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多面余所长

“放手?”许平秋吓了一跳。

“对,举个例子,还记得我的老师王贵湘吗?”

“那位退休后隐居回乡下的?”

“对,去世有七八年了,他讲过一堂课,叫清洁的精神。他所说这种清洁的精神,是侠义、热血、扶危、济困、惩恶、扬善等等优秀品质的综合,他说这种精神总是蛰伏在每个人心里不知名的地方,在时局危难的时候、在命悬一线的时候,这种精神就会出现,会主导着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让他干出不可思议的事情,于是,这个世界就有了英雄。”

许平秋一脸崇敬,身边的嘈杂声充耳不闻,他凛然地听着。

马秋林释然的脸上掠过一丝肃穆,接着道:“不管世风如何日下,不管人心如何险恶,这种清洁的精神总是静静地蛰伏着,等待着,在最需要它的时候出现。于是就有了许许多多在危难面前挺身而出、在危机面前奋不顾身的人;于是就有了我的同事,王详,因为抓贼,被捅了七刀,殉职;于是就有了你的兄弟,邵兵山,抱着炸药跳楼,殉职!于是就有了千千万万奋不顾身的警察,在为这个世界的安宁而奉献⋯⋯这种清洁的精神一直就在我们警察心里,从来没有消失过,相信哪怕是个腐败的、堕落的警察,他曾经也被这种清洁感染过。

“所以,你的担心是多余的。”马秋林笑了,释然地拍拍许平秋的肩膀道,“黑白善恶的较量,一长一消,都会在较量中升级,你之所以走不出这种心境,那是因为你顾忌的东西太多,家庭、位子、面子,还有你的威信,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有这么多外来的东西,再清洁的精神也会蒙上一层灰尘。”

“我明白了,我离从警之初,已经差得太远了。”许平秋轻声道。

“不远,你一直在试图找的,不是像我这样的专家,而是那种清洁的精神,我想,你放下心里的羁绊和眼里的偏见,总有一天会找到的。”马秋林笑着道,转身,慢悠悠地逛着。

一刹那,许平秋知道自己错在什么地方了。曾经的寻找都是很纯粹的,所以能屡屡成事,所以才成就了他这个不参案不办案的神探之名。而现在顾忌的太多,反而在很多事上止步不前了。想通此节,他兴奋地追上马秋林的脚步,直道:“谢谢师傅提醒,哎,中午了,要不一起吃顿饭?”

“不会有副作用吧?”马秋林笑着问。

“继续聆听一下点拨嘛,我还真有个事想请教请教马老您⋯⋯破案大会战前一阶段收效很差,基层的积极性一直调动不起来,我想了很久,想搞个英雄榜,让那些有这种精神的同行脱颖而出。”许平秋道。

“思路很好,应该加上这么一条,不限年龄、不限警种、不限地域。”马秋林道。

“让普通警种来参与刑警的事?”许平秋被这一条惊了下。

马秋林回头笑着反问:“是啊,可你手下的刑警,大部分也未必就能干得了刑警的事嘛。”

这倒是,马秋林和许平秋相视而笑。不久,两人坐到了一家路边的拉面摊子上,一人一碗,和着陈醋、搅着辣椒,边吃边聊,看样子是相谈甚欢⋯⋯

家事繁琐

晋中市,大兴绿色食品开发公司。

仓库边上卸货的人群里有一个不和谐的身影,穿着淡蓝色的制服,如果细瞅的话,那是警察的夏装。这个人连续几个月往这里送杂粮,已经成了熟人了,见怪不怪的质检、过秤人员按往常给他过了磅、开了票,单子递回到了他手中。

——是余所长,亲自押车送货来了。

一手拿票,一手给质检的撒烟,客气两句,满头大汗的余罪安排货车司机先走,自己拿着票,到公司财务上交换现金支票。这个生意不难,也就是把羊头崖乡的杂粮、山货批量运出来找到下家而已。拉这种货都是量大利薄,拉多了成本大,怕窝在手里;拉少了又划不来。这事对于羊头崖乡这位声名鹊起的所长不算很难,有办实事的威信在,当时只是振臂一呼,便有乡民肩挑手扛,把家里的余粮送车上了,朴实到你口头答应一句就成,连白条都不用打。

现金支票开出来了,余罪乐得屈指一弹,听着支票清脆的声音,那是多么的悦耳啊。支票塞口袋里,余罪刚出财务科的门,就听到有人喊着自己。回头一瞅,却是位不认识的中年男子。他笑吟吟地上来自我介绍着,是公司的经理。余罪受宠若惊,赶紧握握手,经理接着就说出来意:“没别的意思,您送的高粱颗大粒饱,成色蛮好,玉米虽然差了点,可比我们下乡收的要好上许多。余老板,有没有兴趣,给我们签一份收购合同?你收的货,我们都要,当然,在保证这个质量的前提下。”

余罪一愣,随即又是一阵狂喜,不住地点头。经理一伸手,把余罪请进经理室了。

过不久,两人喜滋滋出来了,看样子谈得不错。握手告别时,经理又笑着问着:“余老板,您这身份,不用干这种吃力又挣不了多少钱的生意吧?”

“杨经理啊,我的身份含金量可不高,就这点儿事还是村里人托我办的,说好了,回头我组织几个人,给你们厂贩运。您放心,要比之前的质量差了,您直接拒收,别给我面子。”余罪上车前,拍着胸脯保证着。

这单生意算是谈成了,杨经理送着这位警察贩运户,车走了好远才异样地笑了笑。他有点看不懂这位贩杂粮的警察,不过观察了好长时间,感觉信誉不错,这才有了长期合作的打算。

车上的余罪可快乐疯了,开出不远,停在国道上,又翻开购销合同看了一遍,嘚瑟地直拍方向盘,一溜烟往城里开去了。

取了支票,加满油,余罪看看时间,打开了导航,目的地是老家泰阳。

余罪在全省企业名录上找了好久才找到这家刚起步的民营企业,专做绿色食品开发,和羊头崖简直是天生的配对,杨经理还答应抽空到乡里看看呢。一想日后很有可能多一条收入的渠道,又一想全乡往车上送杂粮每每兴高采烈的样子,他这心花怒放的呀,简直想插着翅膀飞得再高一点。

在即将到高速入口的时候,电话响了,余罪看了看,把车泊到一边,打开了车窗,接听着这个肯定是情意绵绵的电话:

“喂,早晨刚离开,这就想起我来了⋯⋯”

“怎么?不许想啊?”

“可以呀⋯⋯哎呀,我现在可是腰酸腿疼⋯⋯啊?什么?又要出任务,嗨,这才刚回来几天?”

余罪震惊了,电话里听到了林宇婧幽怨地说要出任务了,而此时距上一次回来,刚过了两周。不过任务就是任务,仅仅是告知一下,而不是和他商量。不一会儿余罪不大情愿地扣了电话时,那幽怨的味道充斥着胸腔,猝来的郁闷甚至把做成一单生意的好心情也给冲淡了。

余罪发动车,上了高速,驶往老家泰阳的方向,沿路没有眼前的风景,却都是林宇婧身着警装、不苟言笑的警司模样。

“他妈的,老子将来好像有往家庭煮夫发展的倾向⋯⋯”

驾车的余罪,眼睛余光扫到车后大大小小的箱子时,如此幽怨地自言自语了句。

“什么,张猛走了?又停职啦?打谁了?⋯⋯哦,不是啊,老丈人给他换工作了啊⋯⋯嘿,可以呀,当不了土豪,当土豪女婿也不错嘛。”

余罪拿着电话在车里嚷着,替兄弟高兴吧,可话里怎么听也多少有点儿酸溜溜的。

电话那一头的董韶军气愤了,唠叨不绝地埋怨着余罪,而且还自责不该把张猛带到羊头崖,否则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了。余罪听着不乐意了,直吼着:“烧饼,你他妈就是一大烧饼,这么好的事你生个屁气。就张猛那单细胞牲口,非等他光荣一下、伤残一下你才高兴是不是?你个蠢货,这事得大贺三天,这么好的事,连我也嫉妒了⋯⋯喂,喂⋯⋯”

电话挂了,那头肯定是老不高兴了,还期待着余罪劝劝张猛回心转意呢,却不料是这个口吻。余罪无语地看着电话,实在怀疑二队那个地方出来的都是什么怪物,二冬兄弟那多好的性子,进二队不到一年也快成闷葫芦了。

余罪装起电话,到了老家泰阳市里。他把车泊在贺阿姨家门口,下车开了后厢,搬下几袋小米、枣子,还有一些核桃。搬东西时,他还是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张猛和厉佳媛的初遇,真没想到,两人发展得这么快,才几个月已经到谈婚论嫁的程度了。上次在五原,他见张猛正郁闷着,就问怎么回事。原来厉家要张猛入赘,张猛很不乐意,最后还是余罪劝了句:“倒插门就倒插呗!“

劝是劝了,可没想到倒插得这么快。余罪想着想着,倒把自己想乐了,这么好的事他巴不得发生在自己身上呢。余罪笑着搬着筐子,敲响了贺阿姨家的门,却是贺阿姨家姑娘开的门。

快中午了,这丫头揉着睡眼从家里出来,看了余罪一眼,厌恶地一瞥,直到余罪把东西都放在家门口,她都没搭理。

余罪估计老爸和贺阿姨的婚事,心结就在这个拖油瓶上。他又一次打量这位刚刚高考完的丫丫,披散着头发,染得不黄不绿,踢着拖鞋,穿着宽松的睡衣,看人老是撇着眼睛。上次回家,余罪客气地问她考了多少,结果被斜了好几眼,后来才知道这丫头居然考得比他当年还差,三本分数线都达不到。

算了,不招惹了。

余罪默默地起身,深深地为老爸的情事担忧上了。摊上这么个好吃懒做又考得一塌糊涂、连补习班也不想进的丫头,他知道贺阿姨的难处了。

“喂,小警察。”丫丫突然开口了,极度不客气的口吻。

余罪回头,作出聆听的样子,恭身问了句:“在,您有什么指示?”

“德性。”丫丫一指一瞥,状如余罪抓过的小痞子,斜倚着门对着余罪不客气地说道,“告诉你爸,别老来骚扰我妈,他不嫌丢人,我还嫌败兴呢。”

余罪愣了,难堪地站在当地,第一次体会到不是自己泡妞,却被妞说得这么难堪的感觉。

“你让他死了这条心,有我在,我妈才不会嫁给他呢。他可也好意思,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德性。”丫丫翻着丹凤眼,又连瞥余罪几眼,越看这货越觉得矬。

“啊呸!”余罪火气被激出来了,呸了口,竖着两根指头一指,义正辞严地对骂着:“你德性可好了?考他妈二百来分,哪都不要你,你不找个地缝钻进去,还好意思站这儿和别人说话?怪不得早上没洗脸,是没脸皮了,没法洗是不是?”

“你⋯⋯你⋯⋯”丫丫一下子气急败坏了。

她指着余罪还没说出来,余罪的嘴如爆豆般早骂绝了:“我怎么了,我工作是自己拼命挣的,我光荣;我爸怎么了,我爸自食其力,我爸也光荣。你妈到我家那更光荣⋯⋯要没你这个拖油瓶,我们早成一家了,看什么看⋯⋯你还知道丢人败兴?考你这么多分,穿成你这个样,才叫丢人败兴呢。”

“你⋯⋯你无耻⋯⋯你等着⋯⋯”丫丫气急了,跳脚骂着,要扑时,又紧张地拉着宽敞的衣服,生怕被余罪窥到一般。

“你不无耻谁无耻?你妈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多年,你考这么多哪叫报答,简直是他妈报复!你妈一个人拉扯你这么大,你光顾着你舒服是不是?她什么感受你想过没有?你多大了还指挥我爸干啥,你知道你和你妈差距在哪儿吗?她能嫁出去,你都嫁不出去⋯⋯切!小丫头片子。”余罪几句话针针见血、刀刀到肉,气得小姑娘差点昏厥,他得意地拍门上车,只听后车窗“嘭”地响了一声,回头时,看到丫丫正拿着第二只拖鞋准备扔他。

他一踩油门,恶作剧似的“轰”的一声喷了股黑烟,把丫丫气得大喊着什么。余罪挂挡起步时,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贺阿姨回来了。他一紧张,打着方向就跑,倒视镜里,只看到了气得直朝贺阿姨发火撒脾气的丫丫。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虽然还没成一家,可余罪已经感觉到了,老爸将来这本经不是一般的难念。

车驶到了南街口香果园,已经中午了。搬着东西进去的时候,余罪闻着满屋子水果的香味,只见老爸正坐在椅子上,就着用了十几年的铝饭盒,在狼吞虎咽吃着。看儿子回来了,余满塘兴奋地问着:“去给你贺阿姨送了?”

“啊,送了。”余罪道,像做了错事一样,偷偷瞥了老爸一眼。

“我说余儿,爸问你个事。”余满塘边吃边道,看着儿子,咋看都不足,不过还是小心翼翼地问着,“你没事吧?”

“没事,好好的。”余罪有点心虚地道,问着老爸,“怎么了爸?”

“爸不担心吗,你说你当所长吧,又贩化肥,又换大米,这算不算以权谋私啊?”余满塘紧张道,估计是怕儿子因为这些小事丢了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官半职。

“这算什么以权谋私,我只是帮乡里一把,用的又不是我的名⋯⋯”余罪道。

爷俩说着话,余罪边搬着东西。余满塘快吃完时,电话响了,他看了眼,奇怪地自言自语了句:“哟,怎么丫丫给我打电话?稀罕了啊。”

余罪一听,省得要坏事了,放下东西,慢慢地往外走。刚到门口,老爸的脸色突变,直斥着:“站住!”

余罪条件反射了,像小时候犯错被抓一样,迈开腿就跑。余满塘追出来时,扔来的几个水果已经在余罪的身前身后炸开,伴着老爸气急败坏的叫嚣声音:“你个小兔崽子,你多大了,还欺负人家小丫头⋯⋯你等着,别他妈以为你当警察了,老子就不敢给你上家法了⋯⋯有本事别回来⋯⋯”

骂声中,余罪已经跑得没影了,余罪知道老爸不敢丢下店面追来,可仍旧直跑出一个街道,才气喘着停了下来,心里那叫一个五味杂陈——这叫什么事嘛!

泰阳市并不大,即便是余罪使劲拖延回家的时间,仍然没有拖过几小时。眼看着东西街逛完了,又回到南街口子、余家的香果园了。他的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惶恐,就像小时候曾经逃课、捣蛋、打架以及砸人玻璃种种烂事被捅到老爸那里一样,他总是在离家几十米外的地方踌躇着,背个比屁股瓣还大的书包,歪着脑袋发愁。

现在作为负担的书包已经不在了,可心理上那种负担,余罪今天才发现并未消除。或许是小时候惹老爸生气太多的缘故,之后他总不愿再看老爸那种气急败坏、暴跳如雷的样子。旁人无法理解单亲家庭这种不足为外人道的感觉,余罪也是很多年以后,看到老爸含辛茹苦一分一毛挣钱的不易,看到他四处求人办事的为难,才慢慢理解的。

这么说来,其实丫丫也可以理解,这边是父子俩相伴,那边是母女俩相依,总会担心那种相濡以沫的感觉,因为一个外人的介入而消失。就像他曾经担心有贺阿姨这个后妈夺走自己的爱一样,也许丫丫更担心一位“奸商”后爸夺走她的爱。

再躲也是要面对的,余罪一步一步挪着,到了车后,悄悄地探着头,他看到了贺阿姨来了,在和父亲说着什么。两人在第一时间也发现了他。余罪硬着头皮很不好意思地进了店里,好像是记忆中头回认错似的,喃喃地对贺阿姨说着:“对不起,贺阿姨,我刚才说话难听了点⋯⋯那个,要不我找丫丫道歉去。”

老余一撇嘴,一叹气,侧过脸了。贺阿姨笑了笑,摇着头道:“怎么能怨你,丫丫被人惯坏了⋯⋯哎,这孩子可怎么办。”

“年纪还小,再大点就懂事了。”余罪瞟着老爸道。这位后妈在他眼中印象不错,是很贤惠的一位女人,会疼人,估计丫丫就是被疼得太过了。

“就怕大点也难哟⋯⋯我现在就发愁,她可怎么办?”贺阿姨道,讪讪起身告辞,有点难为情地离开了店里,余满塘追着把人送出去了,等回来时,儿子早讨好似的,帮忙擦上水果了,还不时回头给个傻笑的脸蛋,那是让人不忍发火呢。

“哎哟哟⋯⋯你这臭小子。”老余气得胃疼。余罪赶紧地倒了杯开水,招呼了两位进门买水果的客人,再坐到父亲面前时,他觍笑着劝着:“哎,爸,我是一时生气骂了她两句,您别生气,大不了我回头真找她道歉去。”

“道不道歉吧,这个丫头也真够闹心,也不看看她妈是什么人,也不看她自己考了多少,让她妈给她找门路要上大学去。哎哟,现在这当儿女的,父母的苦他是一丁点儿都不知道。”余满塘拍着大腿,感叹道,估计这桩难为的事,要嫁接在他身上了,免不了操心的。

“那爸⋯⋯您什么想法?”余罪好奇地问着。

“我有想法管用么?没办法呀?倒是有学校要⋯⋯你知道一年学费多少?三万多。就那人家还不愿意去⋯⋯嗨,把你贺阿姨给愁的呀⋯⋯余儿,你说有没有可能,也把她送警校去?”余满塘看到儿子,突然灵光一现道。

“啊?”余罪吓得下巴掉了。

“对,这好像是个路子,你这臭小子进警校,出来还就像个人了,这不现在都成人才啦⋯⋯哎,收不收女警呀?”余满塘期待地问着。

“不可能了,招生早结束了,这都八月份了,好多学校都开学了。”余罪道。

“那你⋯⋯找人问问呀?嗨,你什么表情?!贺阿姨的事还不就是咱家的事,你总不成真跟一个小丫头片子置气吧?”余满塘催着儿子。

“哎哟,爸呀,你儿子只是一个派出所的挂职所长,哪有那么大本事?”余罪哭笑不得道,“你让我怎么帮?”

“我怎么知道你怎么帮,可总不能看着你贺阿姨着急吧?”余满塘道。

父子俩争执着,余罪败下阵来了,在水果店里使劲地挖空心思想着,心想考的这二百多分,可让人家怎么帮呀?好不好意思说出口都是个问题。

他装模作样打了几个电话,其实都是躲在门口瞎扯,等一会儿再回过身来时,很正色地告诉老爸:“爸,这样您看成不?今年你再操作,什么都误了⋯⋯你和贺阿姨说,让她劝劝丫丫,补习一年,明年不论她考多少,我这当哥的都给他想办法,要上不了好点儿的学校就上警校,要上不了警校,就去当兵去⋯⋯真的,别不信呀,我现在手下一小民警,他爸是一县里的武装部长,大不了明年把户口给她迁羊头崖乡去,这个我就能办了⋯⋯”

“哎,对呀。”老余想了想,看了看当所长的儿子,这才省得,近水楼台先得月还是真有的。他一兴奋,又拨着电话把这一好消息告诉贺阿姨了。

哎呀,看着老爸那兴冲冲的样子,他非常能理解。老爸还像以前那样子,总是无条件地信任儿子,哪怕儿子说的是瞎话。

能办得了这事吗?余罪扪心自问,他知道,可能性太小了,几乎微乎其微!不过这个时候,装也得装着,拖也得拖着,好歹过段时间再说。

看样子缓兵之计玩得不错,老爸乐呵呵地放下了电话,对儿子赞不绝口。余罪是个见风使舵的性子,顺着口又吹嘘了一番当兵当警察多容易之类的话,标杆竖的就是鼠标、李二冬之流。那俩老爸见过,你说那样的都能当了警察,丫丫要去了,直接就是警花级别的了。

几句下来,把老爸哄得乐呵了。不过麻烦事转瞬即来,老爸电话上和贺阿姨吹嘘了一番还不成,生拉硬拽着儿子要去贺家,连赔罪加上描绘远景得一起办喽。余罪愁眉苦脸,死活不愿意去,可老爸说了,你贺阿姨可真不错啊,以前你不成材,爸都想着干脆咱爷俩娶他娘俩,你贺阿姨都没意见,怎么着?还没阔呢,脸就变了?

余罪忙不迭地答应着,哀求老爸别满嘴跑火车了,赶紧地陪着老爸去认错去了⋯⋯

且莫笑我

乡下的时间过得更快,不知不觉春风拂过,遍地青绿,鸟语花香,到了仲夏。

话题最多的自然是新换的乡长和派出所长。本来乡长带领村里搞红叶林项目,家家出工都有了收入,这算是好多年不遇的好事,可偏偏有了个更出彩的所长,春耕时拉了几卡车平价化肥,哟,可算治了乡下人的心病,不但能买,还能赊、能换,家里经年的存粮换成了急需的化肥,甭提让庄户人家有多高兴了。过了不久,又运来几车白花花的大米,哎哟,比走乡串户换大米、净往里头掺沙子的那些奸商强多了,两相比较,还是所长办的像人事。

“花婶,我听说拴子家白发了两袋大米,一百多斤呢,能吃到秋上啦。”

“人拴子是警察,抓贼还立功了呢,你跟人家比啥?”

“这当警察就是好啊,关平他媳妇开那小卖部,不用下地干活都有零花钱啦。”

“眼红啥呀,你不生个警察,净生丫头片子。”

“丫头片子也能当啊,明儿跟老镔说去,城里还有女警呢,咋我家丫头就不行啦?”

一群膀厚腰粗的婆娘围着井台子,洗菜的、涮衣的、淘米的,趁着一起干活的时候唠会儿,偶尔间谁说句笑话,听得众人肆无忌惮地大笑着。说着的时候,指导员王镔骑着辆破自行车上班路过,一下子被一位婶子拦下了,直拽着王镔道:“老镔,等等。”

“咋啦,柳桃嫂?”

“你所里还有大米吗?给我换点,上回换我回娘家了,你哥他⋯⋯你又不是不知道,榆木脑袋,一点玉米舍不得换⋯⋯咦,老镔,你咋了吗,换点大米你还端架子?”

指导员苦脸皱眉着,这拒绝的话咋就说不出来呢,这是第几个找他走后门想换点大米的,他已经记不清了。王镔为难道:“嫂子,这是所长他们优惠给咱乡里人的,不是都两批了吗?不知道还有没有。”

“咋就没有,下回来先紧着我家啊。”嫂子不依不饶了。

“还有我家,我们也要点,那大米不错。”其他人也凑上来了。

王镔胡乱应着,跨上车赶紧跑了,还有几位追着强调了好几遍,老远才把人甩掉。他这一口气憋得就不舒服了,本来是件好事,一件盗窃耕牛的案子让羊头崖乡派出所名扬全省了,他觉得就是问鼎今年的优秀基层派出所都十拿九稳,那事之后他对这位年龄不大的所长也是非常看好的,不过接下来就不像样了。

四月份他和狗少策划了一项大行动,一次贩运了四十吨尿素、碳胺、磷肥,把羊头崖以及相邻的两个乡铺遍了,直接的后果是乡农技站也找他们进货。这一下就上瘾了,没过几天又组织贩大米去了,回乡里半卖半换,把大米变成乡里不值钱的高梁、玉米,再卖出羊头崖乡。王镔知道这是挣两地的差价,本来放在别人身上无可厚非,可偏偏是乡派出所的所长,而且是立下功勋的所长,王镔觉得这事呀,就算惹到人,也得说出来,再不能这么下去了。

拿定了主意,快到乡派出所时,看到了门口聚集了一帮子人,几位乡警都在,他心里一咯噔,以为又出事了,赶紧加快速度。到门口支好车,却发现一干乡警正围着一辆破烂不堪的卡车,估计是李逸风开来的,他拍着车吹嘘着:“就这车,别看破,柴油的,劲儿大呢⋯⋯比我那现代车牛逼多了,以后你们收货就开上这车啊。”

“风少,这车花了多少钱?”李呆问着,明显动心了,再破也比摩托车强。

“好几千呢⋯⋯刮了、碰了反正不心疼,对你们说啊,我正和咱们所长商量呢,秋后咱们好好干一场⋯⋯这个这个⋯⋯”吹嘘着的李逸风突然看到指导员来了,一缩脑袋,正准备溜,不料王镔吼了声:“逸风,跟我来。”

众乡警战战兢兢,躲的躲,溜的溜。李逸风却是有点心虚地跟着王镔的脚步进了所里。到了办公室,王镔刚坐下就气愤地一拍桌子骂上了:“干什么?一次两次不想说你,可现在你不觉得太不像话了,搞得满所乌烟瘴气?”

“没有啊,叔,我都不常来。这儿啥都不好,空气肯定好,什么时间乌烟瘴气了?”李逸风梗着脖子,反驳了句。一看王镔脸色不对,又缩回去了。王镔教训着:“你倒不常来,来了就让所里换大米、换化肥的,一下把警力全抽调走了是不是?”

“不给他们找点活儿,他们在所里不也是扯淡?”李逸风道。

“业务知识学习,在你嘴里叫扯淡?”王镔火大了。

“咱们执法,您老抽他两皮带就成了,还学习啥?”李逸风道。

一句话气得王镔要拍案而起,不过马上又被气笑了。所里这个惫懒狗少,不但敢胡干,而且敢胡说,其实实情还真是如此,学习的行政强制法、治安管理处罚,在这里大多数时候根本用不上。他想了想,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教导着:“逸风啊,不是叔找你碴儿,你是人民警察,顶着国徽、穿着警服换大米、卖化肥,合适吗?”

“⋯⋯有什么不对?”李逸风迷糊道。

“啪!”王镔随手拿着一本文件资料摔李逸风脸上了,李逸风讪讪闭嘴了。王镔脸色刚一缓,李逸风又不知趣地说上了:“叔啊,往年走乡串户送化肥,不但高价,还有假货,我们今年给乡里的,可全是平价,虽然从厂里直接拉回来挣了点运费,可乡里人得多大实惠您算过吗?还有大米,往常是四斤半玉米换一斤大米,在所长英明指导下,现在三斤六两玉米换一斤大米。叔啊,不是我说您,再过两年,咱们所长的光辉形象,在乡里肯定要压您一头。”

王镔不说了,闭着眼,苦着脸,使劲地拍着自己的额头,你说摊上这么一个所长、这么一个警员,怎么着也让你哭笑不得。他估计就算现在民主评议,恐怕贩大米的所长比他的支持率也要高得多,要不就枉费所长动那么大的脑筋了。

“叔,咱们又没有公款乱消费,能有什么问题啊?给了乡里这么大实惠,谁敢说不是为人民服务?这年头咱们办案还要经费呢。”李逸风道。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理直气壮,对嘛,这总比偷鸡摸狗的事强吧。

也是,王镔知道,恐怕一己之力是挽不回这个势头了。他想了想,看着李逸风,李逸风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蓦地,指导员扑哧一笑,他也跟着笑了,赶紧掏烟。不料王镔推拒了,换着口吻道:“好,就算你说的对,那你就准备一直在乡里贩大米?”

“啊?”李逸风一摸后脑勺,愣了,未来是什么样子,好像还没有憧憬过。

这就是了,王镔找到切入点了,掏着口袋里一张皱巴巴的文件,铺平,给了李逸风。李逸风一看,愣了,是一张县公安局的下行文,要开始破案大会战的动员文件。他翻着白眼不解了,工作上的事,他已经很多年不懂了。

“看最后,活动的第三阶段,要展开各地旧案、悬案、命案的集中清理,从省厅到各地市,都发了悬赏令,这次悬赏是对内的,不管你是个片警还是个民警,只要有能力,都可以毛遂自荐,只要能办了案,警员提队长、科员提科长,职位上个档次,那是非常容易的,这可是个好机会啊。”王镔道,眼光里很有期待和深意。

李逸风一听这么拉风的事,眼睛亮了下,不过马上暗淡了,弱弱地把文件一放,难为地说道:“叔,我这德性,作案都作不利索,别说办案了,人家不会呀?”

“你不会,所长会呀,盗窃耕牛案办得多漂亮!”王镔点睛之笔来了一句。

“对呀,要拉上余哥就牛逼了。”李逸风眼睛又亮了。

“上回你爸就说了,娃有出息了,这回要真来一把,你都不用靠你爸的关系,自己都能往上迈个台阶。那是多光荣的事,不比你组织换大米强呀?”王镔点拨着。

李逸风的眼睛更亮了,下意识地咬起手指来了,指导员慢条斯理地点了根烟,抽着,看着李逸风的表情,轻描淡写道:“小余你也知道,是被贬这儿来的,那是浑身本事啊,真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露个脸,帮你一把⋯⋯你说上个台阶,还不跟玩一样?”

“哎,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李逸风兴奋道,看到大展身手的机会了。

“你还忙着贩大米、贩化肥呢?”王镔笑着道,直催着来了句,“去吧,叫上你余哥,到县局揭英雄榜去,现在不知道古寨县公安局的人大有人在,可不知道咱们羊头崖乡派出所的,不多。”

“哎,好嘞。”李逸风一揣文件,乐滋滋走了,刚出门又返回来了,一看他面有难色,王镔问了句,狗少为难地说道,“所长这几天回不来呀⋯⋯”

“又去哪儿了?”王镔头大了。

“拉了一车高粱卖去了,他说下周才能回来。”李逸风道。

王镔脸上那个无奈啊,摆了摆手:“去吧,那就等高粱卖完再办吧。”

“成,我先回县里问问去。”李逸风乐得屁颠屁颠跑了,王镔已经听到了他在院子里嚷着——“老子要破几件大案给你们瞧瞧啊,谁跟着我干,我发补助,等我当了局长,把你们都提拔一下。”

指导员起身,关上了门,把让他心烦意乱的声音全关到了门外⋯⋯

余罪一直在家里待了三四天才准备回所里上班,每次都是老爸催上几次他才懒洋洋地走。每次走的时候,总觉得家里不像个家,二十年放在什么地方也是天翻地覆的变化了,可在自己家里,就没什么变化,光棍爷俩二十几年,还是光棍爷俩。

余罪收拾好了自己的小房间,自己的、老爸的换洗衣服已经叠得整整齐齐,又扫净了院子,把积着的垃圾倒了一车。等行装已经收拾好时,老爸风风火火地回来了,又和往常一样,带着水果几样、烧饼一包,生怕儿子路上挨饿一样,每回包里总是塞得满满当当,到了所里,肯定又便宜了那拨光棍汉子。

“爸,别带这么多,吃不了。”余罪站在车旁,难堪地道。回家像住店,而每回离家却都像永别。

“吃不了慢慢吃,羊头崖那地方穷得,连个打火烧的都没有⋯⋯看把我儿子都饿瘦了。”余满塘说着,放好了带回来的一包食物,又让儿子等等,转身奔回家里。

余罪坐到了车上,保持着那种幸福得有点难堪的表情,老爸可不明白乡警的生活有多滋润,哪像老爸这么辛辛苦苦地当奸商,对了,辛苦⋯⋯辛苦这个词在余罪的眼中,仿佛就是父亲的化身一样,每每看到他忙碌地工作,看到他心疼地倒掉坏水果,看到他乐滋滋地数零钱,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虽然无可名状,但他知道,那滋味是苦的。老爸这快奔五年纪的人,他更希望看到老爸像城市里的老头一样提着鸟笼遛遛弯,打打门球,跳跳秧歌,不管干什么,总也比熬在店里挣那一块一毛的辛苦钱强。

可他办不到,等有那种能力的时候,他不知道老爸还能不能等到。

呸,想这些干嘛。余罪呸了口,骂着自己,等抬头时,却发现自己正呸在老爸的脚边,老爸以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他,勃然大怒,“啪”地一耳光:“跟谁学得,都当领导了,还像个小流氓⋯⋯再这表情,小心我扇你!”

余罪捂着脑袋,哭笑不得,连连认错。老爸却是把准备好的一小罐子塞到儿子手里,脸上满是得意表情,余罪掀开一看,浓重的咸味几乎能闻到,他异样地问着:“什么呀?”

“腌菜。”余满塘得意道,“你贺阿姨给我做的,爸留一点,剩下的给你,味道可好了,酸腌小黄瓜,吃到嘴里嘎嘎脆。”

“哦。”余罪放回了车里,回头时,老爸揪住了:“这可把人家礼都收了啊,丫丫的事你得上心,一定想法子给孩子找个出路。”

“这⋯⋯就算收礼了?”余罪哭笑不得道。

“啊,这是你贺阿姨的一片心,再说又不让你花钱,该花钱的话,她也存了点,就是烧香找不着庙门啊。这种事,你说爸还能指着谁呀?”余满塘道,脸色好不为难。

“好,让她好好补习,明年我一准给她铺好路。”余罪道,胡乱答应着。

“哎,这才是我儿子,就知道你能耐。”余满塘道。

余罪却是不敢多谈这个话题,他抱的是瞒一天算一天的心思,把老爸载回了店里,招手作别,又要到羊头崖乡上班去了。

“嘀嘀嘀”车发动时,手机的短信声音响了。余罪看了眼,小心肝差点跳出车窗之外。他赶紧把车停到了应急车道上了,抚了抚胸。无他,安嘉璐的短信:“你在哪儿?”

这是啥意思?她主动联系我?

余罪心跳加速,飞速地分析着,自从研讨会喝多了出了一回洋相,他都没再好意思联系安嘉璐,这数月又忙着贩运,偶尔闲暇去市里也是和林宇婧约会,还真快把她放到脑后了。

难道她并不介意?或者说,我还有机会?

余罪眼骨碌碌转着,思忖着回一条什么短信。想了想,干脆电话拔过去了,直问着:“怎么了,安安?”

对面没说话,只能听到微微的喘息声。余罪赶紧道歉着:“安安,上次的事真是喝多了,我不是故意的⋯⋯这段时间工作忙,抽空回市里,我一定去看你⋯⋯你没生气吧?”

良久,就在余罪心里忐忑不安的时候,电话里爆出来一阵大笑。余罪一下子听出来了,这是李逸风的声音,气得他要摔手机,一想又不对,马上对着话筒喊着:“狗少,怎么是安安的手机号码?你怎么鼓捣的?”

“嘿嘿,所长,有两位美女很快就会到咱们所里做客,不知道你有兴趣参加没有?如果想参加,快马加鞭回来。”李逸风道,又补充了一句,“顺便提醒一句,不许叫我狗少啊。”

说着,又听到了电话里一阵女人的笑声,不用辨别,余罪就听出是安嘉璐和欧燕子来了,正要再说话,狗少已经把电话扣了。哎哟喂,余罪一想,估计是李逸风把安嘉璐和欧燕子给忽悠到羊头崖乡玩去了,说不定想讨好他这位所长呢。

一念至此,他飞快地发动着车,飙了起来,从来没有这般归心似箭地去上班⋯⋯

欲取先诱

有句话叫天生我材必有用,像狗少这号人,还真有有用的地方,比如吃喝玩乐,要比大多数人精通很多。

余罪一回所里就被李呆拉走了,等到了狗少准备的场地,着实被震惊了一下子。

地方就设在羊头崖乡枣树坪上,这儿曾经有一座废弃的庙宇,庙前有一大块空地,青蒿早被清理得一干二净,放上了烧烤架,李逸风鼓着腮帮子正在吹木炭。一旁垒着一个石头灶,李拴羊正搅着锅里的炖食,场地中心放了两张简易桌子,透明的大玻璃皿里,放着冰块和啤酒。不远处传来叽叽喳喳的女声,安嘉璐和欧燕子正玩得来劲,再仔细一看,是孙羿爬到树上,往下摘苹果呢。

换了警服,安嘉璐穿着一身雪白的运动装,头上却扎着一条长长的红丝带,和白色冰帽相配着,在满山的青翠和浓绿间显得格外耀眼。她不经意回头瞥了眼余罪,嫣然一笑,又仿佛有什么羞涩一样,不好意思地侧过脸了。

这么个小清新法,已经习惯脱光肉搏的余所长哪受得了,一下子觉得心不知道掉哪儿去了,整个人失魂似的呆立在原地,像所有的雄性动物一样,有原始的冲动了。

“哎,所长,你咋啦?”有不知趣的问上来了,是李呆,还推了余罪一把。余罪惊醒间,赶紧收敛形神,抹了把嘴里的口水,这个小动作被李逸风捕捉到了,他嘿嘿地小声奸笑着。余罪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按低李逸风的脑袋,压低声音问着:“说,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李逸风得意地问。

“她们怎么来了?”余罪努努嘴问。

“难道你不喜欢她们来?”李逸风好奇地问。

“废话,我巴不得呢。”余罪脱口道,不过马上省得李逸风是下属,于是又一整脸色道,“同学嘛,早该聚聚了。”

“所以呀,我就把您老心里想的事给办喽,我告诉她们了,是您极力邀请她们来羊头崖乡观光的⋯⋯而且要给她们一个大大的惊喜,让她们在这里流连忘返⋯⋯让她们爱屋及乌,捎带着也喜欢上所长您老人家⋯⋯”李逸风替所长抚着心跳加速的心口,边恭维,边观察着余罪的眼神,看余罪快心神失守的时候,他轻轻地问着,“所长,您说我办的这事,还行吧?”

“不错。”余罪兴奋道,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飘扬的红丝带,那像有特殊的魔力一般,吸引着他的视线。

“您是不是喜欢安嘉璐那妞儿?”李逸风好奇地问。

“当然喜欢。”余罪道。

余罪没防着,漏嘴了,一说马上醒悟了,低头瞪了李逸风一眼,然后踹了一脚。李逸风乐得直奸笑嘚瑟。余罪也笑了,再怎么说,狗少这回办的事还真遂人心意。

锅里炖了三只土鸡,李逸风准备了半爿羊肉,不一会儿有人又从家里扛来了一袋子新枣、未褪皮的青核桃和几样水果。准备的时间够长了,一切妥当,一干人自己动手,开始准备中午的吃食了。

干这活儿反倒是乡警们利索,那俩城里来的小公主看看这个好奇,那个也好奇,特别是乡警高小兵拿着一摞饼子和红薯干,她们尝了尝,连叫好吃。欧燕子幸福地道:“哇,要能生活在这儿多好,天天吃这个。”

“这个还好?土豆饼,红薯干。”李呆愣了,这季节,乡下吃不了的都喂猪了。

“还不好吗?我现在觉得乡下人最幸福。”安嘉璐也道,那味道恐怕是她首次尝到。

乡警们笑了,城里人也笑了,孙羿拿着把弯头小刀,撬着青皮核桃,余罪教两位女生剥着皮,露着白生生的嫩核桃仁,放嘴里示意着怎么吃,看着两位女生大惊小怪地吃着赞着,他也油然而生一种好幸福的感觉。

“余儿,真没发现啊,你们乡警活得真滋润。”孙羿不无羡慕地道。余罪谦虚地说了句:“是你们来了才这么准备,平时没这么滋润。”

“算了吧,你带领众乡警贩运化肥、倒卖大米,李逸风已经当事迹给我们讲了。”欧燕子笑着道,余罪脸一拉,李逸风却是补充着:“是啊,极大地改善了我们乡警的生活水平,对不对呀,呆头?”

那几位乡警自然是齐齐称赞所长英明。两位女生笑得打颠,余罪小脸红得发紫,不好意思地说着:“那个,就挣了点运费,主要还是方便人民群众⋯⋯今天咱们就来玩来了,不谈生意啊。”

“吓死你呢,又不朝你借钱。”孙羿喷了句,看看乡警这劲道,还是感慨乡下舒服。欧燕子却是问着余罪道:“余罪,知道张猛走了吗?”

“知道了。”余罪轻声应了句。李逸风却是接上茬了:“早知道了,他就是来我的羊头崖乡,被土豪村官勾引走了。”

“没问你,多什么嘴呀?”欧燕子不高兴地翻了李逸风一眼。李逸风装腔作势,敬礼道:“是,不多嘴。”

咦?好像不对,李逸风现在说起张猛来没有多大怨气了,可在欧燕子这儿,似乎气短了。看来,这家伙目标转移了,余罪心里暗笑着,一笑时,不经意和安嘉璐的眼光对碰在了一起。他慌忙去躲,一躲之后,又偷偷回瞟,却不料安嘉璐的眼光根本没动,还那样盯着他,一下子猝来的紧张让余罪有点慌乱。这时有人扑哧一笑,似乎发现两人有猫腻了,两人像做贼一样,迅速撤走了目光。

是欧燕子,恐怕她也窥到了两人的不自然,只有孙羿这个感情大条的还在撬着核桃,发着牢骚,偶尔捎带着骂着牲口张猛。余罪坐近了点,斟酌着言辞道:“我觉得不应该谴责他,为一个喜欢的女人放弃自己的理想,这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是不是女方担心他工作的危险性太高,给他找了个岗位?”安嘉璐好奇地问。

“肯定是了,二队的训练和实战一直就有点变态,正常人哪受得了?”欧燕子道。

“那你说的意思,我不正常了?”孙羿不高兴了。

“你不就个司机吗?”欧燕子道。

“哦,那倒是⋯⋯不过也确实有点不正常,我在二队开车,有一个月,跑了一万多公里,屁股上都磨出茧子来了。”孙羿道,说起这个,有一种无语的感觉。

对于这个问题,余罪下意识地不去插嘴,偏偏这时候有个不知趣的李逸风,放下刚烤的羊肉,很豪气地道:“我就佩服二队的哥们儿,那出来的都是一等一的警察,其实我也有那个理想,惩恶扬善,除暴安良⋯⋯对不对,燕子姐?”

欧燕子嘟着嘴做了个鬼脸,在座的都知道狗少是个什么货色,俱是笑而不答了。李逸风却是拍着胸脯宣布着:“我正式宣布啊,从今天起我要做个好警察,你们以后不许叫我狗少,还有,你们再干什么偷鸡摸狗的事,别喊上我啊。”

李呆愣了下,不悦地回驳着:“没喊过你,都是你喊我们。”

众人一笑,看着李逸风尴尬的表情笑得前俯后仰。安嘉璐余笑未尽地回头问着余罪道:“余所长,说说你们平时怎么偷鸡摸狗的,看样子干得不少啊,都要发誓戒掉了。”

“别理他,他就一人来疯。”余罪笑道,有点尴尬地不敢往下接这个话题了。

不过今天全亏了人来疯的张罗,嫩白的核桃仁子剥了十几掰,李逸风安排的野炊已经开始上桌了。炖的鸡肉香飘四溢,烤的羊肉绵柔香浓,再配着一大堆山货水果,就着冰镇的小啤酒,众人说说笑笑,吃得那叫一个开怀。

饭间余罪旁敲侧击问着,才知道是李逸风去鼓动欧燕子,欧燕子又拉安嘉璐,两人都是专程请假来的,还带上了轮休的司机孙羿。余罪看李逸风和欧燕子不时地眉来眼去,他严重怀疑,这家伙有点假公济私,怪不得虎妞和张猛正式处了男女朋友对他的打击也不大,要搁以往,起码得荒唐上几天才会露面的。

也罢,有目标总比胡搞强,余罪看着两人,想起了李二冬,那兄弟还不知道猫在什么地方盯嫌疑人呢,每每欲成人之好,结果都是阴差阳错,他觉得自己这媒人是操心过甚了。

说是野炊,吃起来基本是浪费,两位警花根本没吃多少,没一会儿就在野地玩上了,看什么也新鲜,反倒便宜了孙羿和几位乡警,一个一个吃得甭提多带劲了。余罪浅尝辄止,心思多了,胃口就小了,不一会儿便坐在石头灶跟前发呆。

“叮”的轻微一声,余罪觉得自己胳膊上哪儿疼了下,不过已经习惯乡下的粗线条了,他没在意,抚了抚胳膊,没当回事,看着欧燕子和李逸风,以一名刑侦人员的心态在阴暗地分析着,这两人是不是有往犯罪深渊继续下滑的倾向。

“当”的又是轻微一声,余罪一捂脑袋,有点疼,气着了,这回可是实实在在被袭,他寻找着袭击方向的来源。只见坐在不远处旧庙神龛边上,安嘉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意外地向他勾勾指头。

要是别的乡警,肯定屁颠屁颠就去了。可所长不一样,他眼瞟着众人,看李逸风和欧燕子说得起劲,孙羿和乡警们扑克甩得热乎,确定没有被误解之虞后,这才屁颠屁颠奔过来,手里拿着饮料,顺手递给安嘉璐,那么尴尬地、贼贼地、兴奋地笑了笑。

“你笑什么?”安嘉璐问余罪。

“这不是刻意的笑,当领导嘛,总得有这么一副亲民的表情。”余罪笑着坐下了,一句话惹得安嘉璐忍俊不禁地笑了,露着一圈整齐的贝齿。她拧开饮料,抿了一口,回头看看手足无措、紧张兮兮、欲言又止样子的余罪,随意地说:“好像随着时间越久,我们的陌生感也越来越强了,有这种感觉吗?”

“有。”余罪机械地点点头。

“那你知道原因吗?”安嘉璐不无好奇地问。

“是不是都忙啊。这点可以理解。”余罪把话往岔路上拐。

“不是吧,某些人很清闲,倒卖化肥、贩运大米、收购高粱玉米,听说生意做得蛮好嘛。”安嘉璐似乎是一种揭露的口吻,边说边看着余罪,总觉得他干的事吧,你用任何逻辑都无法正确解释。

余罪撇撇嘴,有想揍李逸风一顿的冲动,本该捂着的事,却被狗少当业绩吹嘘了。他瞟了瞟安嘉璐,羞赧地、很谦虚地道:“你这个用词不太准确,不是倒卖,而是给乡里解决平价化肥的问题,粮食嘛,主要也是把乡警组织起来办点实事,方便群众⋯⋯警民一家人嘛,这些事有助于增进感情。”

安嘉璐听得如此解释,头一仰,哈哈大笑了两声,别人看时,她又觉得很不雅了,赶紧掩着嘴,却笑得花枝乱颤,不时看着表情变得庄重、正努力扮个所长样子的余罪,那股子笑意,却是想摁也摁不下去了。

这种时候就是男女相处最为惬意的时间,话语轻松、气氛活泼、笑声连连,异性之间相处的怡情之处也正在于此,当你看到对方一举一动,总是透着亲切、可爱甚至可笑的时候,会在不知不觉中拉近距离。

安嘉璐来的时候有点扭捏,心里免不了还有点芥蒂,不过在看到余罪的时候,她说不清为什么那些小小的不愉快会马上烟消云散。这位混迹在乡下的小警一瞬间给她带来的快乐,比在五原一个月的都多。她笑着的时候以一种审视的眼光看着余罪,似乎想发现这位其貌不扬的家伙身上,究竟有什么魔力似的⋯⋯她忍不住想象着余罪穿上警服吆喝着玉米换大米的样子,那应该是多么的滑稽。

这么看,可让余罪六神无主了,女人这小心思,要比嫌疑人难琢磨多了。余罪揣摩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个滑稽的小丑样子,还是可爱的男生角色,不过数月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那股子兴奋劲儿总也挥之不去⋯⋯是啊,这么火辣辣的天气,他连安嘉璐鼻尖上的汗珠子也看得清清楚楚,那晶莹剔透的样子,里面似乎还倒映着自己的影子呢!

“喂,说话都走神啊?”安嘉璐发现了。

“啊,哪有,我聚精会神在倾听。”余罪搪塞道。

“是不是应该你说点什么了?”安嘉璐笑着道,一笑时,白腻的脸蛋上浅浅的一个小酒窝,好清新。余罪使劲地抿抿,直把口水咽进去,艰难地问:“你让我说什么?”

“这么费尽心思地搞个野炊,还假逸风的手搞⋯⋯不会就为了吃饭吧?”安嘉璐睿智地审视着貌似别有居心的余罪。

妈的,误解了,不过误解得正中下怀,余罪笑了笑道:“增进一下感情,拉近一下距离,这不就是吃饭的用意嘛,都这么长时间没联系了。”

“是你没联系好不好?某些人是不是做错事了,心里有愧呀?”安嘉璐白了一眼,傲气地说。

“你指谁呀?”余罪愣了下,感觉到那事的副作用了。

“指那位,抱着李逸风表白的人啊。”安嘉璐点明了。

“那是酒后失言。”余罪难堪道,那回的人丢大了,如果不是张猛离职,他估计自己到现在仍然是同学嘴里最大的笑话。

“我怎么觉得,是酒后吐真言呢?”安嘉璐有点责怪、有点不忿,甚至有点质问的口吻,直勾勾地看着余罪。

“你作为执法者的一分子,即便不赞同,也应该尊重我酒后吐真言的权利吧?”余罪严肃地道,迎着安嘉璐质问的目光,那么严肃而正色,倒把安嘉璐唬住了。不过接下来,余罪一百八大转弯了,脸一苦,眼一眯,表情如此哀怨,像受了委屈一样补充着:“因为我醒着的时候,我不敢说呀。这又不和在学校一样。”

安嘉璐一怔,跟着毫无征兆的眉色一动,又气又好笑地拿饮料瓶子戳着余罪。在他这儿,恐怕连个生气的样子你都别想保持下去。

确实也是,不管是尴尬还是矜持,在遭遇余罪没皮没脸的贱性时,一定会消弭得干干净净。

随后两人的话题转向张猛的事,余罪和别人观点不同,似乎更契合安嘉璐的感受,她现在已经恨屋及乌,不怎么喜欢二队那个地方了。说完张猛的事,又说欧燕子的事,还真是阴差阳错,这么帅的小官二代经常去省城缠人,欧燕子据说已经有所松动了,这点余罪觉得已无悬念,就狗少的家境,绝对是大多数美女青睐的首选。

话题说了很多,却都不是两人的事。至于两人之间的事,每每在相视一笑间,已经明白了,不用说了。等着孙羿和众乡警们吃完,准备好的节目开始了。

于是在午后的阳光下,一干小警席地而坐,两位城里的美女联袂唱了曲根本没人听懂的英文歌,唱的时候看着人是瞪直了眼睛流口水,唱完了是噼里啪啦鼓得手掌发疼。李逸风在玩上可是登峰造极了,让口齿不利索的李呆讲方言,教五音不全的拴羊唱歌,每每笑料频出时,总惹得一干人笑得前仰后合,烦忧皆忘。直到半下午才忙着收摊回城。

安嘉璐那样余兴未尽的样子,直让余罪有一种好满足、好惬意的感觉。

回城的时候,李呆和拴羊早把所里存的东西一股劲儿往孙羿车里塞——核桃、红薯干、土豆饼,还有新下的枣和焖煮的豆子。孙羿也被乡警们的热情感染,直道这里可比二队热情多了,浑然没发现狗少和余罪那点儿鬼心思。

“燕子姐,下次去省城,我给你打电话啊。”李逸风殷勤地开着车门,欧燕子却是傲娇道:“别给我打电话,我不一定在。”

“那好,我直接去找你啊。”李逸风厚着脸皮道。燕子一愣,安嘉璐扑哧一声笑了,她装模作样地上车,看着不想走、又必须走的欧燕子,笑着问:“燕子,要不你在这儿再玩两天。”

“好啊,好啊。我给你做饭。”李逸风巴不得了。

“谁稀罕呀。”欧燕子白了眼,上车了。众乡警哈哈大笑着,李逸风一点儿也不脸红,直给燕子姐关后车门。要走时,另一面的车窗响了响,安嘉璐一看是余罪,放下车窗,期待地看着余罪,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余罪严肃地道:“我是不会给你打电话的,你做好心理准备啊。”

“什么⋯⋯什么意思?”安嘉璐奇怪了。

“没听逸风说嘛,直接去找你。”余罪笑道。

安嘉璐手指一戳,是个匕首攻防动作,余罪笑着一闪。她做了个鬼脸,把车窗合上了,合上时留下了一句悦耳动听的声音:“稀罕呀,爱来不来!”

车走了,车窗里扬着两只再见的小手,忽悠悠地让李逸风和余罪伫立了良久,余罪想着那一颦一笑,感叹了:“感觉真好啊。”

是啊,离曾经纯情的日子好久远了,好喜欢这种青涩和朦胧的感觉。

“确实好,野炊就这么开心。”李逸风看着余罪,兴奋道,随即向余罪问着,“哥,兄弟这回给您老安排的,满意不?”

“勉强吧。”余罪当然高兴了,给了句表扬。

“您要喜欢,我经常给您老组织这么几次,保证活动不重样⋯⋯想追安美女,兄弟一定尽心竭力,保您满意。”李逸风道,这家伙杂七杂八,学得比较乱,拉起关系来像个江湖骗子。不过不得不承认,这官宦之家出来的,在揣摩人心意的时候还是有些套路的,最起码现在揣摩余罪揣摩得够准。

笑眯眯的余罪享受着这份恭维,几步之后想着不对了,直问着李逸风道:“不对呀,逸风,看你是个泡妞高手,怎么会让虎妞拒你千里之外?”

“不提了不提了,互相太了解了,知道你什么东西,你说得天花乱坠也没用。”李逸风道。

“哦,燕子不了解,所以就去哄燕子了?”余罪问。

“瞧您说的,女人还不就活在男人的甜言蜜语中⋯⋯您老不也是?一个林姐一个安妹,哎哟,所长您不愧是领导啊,玩得滴水不漏⋯⋯”李逸风道。余罪赶紧地捂着这货的嘴巴,恶狠狠地教训着:“听着,以后只限私下交流泡妞经验,不许摆桌面上。”

“对对⋯⋯您说得对。”李逸风挣脱了,跟着余罪回所里了。

看着乡警们各自回家,李逸风挨个打了招呼,追着余罪进了办公室,直道,“哥,兄弟我今天可是尽心竭力帮你啊⋯⋯我也有个小事,您可一定得帮我啊。”

“什么事?”余罪坐下来,插上插座,烧上水了。

“我想提拔提拔,也当个像您这样的领导。”李逸风热切地看着余罪。这倒把余罪吓住了,紧张地脱口而出:“这话应该和你爸去说呀!你觉得我能提拔得了你?”

“拼爹算个屁本事,靠咱自己才算好汉⋯⋯我直接说吧,只要您帮我,我十有八九能成。”李逸风郑重地道,这事情想了很多天了,现在到最关键的时候了。

余罪自然是一口答应了,李逸风掏着从指导员那儿拿来的文件,却已经揉得皱巴巴的了。余罪一看,问着:“文件头呢?少了一张。”

“上厕所,用了一张。”李逸风道,把余罪气得直想哭,就这样还想提拔。李逸风却是无所谓地道:“看后头,破案大会战,不限警种、不限级别,这次的接案是公开式的⋯⋯咱们县公安局也排出了七例悬案和网上追逃的嫌疑人,县局顾局长说了,谁有本事拿下这些案子来,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不管你多年轻,不拘一格提拔⋯⋯”

“等等⋯⋯什么时候的事?”余罪问。

“你去卖高粱的时候的事。”李逸风道。

“那是什么案子?”余罪又问。李逸风这也有准备,摸着手机,打开电子文档,直递给余罪。余罪看了看,心道在古寨这个落后县城,稀奇古怪的案子倒也比比皆是,比如某年前的一个抢劫杀人案,比如某年前的一起爆炸案,再比如某年前的一例杀人在逃案⋯⋯他越看越头疼,问着李逸风,“你挑的哪例案子?”

哪一例恐怕也不是能容易解决得了的,最长的积案已经十八年了。余罪还没有揣清楚上面是什么意思,不料李逸风牛逼哄哄地拍着胸脯道:“我把这七个案子全包了,他妈的,没人跟我抢了。”

余罪表情一滞,跟着想哭,然后又哈哈大笑上了,笑着扔回去骂着李逸风道:“蠢货,那不叫悬案,那叫死案,最早的都挂了七八年了,还有快二十年的,你想找到嫌疑人,可能性几乎为零!你这脑袋是长屁股上的呀?这都什么案子,抢劫杀人、爆炸杀人、强奸杀人⋯⋯就你这小样,真找着嫌疑人,也得被人家拧了脖子。”

一说难处,李逸风愣了,光想着升职,还没想过有升天之虞,他为难地看着余罪道:“不能这么玄乎吧?找个简单的,搞定一桩不就交代啦。”

“就怕你自己都交代喽。”余罪不理会了,办过案子才知道案子的难处,一个普通的偷牛案就熬了两个月,何况这些淹没这么多年的积案?而且,余所长已经找到如何生活得滋润的路子,恐怕也未必再想往火坑里跳。

“所长⋯⋯不,哥⋯⋯别人不行,您老成呀,说不定真能搞定一件两件的。”李逸风哀求着。

“我不行,每一个案子都是集体的智慧,咱们就搞了那么一件,光二队有多少人帮咱们?还有马老。”

“可咱们俩也是集体啊,还有呆头、拴羊,兄弟好几个呢⋯⋯”

“就咱们,吃还差不多,其他的可差太多了⋯⋯会通信追踪么?懂技侦设备么?知道和地方怎么协调吗?万一异地办案,你以为就一个小县城的公安局的协查通报就管用?还有经费问题,光上次咱们查偷牛案,吃喝拉撒全部算下来,比丢的牛还贵,要真没查出来,亏死咱们了⋯⋯”

余罪连珠炮地迸了一堆问题,都是现实的问题。哎哟,把狗少给难住了,还真没想过这些现实困难,他嚅嗫道:“哥,那你帮不帮我啊,要帮的话,咱们想想办法。”

“滚蛋,你现在活得滋滋润润的有什么不好?干这事?简直是太监逛青楼,找你妈的不自在,滚远点。”余罪吼着,拍着桌子,一副揍人的德性。李逸风吓住了,拿起手机吱溜声蹿了,不过跑了不远又扔回块板砖直砸在门框上。余罪听到了他远远的骂声:“他妈的白给你找妞高兴了,等着下回吧你⋯⋯我,我要跟你绝交!”

逼尔入彀

对于狗少的奋起,所里就没人会当真,处久了都知道他是个本事没有话大的主,严肃不了三分钟,转眼又想上狗屁倒灶的事了。

不过这次好像有点意外了,第二天清晨余罪起床洗漱,刚拎着刷牙缸子到了门口,就见到狗少开着他那辆现代桑塔纳又巴巴从县城过来了。此时还不到上班时间,除了贩化肥卖大米那些事,可很少见这货这么勤奋。

“哥,起这么早?”下车的狗少乐滋滋地问着余罪。

余罪没理他,就着水,哧哧刷着牙。李逸风可不把自己当外人,和余罪蹲到了一块,讨好似的说着:“哥,昨天您说的那问题,我解决了。”

“什么问题?”余罪问,边说话边喷着满嘴牙膏沫子,含糊不清。

“您说的那什么通信追踪、支援什么的,我昨个儿回去就请了咱们县大队长袁亮,他说了没问题,只要咱们干,他全力支援,要人给人,要车给车。”狗少得意道。

余罪“嗯”了声,没作表示,他知道在县城狗少还是玩得开的,无非是请县大队袁亮队长吃吃喝喝而已,那帮子人两口酒灌下去,肯定会一口应承,可真要办案那不是差得一点半点。每次办案后,都像脱皮一样难受,说实话,他实在不想轻易尝试。

再说,就尝试也不至于和这货搭伙呀!他白了李逸风一眼,又继续刷着牙。

李逸风感觉条件不够似的,掰着指头又数着:“哥,您放心,就算顾局长见了我,都亲亲热热叫小风⋯⋯他说了,只要咱们有这个能力,最起码县里就有咱的位置,这回是实打实的,不忽悠人⋯⋯您担心经费是不是?没问题,需要多少钱我先给您垫上⋯⋯”

余罪没理会,李逸风追着忙不迭地道:“只要您老帮我,从今天开始,吃喝拉撒管到底,还不满意?兄弟给您找俩秘书,女的⋯⋯”

一说就偏了,余罪吐了刷牙水,语重心长道:“他妈的你脑袋怎么就不开窍,为什么要给这么大的桃子诱惑,那是因为这事几乎没有可能;你就不想想,全县没人揭榜,怎么就你聪明去凑热闹了?真有好事能轮到咱们乡派出所?不出省城名额就完了。”

“我知道,可他们没您老这水平,您不常说,可以质疑您的人品,不能怀疑您的水平吗?虽然您老人品确实不咋的,可水平不是盖的,我跟袁亮队长一说您老参加,得,他根本不敢拿我当笑话看。”李逸风的话听得余罪晕头转向,要回所里,又被这货拦住了,他伸手拔拉开训着:“一边去,老子是所长,不能离开工作岗位,我走了,这里工作怎么办?”

“指导员同意。”李逸风道。

“胡说,我怎么不知道?”余罪愣了下。

“真的!”李逸风兴奋道,“指导员说了,咱们在乡里不是倒腾化肥就是换大米收高粱,这大夏天青黄不接,反正也没事干,还不如去干点人事呢。真要是搞定个别人搞不定的案子⋯⋯哎哟,哥啊,我也成领导干部了,和你平起平坐了⋯⋯哎,别走啊,所长哥,咱们亲得像失散多年的兄弟,你不能扔下我不管哪。”

真不管了,余罪走进办公室,“啪”的一声把门关上了,李逸风老大不自在,回头时才发现指导员王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他尴尬地问候了句,王镔却是笑着问道:“怎么,所长还不同意?”

李逸风点点头,好不懊丧的样子,要没这所长哥,提拔大计在他看来可是要流产了。王镔忍着笑,小声鼓励道:“你知道为什么小余所长在同龄人里出类拔萃么?别人办不了的案子,他能办喽?”

“为什么?”李逸风愣着问。

“因为他从不气馁,从不言败,盯准了一件事,一定要办出个结果来才罢休,在这一点上,我都不如他。”王镔带着几分赞赏道。抛却偷牛案的事不讲,就在穷乡搞生意这事,他都没想到能铺到全乡。

“可他不帮我⋯⋯”李逸风为难道。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尽到力,还没有想尽一切办法。”王镔道,他看李逸风抓耳挠腮猴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背着手,扭过头,走了若干步又补充了一句,“再说了,我觉得就算他不帮你,你也应该有决心、有毅力自己办下去。”

言毕,王镔直接走进他的办公室了,回头偷瞟一眼,按捺着笑意,看来因人施教、因法施治还是正确的。自从有了这个想法,李逸风天天张罗,还真没给惹其他事,王镔倒不指望他真能干点什么好事,好歹也像现在,不给所里添乱便罢。

可有时候这人啊,不能太认真,一认真就坏事。李逸风看样子是认真了,他把一起参与过偷牛案的李呆和李拴羊叫走了,又不知道去商量什么,余罪没理会他,知道这家伙没长性,过不了几天有了新目标,肯定要忘得一干二净。

其实这和乡派出所最近的闲适也不无关联,没事了就容易滋生其他事。比如这上班时间,除了办了几个因为上学要转的户籍,登记了两位婚生户口,一上午就没其他事。上户的夫妻俩的孩子都一岁多了才来登记,一问之下居然连结婚证也没有。这时就该指导员出马了,讲了一番婚姻法,然后又亲自到司法站帮着这一对办理。

所里的事余罪大部分都不太沾,他也不太懂,到现在仅限于会查查户籍而已,可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当官也有运势,他在羊头崖乡这么长时间了,那叫一个风调雨顺。别说火灾了,连点小灾小病都没有,不但没有,还侦破了一件偷牛大案。现在呀,所长的威望可是如日中天,而且有与日俱增之势。

余罪把一周累积下的账目计算着,卖了多少、盈利多少、开销多少,他还在估摸着这收高粱、玉米的事交给谁。狗少别指望,他花钱心里从来没数;李呆也不成,这货有点迷糊,给他一摞钱让他数两回,两回绝对不一样;其实他很倾向于李拴羊和张关平两位协警的,对于协警的生活状态他了解得最清楚,等走的时候恐怕还是两手空空。

有反扒队那些协警兄弟的前车之鉴,余罪其实很想拉他们一把,帮他们以后找个自食其力的活计,可比现在要安稳得多。可他不得不顾忌指导员的想法,没办法,大部分活儿还得协警们来做。

正按着手机计算着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李呆、拴羊,两颗脑袋从门缝伸出来了。余罪看了眼,又低头算着,边算边说:“拴羊,我给你找个好活计怎么样?羊头崖每年来收山货的没有一千也有几百人,你想法子收,我给你找路子卖,五原的批发城我爸经常去,现在越土的东西越畅销⋯⋯把关平和小兵叫来,我还有事和他们交代。”

说着,余罪收起了东西,却不料拴羊和李呆没吭声,后面挤出来的李逸风却说话了。他听得余罪照顾几位乡警,醋意好大地叫嚣着往所长桌前一站:“那我呢?不管我了是不是?”

又纠缠上来了,气得余罪直想踹人,狗少的无赖劲儿狠起来,一般人还真受不了。余罪瞪了他两眼没好话了:“滚远点,想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你就算再投一回胎,也是这副贱骨头。”

一骂,李逸风脸色煞白了,气到临界点了。那俩哧哧地笑,余罪却是根本不搭理。

可不料今天李逸风真是拼着一腔热血,非要把余罪拉下水了,往口袋里一掏,将一瓶东西顿在桌上。余罪一瞅,农药。他看着李逸风,不知这家伙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就问你一句,帮不帮兄弟我?”李逸风痛不欲生地指着余罪问。

“要不帮呢?”余罪轻松地回绝道。

“不帮,我就含愤自尽,让你内疚一辈子。”李逸风杀手锏出来了,知道干不过余罪,干脆以死相迫,不过他肚子里有多少油水余罪清楚得很。余罪笑着问:“哟,想喝呀,那你别找这种低毒高效的。”

“我今天还就喝了,看你怎么办⋯⋯我喝个生活不能自理,讹你一辈子,我喝个痴呆半傻,让你养一辈子,你想推都没门⋯⋯呆头,拴子,你们证明啊,我是被逼无奈才喝药明志的⋯⋯”李逸风恶狠狠地拧开了盖子。

李呆和李拴羊点点头:“哎,我们证明。”

李逸风看戏演到这份上,余罪还无动于衷,苦不堪言地道:“所长,您就真看着兄弟我喝呀?”

“对,我应该劝劝,好歹是兄弟。”余罪伸着手,果真拿走了李逸风手里的瓶子。他知道这家伙吧,也就做个滑稽样子。余罪看了看三个人,突然间来了个很意外的动作,拿着瓶子,仰头往嘴里一倒,一咽,喝了!

嗨,李逸风倒吸凉气,直挥自己的手,愕然叫着:“别喝、别喝⋯⋯”

“吓唬我,你要有这志气,还能是这德性?我猜这里没毒⋯⋯小样,看你还有什么招?”余罪吧唧着嘴,根本不在乎,把瓶子放到桌上,看着吓怔了的三人。李逸风咬着指头,不敢逼宫了,那俩面面相觑,像看到什么难以入眼的事一样。余罪冷不丁反应过来了,惊声问着,“瓶子里是什么东西?怎么一股馊味?啊呸!”

李逸风掉头就跑,余罪一伸手,捞住慢了一步的李呆和李拴羊,火大地质问着。李呆紧张道:“没毒,所长,就是东厢里的涮锅水⋯⋯”

李拴羊也紧张地补充了句:“隔夜的,有点馊了⋯⋯”

“三个王八蛋灌涮锅水来吓唬我?”余罪火冒三丈,一人一巴掌,抄着橡胶棍奔出来追狗少了。可这家伙早发动着车,一溜烟跑了。

余罪跑回来余怒未消,又去收拾李呆和李拴羊,不料这俩也不笨,人叠人爬过院墙,跳墙外跑了。

吓跑了三个狗屁倒灶的乡警,气急败坏的余罪却是一下子变得笑眯眯了。进了门,他拿起桌上的农药瓶子扔到了门后。然后坐下来撕了点卫生纸,擦着脖子下面和领子后的地方,闻了闻,果真是涮锅水的味道。狗少手里的东西,尝他是肯定不敢尝的,不过为了耳根子清静,只能如此了。

刚刚整理完毕的时候,敲门声响了。在这里,进门先敲门的只有指导员一个人,也只有他把余罪当领导看,剩下的包括余罪都不把自己当所长看,连做饭的大师傅也是一把推开就进来了。

“王叔,找我?”余罪正襟而坐,微笑地问。

“嗯,找你聊聊,有段时间咱们没交流了。”王镔笑着道,拉了把椅子坐下了。正要翻开随身不离的小红本,得,余罪赶紧拦着:“叔,别拿业务知识说事啊,我真不会,我从今天开始补还不成?”

王镔笑了,所长来了多半年了,一提学习,和一帮子乡警没啥两样,总要找借口溜了。不过因为偷牛案的事情,王镔对这位市里来的所长一直尊敬有加。

片刻无语,心思转了几转。王镔眼里的所长仍然没什么变化,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功臣的光辉形象,反而有点贼兮兮的样子。他咳了声,征询似的问了句:“余所长,我听说,你准备把羊头崖的生意继续做下去?”

“啊,为什么不干?”余罪直接道,知道两人的交锋不可避免了。

王镔脸拉长了,没说话,不过那严肃的表情,已经说明他的态度了。

余罪有点紧张了,在羊头崖乡,乡长连换多少任没有数得清,可从小孩到大人,没人不认识这位指导员的,偏偏这又是一位非常艮的人。与其和这种人搭档,余罪倒觉得不如和狗少胡闹来得痛快些。

“您先别急着给我上课啊,我给您汇报一下,您再说。”余罪道。

“哟,汇报,我可不敢当。”王镔道。

“没错,贩化肥是赚些钱,一袋刨去运费能挣十块零六毛,不过更大的实惠可是返还给乡里了,全部比照平价供应价格,不但可以买,而且可以换,那些陈粮再放几年,可就成喂猪的料了。换大米嘛,不管您持什么态度,我觉得就咱们不做,照样有人做,咱们做好歹不掺假、不耍秤;山货我觉得这生意可行,如果能解决运输问题,两地的差价还是挺可观的。我这里有一份大兴绿色食品开发公司的草拟合同,如果咱们按这个标准提供货源,他们照单全收。”余罪拿着一份空白合同递给王镔,看着王镔的脸色。

王镔像激动得不能自制一样,深深地吸了口气,胸前起伏着。

余罪知道老指导员要开讲了,赶紧抢白道:“王叔,您不能再这么死脑筋,您看看别的乡的乡警,无论配合计生工作、配合护林防林、配合乡政府任务工作,都有补助拿。在咱们羊头崖乡你把这些全砍了,这个我赞成,砍得好,不过您总得解决他的肚子问题吧?一个月八百块,一大老爷们儿,你让他们怎么过?仓廪实了才知礼节,口袋鼓了才懂廉耻。我知道您老清清白白,可你不能指望大多数人都达到您的思想境界呀。”

王镔喘息着,嘴唇颤着,侧过脸了,从警几十年,或许此人给他的震动最大了。

余罪看奏效了,小声道:“咱们都这样了,那些协警不更惨?混上几年,离职的一个个都是两手空空的,你让他们怎么办?我在反扒队那群兄弟就是,苦了累了熬了多少年,最终一脱衣服,还在解放前。咱们所里这十几个协警,你不让他们自食其力,等着出去游手好闲呀?”

王镔一回头,余罪下意识地闭嘴了,他知道想让上一代人的脑筋转过来没那么容易。不料王镔凝视他时,却是嘴角笑着,随意道:“这事呀,你看着办吧,没违法乱纪,我管不着;没缺斤短两,乡里乡亲也认可,我插手不合适,你说呢?”

“哟哟哟⋯⋯”余罪正色起身,连鞠三躬,直道,“谢谢指导员,谢谢王叔,我就知道王叔您是相当开明的。”

“噢,别来这套虚的,我来有其他事。”王镔道,示意着余罪坐下。要不是这事,余罪就不担心了,笑着问道:“王叔,您说。”

“那事⋯⋯逸风不跟你说一天了吗?”王镔道。

“啊?”余罪一看指导员示意的是桌上那份残缺文件,头“嗡”的一声大了,他拍着巴掌,无可奈何道,“王叔,您也是个老警务了,县里排出来的案件,最短的都八年了,最长的快二十年了,都是悬案,那难度太大了,几乎就不可能完成。”

“在此之前,系列盗窃耕牛案,可是排在这些案子前面的悬案,大多数人也认为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你完成了。”王镔眼里含着笑意,以一种欣赏的眼光看着余罪。

这余罪可受不了,难堪道:“王叔,那里面真有巧合的成分,在这上面,谁也不是神仙。”

“我在部队的时候,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奇迹的创造者不是神,而是人,你给羊头崖乡带来了奇迹⋯⋯以前我是拿皮带说话,乡里对穿警服的很仇视,不过现在不同了,都把派出所的人当自家人;以前这拨乡警偷鸡摸狗,小动作不断,可现在他们的信誉到了拉粮食白条都不用打的地步,那是人民信得过他们⋯⋯以前咱们这儿开展工作得我催着,现在好了,都抢着干,还生怕丢掉这份临时工作⋯⋯”王镔轻轻地说着。这话里包含着数月来对这位所长的赞叹,虽然他浑身上下哪儿也不像警察,却带动了一大片的警务工作。

“这些都好说,可案子难办,万一不慎,可要成笑话了⋯⋯”余罪为难道。

“不是案子难,是你的心里在畏难,就像偷牛案刚出来之后,除了你,我们可都抱着自认倒霉的心思,结果被你拿下了。”王镔看着余罪,对面的余罪同样是一副骄傲的表情,那恐怕是从警以来,比抓到贩毒分子还让他有成就感的事。慢慢地,王镔的表情严肃了,看着他,又道,“你不觉得你渐渐和我原来一样了吗?”

“这个⋯⋯啥意思?”余罪听蒙了。

“固步自封、安于现状、得过且过、就想着吃老本。”王镔道,惹得余罪扑哧一声笑了。王镔继续问道,“可又不同,我准备在这儿养老,而你就准备在羊头崖乡贩化肥,还是换大米?”

这下余罪拉长脸了,别人的出路都好说,指导员老了,迟早要脱下这身警服的;协警们还小,等结婚成家迟早会找到自己的出路的;狗少更不用说,余罪怀疑他爸早把路铺好了。其实就剩他自己这一个杞人忧天的所长了,他的前路反而是未知的。

“知道为什么你在羊头崖乡呼风唤雨、无往不利吗?那是因为你是警察,你让这里的群众看到了,警察是惩恶扬善的使者;知道为什么逸风缠着你非要去破案吗?因为你让他平生第一次找到了当警察的荣誉感和成就感。其实你的心在什么地方,自己难道不知道吗?真想赚钱当商贩,又怎么不干脆脱了这身警服呢?”王镔笑着问。

余罪浑身一颤,如芒在刺,躲避着指导员审视般的目光。也许有朝一日,当荣誉和信任被挥霍到一定程度时,可能自己仍然是那个不名一文、一无是处的小警。

“你的位置不在这儿,这个舞台太小了,到我这个年龄你就会发现,人老得太快了,如果不趁着年轻干几件值得回忆的事,活着会很没意思的。”王镔笑着,轻轻地起身了。余罪恭敬地起身要送,王镔却轻轻拍拍这小伙儿的肩膀,乐呵呵地告辞走了。

是啊,老子的位置确实不能就在这儿⋯⋯余罪那股子不服气的精神被激起来了。他看着喝水的杯子,实在没档次;看看这办公室,还不如城里室外的岗亭干净漂亮;再看看现在这德性,说是挂职副所长,其实在别人眼里仍然是个笑话。

不行,老子得往上走走,好歹这所长也得当到市里。

他整整形色,拿过被狗少扯了一张的文件,细细看上了。他知道这个桃子不会假,公安系统的升迁有时候还是很倾向普通人的,毕竟得有一些敢于和犯罪分子拼命的人——这就叫勇敢和奉献,我余罪要来试试!

余罪打了个电话,数月之后又一次揣摩上内网那几例积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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