峥嵘再现
根据对药物以及排泄物样本的检测结果,再加上羊头崖乡案发地的实地拍摄和描述,案情很直观了。以往盗窃耕牛的案例都是嫌疑人趁夜进村实施作案,可没料到还有这样大白天诱拐的。而且从羊头崖乡案发地联系到几百公里之外的销赃地,还有反向几百公里外的组织地,跨度之大,基本覆盖全省了。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经初步检测,在堡儿湾牲畜市场缴获的这种叫‘天香膏’的药品,和在羊头崖乡盗窃嫌疑人身上搜到的药品成分一致,甚至连包装都一样⋯⋯”邵万戈负责介绍着案情,他把两地的赃物照片放在同一屏幕上对比着,“主要成分是碳酸氢钠,富含硫酸铜、碳酸钴、氧化铁、碘化钾等微量元素。我们的检测人员向省农科院畜牧专家请教后得知,药物中还添加了某种中药成分,产生了一种类似于在饲料中添加复合酶的效果,也就是说,味道很独特。对于冬季以秸秆为主食的农村耕牛,非常具有诱惑力,这也是他们成功实施远距离诱拐的关键所在。”
顿了顿,邵万戈听到了省厅在座几位领导的笑声。能放在这里讲的案子,哪一个说出来都是名动全省,像这种农村地区的偷牛案件,恐怕也入不了人家的法眼。邵万戈换了种口吻,指着今天缴获的赃物补充着:“这一袋子净重有五百克,足够一到两头牛的舔食量⋯⋯一车八百多袋,要真用出去,可能又要发生几十甚至上百起盗窃耕牛的案子了。据我们罪案信息库不完全统计,从去年到今年,一年时间里,我省类似案件发案一共1689件,被盗耕牛2214头。在全国同类案件横向比对中,我们的案发率最高,侦破率最低。如果以盗窃案值来计算,应该以千万为单位了。”
会议室嗡声四起,可能对于这些习惯坐在办公室里的高级警官,有点儿无法理解那些发生在穷乡僻壤的案子,有点儿出乎意料了。
晦暗的光线中,许平秋一双利眼四下打量着:市局来了王少峰局长、苗奇副局长、刑侦上的支队长再加上邵万戈这个重案队长,能坐到一起,他知道这个案子终于走上正轨,剩下的,只是一个会议形式的确认而已,而且在确认之前,他相信省厅王少峰已经和厅长通过气。
——当然,没和自己通过气。这样的案子,以许平秋的了解,身兼副厅和市局局长的同学王少峰是不会假手于人的。不过他并不介意。看向苗奇副局长,两人仍是会心一笑。
“这是我们前期对已经抓捕到的几个嫌疑人的审讯记录⋯⋯羊头崖乡被捕的盗窃嫌疑人牛见山,认识在翼城捕捉到的另一嫌疑人,叫陈拉明⋯⋯而据翼城被刑事拘留的秦海军和于向阳交代,丁一飞、陈拉明等四人,是他们供货的长期客户⋯⋯今天被捕的这个嫌疑人,更简单,他的通信工具里就有丁一飞的联系方式,根据技侦的初步调查,服务器留存三个月的记录里,他们之间的通话有六七次。”
许平秋听着邵万戈介绍,慢慢地走神了。他眼睛看着屏幕,那些重要的嫌疑人、重要的证物、重要的赃物几乎都被他忽略了。但是当屏幕上余罪在镇川县缴赃的现场画面一闪而过时,他笑了,那一刻他才明白自己在搜寻的是什么。他想起了在滨海,好像也是这个样子,每每在自己将要绝望的时候,余罪总是能寻找到绝处逢生的机会——他甚至想重历一次那种焦虑的感觉。
不过一切都不可能了,许平秋想,在那一次他准备放弃李二冬、吝于施以援手时,恐怕今后再也不可能指挥得动这个人了。当余罪义无反顾地选择到羊头崖乡后,他无数次惋惜过,不过现在看来,他觉得自己是错的,也许那个人比他更懂得怎么去当一个警察,在任何情况和任何条件下。
“啪”的一声,灯亮了,介绍完毕。许平秋抹了把脸,又恢复了不苟言笑的表情。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出于保密考虑,前期的工作一直由重案队牵头侦查,直到现在,我们的干警还有一组人在冰天雪地里潜伏⋯⋯我觉得,是该偿还这笔债的时候了,我们欠下社会治安的债已经太多了。”王少峰局长忧国忧民地道了句,很诚恳,也很郑重。作为承上启下的位置,他知道,接下来已经没有悬念了。
崔厅长听罢汇报,扫视了一眼众人,问着许平秋道:“许处,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没有,王副厅长已经讲得很透彻了,这笔债该到偿还的时候了。”许平秋笑了笑,附和了王少峰一句。
崔厅长一拉话筒,片刻的思忖后,开口道:“好,既然他们敢把手伸向五原,那就让他们在这里覆灭。之前我们领导班子正商讨春季破案大会战的事宜,我看呀,就可以从这里打响。我建议各地市成立专案组,专门针对本地区盗窃耕牛案件,集中侦破。省厅派出一位班子成员出任领导组长,负责各地区的资源共享以及警力部署,必要的时候,全省大会战,也要把这帮蟊贼扫除干净⋯⋯下面,大家民主选举一位领导组组长,我要开始压担子了,完不成任务,工作会上作检讨。”
掌声和善意的笑声响起,王少峰踌躇满志地一笑,一切也正如他的判断,领导组组长人选,正是他。
王少峰局长那句“在冰天雪地里潜伏”是煽情的话,不过也许连他也没想到,出警镇川县的干警,现在的的确确在冰天雪夜里行走着。昏黄的灯光下,荒野的积雪中,一条上冻的路,不知道延伸到什么方向,不知道还有多长。
原来觉得白天冷,不过大家现在才知道,白天那算暖和的了,夜晚这里零下二十多度,夹着呼啸的北风,即便坐在车里也是冻得发抖。卓力格图队长这个时候递酒再也没有人推拒了,即便不常喝的董韶军也狠狠来了一口,享受着火辣辣的感觉,身上好歹有点暖意了。
“同志们,再坚持一会儿,还有三十公里。”卓力格图队长鼓舞着士气,下午一场群殴,让他对这个团队的认识深刻了几分,知道这群小伙子心很齐。
“卓队,下午那嫌疑人,叫什么来着?”孙羿递着酒问。
“阿尔斯愣,蒙语里是狮子的意思。”卓队长解释道。
“哦,怪不得比牲口厉害,原来是野兽。”孙羿开了个玩笑。张猛没搭理他,因为他这回真有点丢面子。卓队长却解释说,看那人的架势就是从小练过摔跤的,蒙古式摔跤千万别让他近身,近身不管你是武术高手还是拳击高手都要吃亏的,这摔跤法子本身就是平时嬉戏的方式,再加上长年劳作,那臂力,比锻炼过的运动员丝毫不差。
那人有多凶悍大家都见识过了,但最后折在余罪手里,让大伙不能理解了,连卓力格图队长递酒时也下意识地多看了不起眼的余罪一眼。其实大家都有这心思,吴光宇回头问着:“余贱,你下午手里藏的什么暗器打在野兽那眼睛上的?你后来回头遍地找了不是?”
“这个。”余罪一翻手,从兜里掏出来了一枚硬币,滴溜溜在手里转了个圈,划了道银光,又消失在手里。
得,大伙知道了,还是在反扒队跟贼学的那两招。匕首做幌子,反手硬币袭击眼睛,那部位在照面的情况下,估计没人防得住。再加上乡警那一绳套子,擒住这个悍人还真不是偶然。余罪贱贱地笑着和同学道:“这个主要是卓队长提醒,我不得已才用这办法⋯⋯你们呢,就不要嫉妒了,反正刑警大多数时候,是不如乡警的。”
嘚瑟了一句,众人在他面前竖了一圈中指以示鄙视。不过这样的表情,唯一的效果只能让余贱嘚瑟得更厉害而已。
前一段路靠烈酒支着、中间的路靠厚大衣裹着,快到目的地的时候,一个个腿麻胳膊僵。到下车的时候,又是一瓶烈酒传着,一人一口,市局二队的刑警和镇川合兵一处,卓队长照着地图,指着行进的路线,目标兴苏木,隶属于土贵乌拉旗的一个小村,相当于行政区划的小镇,这是阿尔斯愣交代的窝赃地。
交通和通信的不便,虽然易于藏身和逃匿,但同样让实施犯罪的嫌疑人失去了很大的机动性。凌晨二时,这一帮刑警和乡警组成的杂牌队伍冲进了目标住所,未得到准确消息留守此地的四位嫌疑人统统落网,窝赃点缴获了大量“天香膏”的成品和半成品。一夜突审,嫌疑人的名单又增添了数人。
早晨八时,“两抢一盗”专项工作指导意见尚在王少峰局长桌上等待签发的时候,捷报又来⋯⋯
昨夜,根据镇川抓获的嫌疑人交代,他们曾数次专程到省南安泽一带送过这样的天香膏,而这个小县城恰是嫌疑人丁一飞的籍贯地。这个交通要塞正是联络南四市的必经之路,前方判断可能在此地藏有一个窝赃销赃的中转站。邵万戈协调两地刑警突袭送货地,在毗邻公路的一个废弃修车站里,起获了因为雪天封路未来得及运走的耕牛二十八头,抓获嫌疑人三人,其中一人正是已经进入警方视线、遍寻不着的陈拉明,据他交代,这个团伙的头目就是丁一飞。
前期艰难的侦破和取证到了收获的时候,王少峰局长以他的职业敏感判断出来,这个困扰公安部门两年多的悬案,一直拖“两抢一盗”工作后腿的短板,将要在他手里作一个大总结了⋯⋯
先知先觉
“咚!”重重的擂桌声,吓了邵万戈一跳,他随即听到了马秋林爽朗的笑声,这个时候,他也掩饰不住脸上的喜色了。
“马老,您今天的气色相当不错啊。”邵万戈推门而入,正贴着案情人物关系标签的马秋林回头一笑道:“你的气色,比我更好。审讯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头目丁一飞确定无疑,据镇川方面的消息,每年消耗的这种天香膏要有几百公斤,按这个计算呀,我看偷的牛不在少数⋯⋯光丁一飞家里就修了两幢楼,详细还在挖掘之中,通缉令已经申办了。”邵万戈道,他看到了在关系树的顶端,仍然空着一个大大的问号,不禁有些走神了,似乎在想着马秋林的侦破思路。
“他应该是个小头目,这是个层层递接式的多层次组织⋯⋯你看,制作原料的、单售原料的、然后拿上原料实施作案的,而丁一飞,是坐享其成、专事销赃的。你试着想一下,怎么才能把这样一个松散的组织领导起来,让它高效运作呢?”马秋林道。
问到这个,邵万戈抚抚脑袋笑着道:“马老,您明显知道我脑瓜不好使嘛,要是个持枪逃犯,我对付他们还差不多。”
“他们比持枪逃犯的危害可一点儿也不逊色。”马秋林指着关系树道,“我大致捋了下,牛见山、杨静云一伙,也就是羊头崖乡落网的一伙,他们属于最底层,直接实施作案;往上,就是以丁一飞为代表的这一伙,他们手里有药物的来源,而且有作案经验,只要给下面提供原料、传授经验,开枝散叶,他直接可以坐收渔翁之利。这次咱们赴镇川的调查组阴差阳错地抓到了直接制贩药物的嫌疑人,正说明了这儿就是全省盗窃大牲畜系列案件的起源地。策划这个犯罪模式的人,就在这里。”
“您是指阿尔斯愣交代的那个人——李宏观?”邵万戈异样地问。
“对,这个人可能就是真正的‘牛魔王’。”马秋林道,递过几张技侦刚刚排查到的资料。
邵万戈翻阅着,脸上喜色越来越甚。李宏观,男,出生于镇川县,一九六四年生,八十年代在天镇示范牧场当过技术员,之后停薪留职下海,警务网中查不到记载,再一次出现是在广西,因为组织传销被当地公安局拘役了六个月,再之后又销声匿迹了。
“哦,又是一个久经考验的对手啊。”邵万戈道,然后马秋林又递给了他另一张纸。那纸上标注着几个特点:第一,团伙作案,而且是多团伙大范围作案;第二,人员庞大,从制作原料、盗窃、接应、销赃,分属不同团伙;第三是这样的团伙有一个灵魂人物,因为这种异地盗窃、异样销赃能跨越几市的手法,在盗窃案例中不多见;第四是主要及次要嫌疑人应该有过前科;第五,盗窃、销赃团伙和翼城专事经营牛肉生意的商人有某种关系;第六,这个灵魂人物有过饲养或者兽医类专业经验,有一定的组织能力,不排除已经变换身份隐藏行迹的情况,不排除已经得到内部消息的情况⋯⋯
一条一条,思路极其清楚,邵万戈看看日期,是几天前,那时候还因为能不能关联在一起发愁呢,已经有人做出这么超前的推想了。他以为是马秋林想自傲一下,不过刚要恭维几句时,却又愣了下,马老的字写得工整漂亮,而这一张,简直就是涂鸦,好像不是马秋林的手笔。
“您是说,已经有人推测到今天的格局了?”邵万戈扬着手里的纸张,笑着问。
“对,他们出行前一夜,余罪坐在我这儿,随手画了这么几条,除了最终的这个‘牛魔王’还没有找到,其他的已经印证不少了。”马秋林笑着道,很欣赏的口吻。
“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确实有点与众不同。”邵万戈轻轻放下纸张,对马秋林道,“马老,领导组在市局要召开第一次例会,您是不是出席一下?九地市联合办案要开始了,说起来,您是促成者之一呀。”
“不必了,我的兴趣在于找到这位‘牛魔王’,你们要抓的小鱼虾,我还真没兴趣。”马秋林笑着坐下来,又痴痴地看着关系树,不时地对比着电脑上实时出现的案情通报,一会儿喜色稍现,一会儿又是愁容满面,他用电话联系着技侦,提供着几种查找、检索的特征,不过多数时候,还是失望的表情再次浮现。
马秋林一直顾着埋头干活,不知道什么时候,邵万戈已经悄无声息地走了⋯⋯
“省厅的指导意见已经传达下来了,这是九地市联合办案,咱们县是案发地,又是重灾区,专案组就设到你们刑警中队⋯⋯卓队长,市里来的同志一定要招待好,全力配合他们侦办,能把这伙偷牛贼扫个七七八八,对咱们以后工作也是一个促进。”
镇川刑警中队,县局长吴为踏着未消的春雪走进中队,边走边说着,卓力格图队长一夜未眠,不时应承着。领导是刚刚参加电视电话会议回来,带回来了一堆指示。
进了中队,和一线的同志见了面,布置了几句,又和市里刚刚审讯下来的同志打了个照面。寒暄一番,吴局长又想起了什么,拉着卓力格图队长问着那拨抓捕队员。卓队长笑了笑,指指干警宿舍道:“都睡了,一天一宿没休息,咱们这儿气候冷,他们可有点顶不住。”
“哎,好同志啊,这么好的同志,真不多见了⋯⋯辛苦他们了,一定转达我的问候,晚上把市里来的同志都请请。”吴局长安排着,卓队长刚应承一句,宿舍门毫无征兆“嘭”的一声打开了,一个穿着秋衣秋裤的人惊声尖叫地奔了出来,边奔边惊恐地大喊着:“啊⋯⋯有虱子、有虱子啊,咬了我一身红包⋯⋯哇,不会有传染病吧?”
边走边挠、边挠边跳,惊恐之余喊着卓队长帮忙。哎哟喂,把卓力格图队长给气得直翻白眼,领导来检查了,这不是给添堵么。吴局长愣了下,忍着笑,一摆手道:“卓队长,你负责处理啊。”
“是!”卓力格图敬了个礼,把领导送走了,回头瞪着李逸风。那眼神好毒,李逸风却是不服气了,直道:“真有虱子,卓队长,我说你们也太不注意卫生了⋯⋯嗨,怎么走啦,你们走了我怎么办呢?”
真就那么走了,把李逸风气得直想骂娘,可不在地头混又不怎么敢,站了会儿才发现外面冷得厉害,又急匆匆奔回去,“嘭”的一声关上了门。屋里才睡了两个小时的众人都被吓醒了,张猛白了他一眼又躺下了,闭上眼咧咧骂了句:“就你狗日的事多。”
“至于吗?那虱子能咬死你?”孙羿道了句。
“基层就这条件,你以为你家啊?卓队长容易么,咱们睡觉他还得忙着,你还指责人家不讲卫生,你昨天跌粪堆里,还是人家给你找的衣服。”吴光宇数落上了。
基层就这个样子,这里还不算最差的,大家对此都抱着理解态度,可没人像李逸风这么喷出来。就这李逸风还觉得委屈呢,直拍着大腿气嚷着:“不能这样吧?不能让功臣又吃苦又受罪,又流血又流泪吧?”
“你什么时候流血了?”董韶军异样地问。
“你看你看⋯⋯抓了个虱子,喝了我多少血呢。”李逸风夸张地道,还真抓了一个。
“哦,因公负伤了,这得授奖呢。”孙羿也给了个夸张的表情,不料李呆会错意了,直问着:“虱子咬也算负伤?风少还被狗咬过呢!”
“真的?那可真是功臣了,得授啥奖?”孙羿问。
“犯贱功、有病奖。”吴光宇笑着道。
这些人一损起人来,得把你损得一无是处才会闭嘴。李逸风气得浑身哆嗦,打不过,骂不行,犯贱也处于下风。他奔到余罪床前,恼不自胜地指着这帮数落他的人告着状:“所长,他们欺负你属下我,你看着办啊,你要是不给我做主⋯⋯”
“我就死给你看。”孙羿一尖嗓子,替他说了。李逸风一拍脑门,颓然而坐:“气死我了。”
“走,不跟他们搭伙了,桑拿去。洗洗漱漱搓搓,好好睡一觉。咱们功臣不能这待遇不是?”余罪起身了,一句话说得李逸风乐了。狗少三下五除二套上衣服裤子,嚷着李呆和拴羊跟上,然后这四位乡警真在余罪的带领下准备走了。
一听这好事,不去怎么行。孙羿和吴光宇一激灵都起来了,穿上衣服赔着笑脸道歉,一个要给乡警开车,一个要给余所长开车门。董韶军也凑热闹上来问着:“我给大伙搓背总行吧?”张猛也没落下,边穿衣服边嚷着:“我也得去,我得监督你们,免得你们思想境界不高犯错误!”
一群人拥着出来了,余罪笑着一指众刑警对李逸风道:“逸风,看见没,这些贱人的脸说变就变,你跟他们置什么气?”
“就是嘛,余所长说得真精辟。”孙羿道。
众人哈哈一笑,连李逸风也板不住脸了。上车时,他一看人多了,多了个心眼问着:“所长,那谁请客呢?”
“你觉得他们会请吗?”余罪来了个反问句。
当然不会,李逸风看着余罪,又怀疑了,不确定地问着:“所长,我咋觉得您也不是请客的人啊?”
“是吗?我人品很差吗?”余罪愕然问,众人齐齐鄙视。李逸风紧张道:“您上次说请我们吃牛头宴,结果吃了一顿,没给人家饭钱也就罢了,还把人家老板秦海军给坑进去了。”
众人一愕然,齐齐笑得前俯后仰,话说余罪请客肯定没好事,特别是翼城请的那顿,现在连孙羿和吴光宇也后悔当时没参加了。不过今天意外了,余罪的脸色很平和地道:“今天是真请啊⋯⋯兄弟们,实在对不住了,大正月天的奔波了几个地市。哎,刚才没睡着,我都有点想我爸了,你们说,这人有时候也真贱啊,在学校咱们的理想都是混吃等死,怎么到现在都成累死累活的了⋯⋯”
或许真是有感而发,余罪说这话时,却是没人再笑了。这个玩笑式的话题,不能用严肃的答案总结。这一切似乎和责任、荣耀、操守都没关系,毕竟他们曾经都不是那样自律的人——可也好像都有关系,否则就说不清是什么在驱使着大家了。
一路沉默,在大家笑意已失的脸上,有了更多更复杂的东西。反倒乡警比较简单,他们就是真的有点想家了⋯⋯
春寒凛冽
“⋯⋯要充分发动群众,走群防群治路线。坚持宣传群治、发动群治、组织群治、依靠群治,充分挖掘和利用社会资源参与社会治安工作⋯⋯”
王少峰副厅长的话响彻在翼城市公安局的电视电话会议里,解冰、周文涓、李昂川以及省城支队后援的队员作为客座是受邀而来的。
解冰静静地听着,数日的无所事事,让他看清了,也想清了很多事。他知道,这件事酝酿到了喷发的程度了,尽管他无从知道是从哪里打开了突破口。当然,很多表象可以说明这件事:比如翼城市局这边的态度趋冷了,比如对专案组的调查阻挠不是那么明目张胆了,比如作为嫌疑人的屠宰场和牛头宴的经营者开始公然抵制了,想传唤不像先前那样随叫随到了。
这一切都能证明,省里要动真格的了,而作为此案的重灾地区,这里涉足其中的人,不得不考虑自身的安危了。
屏幕上,王少峰局长意气风发,斗志昂扬,手指夹着一支笔,侃侃而谈。那张白净的脸庞和一丝不乱的发型,让他颇有儒将的气质,就连解冰也抱着欣赏的眼光看着。在他潜意识里,似乎等他到那么大年龄的时候,也会是这样一位有气质的老男人。
有人在做小动作了,是周文涓,她在文件上重重地画了几道,胳膊碰碰解冰,递过来了。被画的是这些话:整治销赃市场。摧毁地下销赃市场和整治销赃集散地的工作要与侦查破案同步开展、相互策应、重点整治。针对我省盗窃耕牛犯罪突出的情况,治安部门要加强对牲畜交易市场、屠宰市场的管理和检查,对多次参与买赃销赃、窝赃的,依法追究直接责任人刑事责任;对无照经营的,坚决予以取缔、关闭。
黑线划过后,周文涓重重地加了一个问号。解冰看一眼,又异样地凝视着周文涓。其实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位在学校就晕枪的女生,可成为同事后才发现,这位默不作声的姑娘,身上的闪光点还是相当多的。思忖片刻,他从周文涓疑惑的眼睛里看到了问题,她是担心这些话又落在纸面上。
他笑了笑,拿着笔轻轻地划去了问号,写下了一个惊叹号代替。随着他手中的笔继续刷刷写着,文件上多了一句话:上游盗窃团伙侦破取得重大进展,下游销赃坐不住了。
写完,解冰和周文涓粲然一笑,彼此都知道,荡涤污浊、扬眉吐气的时候,很快就要来了!
“⋯⋯要加强串并案侦查,打击团伙、系列犯罪。各地刑侦部门发挥破案主办军作用,组织打击盗窃耕牛犯罪的小分队、便衣侦查队等专业队伍,在案件高发时段和区域开展蹲坑伏击,细致搜集犯罪证据,跟踪追查犯罪窝点,集中行动一网打尽,通过抓现行、打团伙,破一起、带一串⋯⋯”
全省警务联网的电话会议通过视频、音频在传输着,很多已经走上岗位的参案人员,从车里的警务频道里,从无线的广播里,实时关注着这次公开会议的内容。
从最北的大同、怀安到省城五原,到最南的云城,驰骋在高速路、国道上、二级路上的各色警车,都在播放着现场会议的内容,车厢里是神情肃穆的基层警员。交、巡、刑警三大警种联合行动,这个后来被冠之以“铁拳”的行动拉开了帷幕。
在怀仁,高速路口的大型牲运车排成了长队待检,检查站在比对车辆证件以及人员信息,检查站的一旁是暂扣的嫌疑车辆,从早晨开始已经有六辆了,其间呼啸的警车来来去去,载走了嫌疑车辆上的人员。
在朔州,刚刚得到了嫌疑人丁一飞落脚此地的消息,一队刑警便撒开网在手机信号出现的地方蹲守。这是通过已落网的陈拉明来诱捕,诱捕地是一所三星级快捷酒店,三台监视镜、五个盯梢点,要从人来人往的客流中辨认出嫌疑人。
突然间,宾馆外很多普通模样的人下意识地手抚着耳廓,那里面传来了监视点的信号:动手。
顿时,这个安宁和谐的街区像炸了窝一样,十余人从宾馆里、从街外、从停车场飞奔着向一位戴着大墨镜的男子冲去,“不许动”“压住他的手”“搜身”“打上铐子”,短促而悍猛的话此起彼伏,那人被一群大汉死死地压在身下,转眼间被反铐着,压着头塞进了车里。
在晋中,接到高速交警的报讯后,一队警车飞驰而至,在一处尚未启用的服务区截留了四辆临时停泊的车辆。那种车型,正是省厅刚刚下发要求各地密切注意的牲口运输车。遭遇战很快结束,两位试图逃窜的司机被串萝卜似的铐了回来。“咣”的一声,车后厢铁门大开,检查的刑警晃着电筒,照到了数头在黑暗中咀嚼着干草、瞪着一双双迷茫眼睛的动物——牛!
突审时,发现嫌疑人牲畜贩运证、检疫合格证、产地购入证明一样都没有,再往下问,这司机简直是奇葩,车是套牌的也就罢了,司机本人连驾照也没有,直把审问的刑警也气得哭笑不得。
在云城,检疫、牲畜、公安三处联合的封条封上了数个屠宰场,处在市郊的数个无证交易市场,当日即被取缔。
大运、大阳、五翼等数条高速路以及国道运输干线上,数不清的干警在忙碌着,数不清的警车在穿梭着,从翼城、从镇川、从安泽,省二队技侦已经排查到的嫌疑车辆成为重点查找对象,这个以点带面、全线联动的行动方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铺遍了全省数个案发的重灾区。
“⋯⋯要大造宣传舆论声势,形成严打氛围。各地公安机关与宣传部门密切配合,加强与新闻媒体的联系,大张旗鼓地开展宣传教育活动,努力营造专项行动的声势和氛围⋯⋯”
省厅电视电话会议室里,王少峰局长一个多小时的发言接近了尾声。在他看来,这是一场准备相当充足的行动,就像他的发言稿子,是三位秘书连夜字斟句酌敲定的。讲话间,他扫视了一眼在座的同仁,莫名地有一种成就感充溢在胸间。
是啊,这是一个上一届领导都未必触及的层面,今天要在他的手中颠覆了。
会场里,许平秋坐在后排,坐在影像传输照不到的角落里。他在翻阅着曾经让刑事侦查头疼的案卷,其中就有各地频发的盗窃耕牛案件。他识得此案的难度,他曾经指示地市刑警队在这种案子上下过死力气,从蹲点、盯梢到走访,办法用过不少,不过都收效甚微,一直以来没有找到一种切实有效的方式,来防控此类案发地偏远、作案迅速、异地销赃的案件。
怎么样设伏抓捕到嫌疑人呢?——这个困扰他很久的问题再次浮现在脑海。而在羊头崖乡的案子里,这个问题的解决是最精彩的地方,也是让他最疑惑的地方。因为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乡警可能从内部就知道他们要动手的消息,前一天牛见山、杨静永三位嫌疑人还在异地,可偏偏就撞进了乡警设伏的包围圈子。
他知道是谁干的,他也知道这家伙肯定用了一个看似复杂、实则简单的方式,就像在滨海摸到女毒枭一样。可偏偏这个简单的方式,案发后这么长时间,他愣是没有想明白。
“妖孽啊⋯⋯”他看到牲畜粪便的分析时,又忍不住赞叹了一句。许平秋眼神迷离着,回想着把那个纯朴的孩子送到第四研究所的情形,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扛过来的。此时他心境掠过一丝凉意,回忆起了滨海初见的样子——那是一群满脸阳光的大男孩。是他亲自把这些阳光男孩连哄带骗送进了满是沉渣污垢的环境。他真想象不到,过上几年,他们会成为什么样子。
蓦地,掌声雷动,许平秋惊醒了,看到了王少峰副厅长意气风发地结束讲话,看到了同仁们在热烈地鼓掌。
“同志们,我补充两句啊⋯⋯”
崔厅长在掌声中拿过了话筒,王少峰亲自递的,不知道领导又有什么安排。此时看样子崔厅长心境颇好,不过话出口却意外了,就听他对着话筒道:“其实王副厅这个讲话啊,纯粹都是马后炮。”
下面笑声一片,王少峰也笑了笑,知道崔厅惯常的先抑后扬开始了。
“其实他们的工作早就开始了,最早在年前吧,两个侦破小组已经深入到案发地和销赃地做了大量的工作,否则就没有今天的铁拳行动了,这些都是好同志啊,从腊月天到现在,过年都是在招待所过的,还有昨晚在省境上抓捕到重要嫌疑人的队员们,那里现在可是零下二十度的气温啊⋯⋯我提议,我们省厅和市局全体领导班子,起立,向各地参与行动的指战员、基层干警,向仍然奋战在追逃路上的同志们,敬礼!”
一个个整齐、庄严的警礼,从省城到地方、从地方到现场,显示在各地的电视会议屏幕上。
会议,即将结束。行动,刚刚开始。
大勇若怯
坐着说话的和站着干活的,大部分时间不是一路人。对于基层干警来说,他们无从去了解和理解自己做的工作有多么重大的意义,更多的时候,是工作的压力。
“真他妈的,那个阿尔斯愣真凶,隔着这么厚的衣服,打得老子现在还疼。”张猛抚着自己的膀子,吃疼地道。孙羿和吴光宇眼巴巴地看着他的裸体,张猛赶紧一捂下身重要部位,翻着白眼,走过一边去了。
两人偷笑着,此时已经半躺在热乎乎的水池里了。一下子来了七八个人,大众浴池的老板破例给开火加热水了,热腾腾的水一泡,对于这帮疲惫的兄弟,那滋味真叫一个惬意。
李逸风感触颇深,迷茫地问着大伙道:“各位兄弟,你们说这应该是光荣的事,对吧?”
“对呀。”众人答道。
“要是对的话,就不对了,”风少看着几位裸体兄弟痛不欲生地说道,“你们看我过的日子啊,所里被指导员训,被所长训,被嫌疑人打,还被你们调戏,我好歹也是个官二代啊⋯⋯跟你们受这罪。我咋就觉得自己有点犯贱呢?”
狗少说得声情并茂,表情里的迷茫绝对不是装的。众人愕然看着李逸风,跟着扑哧扑哧没心没肺地笑了。
不光他,其实大伙儿都有点犯贱。李呆说他爹唤了他好几回了,李拴羊更是心系着家里人。连被停职后准备散散心去的张猛,也没想到这比他在二队接的案子还闹心。
“放心吧,逸风,这事已经提上程序了,各地参案的越来越多,咱们就能歇会儿了。”孙羿安慰了李逸风一句。吴光宇也和乡警说着,差不多就能回家看爹去了。自从支队派专员赶赴镇川提审几位嫌疑人,在座各位冲在一线的,都知道可以歇口气了。
半天没见余罪说话,董韶军撩了把水,问着余罪道:“哎,余儿,安慰安慰呀,你们乡警队伍,军心快不稳了。”
余罪此时才把热腾腾的毛巾从脸上揭下来,舒了口气,看着澡堂里赤诚相见的同事们,说道:“其实我正在考虑,是不是把犯贱进行下去。”
“啥,还有犯贱的事?”李逸风吓了一跳。
“当然有,主谋还没有抓到。”董韶军道。此时他离余罪的思路最近。
“就是老粪阿尔斯愣交代的,李什么?逸风本家。”孙羿道。
“李宏观,笨蛋。”吴光宇纠正道。
张猛接上话茬儿了:“在阳原市,地方上肯定早开始围捕了。”
李逸风左看右瞅,来了句总结:“是啊,那就没咱们的事了,等着立功授奖就行了。”
“奖是肯定的了。”董韶军道,看了眼余罪又补充说着,“不过,这个人未必好抓呀。”
“一上通缉令,没跑。”孙羿道。
“你信通缉令那玩意儿?放草原上,你看认识字的能有几个。”张猛道。
“也是啊,他要是躲在草原深处,和牧民一块儿过,还真不好抓。”吴光宇道。
“那牧民全身味道,一般人还真受不了啊。”李逸风深有体会地道。
众人乐不可支地摁着李逸风脑袋,这家伙又开始说胡话了。董韶军笑了半天才发现余罪又把热毛巾贴到脸上了,他起身顺手一把揭了问着:“有话说完,知道你有心事。”
“那我就说了,这个人如果抓到,咱们的任务立时结束,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不过我判断,应该抓不到。”余罪道,眼睛里光彩熠熠,似乎这种较量才能唤起他心底的斗志。
下面的可不服气了,张猛不屑道:“就你行啊?”
“是啊,就你行啊?”孙羿也道。
“就你行,也不行啊。”吴光宇道。
大的行动都是有统一指挥、统一规划的,你就行,也未必能放在那种位置。
余罪笑着道:“你们可以侮辱我的人品,但不能侮辱我的智商,暂且假定阿尔斯愣交代的这个李宏观是主谋,他也是现在我们发现最适合当主谋的一位。第一,有养殖的兽医经验,配制出诱拐牛的药物;第二,有牧场工作经验;第三,和盗窃团伙上线的那个草犊子关系密切,老粪正是通过草犊子认识的他;第四,有过前科,在广西传销被判了一年零六个月⋯⋯”
“这又能说明什么?”李逸风没听懂。
“你简单把他的经历归纳一下。在牧场停薪留职下海,郁郁不得志,最后走上了传销的路子,被打击后,他痛定思痛,又从他的专业领域找到一个致富的捷径:偷牛。有过犯罪的经历,严格地讲,传销这种犯罪很能培养人的组织能力,于是他靠着专业技术和混迹的经验,组织起了这种团伙式跨地市的盗窃和销赃作案方式⋯⋯你们想想看,偷牛的、运输的、销赃的、制药的、联系的⋯⋯一级一级相当严密,几乎就是传销的翻版嘛。我们要不是无意中发现了草犊子这条线,抓草犊子又阴差阳错逮住了老粪,这个模式恐怕到现在我们还看不清楚,还得在原地打转。”余罪道。
“对啊,据阿尔斯愣交代,李宏观是以经营这种天香膏非法药物为主,价格奇贵,一袋一百,一次提百袋以上直接是批发价;而且介绍新客户,直接从新客户消耗的产品中提走一部分利润⋯⋯这样的话,很能刺激这种偷牛方式的传播啊。”董韶军思忖道。
“噢,还真有点像传销那帮货。”孙羿道。
“可是,余儿,这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嫌疑人已经露面了,等着他的就是通缉了。”吴光宇道。
“通缉能管用,咱们网上就没有那么多逃犯了。”余罪道,他看看众人,不确定地征询着,“我说兄弟们,这个人要抓在咱们手里,那可露脸了⋯⋯只是我不知道这个人的含金量有多高,要光几千块钱奖金就算了,还不如兄弟们回家睡觉呢。”
“那⋯⋯多高才算高?”李逸风好奇地问。
“能评个集体功劳吧?”吴光宇道。
“要集体功劳干什么?我们乡警,和你们又不是一个集体。”李逸风呛上了。
“要是值几头牛就成。”李呆兴奋地道。李拴羊有感触了:“肯定值好几头牛,要是给咱所里配枪就好咧。”
乡警哥一开口,话题准进行不下去。众人一笑,兴趣都被撩拨起来了,李逸风期待着,要是整个功劳啥的,是不是提拔有望?孙羿和吴光宇商量着,如果有希望也要试试,他妈的在二队当司机,都把自己当小孩看,就解冰牛逼得不得了。张猛无所谓,对停职一事还耿耿于怀呢,不过他对于余罪的话深表怀疑:“跨市区执法抓人,难度可比想象中大得多,咱这一行人除了乡警就是司机,抓个屁呀?”
众人被泼了瓢凉水,稍微安静下来了,不过董韶军却发现余罪嘴角翘着,在观察着每人的表情。他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感觉这家伙肯定是已经拿定主意了,只是需要有人帮他而已,就像在警校邀人打架一样,明明是他想闹事,他一定会激起别人的愤慨来,然后再群策群力开始群殴。
董韶军笑了笑,没揭破,他倒是巴不得继续下去,这是他从警以来第一次干这种事情,他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呢。
“简单点,赌一个如何⋯⋯我赌地方上他们抓不到这个人,因为最了解这个人的,现在除了我,还有一位,是马老。”余罪道。他一吹牛,大家都表示不屑。于是余罪趁热打铁,开出赌注来了:“行动已经开始了,要抓到,咱们返程,一切开销算我的;要是抓不到,还是现在的阵容,听我指挥,继续深入往下找,如何?”
“赌了,回市里我要一条龙服务啊。”李逸风一拍手,下注了。余罪一笑,起身了,光溜溜地踏出水池,悠哉地躺在床上叫搓背了。李逸风蓦地发现,周围人没音了,两乡警眼巴巴看着他,其他人却是贼贼地看着他。他愕然地问着:“怎么了?怎么没人敢跟他赌,胜负五五之数啊。”
“不是不敢赌。”孙羿很严肃地强调着,“而是自从认识他后,就没赌赢过。”
众人笑了,李逸风强自镇定着,不过此时心里却有些惴惴不安,在考虑着何去何从了⋯⋯
不见疑踪
十四时三十五分,作为专案组的指挥核心,劲松路二队技侦室的技侦员把从广西、阳原几处警方提供的嫌疑人资料标上了密级和定位的时间轴,分门别类放进文件夹,又按照邵队长的命令,把其中一份打印了出来。
“打印这么多啊?”另一位同事讶异道,几十页的内容,可得翻一会儿呢。而且现在的资料比对都是通过电脑完成,很少再劳心费力、一页一页翻纸质案卷了。
“往楼上送。”
“哦,那位老头⋯⋯什么来路啊,邵队长还亲自给人家送饭去,好几天没下楼了。”
“不太清楚,邵队长一直称马老。”
两人迷惑着,旁边一位在分屏比对嫌疑人面部的同事插进来了,笑着道:“我认识,这个人十八岁当警察,现在五十三了。马秋林,你到内网上查查。”
“妈呀,三十五年警龄,我要到这个警龄上,工资得调到多少啊?”
“我觉得闷在这里三十五年,我一定会变成自闭、强迫以及变态人格症候群患者。”
“哈哈⋯⋯”
一个猝来的玩笑,让紧张的空气轻松了几分。不料“嘭”的一声门开了,邵万戈进来了,一下子打断了全室的笑声,他问了句资料情况,随后看着一干笑着的队员,怔了下道:“怎么了?我很可笑吗?”
没人敢笑队长了,一个一个低着头,做着鬼脸,技侦把打印出来的资料摞好,交到了邵万戈手里,风风火火拿着奔上楼了。
此时,谁也不怀疑楼上那位马老的身份了,这种密级上升到四星的案卷资料,就算很多参案人也未必能看到。
“马老⋯⋯更详细的资料来了,这个李宏观还真是个人物,根据广西警方的资料,这个人当时被抓到的时候是化名,而且在他的案子里,并没有缴到传销非法资金,所以只能以普通伤害罪判了他一年零六个月。”邵万戈道,把东西递给马秋林。
确实是抓到了传销团伙,但传销的罪并不重。这种案子,恐怕是地方派出所就能办的案子,马秋林粗粗浏览过,笔录、指纹、照片,以及此人的履历。另一份阳原市传来的资料却没有多大价值,只有李宏观在示范牧场工作过的几幅照片,档案里留存了他的工资记录以及牧场自己的考核表,那表格对此人的评价是:工作细致,为人正派,吃苦耐劳,能圆满完成场里交办的各项生产任务。
“呵呵,这就是体制的弊端啊,从中你发现不了好人,也会隐藏得住坏人。”马秋林把资料表扔过一边了,对他来说,有些东西基本就是验证一眼而已。
“据镇川被捕的阿尔斯愣交代,李宏观是直接上线,刚刚被捕不久的丁一飞,也指认这个人是他在镇川贩牲畜时候认识的。而且据现在的情况看,这个在盗窃耕牛市场上声名远扬的‘老七’,是他们故意制造出来的噱头。因为所有贩牛到翼城、云城一带的,都有自称是‘老七’的人。据陈拉明交代,在发展新人入伙的时候,都要刻意给他讲一番‘老七’靠天香膏发家致富的故事,甚至有时候还亲自带他们示范一遍,如何把散养的牛诱拐到方便盗窃的位置。”邵万戈笑着道,这些嫌疑人的手法和故事,给外人讲起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了。
“这个是传销上学来的本事,最终的‘牛魔王’看来八成是他了。”马秋林狐疑道,似乎仍然有不放心的地方。
“专案组的意思是,翼城这一组暂且不动,查找地方上可能与这个李宏观有牵连的人,特别是贺名贵这几家屠宰大户,不排除他们和盗窃嫌疑人有沆瀣一气的可能。”邵万戈道。
看仍然没有消掉马秋林的疑心,邵万戈干脆直接问道:“马老,您还有什么担心的?再过几个小时,差不多就尘埃落定了,等着他们一批一批落网就行了,您老可以休息一下脑筋了。”
是啊,窝案串案最难介入的是开头,可一旦介入就不难了,从羊头崖乡落网的嫌疑人牵出了翼城市的销赃案子,从陈拉明、丁一飞的落网,又牵出了当地从事这项职业的不少黑户,省北镇川已经开始整顿牲畜交易市场了,用不了多久,这些千丝万缕联系着的大大小小团伙,会被各地的警方挖个七七八八,全省性的大行动,都得拿出点儿像样的成绩上交这份作业呀。
“那抓捕由谁负责?”马秋林问。
“是大同、阳原两地刑警组成的行动队,分了三组。阳原一组,那是嫌疑人的籍贯地;浑源去了一组,那里是他老婆的娘家;还有堡儿湾以北的和林格尔去了一组,据阿尔斯愣交代,李宏观在那里也有个落脚地。”邵万戈道。在他看来,从阿尔斯愣被捕到现在不到二十四小时,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出去,三地同时动手,抓到的可能性就非常大了。
“我有一句话,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得进去。”
“瞧您说的⋯⋯”
“那我就直说了,抓不到人——如果抓到人,那可能李宏观背后还有人,他不是主谋;如果他就是主谋,这次行动绝对抓不到人。”
“这⋯⋯”
邵万戈果真被泼了一盆凉水,有点听不进去了,他愕然地看着古井无波的马秋林,相处的时间愈久了,反而觉得越来越看不透他了。
“这个案子,前期一直是乡警和你们力撑着,工作做得并不扎实,也不完善;得到的嫌疑人信息并不多,所以有了现在的局面,乱成了一锅粥。这个路口在彻查贩运牲口,那个地方在大张旗鼓宣传动员⋯⋯今天封的屠宰场不少吧?”马秋林很严肃地问道,不过邵万戈扑哧一声笑了,实在对这位老警的独到眼光佩服得紧。
其实大的行动不能避免地出现这种后遗症,当然,成绩是主要的,在这种强大攻势的威慑下,甚至都有嫌疑人投案自首了。
“王少峰我比你了解,他要是不好大喜功,就坐不到现在这个位置了。以你的专业角度看,你觉得抓捕时机成熟吗?我们得到这个人的嫌疑信息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他出没的地方、他的行动轨迹、他的个人爱好、他可能的藏身之地、他和销赃地那群富商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这些,你都掌握了吗?”马秋林反问着。
这倒把邵万戈问住了,他反驳了一句道:“马老,我觉得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是巧合,从羊头崖误打误撞抓了一窝贼,到翼城端了牛头宴,再到镇川抓草犊子,阴差阳错抓了阿尔斯愣。把这个案子送上正轨的过程,几乎都有巧合的成分⋯⋯说不定这回,李宏观也跑不掉啊。”
“呵呵,我不否认抓捕和缉凶有运气的成分,但如果你过分相信运气,运气就该结束了。既然你已经判断出李宏观很可能与翼城的销赃窝点沆瀣一气,他怎么可能按兵不动等着你们去抓?简单地讲,如果你的判断成立的话,李宏观很可能在第一组到达翼城的时候已经闻讯逃走了,否则就无法解释为什么翼城这些销赃户还坐得住。”马秋林说完放下资料起身了,邵万戈机械地起身跟着,愕然问着:“马老,您去哪儿?”
“我该休息了,有消息告诉我就行了。”马秋林慈祥地道了句,背着手,慢慢地走出了这个困了若干天的愁城,脸上也像放晴一般。
“哎,马老,马老,您等等,案子还没完呢,中午吃饭时候,许处还说来看看您老呢⋯⋯要不,我给您安排住处。”邵万戈追着上来了,他心里隐隐地感到行动可能要出问题,这老家伙慧眼如炬是出了名的,要不也不至于许平秋一直和人家师徒相称了。
“终结他的人已经上路了,你很快就会有消息的。”马秋林神秘一笑,背着手出了楼宇。邵万戈赶紧叫司机送人,不料等他和司机出了胡同,马秋林已经乘了辆出租车走了。
还别说,活到这境界的人足够让人肃然起敬了,几乎是没日没夜干了这么多天,就这么两袖清风地走了。邵万戈看着车离去的方向好久都回不过神来,他实在想不通要去终结李宏观的人是谁。
他严重怀疑,老马这好胜心被撩起来了,想亲自出手。
十六时三十分,预先到达和林格尔的一组人员,从监视中发现了嫌疑目标。一幢单体瓦房,四十分钟没有人员出入,抓捕组派队随即潜入。而院子里厚厚的一层积雪,屋子里厚厚的一层落灰,说明很久没有人来过了,这里不是藏身地⋯⋯⋯
十八时十分,大同追捕组到达阳原县,在地方刑警的带领下,趁着暮色化装潜入了县城北关的示范牧场家属楼。在得知李宏观回来过时,着实让刑警们兴奋了一下子,不过目标302房间一直没有灯光,抓捕请示后,设点监视,没有惊动。
同一时间,到达浑源的抓捕组却传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监视发现天黑前有一男子进入李宏观妻家之后再没有出来。此嫌疑人家属名赵喜梅,据地方提供的消息,两人育有一子,已经上大学了。赵喜梅娘家在浑源,父母亡故,留有一幢房产,每年有多半年时间住在娘家。
监视的实时图像传回来了,是一幢临街的住宅楼,肯定是刑警隔着街区远距离拍下来的,图像上客厅亮着灯,能看到一男一女正热乎乎吃着晚餐,喝着小酒。指挥部里几次催着比对嫌疑人面部特征,却不料那俩吃饭的腻歪在一起了,你喂我,我喂你,偶尔还“啵”一个,导致远距离监视一直对不准焦。好不容易等到两人腻歪差不多,女人起身了,却不料人家走到窗前,“刷”的一声拉上窗帘了。
现场监视的,还有在五原指挥着观战的,俱是心里一咯噔。什么也看不到了,更郁闷的是“啪”的一声,灯居然灭了。
通过步话传来前方请示的时候,负责此次行动指挥的市局支队长石更生斩钉截铁吐了一个字:“抓!”
五分钟后,门被物业管理人员敲开了,理由是卫生间渗水了。
一开门,女人惊叫声起,黑暗里不少人直冲卧室,把一位裤子已经脱了半截的老男人压在床上,打上铐子,封闭着这个小空间,突审迅速推进。
“警察,叫什么⋯⋯”
“庄成。”
“和她什么关系?”
“我老婆。”
“再说一遍。”
“我⋯⋯相好!”
抓捕队员傻眼了,知道错抓了,比对着脸部,确实不是一个人。在那人提供出身份证后,带头的一摆手,手下赶紧躲进卫生间请示去了。
这时候,后方步话传来了现场对李宏观妻子的询问,没怎么问人家就破口大骂了:
“找李宏观,你找我门上干什么,那死鬼在外面早有小老婆了⋯⋯他有小老婆,就不许老娘有相好,凭什么给他守活寡⋯⋯啊?你们谁呀,闯进我家里,我告诉你们啊,你们这是侵犯人权⋯⋯”
声音掐了,女人气急败坏的声音消失了。支队长重重一拍桌子,气得离开了。观战的、实时汇报进展的一干警员,偷偷地笑着,都在小声讨论着:“这都五十多了,给老公戴绿帽还戴得这么有理,真强悍。”
邵万戈也在现场,他默默地点燃了一支烟,眉目带着笑,一副作壁上观的作态。今晚还要开会,估计上级领导要先开骂了。
这个时候,他的电话意外响了,一看是马秋林的电话,他赶紧掐了烟,出了甬道接起电话。哪知一接就惊讶地道了句:“什么?您老已经到了朔州了?⋯⋯呵呵,没错,没抓着,抓到他老婆的姘头了,呵呵⋯⋯我说马老,我今天才发现为什么许处一直称您师傅,以后我也得拜您为师啊⋯⋯好好,不废话,您说⋯⋯”
邵万戈听着电话,先是惊讶,接着慢慢的喜色一脸。他扣了电话后,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离开的时候,刚刚设立的领导组所在的指挥中枢仍然乱作一团,遍及全省九地市的行动已经展开了,案情如雪片般地往回飞,这个纷乱的表象下掩盖住了什么,他也慢慢地开始看清了⋯⋯
兄弟心连
“什么?你已经往朔州插进去了一个行动组?”
王少峰局长乍听邵万戈的汇报,脸一下子拉长了。
是啊,正上火着呢,上层敢大干,下面就敢胡来,今天已经出了几例把贩牛的当偷牛的抓到刑警队了,虽然是瑕不掩瑜吧,可影响总归是不好。他刚刚严令各地注意工作方式方法,又出了重要嫌疑人李宏观漏网的消息,这不是给领导脸上抹黑吗?晚上的例会之前,王少峰刚训了支队长一通:“啊,你干什么吃的?抓头目你去抓姘头?长本事了啊。好好反省一下。”
现在估计该训邵万戈了,对于先斩后奏,没有哪位领导会喜欢,那是对他本人权威的一种挑战。王少峰摔了手里的笔,正要骂出来的时候,许平秋插上嘴了,替他训着:“无视上级,擅自出警,越来越不像话了⋯⋯王副厅长,我建议,领导组把重案队排除在外。”
许平秋像是真生气了,看着站在圆桌会议末尾的邵万戈,斥责着。不过这个提议把王少峰局长吓了一跳,然后发现不对了。这个黑脸谁都可以唱,但自己不能唱,二队是整个行动的发起单位,几乎是整个案件的灵魂,大部分案情都是直接从二队出来的。他现在倒觉得自己的态度不对了,马上换了一副征询的口吻道:“什么情况,你详细说一下。”
邵万戈定了定心神,看了在座的上级一眼——从省厅直接布置下来领导组,汇集了市局、支队大部分刑侦专业的人物。他正式汇报道:“不是插进去了,而是从镇川退下来的追捕小组⋯⋯就是最先发现线索追到镇川,抓到重要嫌疑人阿尔斯愣的那一组。我想,如果主要嫌疑人李宏观和翼城的销赃窝点有某种联系的话,他可能已经得到消息,逃出我们的视线了。所以,我命令他们在中午之前离开镇川,寻找这个主要嫌疑人的下落。”
王少峰想了想,这哪是抗命,这简直是给领导救命啊,他一拍桌子指着邵万戈说:“好,干得好,料敌于先机,不愧是全省刑警的风向标。”
“他在外很辛苦,已经连续追踪半个多月了,急需地方的支持。”邵万戈道。无人能独自成功,特别是警务这个专业,需要大量的外围支援。
“那没问题,现在前方缺的就是准确情报。咦?怎么追到朔州去了?”王少峰局长问,对于刑侦,他已经很多年不参与了。
“可能不光在朔州,要去很多地方⋯⋯他们正在根据嫌疑人留下的形迹,确定可能的藏身地点。”邵万戈打了个马虎眼。
“胜算有多少?”王少峰直接问。
“很大,已经初步定位了几个地点,就等着核实了。”邵万戈仍然是吊着胃口。
这个会议上,除了市局局长兼副厅长,还荟萃了省厅刑侦处和支队众多精英,王少峰局长知道在这个会议上,没人敢胡扯乱讲。他笑了,示意着邵万戈坐下来,接着不吝溢美之词,把重案队在本次案件中的作用大讲了一番,然后讨论着一个决议:将重案队组织的这个追捕小组纳入领导组统一指挥,赋予等同省厅直属的行使权力,并直接向领导组负责。
这等于给了外勤一把尚方宝剑,有点破格了,也不符合组织规程,不过领导提议,当然没有不通过的道理。于是这一号决议很快成文,只不过在敲定的时候,许平秋似乎是无意识地看了邵万戈一眼,两人的眼中都有浓浓的笑意。
——没有人发现,笑意有淡淡的阴谋味道。
“嘎”的一声,车刹住了,后面一辆几乎是首尾相接,停在同一侧。
站在台阶上的马秋林笑了,他看到了跳下车的余罪,看到了在羊头崖乡跟着的那几位愣头愣脑的乡警,也看到了新晋警队的董韶军,一行人长途跋涉,在朔州会合了。
“嗨,老爷子。”
“马老。”
“马老。”
一群大大小小的小伙子,簇拥上来了,马秋林一手揽一个走进酒店,边走边道:“啥也别说,饿了是吧,咱们边吃边说,饭菜已经订好了,房间也订好了,今晚好好休息,知道你们这段时间可是够辛苦了。”
“不辛苦,上午泡澡堂子,车上睡了一路。”李逸风道。
他一说,开车的不乐意了,捅着李逸风训着:“你狗日的坐车当然舒服了,我们开了几百公里呢。”
“我说我开开吧,你们不让。”张猛道。
“算了牲口,你那简直是开过山车,兄弟们不敢坐呀。”董韶军道。
这些打趣听得马秋林也哈哈大笑了,和年轻人在一起,顿时也觉得自己心境年轻了好多似的。等在二层的餐厅坐下来,哟,个个狼吞虎咽,吃得风卷残云。马秋林看得愕然不已,比看到任何一例悬案都要惊愕。
“小余,你不能把队友饿成这样吧?”马秋林埋怨上余罪了。
“冤枉啊,他们就这个吃相啊。”余罪笑意盎然道。
满桌草包,这吃相着实不怎么雅观,何况一路远行,也确实饿了。最文雅的反倒是李逸风,细细地剥着一块鱼肉上的鱼刺,闻听余罪此言,得意地一扬头道:“马老,这个吃饭最能说明教养问题,咱们这一组,我有些话不能不说啊,实在是素质有问题⋯⋯”
切,余罪翻了一白眼。李逸风正待要解释,一低头,却是发现一双筷子把他好不容易挑完刺的鱼肉抢走了。这时候狗少没素质了,大嚷着:“孙羿,能这么不要脸?”
“素质素质⋯⋯你应该说,孙哥,我再给你挑一块,这才符合你的身份。”孙羿笑道。李逸风撇嘴斥了句:“你想得美。”
说了句不解气,狗少又翻着白眼呛了句:“噎死你!”
众人又笑得岔气了,不得不说,也许最终凝聚在一起的原因,也包括这种轻松的气氛在内,一帮子年龄相仿的,很容易就能拉近彼此的距离,变得亲密无间。
马秋林一直笑吟吟地看着,等大家吃得饱嗝连连,这才开始清嗓子说话了,他开口道:“同志们,首先我要给你们一个喜讯,从现在开始,你们这个追捕小组将由岳西省打击‘两抢一盗’专项工作领导组统一指挥,有相当于省厅直属的执法权力,各地市包括外省,都会由各地刑警提供一手支援。”
哇,董韶军结结实实给噎了一家伙,孙羿和吴光宇惊得差点咬了舌头,这种事对于基层警员来讲,可是一种殊荣了。
有人不解,李呆纳闷地问:“所长,这啥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管吃管住,发票有地方报销了。”余罪直截了当地说。李逸风赶紧插了句:“所长,能多开吗?咱们多报点,回头把亏空补上。”
那几位惊愕的刑警又气得哭笑不得了,马秋林却说:“没问题,尽最大努力提高报销金额。不过同志们,公家这钱可不好花啊,怎么样,心里都有谱没?”
“有没有得试试,咱不干就罢了,要干的话,总不能干半吊子事、虎头蛇尾吧。”余罪道,表明态度了。马秋林这才掏出pda,里面有刚刚从朔州警方那联系到的各地汇总的案情,以及抓捕失利的消息。马秋林自己已经知道了个七七八八。
董韶军看了眼,直接递给了余罪,而其他人根本没在意,还是吃着。余罪仔细看的时候,马秋林已经清楚这个小团体公认的灵魂人物是谁了,他笑着问道:“哟,看来大家公认余罪是领导喽。”
“公认什么呀,打了个赌,他要是找不着,全部吃喝拉撒都算他的。”张猛道。
“还得在市里请我全套。”李逸风得意地道。众人哄笑一片。孙羿直摁这家伙脑袋,让他在马老面前少胡扯。
马秋林却了解这几位的性子,反问着:“那要找着呢?”
“找着功劳是俺们的。”吴光宇得意地道。
“找着请客也算他的。”董韶军道。
“啊?这太不对等了吧,那岂不是让余罪里外都亏了?”马秋林惊讶地道,这个赌打得余罪好像亏大了。
“他以前就没亏过,让他亏一次呗。”孙羿说道,一点同情也没有。
众人边笑边吃,余罪边吃边看,看完递给董韶军,异样地问着:“这上头是说,抓李宏观结果把他老婆和他老婆姘头给拘住了?怎么能犯这么大错误?”
“哎,两人体型差不多,又过于亲密,外勤以为是两口子,直接就冲进去了,抓到才知道不是。”马秋林笑着道。李逸风脑回路奇特,话锋一转,开始讨论老婆这样子,说明老公很成功,扔下黄脸婆外面养小的了,两个人各管各的,也不多啰唆。
余罪大手一挥道:“停停停,现在讨论得有点章法啊,都别胡扯了⋯⋯就刚才的话,我觉得李逸风说得相当有道理⋯⋯据他老婆赵喜梅说,李宏观一年半载难得回一次家,大部分时候都在夏天,而且回家的时候都提前给她打个招呼让她回阳原。这么规律,所以独守空房的老婆才敢养汉子⋯⋯而且呀,不管你们信不信,这老婆居然说,他老公对她在外面有相好是知情的!”
一室皆静,随即奸笑声一片。马秋林也在慈祥地笑着,似乎并不介意这些荤素不忌的话,其实很多真相,就在细微到轻易被人忽视的地方,比如这种奸情。
还是董韶军发现走题了,他拦着余罪道:“喂喂,余儿,说正题,别扯这个。”
在老人家面前老扯这个,总觉得不对味,不过余罪笑着揶揄道:“我刚才讲的就是正题,咱们查李宏观,就从奸情开始,就从他泡到的小情人开始⋯⋯有兴趣吗?”
咦,李逸风脖子一直,兴致来了,孙羿和吴光宇眼睛大了一圈,明显也兴奋了,张猛和那俩乡警也乐了,这跟偷窥村里大姑娘小媳妇一样,多来劲。甚至就连马秋林也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
他在想,还是余罪有办法。从现在开始,看来又是最符合大家口味的查案方式了⋯⋯
目不暇接
行动发起的第二天,镇川县刑警队。
伴随着有节奏的脚步声,两名法警押着一位年届五十的嫌疑人进了预审室,带到了椅子前,放好隔板,然后面无表情地站在嫌疑人的身后。
预审员翻开了笔录本,打量着这位刚刚从内蒙押解回五原的重点嫌疑人穆宏田,绰号“草犊子”,是盗窃耕牛案子列出的第三号人物。不过这个人实在不入眼界得紧,半秃的脑袋像个不规则的土豆,颧骨格外突出,许是塞外风大的原因,那张脸也被风化得坑坑洼洼,再配上一副干瘦的身材,这人怎么看也有五痨七伤大烟鬼的气质。
“认识么?”预审员戴着手套,把一号嫌疑人李宏观的照片亮出来了。
“认识,认识。”嫌疑人不迭地点头道。
“把你先前交代的,重复一遍,主要是这个人,姓什么、叫什么、怎么认识的,详细一点。”预审员道。
“⋯⋯他叫李宏观,我在阳原示范牧场做饭的时候认识的,那时候他是牧场的技术员⋯⋯”
穆宏田开始滔滔不绝交代了。那位一号嫌疑人李宏观,三十年前还是一个风华正茂的牧场技术员,却因为和一位女职工有作风问题一直在牧场抬不起头来,之后停薪留职,只身下海。据穆宏田讲,他后来也离开了牧场,在镇川一带做牲口皮毛贩运生意。不过在数年前的某一日,突然碰到了这位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故人,不但请他胡吃海喝了一通,还教授了他一套如何快速致富的方法。
其方法就是后来造成无数起失牛悬案的下药盗窃手法,借助穆宏田在镇川一带混迹数年的人脉,这个方法经试用后很快推而广之,并被偷牲口的同行誉为“神药”,穆宏田也因此赚了个钵满盆盈。据他保守估计,光卖这种药,最多的时候,一个月就能挣十几万。
“你和李宏观最近联系是什么时候?”预审员问,回到了这个主题。
“年前,腊月二十九。”
“因为什么事联系的?”
“我想借点钱,整套房子,他说年后给我答复,王八蛋,后来就没理我。”
“那你最近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十月底吧。”
“每年都是这个时候见他?其他时候呢?”
“其他时候他不知道忙什么,要见面当然是冬天,偷牛户这时候开工啊,他不知道从哪儿就出现了。”
“难道你不知道上司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我们相互都不知道,反正出来混的,还没准哪天就出事了,少一句嘴,多份安全呗。”
穆宏田扬着脑袋说着,听得预审员有点火大,又问着嫌疑人道:“他妻子赵喜梅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不知道,他离开牧场后才结的婚,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再见到他都是十几年以后了⋯⋯”
“再想想他可能在什么地方,这对于减轻你的罪行很有用处。”
预审员又在诱导着,这个没有直接参与盗窃的关键人物已经成了各专案组争相查找的重点,不过迄今为止,仍然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
想了很久,这个愁容满面的嫌疑人摇了摇头,紧张地看着警察的表情,他不但看到了失望,还看到了厌恶。
行动开始的第三天,从各地反馈的消息渐渐地汇聚到镇川,汇聚到那个神秘的制药人身上。
从省厅领导组看到的名单,前期涉案嫌疑人已经增至四百余人,除了像丁一飞领头这样的大型团伙,还有像牛见山那样,三五人临时组合的小团伙。这些人的落网带来一个最直观的后果就是各地盗窃耕牛悬案,几乎是以批量的形式纷纷定案。仅丁一飞这一团伙涉嫌的盗牛案就落实到一百七十二桩,这伙人作案时间长达四年之久,盗窃的总案值高达六百多万元。
在安泽县看守所,省厅专赴此地的办案人员借着嫌疑人未到的机会,看着让他们皱眉的案子,有人掩饰不住惊讶感叹着:“真是不敢想象啊,光偷牛都能偷成百万富翁。”
“最终他们还得自食恶果,丁一飞的直系亲属里面,现在被抓的已经有二十一个人了,都参与了盗窃。他的老家旺上村,是这支偷牛队伍骨干力量,全村四百多户,涉案一百三十七人,几乎动用了一个县局的全部警力才把这些嫌疑人缉拿归案。”另一位办案人员道。
那件事发生的前一天,动静颇大,几乎是封锁着村子抓捕,几乎是家家有嫌疑人。另一位笑着总结道:“呵呵,整个一‘偷牛村’⋯⋯都是钱害的啊。”
脚步声起,他们收起了玩笑的话,正襟危坐着。二号人物丁一飞,被法警押解着到场了。
这是一个相貌堂堂的汉子,瘦高个子,刚毅的脸庞,有一双像哈姆雷特一样忧郁的眼睛,此人履历上曾经有过四年入伍的经历,谁可能想到,退伍却做上了偷鸡摸狗的勾当,而且还一度发展壮大,把全村人带进火坑。
“丁一飞,认识他吗?”办案人员拿着李宏观的照片问道。
“认识。”
“说说这个人的情况,详细点,从怎么认识的开始说。”
“草犊子介绍的,前几年退伍,我和拉明他们到镇川往回贩牛,草犊子介绍的他。”
“那时候,你们已经开始盗窃耕牛了,是吗?”
“对,草犊子给的天香膏,那玩意儿挺好用,后来我就找他要这东西,他就把上家介绍给我们了。上家说了,让我帮他推广,以后每份药直接销出去的我提十块钱,别人销出去,也给我算钱,每份八块。别人如果发展下线再销出去,也有我的分成,我一想这事情挺好,也能干,就答应了⋯⋯”
丁一飞侃侃说着,眼神里带着深深的疲惫,这个类似于传销的拓展方式已经明了。只是让办案人员想象不到的是,这位嫌疑人把生意做得太大,不但建立了分销非法药物的网络,而且组织起了盗窃团伙,踩点的、望风的、接应的,使用的还是他在部队学会的战术小队格局。
“这个人,据你讲,他叫老七⋯⋯叫祁国庆?”
“对,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名,反正就‘老七’‘老七’的叫。”
“你最近一次和他联系,是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十一月份吧⋯⋯年后我联系他,一直联系不上,我担心可能出事了,就把生意停了一段,想出了手里的货不干了。不过,还没出完,就出事了⋯⋯”
“那依你看,这个人可能在什么地方?想一想,想想你们平时的交往,如果有确切消息的话,对减轻你的罪行有好处。”
“说不准,我们见面次数不多,一般都是电话联系,有时候直接就通过草犊子他们联系,后来货量大了,他们直接就送到家里了⋯⋯啧,他挺像雁北那地方人。”
“不要像,准确一点。”
“不好说,这人⋯⋯我只见过两次,一般都是和草犊子联系。”
丁一飞眼神迷茫了,似乎他此时才发现这个难题,根本没有注意对方的身世。他讲了很多有关化名为祁国庆的人的事情,据说他们初见是在内蒙和林格尔一处单幢的大房子里,丁一飞一直以为,他和当地很多富户一样,是贩卖牲畜的大户。
这一次讯问没有突破,不过多了一个关于李宏观的化名。
关押在五原市的秦海军、于向阳也接受了相关的讯问,不过意外的是,两个人给出了不同的答案。秦海军指认这个人就是闻名遐迩的“老七”,之所以记得很清楚,是因为老板贺名贵亲自安排他招待过。而贺名贵的小舅子于向阳居然也认识此人,他是在某次和姐夫的应酬中见过的,不过他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只知道姓李。
几地的消息经过汇总、分析、梳理,在几个关键的地方还卡着壳,不过翼城是盗窃案的主要销赃地已经确认无误。
这一日,滞留在翼城的调查组按照部署,在市局成立的“两抢一盗”专案组成员陪同下,正式询问贺名贵。因为取证的问题,领导组对于翼城这些涉嫌销赃的商户,还迟迟没有处理。
贺名贵是自己来的,仍然驾着他那辆车牌为8888的奥迪。即便在刑侦支队的大院里下车,他仍然保持着一方名流的派头,下车先整整衣领,抬腕看看名表,然后再迈开步子。解冰在窗户上注意到了,这个人像是支队的熟人,那辆车进支队,连值班室的招呼都不用打。
他回头看看同伴,周文涓、赵昂川,还有省支队后续派驻的同志,大部分都是新人;而另一方是地方刑警陪同的三位年届四旬的同志,嘴上说经验丰富,可如果用丰富经验动其他脑筋的话,解冰估计那应该姜还是老的辣。
“请!”支队的通讯员把人请进来了。
就在支队会议室简单的环境中,贺名贵抱拳向几位老刑侦问好,彪哥、刘队、陈老弟寒暄了几句,颇有江湖大佬的风格。
其中那位叫刘队的脸上稍有不悦,直斥着道:“贺老板,今天是公事,我们只能秉公办事。”
“公事也得讲交情嘛,要不冲几位的面子,我可以拒绝被询问的嘛,这个权利,我现在是不是应该还有啊?”贺名贵大马金刀一坐,对省队那几位小年轻,基本忽视了。
“有。”叫彪哥的刑警,笑着反问道,“那贺老板如果要行使这个权利,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别别⋯⋯老彪,别寒碜我,你知道我向来遵纪守法,别人问我还装个样子,你们问我是有问必答。”贺名贵道,冲着几位省队来的笑了笑,扬了扬手。刘队介绍着同行,贺名贵不知道是真心赞扬还是故意刺激,直竖着大拇指道:“年轻有为啊,来几天就把翼城的牛头宴搅了个底朝天。呵呵,佩服佩服!”
“那这和贺老板标榜的遵纪守法,似乎有出入嘛。”解冰笑着坐定了,示意着自己周围的同志开始询问。
“唉,这自己打自己脸的事啊,不用各位挖苦我了,我认,我这个合伙人秦海军呀,什么都好,就有一点,贪小便宜,还有我这个小舅子,被他父母宠坏了⋯⋯各位,我态度已经很明确了,该抓抓,该判判,该罚罚,就是倾家荡产,我也毫无怨言,谁让人摊上这倒霉的合伙人和坑姐夫的小舅子呢。唉⋯⋯”
贺名贵连叹两声,又絮絮叨叨一番自己长年在外、对生意多数不知情的话,特别强调对窝赃销赃的事情绝对不知情,并且极力地表达自己深恶痛绝的态度。
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如果不知道详细案情,解冰估计自己也会被蒙蔽过去,他打量着这位作秀的老板,心想如果不是董韶军和余罪那么搅合一下子,也许到今天为止,还到不了这种稍占优势的境地。
可即便有优势所在,解冰也感觉到处理地方事情的棘手程度了。那帮盗窃嫌疑人好处理,可这帮销赃的就不好处理了,都是长期业务,又是现金交易,现在核实大部分案情,商户不是根本不认就是极力抵赖,还有像贺老板这种的,一句“不知情”就推得干干净净。
“老贺,放宽心,我们警察办案也讲证据的,不会无缘无故怀疑你。”一位地方刑警道。
“对,商户就应该是你这种态度,争取一个好的处理结果嘛。”另一位补充道。
剩下的一位,没说话,不过起身给贺名贵倒了杯水。
气氛在询问中变得很异样,最起码周文涓几位觉得省队依然被排除在外,每每看到地方刑警同行似乎都有一种敌对的情绪,她悄悄地把记录本往解冰跟前挪了挪,那上面有一行提示的字:他在撒谎。
当然在撒谎,已经身居高位的富商,似乎不必和这帮办案的小警说实话,解冰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拿出来照片,推到贺名贵面前,直问道:“认识这个人吗?”
“嗯?”贺名贵稍稍一怔,然后像不认识似的拿到手里,仔细看看。
这是一个试金石,解冰以他接触嫌疑人不多的经历判断着对方的心理活动,眉头皱着,表情凝重,像是在斟酌有些话该不该说。解冰脱口而出一句:“如果拒绝回答,也可以,您有这个权利。”
“噢。”贺名贵惊醒了,又把照片放下了,直道:“好像叫李国庆,还是祁国庆来着,我记不清了。”
“那您怎么认识他的?”
“他自己找上门来的,想开牛头宴分店,我直接打发给秦海军招待了。”
“据我所知,您小舅子于向阳也认识他。”
“应该认识啊,他要做牛头宴,得直接从屠宰学起,翼城的牛头宴第一个手法就在屠宰上,铜鼎砍头可是古祭祀做法,别的地方做不来呀。”
“那您见过他几次?”
“两次,还是两年多以前,后来这事都没下文了,我一忙起来,就把这事忘了,你不说我都想不起来。”
“那贺老板,您日理万机,怎么可能想起两年前谋面的一个陌生人,而且还记得他的名字?”
“呵呵,这个原因我可以告诉你,干我们这一行唯一的优点就是对人过目不忘,我通信名录里有上千张名片,如果你有兴趣,把照片摆出来,我基本说得错不了⋯⋯想试试吗?”
一个小小的试探,把解冰置于尴尬的境地了。解冰知道,姜确实是老的辣,想从他嘴里的细节套出点实情,恐怕很难。
“贺老板看来是高人。”解冰默默地收回照片,讪然一句。
询问继续进行着,但都是细枝末节,省队那些人的兴趣不大了,这个案子最终的处理恐怕会钉住贺名贵的合伙人秦海军以及他的小舅子于向阳。
可即便钉住也不是重罪,至于面前这位身家千万的富商,恐怕只有破财之虞了。
询问完毕后,地方刑警送走了人。人前脚刚走,赵昂川愤愤道:“他妈的,奸商比贼还可恶,一件案子也对不上号。”
“省里也棘手,打击面太大,又是一个地方产业,我听说翼城市长专程上省厅找咱们领导去了。”省队的同志提醒着。
“可总不能放任他们胡来吧?前脚销赃,后脚数钱,还没他们什么事了?”赵昂川道。
“一年消耗上万头牛,销赃毕竟只占很小的一部分嘛。这个事呀,我估计将来就是罚点款了事,最重的顶多一缓刑。”省队同志道,看着解冰,他问着,“解组长,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耗着,等新消息呗。”解冰道,收起照片,多少有些狐疑。周文涓心细,直问着:“组长,怎么了?你有发现?”
“好像不对,我总觉得贺名贵和这个李宏观之间有什么猫腻。”解冰道。
“肯定有啊,一个组织盗窃,一个负责销赃。”周文涓道。
“不是这事,如果仅仅是这种关系,他完全可以推托不认识,或者时间长了,不记得了⋯⋯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好长时间才说话,你们说,他在斟酌什么?”解冰问道。
这个上面也有猫腻?其他人异样了,半晌解冰安排着:“联系一下队里,把贺名贵和李宏观两人的履历轨迹交叉比对一下,看看他们在某些地方是不是有重合的可能。”
一个偶然的发现牵出了更多的事,虽然履历上没有发现什么,但在对于向阳的重新提审中,却反映出了这样一个情况:贺名贵是近几年才发的家,而十年前,此人却是个在全国各地跑动的生意人,服装、电器、水产很多生意都做过,而李宏观,似乎也是这样一个人。
可是偏偏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们曾经有过交集⋯⋯
繁不如简
行动发起的第四天,朔州市,商业步行街。
“到底哪儿错了呢?”余罪揪着腮帮子,极其郁闷地想着。
“不错,味道不错。”李逸风在吧唧着嘴。
“哎,不错,好吃。”孙羿大嚼着。
“就是有点辣。”吴光宇吁着气道。
一干人围在街头一个摊前,抢着吃烤兔头。还别说,这地方小吃比饭店吃食还要有味道,那兔头烤得嫩嫩酥酥,连骨头都咬得动。吃完了就用前门牙再刮刮骨头,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狗少,看,所长咋啦?”李呆问着,有点看不过眼了。
“就是啊,所长这两天跟变了个人似的。”李拴羊也道。
“哎,这个我就得给你讲讲了。”李逸风啃着兔头道,“我爸就经常教育我,做事要高调,做人一定要低调,否则你吹得大了,然后,啪,摔地下了,完了,之前不管你有多英明,之后也得成傻逼啦。”
两乡警没听太懂,不过其他人就笑得乐不可支了。作为领导组后进的一个追捕小组,余罪排出了几条查找嫌疑人踪迹的线索,不过好运不会永远眷顾着他,这一次就遭遇滑铁卢了,朔州刑侦支队二十多名技侦,连续奋战四十八个小时毫无所获。接下来只能有一种结果——定位有误!
于是把余罪愁得呀,不知道该咋办。
于是把其他兄弟几个乐得呀,就喜欢看余罪这为难样子。
董韶军站在摊前,抢了个新出炉的兔头,拿着奔向余罪了,和他一起蹲到了街边,递了上来,吓了余罪一跳。余罪看清递上来的东西,下意识地接住,放在嘴边,却是忘了啃了,还在喃喃地说着:“到底哪儿错了?”
“不一定就是你错了,兴许这个地方错了。”董韶军提醒道。
“地方不会错,我和马老交换过意见。”余罪道,“这个地方反查的通信记录从去年冬季就有,从这里到镇川、到和林格尔都是直达列车,一年四季通行无阻,如果作为嫌疑人的落脚点和中转点,是最佳的选择。关键还是那个手机号码,我讹诈秦海军、于向阳和贺名贵通话之后,贺名贵这个号码随后就消失了,当时这部手机的主人就在这里。”
“可交费记录根本查不到交费人的监控啊,除了交费卡就是一家没有监控的代办点。”董韶军道。
“恰恰是这个原因,更让我觉得这个机主是李宏观的可能性更大,什么人才可能连手机交费都卡得这么准,没有一次到营业厅交过。”余罪反问道。
在分析上,董韶军的弯弯肠子明显不如余罪,不过他抱之以无奈的态度,摊手道:“那没办法,确实查不到。”
“是啊,错在哪儿呢?”余罪又怔了。
董韶军哭笑不得地看着像患了强迫症一般的余罪,手里兔头根本啃也没啃。余罪站起身来,下意识地在这条街道上游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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