经很难再成气候。

话题谈到的很多,每每接触案子,总能发现很多让正常人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比如李宏观的畜药配制水平,几乎堪称专家级,那份配方的成分连送检的农科院也很好奇,通过多方渠道要寻找配制它的人。比如贺名贵,这个惯于走捷径的商人不但从传销上淘到第一桶金,而且是后来盗窃耕牛系列案的主要策划人,旁观者无法想象的是,这个层叠式传递的多层次盗窃销赃案,其颇具规模的盗窃团伙的主谋和策划都没有直接参与过盗窃,可却能从中获取高额利润,仅贺名贵一家,几年间迅速崛起,几乎成为周边几地饮食业的翘楚。

马秋林的话很少,今天要不是邵万戈派了两位熟人生拉硬扯,他估计是不会来的。听得前面两人的议论,说到这些偷牛的王八蛋时,他笑着接了句:“当警察就是这样,每一个案子都像一面镜子,折射着人性的丑恶。每一次侦破,都是一次折磨,你不得不绞尽脑汁,去揣度那些阴暗险恶。”

“这话说得有哲理。”董韶军回头赞了个。

“在阴暗和险恶上,余贱有相当优势,我真该跟着你们去海南抓人啊,好事都让你们摊上了。”孙羿后悔道,虽然也因为参与案子有了个功劳,可哪比坐着飞机押解嫌疑人回来风光。

“人家请吃请住,比你们哪次出外勤不舒服?”董韶军也道。

“是啊,这贱人又不干赔本生意,不但挣了个功劳回去,还捎带着坑了咱们队长好几头牛。好人都让他当了。”孙羿道。

“不得不承认,贱人的智商还是有优势的,我们在发愁偷牛案侦破的时候,他已经高瞻远瞩,想到从什么地方找牛回来了。马老,这牛真是我们队长出的?”董韶军讶异地问着,邵万戈亲口说的,队里人都不太信。

“你们队长也不是省油的灯啊。”马秋林笑着解释道,这确实是一个赌约,案子僵在翼城的时候,余罪提议要么乡警抽身,留给二队收尾,要么乡警继续追查,找到这个幕后,不过失牛得二队解决。邵万戈自然不信,一口答应。

结果掉坑里了,不仅让二队队员陪着,回头还得赔上牛。

当然,这个牛不是自己出钱,邵万戈以省厅直属重案队长的身份和县局交涉,县局长又和地方相关部门协商,县里也正为当地的干群关系发愁呢,于是乘了顺风车,合力促成了此事,不但牛有着落了,还多了个扶贫的项目。

“坑了个皆大欢喜,有何不好?”马秋林总结道,笑吟吟的眼神,满是慈祥。此时峰回路转,他恰好看到了乡中心村披红挂彩、欢天喜地的场景,笑着补充道,“这是我参与的最有意义的一件案子,就为挣回几头牛,跑了大半个中国,路费都比牛钱贵。”

众人皆笑,车驶近派出所门口时,宴席已开,王镔指导员带着众乡警,欢天喜地迎上这些稀客来了,见面二话不说,先给拉到喜庆的现场摆杯敬酒了。

“干啥、干啥?一会儿还吃呢。”

李逸风被余罪揪着,直往派出所后墙根跑,他不悦地嚷着。到了后墙根,被余罪往墙上一摁,那架势吓了李逸风一跳,惊呼着:“所长,大白天的,你不是好这一口吧?”

哟,余罪这才发现不对了,自己两手托墙,近距离看着眉清目秀的小狗少,谁瞅着也像非礼的架势,他一笑道:“别紧张,你的节操早掉没了,贞操更不值钱,我说其他事。”

“还有什么事?我这段时间可是呕心沥血为人民服务啊,咱们可是省厅表彰的英模人物,我爸说了,没白养活我。”李逸风乐滋滋道。庆功会上那张大照片,被他放大到五十多寸挂到家里的客厅了,据他说,老爷子瞅着可哭了不止一回了,哭完就欣慰地喊一句:“李家有望了!”

余罪实在看不习惯这家伙上进的样子,能膈应死你。他转着话题说:“别打岔,我刚刚有个想法,咱们赚点钱怎么样?”

“你缺钱呀?别找我啊,别又坑我买牛。”李逸风道,紧张了,生怕所长讹他。

“不是,我是说,咱们赚点,有兴趣吗?”余罪道。

“兴趣当然有了,可是⋯⋯这穷地方,歌厅桑拿没有,厂矿企业也没有,收保护费也没地方收呀⋯⋯”李逸风道。他之所以被扔到这穷地方,估计就是他家老爷子有打算,在这穷地方想出事也难。

“做生意呀!你这么聪明,用脑袋赚钱。”余罪提醒道。

“我、我⋯⋯我聪明吗?”李逸风紧张了,有点不好意思。

“当然聪明了,要不你爸说李家有望了。”余罪道。

“那倒是⋯⋯哎,我聪明也没发现,有什么赚钱门道?对了,所长,要不咱们到省城投资开个桑拿啥的,有人罩着,那来钱可快了,我有门路。”李逸风果真聪明,找了个最快的赚钱门路。余罪苦脸了,赶紧让他打住,干脆直说道:“别想那些歪门邪道,我是说,现在这个机会,咱们就在羊头崖做点生意,干不干?”

“这地方做生意?那你还不如直接扶贫呢。”李逸风吓住了。

“错了,别人看到的机会,那就不是机会了。别人看不到的机会,那才叫机会,比如我刚才想,马上春耕了,化肥的需求量相当大,往年都是农技站配,他们没本钱,加上运输和费用,成本在这里居高不下。外面的往村里大量贩运,积压的话肯定不划算,量小成本高也不划算⋯⋯假如在这个时候,咱们组织几辆重卡车,拉上百十吨,你说呢?”余罪道,属于奸商的“思维子弹”出来了。

“哎,对呀,这倒是这个好事情。”李逸风想了想道,“也不对呀,这地方穷得有些家户根本买不起化肥,不是借钱就是赊账,那咱们不等于扶贫了。”

“哎,真聪明,关键就在这儿,这儿的粮食多呀,没钱好办,拿玉米换呀,核桃也成呀,在这儿不值钱,一出羊头崖乡,一斤玉米都一块多钱了⋯⋯”

“等等,一块多⋯⋯一块多也叫钱?”

“蠢货,收上十万斤以上你试试,粮食加工厂自己就来拉了。咱们等着数钱就成了,坐那儿就挣了。”

“哎,你说的⋯⋯好像能干,不过这儿有过贩化肥的,还出过一回事,贩他妈假化肥,后来村里人只要是外面贩的化肥他们就不敢要了,怕是假的。咱们成么?”

“你傻呀!我,余所长,现在的声誉在羊头崖那可是如日中天!他们就算不相信农技站,也应该相信我!”

“对呀,不信咱们,信谁呀?”

狗少动上脑筋了,这个绝对没问题,现在羊头崖乡警的名誉可是如日中天,要想做这件事,肯定是分分钟的小事。

两人交头接耳,大计方定,乐滋滋地往乡政府大院跑去了。今天的宴请主厨都在这儿,政府会议室摆了几桌,派出所里也有几桌,余罪和李逸风却是直接钻到后厨里。主厨的就是拴羊他爹。所里领导来自然是优先招待。

李逸风从锅里捞了一盆羊肉,净捡着好肉挑;余罪端了盆红烧肉加一份青菜,两人坐在乡政府后头,咬开瓶酒开始商量细节了。哥俩说得兴起,谋着发财大计,电话一概不理。

两人一下子失踪要放平时也正常,可偏偏把远来邀人的孙羿、马秋林一行给急坏了。今天又很乱,进门就被指导员带着一干乡警围着,连吃带喝,半天才说明来意,敢情是省里召开刑侦会议,有这个案子的专题研讨,要研讨自然就少不了始发地羊头崖乡了,更少不了抓到李宏观的余罪了。于是二队专程派人来接,要求今天必须赶回,可偏偏关键地方掉链子——人不见了。

吃饭的时候指导员就把李呆派出去了,李呆直接找上陪同县领导的厉佳媛,哟,人家也没见着。这段时间狗少净为人民服务,不去缠厉村长了,还真不好找。

他想了想,把中心村狗少经常去看打麻将的地方、去看哪家媳妇水灵的地方寻了一遍,愣是没找着人。

饭吃了一半,才发现电话也联系不上,指导员又派出了几位乡警,挨家挨户找,还以为所长被哪家村民硬扯着去家里吃饭了。寻了一遍,饭都吃完了,还是没寻着人。

这下子指导员也急了,带着市里来人,匆匆出所寻人来了,还是张关平无意中问了在乡政府做饭的媳妇一句,得,在后头吃着呢。

众人心急火燎地往乡政府后头的林子奔过来,一看,傻眼了。

只见两人吃得满地狼藉、喝得晕三倒四,你揽着我,我揽着你,互相往嘴里倒酒。两人醉眼蒙眬一看诸人,李逸风得意道:“所长说了,今天高兴,认了我这个弟弟啦⋯⋯是吧,哥?”

“去去⋯⋯”余罪揉揉眼睛,站起来提提裤子,不好意思道,“哟,王叔,马老,你们怎么来了?”

众人这才从惊讶中清醒过来,俱是哈哈大笑。孙羿和董韶军拽着这货,乡警拉着李逸风,都往回走,路上说了个七七八八。余罪一听头大了,直接拒绝着:“算了算了,案子都过去了,还研讨个屁⋯⋯我最怕坐会议室开会,早干什么去啦?那研讨能研讨出什么来呀?”

这家伙大放厥词,王镔脸上不好看了,赶紧把他搀上车去,省得让县局长瞅见。还是马秋林说话有威力,他揽着余罪道:“余儿啊,为什么让二队请⋯⋯这是个面子问题啊,人邵队可给你解决了这么大的问题,你总得给人家一个面子吧⋯⋯去吧,又不是什么坏事。”

这事儿还真是个面子问题,就算千般万般不悦,余罪也不忍驳马老的面子,跟着上车了,那边王镔催着赶紧走。可不料变故又生,李逸风瞅着所长哥走了,再一听是去市里参加什么会,心急火燎挣脱众人,直钻进车里搂着余罪,不下车了,他也要去。

“⋯⋯不能丢下我啊,我也是人民的功臣,我也是为人民做过贡献,为事业拼过命、流过血的⋯⋯不能让功臣只受苦受累,不准享受吧?”李逸风坐在车上,斥着众人。

“你这德性⋯⋯我靠。”孙羿气得无语了。

“喂喂,逸风,你⋯⋯你什么时候为事业流过血了,没这么严重吧?”董韶军笑着问道。

李逸风一愣,看看车里车外众人,又看看余罪,一指自己道:“流过鼻血算不算?上回被嫌疑人打了一拳,流了好多鼻血⋯⋯所长能证明。”

车里人笑着躺下了,马秋林和蔼道:“既然流过血,就一起去吧⋯⋯指导员,那我们走了。”

王镔今天也是开心至极,关上了车门,赶忙送走了这俩货,省得闹心。

徒增笑料

“这次与会的主要是各地市主管刑侦的副局长、支队长和部分刑警队长,每年全省刑侦工作会议,基本也相当于全省刑侦领域的交流会议⋯⋯”

邵万戈道,看看李逸风目不斜眼地吃着。那边余罪也吃着,边吃边不太舒服地看了眼董韶军,董韶军脸红了,低下了头。

——被蒙来的余罪和李逸风骨子里其实是一样的,场下闹得昏天暗地,上场就倒吸凉气,指望他上进是相当难的。

“研讨会在下午三点,到时候省厅和市局不少领导也要参加,本来今天中午就结束了,为了这个案子,又多加了一个研讨会,到时候,在座的领导很多啊⋯⋯你们不会怯场吧?”邵万戈又问。

“不会,我和军区司令都在一桌上吃过饭,怯什么场啊。”李逸风啃着鸡骨头,满嘴流油地道。邵万戈又问着余罪:“你呢?”

“我曾经当着全校三千学员⋯⋯”余罪踌躇满志一甩筷子,正要说下去,那边李逸风已经拍马屁问道:“作过报告?”

“不,念过检查。”余罪道,贱贱一笑,又开始扒拉饭了。

完了,董韶军直抚前额。邵队长的脸色变了,异样地看着余罪,最终下了决心,一点头道:“哦,那就好,那案情讲解你们谁来?与会不够三千人,顶多几百。”

“噗”的一声,余罪一侧头,吐出来了。李逸风一噎,眼直了。两人瞪着董韶军,还以为和上次庆功会一样,就是站出来做个样子,戴个红花什么的,可要是对着全省数百刑侦上的人物讲话,那岂不是⋯⋯要了亲命了。

余罪刚要说话,李逸风赶紧打预防针:“别别别,所长,我是你忠实的听众,我这张嘴就蹭点吃喝,其他那是绝对不行的啊。”

“别这样看着我啊,研讨会就是有研究有讨论。”董韶军赶紧澄清。余罪气得无计可施,再看到邵万戈时,他这口气才缓出来,稍有难色道:“邵队长,不行啊,我没讲过话。”

“念过检查也算呀。”李逸风补充着。余罪一筷子把他敲到一边,求着道:“真不行啊,邵队,要不把马老请出来?”

“马老可没念过检查,我觉得他的心理承受能力,未必如你。”邵万戈笑了,心想这家伙也有怯场的时候。余罪看样子是真怯了,两手乱抖,胆虚道:“那您上呀⋯⋯我当绿叶,您当红花,我衬托您呀。”

“是啊,就得你这样的绿叶解说呀,这可是王局长亲自点名的啊⋯⋯你说,首例嫌疑人就在你们羊头崖落网,一号嫌疑人又被你们从海南抓回来了,别人就想替你说,他也说不清呀。”邵万戈道,不过话里多有挤对余罪的意思,看余罪还在犹豫,干脆来了句狠的,“得,别说我不够意思,你要真怯场、真心虚,真是瞎猫逮死耗子,不难为你了,我给支队和局里说,余所长胆小,不敢站到前台讲话,吓得跑回羊头崖乡了。”

“谁怯场了?小看谁呀?你们二队刑警都跟着我们乡警混了一路。”余罪叫板上了。

“那就好,快吃,吃完准备去吧。”邵万戈不废话,起身就走,不给余罪反呛的机会了。

余罪可没想到几乎没有通融的余地,一下子愣住了,半天才想起来,揪住董韶军,上敲脑袋下踢屁股,边施虐边骂着:“你小子够奸的啊,一点都不告诉我,他妈的⋯⋯老子这样上场,不是出笑话吗?”

“不是不告诉你,我是想让你们好好休息一天,万一昨晚告诉你,怕你失眠。”董韶军把余罪拉下水了,却是毫无愧意。揉着被踹痛的地方,看着心慌意乱的余罪,笑着道,“余儿,这还真是殊荣,每年省厅督办的大案才有可能被当作专题研讨,就平时邵队都未必有机会站在那个舞台上⋯⋯从那个舞台上下来的,可都成警王了,最早的是王贵湘,后来马秋林,之后许平秋,再之后还有一位痕迹追踪专家,现在已经到公安部任职了,你看你这德性,要是人家解冰,早意气风发地对着镜子练习了。”

这下刺激得不错,余罪一刹那想起的,不是多大的荣耀,而是曾经在学校默默无闻看着别人牛逼、看着别人泡妞的自己,一想起这个他的好胜心就上来了。董韶军示意着李逸风也火上浇点油,李逸风一抹嘴,竖着大拇指道:“对,所长,我觉得您有潜质,说不定就是下一届警王。”

“够资格吗?”余罪被撩得心里蠢蠢欲动。

“没资格有贱格啊,您不常一贱倾人妞、二贱倾人城吗?”李逸风笑了。董韶军没料到这家伙说话这么欠揍,气得抬脚就踢。

谁承想,还就这话起作用,余罪重重一拍桌子,豪气顿生道:“对,怕个鸟,不就开个会扯个淡吗,好像谁不会似的。”

道了句,余罪继续吃着,不过再怎么说也是刘姥姥进大观园头一遭,忍不住心里有点发慌。余罪吃了两嘴胃口却是不甚好了,直吼着李逸风:“去,弄瓶酒,先喝两口壮壮胆,我怎么觉得今天心里老是空落落的。”

李逸风可不管那么多,奔着就去了,董韶军哭笑不得地看着,心想余罪这贱性真上来,指不定会搞出什么洋相,他现在倒真希望这家伙胆小点儿给吓回去呢⋯⋯

“鼠标?怎么了⋯⋯不是吧?乡派出所的,参加全省刑侦工作会议?瞎掰吧⋯⋯”

安嘉璐在下午上班的路上接到了电话,惊讶和好奇凝结在她的脸上,似乎有一种冲动回荡在她的心里,她没多想,直接往市刑侦支队来了。

“什么?羊头崖乡派出所所长⋯⋯那不⋯⋯”

刘星星队长在上班后无意中听到分局长和他聊起这件奇事,听到之后,不知道有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在驱使着他,他风驰电掣地往那个地方去了。

“二冬,有事吗?⋯⋯什么?今年这期刑侦研讨会,讲台上是余罪?”

林小凤手一哆嗦,手机差点拿不稳。反扒是个偏门,顶多和刑事侦查沾点边,不过假如昔日的战友已经站到了全省刑事侦查最高讲坛上,那就不是沾边的事了。她有一种类似于兴奋的冲动,几乎是奔着出了单位,拨着电话,找着昔日的同事,把这一消息告诉了关心着他的人。

“欧姐⋯⋯我啊,逸风啊,哇,我说嘛,我这么帅,绝对给您留下了深刻印象⋯⋯我就在市里,在省厅楼后这个小会场,全省刑侦会议⋯⋯我们不是刑警?可我们是特邀嘉宾呐⋯⋯你来不来,晚上我请客⋯⋯那说好了,真的,小看我们派出所,好几桩惊天大案都是我们拿下来的⋯⋯”

电话里,这个消息在飞一般的疯传,省厅后院的多功能会议厅,进进出出着警服鲜明的人。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李逸风正在电话里邀着上次见了一面、念念难忘的欧燕子。说完了,他捅捅正捧着一堆会务资料临阵磨枪的余罪问道:“所长,我请到燕子了,晚上一块儿吃饭⋯⋯你给撮合撮合,说不定能成就一段佳话啊。”

“你他妈就没点长性,不想虎妞了?”余罪问。

“这又不冲突。”李逸风坦然道。

哦,还真不冲突,余罪翻了他一眼,气得拿着资料本就扇了他一下,骂了句:“不要跟我说感情问题,正看案情呢,这看到哪儿了⋯⋯又忘了。”

“你记不住赖我呀。那有什么好记的,不都是根据咱们干的事捋出来的文字吗?”李逸风抚着脑袋道。

“对呀,咱们干的,干吗还跟着他写的思路走,扯淡⋯⋯不看了。”余罪气呼呼一扔会务资料,背着手走了两圈。不过毕竟是个土专家,又不确定地弯腰捡起来,再看呢,可就更看不进去了。

李逸风哧哧笑着,和二队来的几位凑一块了,这时候人逐渐到齐了,却是临阵磨枪的时间也没有了。董韶军和邵万戈叫着余罪进了会场,坐在了第二排。开场的声音响起时,董韶军发现了,余罪翻着的资料还在第一页⋯⋯

那一页是目录。

“⋯⋯同志们,今天是个补充会议,我抛砖引玉随便讲几句话,不用记了⋯⋯”

王少峰清清嗓子,坐在主席台的中央,这样的专业会议,除了开场需要崔厅出面一下,之后的大部分议程均由本专业负责的领导主持。这一次跨及多市的盗窃耕牛系列案件侦破,老实说连王副厅也觉得其中有几分意外的成分,他眼光扫了扫坐在右前方角落的二队人员,笑着开始抛砖引玉了:

“今年年初工作会议上,大家可能已经讨论到今年咱们省发生的这件很轰动的案件了,对,‘两抢一盗’‘铁拳行动’,这个案件虽然案值不是最高的,但却是我省侦破的跨区最大、涉案人员最多以及动用警力最庞大的一次侵财类盗窃案件,相信在座的各位很多人参与过了,战果嘛,我在这里就不讲了,肯定是斐然的,要提的是侦破,这件案子的侦破,我觉得戏剧性非常强⋯⋯”

王局长勾勒着框架——案件最初发生在五原市最偏的乡镇羊头崖乡,被当地派出所和群众联手擒获了三个盗窃嫌疑人,二队迅速跟进线索,和乡派出所沿着蛛丝马迹追到了省南部的翼城,在数十家牛头宴酒店以及屠宰场里,侦察员又戏剧性地、准确地揪出参与销赃的商户⋯⋯之后又根据这里得到的线索,远赴省北大同一带,在镇川抓获了贩制非法药物的重要嫌疑人⋯⋯把这个作案遍及全省的团伙脉络摸了个清楚。当然,最关键的一环当属跑了几个省、抓到一号嫌疑人李宏观的事了。

王副厅笑着叙述完了,下面私语声四起。这个案子着实蹊跷,即便是看到了最终的案卷,对于很多不可思议冒出来的线索,仍然让很多浸淫此道的老侦察员觉得匪夷所思。

对,确实有戏剧性,到今天为止,邵万戈都没搞清余罪和马秋林两人是怎么鼓捣的,硬是完成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同样坐在主席台上的许平秋看着四下私语的刑警,瞥眼时,恰恰看到了王少峰副厅脸上那浓浓的笑意。以他刑侦加上官场的思维,他似乎在那笑容中发现了一些诡异的成分。他在揣度着王局此行的真实用意。理论上,既然已经把他扔到乡下锻炼了,一般来说短时间内肯定不会有想扶植他的意思。那这样的话,王局极力促成此次研讨会,又强调把羊头乡派出所这位请来出席,应该不是殊荣喽?

肯定不是,许平秋扫了眼,又看着与会名单,各地市分管刑事侦查的副局长,刑侦支队长、政委,部分直属刑警队长,这些人⋯⋯对了,许平秋在看到下面诸人脸上带着不屑的表情时,他突然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把一个不属刑侦范围的派出所乡警拉到这种场合,本身就如同拎了只猫扔到狗群里,结果肯定有一场猫狗大战,一群狗对一只猫,然后始作俑者就可以坐观笑料了。这帮子常年泡在刑事侦查上的老油条,天生就有一种排外以及不服输的气质,让个乡警拔了头筹,谁能服气?

“坏了,这个草包要出个洋相,那就成全警的笑料了。”许平秋看到了余罪,还是傻乎乎四下张望的表情。

“好了,同志们,接下来就请出为本次行动立下汗马功劳的团队。今天的主角不是我啊,我们领导班子将坐在下排,听听咱们刑侦二队和羊头崖乡派出所为大家解说一下本案的全过程,大家有疑问的话,可以当场提出。”

王少峰局长说着,和许平秋、苗奇副局长、办公室主任几位起身了,内勤把台上的座位移了下,换上了二队提供的案情资料。接下来,在稀稀拉拉的掌声中,那个团队闪亮登场了。

余罪头有点蒙,几乎是机械地跟着邵万戈的步子,等到了讲台上,放眼一瞧,齐刷刷的坐姿,不知道多少双审视的目光朝他射来,他一下子回忆起了曾经在全校学员面前作的那次公开检查。

原因是聚集同学夜不归宿,喝多了还打了一架,公开作检查的四个人,张猛、熊剑飞、鼠标,加上他,那一次面对全校同学的哄笑,也是这么紧张。

妈呀,铁打的神经也要紧张呀。余罪一紧张腿一哆嗦,撞椅子上了,他吃痛弯腰揉了揉,不过马上觉得不对劲,又赶紧站直了。可这手足无措的表情已经表露无遗了,全场爆发了几声不和谐的笑声,而等余罪坐下时,台下更是哄笑一片。

——连邵万戈也笑了,余罪直接坐在了居中位置,他倒没地方坐了。偏偏这时候余罪面红耳赤,头脑发昏,一点话筒直接大气地来了句:“⋯⋯那咱们开始吧。”

下面哄笑又起,邵万戈这老脸挂不住了,他可没料到余罪连起码的次序也不懂,不过这场合他可没法重来了,只得坐到了余罪旁边。余罪直问着:“邵队长,从哪儿开始?”

哄笑又起,邵万戈一抚前额,拿着话筒,看来主座次没法再分了,直入主题。

“各位领导,各位兄弟单位同仁⋯⋯这个案子最初的发生地在羊头崖乡,最早被捕的三位嫌疑人也在羊头崖乡,这样吧,案情综述大家手里都有,大家有什么疑问,直接提问,我们以提问的方式往下进行,时间是四十五分钟⋯⋯”邵万戈按部就班道。话音刚落,下面举手站起来一位同行,敬礼,挺胸提着问题:

“邵队,我是大同刑侦支队的,类似的案件我们当地也发生过几起,大多数情况下都因为案发地偏僻、报案延误、出警延误而没有提取到任何证据,可在本案中,你们根据粪便分析取得突破,这个有依据吗?”

这一问恰在意料之中,邵万戈一笑,余罪拿着话筒往董韶军面前一顿:“你说。”

下面又笑了,董韶军都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了。随后他介绍了把人体排泄物研究嫁接到牛粪上的事情,根据路上粪便、未消化胃内容以及和养牛户的对比,最终确定嫌疑人盗窃路线的事,排出了大量的提取证物照片,身后屏幕也在不停播放着。这个解说是相当有说服力的,各地市的同行不得不对二队的痕迹检验水平刮目相看了。

从案发到确定侦破方向,到擒获三位嫌疑人,刚刚进了一步就卡住了,又有一位同行站起来,提着问题道:“邵队长,我是临汾刑侦支队的,我仔细看过这个案卷,对于在羊头崖乡设伏抓到三位嫌疑人,并找出追查方向一事,我有这样一个疑问。你们是如何得知准确的案发时间、案发地点,进而在他们实施作案后人赃俱获的?”

这是本案的一个谜,连许平秋也竖着耳朵听上了,都认为这是个巧合,可“巧合”这个词似乎实在不合适,如果一次也罢了,偏偏翼城、镇川、海南几地都有出彩表现。出现一个巧合可以理解,总不能都是巧合吧?

“这件事啊,到现在我还没有闹明白,羊头崖乡派出所究竟是怎么样判断出准确的作案时间和地点的,这一点,让余所长来回答吧。”邵万戈笑着道。

这可是余罪最得意的一件事,他兴冲冲、乐滋滋地对着话筒开口道:“我猜的。”

哟,全场鸦雀无声,这话实在没人敢信。

余罪愣了下,补充道:“我想了好长时间,一下子就把他们来的时间、方式,都猜准了。”

场下哗然,哄笑声四起。余罪本来也笑着的,不过脸渐渐由红变白了,他突然发现,自己得意的事情,成了全场的笑料。

许平秋暗暗摇了摇头,他知道这小子很不适应这个场合,笑话已经不可避免了。他刚一侧头,恰恰看到了王少峰局长投来的一瞥,那笑容的意味,足够让他揣摩很久了。这一刹那,他很不自然地起身,悄悄离开座位了,他想自己还是回避一下好。

可回避已经晚了,刚才那位提问的哧笑着道:“余所长,要是猜的,回头我得向您好好请教了,我们那儿好几桩悬案呢,也帮我们猜一猜凶手。”

哄笑声更大了,余罪的脸煞白了,他突然发现来自这些同行的眼神是如此不善,一刹那间,他心头火起⋯⋯

今日证道

“好,我告诉大家是怎么猜的,等我说完,大家觉得还是个笑话的话,我不介意就站在这儿,让大家笑个够。”余罪沉声道,手持着话筒一顿,全场立时寂然,不少刑侦上的同行面面相觑,心想这话可大了。要说服这些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来的人,恐怕没那么容易。

许平秋一下子定住身形了,他靠着墙,看着准备发飙的余罪。这个货炸起毛来,谁也不认。这时他意外地发现了躲在会场入口一隅的马秋林,于是他悄悄地顺着墙根往马秋林的方向踱去。

余罪清清嗓子,面对着质疑和审视的目光,意外地平静。他搜索着电脑,找着相关的论据放到屏幕上。一刹那,他像一个久经历练的侦查员,那份从容不迫足够折服观者了。

余罪开始了:“在羊头崖乡发生两起盗窃耕牛案后,我们现场勘察初步确定查找方向时,遇到了这样一个瓶颈,可能找到证据的地方都被大量无关的东西淹没了,比如车辆辙印,比如可能提供饲草的地方,而且羊头崖乡山大沟深,想要天天设伏蹲守在零下十度的气温环境中守株待兔,明显不可能。这个时候,我开始想一个简便易行的办法,于是,我根据案情,把有可能并案的所有盗窃耕牛案件相关资料放到一起,而这个时候,吓了我一跳,这样的案子在我省发生过上千例,还是不完全统计。

“一例一例比对是不可能的,简单武断地把某几项并案也是不科学的,我当时想,这些盗窃嫌疑人在某些方面应该是有共通之处的,如果能理解他们的想法,或者捕捉到他们的思维方式,说不定我就可能判断出他们下一次出现的时间、地点,于是我就做了。”

全场鸦雀无声,这个说法太过匪夷所思,如果你试图去理解嫌疑人作案时的真实想法,难道还算不上“巧合”?

众人疑惑的时候,余罪开始排证据,这是一组十分简单的证据,就是刑侦内部立案的资料,几乎任何一个普通刑警都可以查到的所有相关资料。但资料数是海量的,一一在屏幕上闪过。余罪解释着:“我大致看了全省一千四百多例盗窃案件,仍然一筹莫展。说实话,当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两天两宿都没睡好。一闭上眼,就是村里那些农户丢了牛哭天抢地的样子⋯⋯而且我手下的乡警不多,已经累得疲惫不堪,我当时担心万一有个疏忽,再让偷牛的钻了空子,我这所长脸可就真没地方搁了。于是我一遍一遍地看这些可能启发我的案情,我总在想,不管他案子做得多么精巧,总有破绽可寻,天网恢恢对于我们是个理想,可想做得天衣无缝,对他们同样是一个妄想!”

这话带劲,不少在场的刑侦专业人士,慢慢地被吸引住了。连许平秋也以一种异样的眼光打量着余罪,他有点想不通,这家伙的成长速度,怎么会如此之快?看来似乎不是巧合那么简单了。

当然不是,余罪回忆起了自己灵光一现的那个刹那,那是豁然开朗的感觉,是如释重负的感觉,即便此时忆起,也如此地清晰。他继续说道:

“于是我就开始把大部分案子总结起来,找它们的共同点,发现了很多,一是大多数集中发生在冬季;二是多发生在警力薄弱、地处偏远的地区;三是高峰期在年节时间;四是其中有很多案子,连起码的现场勘察都缺失了,不是我们不做,而是接警后已经没法做了⋯⋯这些共同点很含糊,羊头崖乡的案子和它们几乎全部相似,可好像又几乎全部不相似,这个时候,作为警察,思维又要进死胡同了,因为你不知道这些条件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我想了很长时间,一直想不通该从什么地方下手时,我换了一种思维,一换,加上我已经知道的这些案情,我突然发现,下手是个很简单的事⋯⋯当然,我说的是换到嫌疑人的角度,下手作案啊。”

下面一笑,知道这思维置换是怎么回事,模拟作案方式。

“其实一换,路就通了,我设想,假如我要组织这起跨区作案,我该怎么办?第一,我得考虑天气因素,咱们北方冬季雪霜大,经常封路,总不能挑个雪天偷吧?第二,得考虑气温因素,简单讲,如果今天是零下十度的气温,而且是个阴天,农村人再傻也不会在这种天气把牲口放出来,对吧?这是个最简单的行为习惯;第三,现场没有目击是个大问题,可反过来,如果是作案者的话,如果我能不留下目击,对我来讲安全性肯定要提高很多,而这个做法也不难,已经知道是诱拐,提前把投料放到地方不就可以了?想到这些,我一下子豁然开朗了,于是把这些翻了无数遍都没发现玄机的资料重新比对了一下,然后我发现⋯⋯真简单!”

余罪手一摁,案件的资料上加了标注。跨度五年的案子,发生的时候几乎都是晴天,还有标注是相对时间里温度最高的一天。听众被这个异样的思维方式吸引了,都在揣度着,似乎觉得从这里说明问题,好像有可能,又好像简单了点。

“接下来就更简单了,我只需要看看天气预报就可以了,羊头崖乡案子发生后,连续多日阴雪霜冻天气,我想他们肯定不会来,他们长期偷牛,比我们更了解乡下人的行为习惯,这种天气正常不会把牛放出来。而且下了场雪,在那路上开车可不安全⋯⋯一直等了差不多十天,到腊月二十七前一天,天气预报晴,气温零下四度到零上七度,久阴初晴这种天气,一般情况下农户都会把圈了几天的牲口放出来让它们透透气,这是个相当好的作案天气。于是前一晚我们乡警守在村口,果然发现一辆不明车辆,车上载着的摩托车乘夜进入了我们乡涧河村。第二天,那三个偷牛贼就全部撞网里了。我承认,这是个巧合,不过在这之前我们全员休息的数日里,他们没有来,我们也没有出警,这不是巧合。”

余罪得意道,然后放下了话筒。

全场很安静,即便有所不屑,也被这位小警的分析折服了,毕竟那样的猜测是建立在大量收集情报的基础上,试问一个乡派出所能做到这种水平,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就在全场安静的时候,刚刚那位出言不逊的同行率先站起身,敬了个礼,带头鼓起掌来,然后,掌声一片⋯⋯

“这么简单?⋯⋯对啊,就应该这么简单,一群土贼,一群乡警,能深刻到什么地方?”

许平秋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结果,但很意外,也许是没有想到真相竟如此简单。

余罪给他的意外向来太多了,不过每次遇到,仍然是让人感到很震惊。案情分析介绍至追踪到翼城的时候,又轮到董韶军发言,依然是检验和分析手段,不过这次是采集了各屠宰场宰牛后的下水,足足提取了两千多种样本,一听又是乡警卧底取证,在场的同行除了肃然起敬,那股不忿的情绪渐渐消失了。

“马师傅,您来了。”许平秋悄悄地靠近了马秋林。

“来了。”马秋林笑着道,目不转睛地看着余罪。

“表现不错,刚刚那段,把不少眼高手低的压下来了。”许平秋赞道。

“当然不错,和他比,我当时都有点眼高于顶了。”马秋林笑着道。

“这个案子办得很漂亮。”许平秋侧身又恭维了一句。

“许处,您这么极力赞扬,是不是对他有什么想法?”马秋林直道。

“不,对他没有,他已经失去作为特勤的基本条件了。”许平秋有点失望地道。今天之后,讲台上的余罪,自然不可能再以另一种身份行走在黑白之间。他看了看马秋林,小声道,“我对您有点想法,不知道马师傅肯不肯赏光?”

“对不起啊,许处,我已经接受其他单位的聘请了。”马秋林回绝了。

“哪个单位?您这本事,除了咱们刑侦上,难道还有其他用处?”许平秋惊讶道。

“一个小学,课外法制与安全辅导员,怎么样?恭喜我吧。”马秋林翻着眼睛,像开玩笑,听得许平秋直咬下嘴唇,不知道该说句什么,马秋林笑着补充着,“我和不正常的人打交道太多了,以后我想过得简单点,多和普通人打打交道。”

“啧,马师傅,您不必像这次一样上一线,我的意思是,到刑侦支队,给小年轻上上课、带带新人就行了。”许平秋道,估计不想放这个经验丰富的老将,这一次漂亮的抓捕,把任何闲言碎语都击得粉碎了。

“您没理解,我说的不正常的人不是嫌疑人,而是警察。”马秋林笑了笑,又给了许平秋一个堵。等他过会儿再回头看许平秋的表情时,许平秋人已经不见了,噢,回到那群不正常的人中间去了。

此时,案情已经叙述到了镇川的抓捕,那一次抓捕看上去是实实在在的巧合,不过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敢质疑了,从一条线索牵出一个销赃地,从销赃地大量的取证确定销赃户,再追着可疑线索不放,正是标准的侦查办案方式,最终牵出了轰动全省的铁拳行动。

也在此时,闲暇的余罪用余光扫到了安嘉璐、欧燕子、李二冬、鼠标、周文涓等人,他们站在后排,在高兴地向他招手。他得意了,给了同学们一个正襟危坐的领导表情,不料安嘉璐却吐着舌头还了一个鬼脸,那俏皮的、兴奋的、灿烂的笑容,在余罪的心里激起了一道深深的涟漪。

他突然有点想林宇婧了,可眼前安嘉璐的笑容,甜得他心里直痒痒。

董韶军轻轻地踩了余罪两脚,余罪这才发现自己失态了,赶紧收敛神色,保持着仪容。

邵万戈在介绍“天香膏”的大致成分,以及配制人李宏观的履历,此时全场已经被这个一波三折的案情吸引住了。换位思考一下,因为一个不确定的线索跑遍全省牧场、监狱,这股子狠劲足够让同行折服了。

“⋯⋯具体的行动,大家都参与过了,关键是抓一号嫌疑人李宏观,详情还是由余所长解释一下。”邵万戈笑着,把发言权又交回到余罪这里。余罪咳了声,清了清嗓子。此时这位思路奇特、屡屡让同行惊奇的所长已经无人敢小觑了,他先开口问道:“大家对于找到他下落这件事,没有问题吗?”

有人举手了,余罪示意了下,此人站起来,自我介绍加提问道:“余所长,案情里只提到你们在海南一家农场找到了他的下落⋯⋯是在他落网之后,才把他的同伙贺名贵绳之以法,并没有反映出从哪里得到了线索。像这样刻意隐藏形迹的人,没有准确线索,你们是怎么找到他的下落的?”

这同样是一个外人没有窥破的谜,也是邵万戈刻意留下的一个扣子。余罪听到此处,笑着打开了一个文件,说了句:“我说还是猜的,大家别笑我啊。”

现场还是有人笑了,不过是善意的笑声。话音落时,屏幕上出现了几个女人的照片,个个风姿绰约,一下子把大家看得好不纳闷,余罪边放边解释着:

“我是以女人为线索猜的,这个说来话长了⋯⋯我先给大伙介绍这几个女人,他们都是李宏观在各个阶段一起生活过的女人,当时最郁闷的是,辛辛苦苦找到一个地方,只有女人,甚至孩子⋯⋯连追了三省七市,没追到他人,把他几个姘头全刨出来了。后来才知道,案发之前他已经得到贺名贵的示警,在我们找到居住地之前溜了。”

全场皆笑,余罪指点着这些女人的照片,笑着道:“在彻查李宏观的履历时,我发现了很多自相矛盾的事情。第一是他的原配妻子赵喜梅红杏出墙,他坦然待之,而且还每年回家住几天,并且儿子的学费也是他出的。你说他无情吧,好像有,说有情吧,好像也没有;第二是在朔州找到的这位重婚女人张雪莲,你说他有情吧,他连名字都是假的,最后都没有告诉这个女人真相,可说他无情吧,他房子、车子、存款,都给妻儿留下了,虽然是非法的;还有第三位住在长安的红颜知己,他差点娶了人家;第四位,特别是第四位,才二十一岁,还是个在校女生⋯⋯咱们不讨论道德问题,单说女人问题,查到这儿的时候,我们头都大了,辛辛苦苦挖出了一个大大的后宫,再往下查还不知道有多少女人⋯⋯”

笑声,笑声,连续不断的笑声,现在全场越来越觉得这位小警的侦破思路,比任何一个刑侦专家都让人有兴趣了,而且这么风趣的非专业解释,实在是让人捧腹不已。

“在这个时候,我觉得这个思路还是要换一换,否则和刚开始一样,仍然会走火入魔,或者走进死胡同出不来。综合这些找到的女人,我们追捕组当时泛起了几个这样的问题:第一是他年龄已经五十出头了,就再天赋异禀,在女人上面的需求也应该不高了吧?养这么多女人不应该光是满足那方面需求吧?”余罪道。

下面哄然大笑,而与会不多的几位女警,脸上有点发烧。邵万戈刚要示意一句,余罪却是若有所思地竖着两根指头说下去了:

“第二是从大多数案例来看,嫌疑人出于防卫意识,在女人问题上,大多数是露水情缘,可这个嫌疑人就说不通了,居然敢在暂住地结婚生子;第三,退一步讲,假设这是个特例,养小老婆、找红颜知己这是一时兴起,可最后一位,他包养四川这位蔡丽丽就又说不通了,根据我们和当地警方的询问,李宏观化名张勤多次到当地找她,两人更多的时候是在租住的一处别墅里花前月下,购物、逛街、游览,纯粹一对老少配的情侣⋯⋯基本到这儿,他浑身都是矛盾,即便以人格分裂或者变态的思维来观察他,仍然说不通。”

此时笑声渐息,数百双眼睛随着余罪挥舞的手指在动,仿佛那是指点迷津的航标,不经意间,都已经被这个带着桃色的悬疑故事勾引出好奇来了,甚至就连坐在前排的局领导一干人,也饶有兴趣地听着。余罪的关子卖足了,这才揭底了:

“到了这种现实需求不能说明他行为动机和习惯的时候,就不得不考虑心理因素了,在此我们追捕小组得感谢马秋林师傅,是他把我们带到这个思路上。”余罪抬眼时,看到人群最后的马秋林,他笑了笑,继续道:

“他一直建议我用普通人的思路来推测嫌疑人的行为习惯,因为在任何嫌疑人心里,哪怕是个变态的嫌疑人,他也会认为自己的行为再正常不过了。所以,我就试着用一个普通人的角度来考虑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我们从头说起,嫌疑人李宏观,八十年代在牧场工作,和一位同时分配到牧场的女同学感情良好,不过发展有点快了,女方未婚先孕,在那个年代,这是个严重的问题,最终导致女方回了原籍,之后李宏观找了本县一位女工草草结婚并生子成家。

“据我们了解,这位嫌疑人在专业领域非常优秀,和大多数怀才不遇的人一样,他并不满足于现状,于是加入了当年的南下大潮,一直在外打工,这段时间的履历是个空白,不过我相信他应该是吃苦受累过来的,否则后来也不会加入传销团伙,最终被判刑一年零六个月⋯⋯

“这件事使他的生活触底了。对于怀才不遇的人,这样的遭遇只有一个后果,那就是把他变得更加愤世嫉俗甚至反社会,于是就有了后来他回到咱们省,和曾经也是传销团伙头目的贺名贵沆瀣一气,开始策划大规模盗窃耕牛作案。在这里他终于找到用武之地了,曾经的专业知识,加上传销的组织能力,再加上多年混迹的经验,于是咱们省就凭空出来了这么一个没有参加过盗窃的盗窃案第一嫌疑人。

“案情我不多说了,他终于得偿所愿,每月售天香膏就能给他带来十几万的收入,在基本生存问题解决之后,还能想什么?一般来讲,自然要开始声色犬马、吃喝玩乐的享受了⋯⋯注意,根据马斯洛需求层次论,从有钱之后,就开始进入心理需求的阶段,我们共同来想一下,一个有钱的人,该怎样满足他这种二十几年郁郁不得志的心理需求呢?”

余罪稍稍一顿,留下了悬念。下面的窃窃私语,已经有人在重新翻阅本案的案情综述了。安嘉璐和欧燕子在交头接耳着,不时地对着主席台上的余罪指指点点。而余罪也眉飞色舞起来,仿佛是眉目传情一般,让安嘉璐眉开眼笑。哟,她们身边又插进去一个凑热闹的李逸风,估计正卖弄着有他参与的整个破案经过呢。

“简单点讲,他有钱之后先娶了张雪莲,化名购房,买了一辆普通的国产车,像一个小市民一样生活了一年多。我想这件事,能反映出他对曾经的婚姻很不满意,他渴望家庭的温暖。之所以还保留着,无非是一种责任而已。再之后,他在长安市又遇到了他的红颜知己,两个人很快发展成了同居关系。而后他又通过在网上寻觅,包养了四川这位女学生⋯⋯可能很多普通人要讲他道德败坏,可这个道德败坏的根子在哪儿?一面是道德败坏,一面是有家庭感和责任感,这样矛盾的心理状态,又是如何反映在同一个人身上呢?”

余罪动着鼠标,点着屏幕,开始揭底了:“在排查这几位女人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如果你不把李宏观当嫌疑人,如果这些感情是发生在不同的普通人身上,你会发现,那都是相当美好的故事⋯⋯”

满屏幕的合照照片——湖畔沉思的、树荫小憩的、凭栏而立的,就像一对对情浓意切的情侣,甚至生活惬意的夫妻。余罪指着屏幕道:“他和几个女人的故事,有的是花前月下的浪漫,有的是镜湖临风的邂逅,有的是相夫教子的温馨。如果这是分别发生的四个故事,是不是都是极其理想的爱情故事?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在追求什么?”

余罪讲着,刻意地放着李宏观和几位不同女人留下的照片,每一幅照片似乎都传递着浪漫和温馨的因子,与这个会议探讨的东西格格不入。他停顿了片刻,笑着问了:“现在谁能告诉我,答案是什么?或者说,是什么样的心理动机驱使他这样做?该怎么找这个案发后就消失了的嫌疑人的下落?”

下面窃窃私语中,有人举手了,在第一排,余罪居然认识,是和许平秋一起到警校招募精英的史科长,他笑着站起来道:“我来个锦上添花啊,而且我没有看详细案卷⋯⋯说到这份上,应该还得从女人身上找线索,一个人心理发展畸形,应该是受到了某种心理伤害,如果找到这个诱因,就应该能得到他的线索,所以,是他年轻时候那位没有发展成情侣的女同学的原因吧。”

“谢谢,这就是最终答案。李宏观就生活在第一任女友谢晚霞后来落户的海南省洛基镇红田农场,我们到了那个地方根本没费劲就找到他了,农场的人都认识他,他化名黎大隐已经在那里生活了十几年了,直到谢晚霞因病去世。我相信,他是在一种愤怒、落寞、痛悔、嫉俗等等负面情绪的驱使下,最终走上犯罪道路的,但他仍然解不开心结,一直在寻觅一种他理想中的幸福生活状态,直到被捕!”

余罪长舒了一口气,那长长的追捕之路,现在想起来,却是觉得如此简单。

史科长笑了,慢慢地,他不由自主地为这个精彩的故事鼓起掌来,眼中充满着惊奇。这个年龄的小警用心理学的高深东西侦破,实在让他惊叹。

讲完了,余罪起身敬礼,全场随即掌声雷动,久久未息⋯⋯

雄心难老

马秋林在踏出省厅的后门时,听到了会议室里雷鸣般的掌声响起,他闭着眼睛,脸上挂着几丝淡淡的、久违的笑容,似乎在回忆着曾经他自己站在那个舞台上的情形,即便时隔十几年想起来,依然让他心潮澎湃。

片刻,他像久寐初醒一般,回头看了看,然后自顾自地笑了笑。马秋林背着手,刚要出门,警卫看到他后却很意外地敬了个礼,亲切地叫了句:“马老,您这就走啊,下午有安排的聚餐您不参加了?”

“你⋯⋯你认识我?”马秋林异样了,面前这位精干的大小伙,自己好像不记得。

“我原来在治安支队,您给我们讲过盗窃类案件的侦破范例。”小伙子笑着道。

“噢,呵呵,老了,看我这记性,还真记不得了,见过的同行太多了。”马秋林不好意思地笑道。小伙子也笑着,出门时,下意识地搀了一把,马秋林脸色稍变,不过马上又释然了,笑着和警卫告别。

转身时,他却不由地感慨了——再不服老也老了,曾经的意气风发,曾经的踌躇满志,离现在的自己已经很久远了。

即便他知道总有一天要离开自己这奋斗了一辈子的事业,可真到了挂冠归去的时候,仍然无法放下那股深深的眷恋,所以才有了一次又一次的反复。这一次,他真是拿定决心了。因为他觉得自己真的老了,追捕李宏观工作强度并不大,代价却是回来住了半个月医院。同时如他今天所见,他看到了薪火相传,自己曾经担心的后继无人,纯属杞人忧天了。

他今天的计划很简单,回到市局,到办公室把东西收拾妥当,把锁在抽屉里很久的退休报告拿出来,连一串钥匙和办公室用品清单,交给了人事处。

然后回家,换下浑身不舒服的警服,穿上一身普通的休闲装,像小区里其他老头一样,漫步下了楼,背着手,优哉游哉地走了两公里,乘上公交,坐了几站路,在长治路附近的聋哑学校下了车。

初春的季节,乍暖还寒,树上新抽的绿芽,校园里新发的嫩草,洁白的楼宇,抬头是一片自由的天⋯⋯这个无声的世界似乎让马秋林无比痴迷,他一直立在护栏之外看着,一脸平静的表情,偶尔露出会心的笑意。

一群小孩子从教室里次第出来了,排着整齐的队列在做操。笨拙的、调皮的、羞涩的,辅导的老师正用手语给孩子们讲解着,虽然是无声的世界,可全部的语言都在老师那张喜悦的、可亲的脸上。

马秋林笑了,他静静地看着,仿佛这里有魔力一般让他不忍离开,代课的老师也发现他了,两人相视笑了笑。过了好久,等自由活动开始的时候,那位女老师奔上来,笑吟吟地问候:“马叔叔,您怎么来了?”

知道她身世的人不多,马秋林就算一个,他笑着问候着:“我闲着没事,来看看,慧慧,还习惯么?”

“挺好。”楚慧婕点点头——从曾经阴暗的生活中走出来,她用了很长时间。

“委屈你了啊,代课转公办难度可是不小。你要真想在这儿安顿下来,我再想想办法。”马秋林道。

“不用麻烦了,马叔叔,我也有个文凭,如果真不想干了,我自己能找到出路。”楚慧婕笑着道,儿时的手语在这里派上用场了,只是出于好奇来试试,没想到她有点喜欢上这份工作了。说话间她看到了马秋林的表情,反而替他担心了,直问着马叔叔怎么了,马秋林把自己的事告诉她了:“我退休了。”

“噢,那可以好好歇歇了。”楚慧婕道,很替马秋林高兴。

“这个不好说,我又找了份工作。”

“您不有退休金吗,至于再谋职业?”

“闲不住呀,真要休息什么也不干,会很难受的,我试过了。”

“那您找的什么工作?像您这样的人才,应该很多单位抢着要吧?”

“在学校当课外辅导员,安全和普法,义务的。”

“呵呵⋯⋯那我应该恭喜您吗?”

“当然应该,我终于可以干自己喜欢干的事了。”

楚慧婕异样地看着这位老警察,凝视间,她看到了马秋林绝对不是开玩笑,而是打心眼儿里喜欢的样子。那喜悦是只有小孩子得到心爱玩具的时候才有的那种表情。许是看惯了马秋林沧桑的样子,楚慧婕一下子好不适应,眉色一转邀着道:“那您业余时间也来我们这儿帮忙吧?反正您不要工资。”

“哎,成,我懂一点手语,而且我还真有这个想法,聋哑儿童也是一个弱势群体,而且有过犯罪团伙利用他们天生残疾作案的先例,进行一下普法和安全教育,是非常必要的。”马秋林生怕楚慧婕不理解似的,严肃地道。

这么严肃地来找吃力不讨好的活计,楚慧婕又被老人的认真逗笑了,她奔着从门房出来,把这位毛遂自荐的老人请进了学校,介绍给了校长。

不一会儿,两人乐滋滋地从校长办出来了。看来结果相当不错,楚慧婕带着新晋职员马秋林去熟悉学校了。对于不计薪酬,又有从警工作经验的马秋林,校方表示热烈欢迎!

预期四十五分钟的研讨会,延长了一个小时,其热烈的程度大大超出了预计,来自羊头崖乡派出所的这位挂职副所长,成了全场焦点。对于虽不凶险,但极端蹊跷的案子,谁都知道侦破难度很大,侦破本身免不了有巧合的成分在内,在这个上面没有神、没有仙,一半靠仔细,一半靠运气,本来大多数专业人士觉得派出所的运气够好,不过一番话听下来,观点大变,反而觉得这派出所水平实在够高。

行内虽然有靠心理分析侦破案件的论述,但那仅仅是停留在纸面上,真正在实践中找到一个实例何其难也。可谁知道今天发生在一个偏远的乡派出所了,实在是让众多刑侦同行汗颜,特别是在听出这里面没有夸大的成分之后,大家的挫败感更强了。

别人一挫败,余罪一定不会谦虚,反而会小人得志。于是这个小人得志、贱笑一脸的乡警,让全省来的同行印象非常深刻。晚饭聚餐,这干心有不服的队长,纷纷聚到二队这一桌前,大杯敬酒,非把他灌倒不行。可谁知道余罪今天如有神助,来者不拒,开怀痛饮,光这海量又一次震惊全场了。

“哇,没发现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能喝了!”孙羿惊叹地问。董韶军喝得面红耳赤,筷子一点正和某地一位队长碰杯的余罪道:“你没发现的事多着呢。”

“还有什么没发现的?”孙羿问。

董韶军没有说话,头一侧,眼光很八卦地示意着余罪身侧的两位女生。只见余罪刚放下酒杯,安嘉璐便递着杯子让他喝水,还关切地问一句:“还能喝吗?别喝那么多。”

这话问了好几遍了,余贱人得意地一拍胸脯:“没事,这才多少,你看我像醉了?”

一问这话,安嘉璐总是又嗔又怨地给个好复杂的眼神⋯⋯一切都在眼神里了。

这时候孙羿也发现不对了,那眼神电得他小心肝一抽,张大了嘴巴。董韶军筷子一动,直塞给孙羿一个鸡块堵住嘴了,小声道:“观棋不语真君子,乱嚼舌根是小人。”

孙羿这回真当君子了,不过,他很同情地看了眼和邵队在一桌上的解冰,那一桌子队长、指导员、分管刑侦的苗局长、支队长等等,吃相相比之下要文雅得多。他看到解冰正襟而坐,相比这个吊儿郎当的余罪,实在不能同日而语。

老天太不长眼啊,孙羿嚼着鸡块,憋不住了,小声问着董韶军道:“喂,烧饼,怎么感觉有点⋯⋯有点⋯⋯有点⋯⋯”

“蹊跷?对不对?”

“对,就是这个意思,怎么可能?”

“一切皆有可能,你看⋯⋯这贱人还不是一个,是一对⋯⋯”

董韶军示意着,只见在杯来盏往中,还冒出来了一个忙碌的身影,李逸风。这狗少跑前跑后给大伙添茶加水,不过主要照顾的还是欧燕子,人家不时地和他说句什么,能乐得小乡警开怀好一阵子。说话间他又被余罪揪着替了杯酒,拍着胸脯吹嘘着:“我和我们所长,都是海量,这点酒算什么!是不是啊所长?”

“完啦,贱人当道,世风日下啊。”孙羿哀叹了句,埋头吃上了。

董韶军笑了笑,深以为然,不过此时连他也对余罪刮目相看了,本来想着能勉强支撑下来就不错了,谁可知道这货还赢了个满堂彩。

“哎,行喽行喽⋯⋯赵哥你别凑热闹,我可喝得不少了,我闪会儿,方便一下。”余罪红着脸,推拒了赵昂川的敬酒。赵昂川可不乐意了,挤对着你喝别人的,居然敢不喝我的?余罪没治了,苦着脸,硬灌了杯,瞅着空子往卫生间跑。

后面的齐齐推测,这家伙肯定驴粪蛋外面光,吃不住劲,去厕所吐了。不但他去了,连李逸风也扛不住,赶紧往卫生间的方向跑了,惹得后面一堆人哈哈大笑了。

李逸风整个人晕三倒四,头昏脑涨,进了卫生间对着马桶,“哗”的一声,吐出来了,轻松了,趴在马桶上歇口气。咦,眼睛的余光居然看到了隔间的一双脚,他知道是余罪的,不过接下来的事匪夷所思了,只见湿乎乎的卫生纸直往地下扔。这个好事的乡警奔出来,猛地一拉门,吓得没提好裤子的余罪一紧张,裤子全掉地上了。

哇,一大坨卫生纸,李逸风紧张地问着:“所长,你也有大姨妈?”

“滚。”余罪骂了句,赶紧提裤子。此时李逸风闻着一股酒味明白了,马上又揭着老底道:“哇,所长,你喝酒也捣鬼!”

“不捣鬼行么?得被灌个半死。”余罪道,又把干净的餐巾纸沿着裤腰掖了老厚一层。李逸风讶异地问着:“这明明往嘴里倒嘛,怎么就倒进裤裆里了?”

“绝招,兄弟,这招告诉你,你也学不会。”余罪一整衣服,贱笑着示范了下,双手捧杯,一饮而尽,一手亮杯,一手抹嘴,但在抹嘴的一刹那,大部分酒已经被抹进领子里,顺着流在裤裆处了。见李逸风又被镇住了,余罪得意道:“看傻了吧?”

“傻了,所长您喝个酒都得动用裤裆,这谁能喝过你?”李逸风崇拜地道。余罪听这话不对味,抬脚就踹。李逸风嬉笑着溜了,和刚进卫生间的人差点撞了个满怀,他一看,来人好严肃的表情,本来准备道歉来着,结果一擦鼻子,没理会就走了。

是解冰,余罪笑着打了个招呼。出了卫生间,拧开冷水洗了把脸,抬头时,却发现解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了。他看着镜子里表情严肃又复杂的解冰,奇怪地问着:“解帅哥,怎么了?”

“能和你说句话吗?”解冰用奇怪的口吻问着。

“你不说着呢吗?”余罪愕然了。

“我不确定你是不是还清醒着。”解冰勉强一笑,确定余罪没醉,然后很绅士、很郑重地伸着手道,“我得谢谢你啊。”

“谢我?”余罪愣了下。

“谢谢你在翼城拉了我一把,否则这个案子我们根本拿不下来,也赶不上最后那一刻。别说,还立功了。”解冰正色道。

以余罪的心思,得仔细地分辨了下解冰应该不是别有用心,这才伸着手,笑着握了握说道:“客气话就不说了,谢意接受了,有没有谢礼呀?”

“你想讹我点什么?要不再给你一笔钱?”解冰哭笑不得地反问道。

“算了,不要了⋯⋯你这人小肚鸡肠,学校那点事你还记着。”余罪有点醉意,先反咬一口了。转身要走时,解冰又拦了一把。余罪愣了下,“怎么了,解帅哥,还要谢?”

“我⋯⋯能问你一件私事吗?”解冰客气地道。

“问呗,你别这么扭捏好不好?”余罪一道,反而让解冰更不好意思了。他定了定心神,直问着:“好,那我就直接问了,你和安安,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余罪愣了,心里咯噔一下。

“我问你们关系发展到什么程度了?”解冰又问,好奇,迷惑,甚至有点忧郁。

“还没来得及发生关系,瞧你这话问的。”余罪道,有点怀疑是不是鼠标嚼舌根了。

“你不要误解,我不是那种意思。”解冰解释道,很绅士。

可绅士遇上贱人了,余罪很小人地道:“你就不是那个意思,别人对安安也有那个意思,咱们警校百分百对她都有点儿意思。我说解帅哥,你问这话实在小儿科了,我这脸蛋要和你一样,你就没有竞争力了。”

“你一直就有竞争力,安安在贬低我的时候,你一直就是参照人选。”解冰自嘲道。

“是吗?”余罪眼睛一亮,兴奋得直搓手。

“其实我们已经分手了,或者说,我们根本没有发展成情侣关系,不过我一直想对你说一句话。”解冰客气道。余罪这时候芥蒂尽去,讨好似的说:“你说。”

“我希望⋯⋯你千万别伤害她。”解冰为难道。

余罪愣了,实在不明白这位自诩骑士的帅哥说这话什么意思。他想了想,很嘚瑟地道:“怎么样算伤害?如果她喜欢我,我却拒绝她,算不算?”

“那种事可能不会发生的,咱们有个共同点,可能都自视甚高了。”解冰凝视着余罪,他实在看不出对方有什么优点,随后舒了口气,对着愕然不解的余罪说,“她很单纯,而你太复杂;她渴望一种理想的爱情,而你却是个市侩;她一直生活在自己的童话宫殿里,而你已经习惯行走在阴暗角落⋯⋯我真不知道她怎么会欣赏你,只是我觉得,你这样的人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只会对她造成伤害。”

余罪愣了,有点火了,斜着眼,撇着嘴,一字一顿地道:“关⋯⋯你⋯⋯鸟⋯⋯事?”

“你这种态度我一点也不意外,我也知道你会不择手段,我也知道你根本不懂得尊重。即便以后你和她在一起,也不会珍惜,你觉得这还不是一种伤害吗?”

解冰道,看余罪犯着愣,他轻轻地转身而走。对自己不忿的人也保持着这么绅士的风度。余罪实在抹不下脸再爆粗口了,只是觉得心里堵得厉害。

几步回头,解冰看着傻站着的余罪,又说道:“忘了告诉你,她有洁癖,让你懂得尊重很难,可让她接受你,也不容易。”

洁癖?!——余罪皱了皱眉头,看着独行而去的解冰。当他想清楚这个词时,猛地倒吸凉气,一下子想起了两人在一起时安嘉璐那种种矜持的反应,根子在这儿,怪不得两人一直别扭着。

洁癖是什么?就是那种对清洁有近乎强迫症似的追求,究竟到什么程度余罪无从揣度,不过他又无端以自己的阴暗思维猜测解冰的心态了,对嘛,这家伙肯定是得不了手,才放手了,这么说来⋯⋯老子有大把的机会?

这一刹那,他重重地打了个酒嗝儿,觉得耳根发烧。蒙眬的眼中,似乎在场所有身着警服的人,却都成了林宇婧。他使劲地摆摆头,却总是甩不开那个影子。

没治,每每这个时候,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林宇婧来,这种牵挂和心猿意马,撩得余罪心里七上八下,猴屁股都坐不稳了。当他再回到座位上时,一边看着安嘉璐羞花闭月的脸蛋,一边和二队的众兄弟扯淡,但凡有同行来敬酒,依然是举杯就干,豪爽至极,甚至连自己最拿手的绝招也忘了。

于是刚刚成为神话的余所长,如愿以偿地出了个大笑话,搂着要劝他走的李二冬、李逸风,一口一个“安安”、一口一个“璐璐”,极力地表白心迹:“安安,其实我心里最喜欢你,一直没来得及说出来⋯⋯别拉我,你谁呀⋯⋯安安呢?”

醉态可掬的余罪,几人都拉不走。其实安嘉璐在他开始飙胡话的时候已经面红耳赤,拉上欧燕子跑了,剩下的可都是二队曾经的这干同学,都在逗着余罪看笑话呢。他一直拉着的一双洁白小手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李逸风。没有比这次被当成女人还难堪的了,李逸风气得一把推开余罪,在众警嘲弄的眼光中掩面而逃。

后面,余罪踉跄而起,搂着椅子腿,枕着椅子面,带着幸福的笑容迷糊睡去了⋯⋯

浮生起落

三个月后⋯⋯

刑侦研讨会议上的神话和笑话已经没有了热度,毕竟那个人在穷乡僻壤,离这座城市太远了。然而此时的劲松路二队,却被一个意外的消息打乱了平时按部就班的生活,消息很意外:张猛要走了。

几乎毫无征兆,队里纷纷议论着。只有董韶军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像做了错事一样,一直保持着沉默。

这天上午,二队队办,邵万戈眼睛睁到了最大限度,一动不动地凝视面前站着的张猛,那眼神像在质问,像在疑惑,也像在惋惜。那复杂的眼神,让张猛不敢直视。

最后,张猛把调令轻轻地放到了桌上,警证、手铐、臂章,他一样一样慢慢地解下,仿佛都有千钧之重一样,艰难地放到了队长面前。现在他终于理解之前那些同事离开时犹豫不决的心情了,他感觉到仿佛身上最珍贵的东西被血淋淋地剥离一样,每一样都让他不舍,每一样都让他看上半天。

邵万戈有点痛惜,面前这位入队仅仅一年、参加过三十余次抓捕任务的张猛,在他眼里,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外勤好手。他喜欢这位嫉恶如仇的性子,哪怕他捅下的娄子不少。他知道假以时日,这样的人会成为警营中最坚强的战士,可现在他要走了,几乎是毫无征兆地从市局来了个调令,这位二队培养的干将,就要调到司法局任职了。

他看着张猛,生怕那刚毅的眼神用不了多久就会冷漠,从一名身手矫健的队员,变成一位大腹便便的官僚。邵万戈听说他攀上了一门好亲,或许人生的境遇就是如此吧,一步天堂,一步地狱,他很想挽留的,不过憋了好久,却是一句冷冰冰的话:“想清楚了,真的要走?”

张猛怔了下,眼前掠过的是笑靥如花,是已经暗暗生长的情愫。同时,他开始没来由地反感自己曾经的工作,那血腥的、罪恶的、无耻的罪犯,他受够了。于是他一挺身道:“想清楚了,要走。队长,您骂我吧,我是个逃兵。”

“确实是个逃兵,为了女人当逃兵的,在二队也不少。”邵万戈莫名地笑了笑,又说道,“警察是人,不是缺少七情六欲的神,爱情、亲情,很多情都是我们身上挣不脱的锁链,只是我有点意外,没想到第一个走的是你。”

“对不起,队长,我⋯⋯”张猛拙于表达,他看到队长忧患的眼光,心里几乎就要动摇了。

“没什么对不起,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有所得,必有所失,没有永远不后悔的选择,希望它是你心安的归宿。”邵万戈轻声道,提笔签上了名字,还给了张猛,摆摆手。张猛怔了良久,没想到如此简便,他庄重地向队长敬了个礼,然后拿着调令,抹了把脸,逃也似的出去了。

“张猛,你要走了?”周文涓在办公室门口,像等着他来。

张猛匆匆而过,落荒而逃。

“张猛,你真的要走?”老搭档熊剑飞站在楼道口堵着,两眼如炬。张猛想逃,几次被堵住了,堵得急了,他强行撞开了熊剑飞,飞奔着下楼。背后熊剑飞气急败坏地叫骂:“牲口,你个王八蛋⋯⋯没卵子的货。”

“张猛⋯⋯”

“张猛⋯⋯”

“张猛⋯⋯”

声音回荡着,都是曾经亲如兄弟的战友,他无颜回头,只能逃。他逃得心慌意乱,他逃得面红耳赤,当他逃进巷口已经等了他很久的车上,再回头时,他看到了大院里奔出来的同学、同事,那么急切地、那么痛惜地,在看着他。

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这些年在一起的汗如雨下、在一起的摸爬滚打。

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这短短一年,和这些兄弟背靠背,哪怕是命悬一线,哪怕是生死搏杀。

那一刻,他突然心痛如绞,掩面而泣!

车走了,开车的是位女人,董韶军认识,那是羊头乡的女村官——厉佳媛。

这是仲夏里的一天,不同的城市,不同的人,不同的环境和心境,都在演绎着不同的故事。

二队又流失了一位警员,许平秋知道消息后还是像往常一样喟叹了好久。再崇高的事业也敌不过七情六欲和柴米油盐,大多数流失的队员都是因为这样那样的生活问题,而且二队的工作压力也确实大,在这里的警员,一年接触的案子,可能比派出所片警一辈子见过的都多,每个人的付出都是巨大的。在走的时候,不管是他,还是市局主管刑侦的苗局,或是作为队长的邵万戈,都不会苛求的。

“许处,去哪儿?”司机问着坐在车上沉思的许处长。

许平秋一惊,直说道:“哦,就到这儿。”

就到这儿?司机有点迷糊,现在是下班时间了,许平秋也不回家?这位刑侦上的大处长,全省的总队长,外面听起来威名赫赫,可待久了,司机发现他神经质的时候很多。这不,许平秋干脆让停到路边,自己下车了,摆摆手打发着司机,看样子是想自己走走。

司机一走,许平秋拍拍脑门,却是想不起来自己刚才在想些什么。他自嘲地笑了笑,只觉得或许是年纪真的越来越大了,很多年前的事记得很清楚,刚刚想的却忘了,难道这是衰老的迹象?

对了,是二队队员流失的事,是张猛。他倒不惊奇于这个孩子攀上了什么女土豪,只是有点惊讶,这调令是市局局长王少峰亲自打电话安排的,从公安上调到司法上对于这位副厅当然不算什么难事,可单单注意这么位小警员就是怪事了。他思忖了好久理不出头绪,干脆不去想了,走到人行道上,倚着一家不知名单位的外墙,习惯性地点了烟,抽着,等人。

这是他从警多年来的一个习惯,在最早当刑警队长时,他已经习惯于躲在暗处盯嫌疑人,以及自己人。用这种方式,他挑到了很多优秀的队员,因为只有在不刻意做作的时候,才会反映出一个人的真实心态。

对了,他又想起一年多前,连夜追踪那拨跨校打群架的坏小子⋯⋯他笑了,谁可能想到,在那拨坏小子里,会有一位只用一年时间就走上全省刑侦研讨论坛的人呢?盗窃耕牛案的余威到现在都没有结束,不少省份通过刑侦部门调取本省的详细案情观摩学习,省厅主导犯罪心理学研究的史科长仔细研究过后,正在编写一例犯罪心理描摹的实例,据说几次联系乡派出所,那位“敬业”的所长都不在,让史科长直叹基层辛苦如斯了。

但许平秋几乎能百分百肯定,这家伙绝对不是敬业。但离得太远,他也无从去了解余罪在乡下的世界,不过他相信,应该很精彩,或许还有利可图,否则不会这么乐不思蜀了。

正想着,他看到了今天要等的人,掐了烟,慢慢地跟了上去。

“一二一、一二一,前后对齐!”

“一二一、一二一,安全第一!”

几声慈祥的地方话,听起来是那么悦耳。一位穿着交通协管服装的老人,举着小旗,带着一群小学生从学校出来了,他兴致勃勃地走在最前,不时地喊着朝后看,偶尔嬉戏打闹的孩子,他也忙不迭地奔上去拉开,一路护着这支特殊的队伍走到人行道前,讲着过路要点,然后挥着黄旗,带队过路。

车水马龙,都在这支队伍面前齐齐停止,像行着一个严肃的注目礼,不少人头伸出车窗外,向这队伍打着招呼。过了马路,排好行列,那些小学生幸福地扑在父母怀里,齐齐回头很崇拜地招手再见。

马秋林乐呵呵地招着手,一一回应着,直到把最后一位小女孩交到父母手里,来迟的父母很歉意地和老师、和这位义务协管道歉。马秋林逗着嘟着小嘴的女孩,终于那小女孩和他拉着勾,高兴了。

“马老,您还挤公交回去啊?”班主任问,是位年轻的姑娘。这位退休的警察已经在学校就职数月了,风评特别好,六个年级的小学生,都喜欢这位警察爷爷风趣的讲课。

“哦,我估计今天有人请我吃饭了,您先回去吧,吴老师。”马秋林笑着道,以他的眼神,早窥到躲在暗处的许平秋了。

老师告辞走时,许平秋便笑吟吟上来了,直喊着师傅。要握手时,马秋林却是端着架子,把手背起来了,许平秋诧异道:“哟,师傅,您对我怎么这么不客气?”

“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过我提前堵你一句,我现在工作稳定,想挖我墙脚,没门。”老马得意地背着手,且行且说。许平秋笑着和他并肩走着道:“您不退休了吗?还有什么工作?”

“我喜欢的工作呗,还别说,一天走上几公里,和孩子一块玩玩,什么脑神经衰弱,不治自愈,我现在好得很呢⋯⋯其实早该出来了。”马秋林道。

“不是吧,我打电话师娘接了,好像她不是这样说的。”许平秋笑道。

“她嫌我吃饱了撑的,呵呵,我还觉得她想不开呢,还想在岗位赖两年,等着调工资⋯⋯对了,示范小学正式聘请我当课外辅导员,月薪六百。聋哑学校也开出了正式聘任书。”马秋林道,似乎这个工资让他很有自豪感似的。许平秋泼了瓢冷水道:“看门的都不止这些钱吧?”

“那是,我⋯⋯哎,你什么意思?诋毁我的工作是不是?”马秋林瞪眼了。

“不不不,我是觉得您老啊⋯⋯大材小用了,要不我也给您一份工作,返聘回去,薪水比照现在的退休金?”许平秋小心翼翼道。

马秋林笑了,一脸的皱纹绽开了。许平秋也笑了,两人相交多年,都知道彼此是可以肝胆相照的人,但绝对不是值得托付的那一种。马秋林笑着一拉脸:“少来了,你这张黑脸上只要一挂笑,马上就有人倒霉。我多挣上点工资,少活上十几年,我划不来呀。”

“师傅,您看您说的,当警察的辅导员总成了吧?我是觉得您老搁小学,是不是太屈才了?”许平秋笑着道。

“错,活得自由,比活得风光更重要,你不觉得咱当警察一辈子,阴暗面接触得太多了点,阳光少了点⋯⋯所以我就打定主意了,我得在阳光下多待几年,这儿最好,不用考虑那些勾心斗角,不用分析那些小罪大恶。而且呀,我在这里,还真比在警营有成就感。”马秋林笑着道,说得很正色。

许平秋却听得好不懊丧,一位盗窃案的侦破专家,几次沉浮,甚至因为降级降职,郁郁不得志躺在病床上半年,现在沦落到这种地步,他觉得足够让他重新审视一下警营中很多弊端了,尽管自己很可能无力逆转。

“我要想回去,你不用请我我也会回去的。不过如果我不想回去,您就别操心了,我对得起这份退休金。”马秋林看许平秋怔了,表白了一句,像是请辞,又似劝慰。

许平秋尴尬地笑了笑,这已经是自己第三次来请了,却依然失败了。他轻声道:“马老,我没别的意思,现在人不缺了,可很多学院培养出来的人才,单纯依靠现代技术的思想越来越重。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讲,抓捕是最低级,抓证据是中级,抓心才是最高级,能做到这个层面的,您是五原第一人了⋯⋯我实在不忍心看到,在这个领域我们后续无人啊。”

“错,会有很多人。”马秋林道,似乎不再为这个纠结了,他笑着看着愁容一脸的许平秋,反劝上了,“你像我当年躺在病床上那么纠结,那时候我在想我的家庭、我的事业、我的付出、我的回报,很多是不对等的,很多有得有失的选择总觉得能做得更好,甚至私心一点讲,我自己觉得我应该走得更高⋯⋯在这种纠结中,你觉得一个人的心境会好吗?”

“那您是怎么走出这个困境的?”许平秋道,像有所明悟。

“放手。”马秋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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