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牛魔王”的踪迹

耳边,是汽笛和商户的促销声;眼前,是川流不息的车流,是来去匆匆的行人;抬头,是高耸着的楼宇和视线被阻碍的天空。这个环境两天里来了不下五次,每一次的感觉都一样,仿佛嫌疑人正躲在暗处对他嘲笑,似乎所有的景致都在对他嘲笑。

就差那么一点点,可是思维偏偏被阻隔住了。余罪糊里糊涂走了不知道多远,直到众队友开着车追他时也没发觉。还是李逸风跳下车,把他往车上拽,边拽边说着:“马老回来了,你别发神经了。”

这句话像是灵丹妙药,余罪一下子又来精神了,上了车,后座笑吟吟的马秋林慈祥地问着:“被难住了?”

“可不,我一直找不到错在什么地方。”余罪道。马秋林又笑了笑。余罪不悦道:“马老,您不能也等着看我笑话吧,他们这两天把我数落得快不像人了。”

“哈哈,所长,你自己吹嘘的,怎么能赖我,中午饭还是你买单啊。”李逸风道,和孙羿嘚瑟地一笑。

这个余罪没治,认赌服输,不过他在意的不是这些,而是在实践中无法验证自己的想法。再看马秋林时,马秋林笑着道:“我能教你的东西不多,第一句就是不要太过刚愎,否则你会碰壁的。”

“这个不用教了,已经碰了。”余罪笑着道,吐了吐舌头。

“第二句是不要太相信运气,否则你会止步不前的。”马秋林又道。

“这个我也懂了,没有比现在更难堪的了。”余罪又道。可不,省厅领导组寄予厚望了,在经费、车辆以及人员上全部满足,可恰恰这个时候掉链子,余罪非常担心回去后还好不好意思和邵队长说话,毕竟和邵队长还是有私下协议的。

“第三句嘛,我正考虑教不教你,这玩意儿像个不良嗜好一样,有时候会很折磨人的,而且,好像也没有什么教的,就像‘与有肝胆人共事,从无字句处读书’一样,需要一种意会。”马秋林道,表情严肃了。

余罪整整衣领,正襟而坐,第一次诚心向一位前辈请教,他郑重地道:“那让我试试,我必须得找到真相。”

“好,咱们从你的定位说起。”马秋林直截了当道,“你给出的筛选条件,一是在电话之后的二十四小时,通过铁路、机场、客运中心出站的人。”

“对,有什么问题?他应该在这个时间段出走。”余罪道。

“你没有考虑可能给技术支撑形成的压力,春运即便到了末尾,每天的客流量也会有数万甚至上十万,面部比对就即便电脑分析也需要时间,根本不充裕。而且,你怎么就知道他要通过客运出走,而不是自驾,或者租车,更甚者他简单地一化装,就很可能骗过捕捉面部特征的监控。”马秋林道。

一下子余罪咧嘴了,只顾着第一次当领导嘚瑟了,已经失去曾经的缜密思维了。

“第二个排查条件,你判定嫌疑人就住在这条街的周围五公里,重点查找当天的出租车,依据呢?”马秋林问。

“当时秦海军和于向阳通话的时间是午后,而这里又没捕捉到行人图像,我想他们当时肯定在监控画面里的某辆车内,而这里是他临时落脚的地方,乘出租车的可能性比较大。”余罪道。

“可能正确,也可能完全不正确。你得考虑到实情,如果他坐的是租来的黑车,就闪过去了;如果他仅仅是来此逛街,你也大错特错了;如果他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惊弓之鸟,闻讯就逃,你就错得更离谱了。同意我说的话吗?”马秋林道。

“对,需要考虑到的因素太多了。可这么多因素,怎么取舍呀?”余罪为难道。这些话听得李逸风和孙羿也肃然起敬,一位老侦查员几十年的经验总结,对于后进者是弥足珍贵的。

“庸手的做法往往是变简为繁,就像让咱们操作那些难度相当大的仪器,我这辈子恐怕是学不会了;不过高手的做法是变繁为简,这一点,我是深有体会的。”马秋林道,他看到余罪和李逸风都痴痴地看着他,笑了笑,很平稳地说,“一个警察,最让犯罪分子恐惧的不应该是你手里的铐子和腰里的枪,而是这里⋯⋯”

他点了点脑袋,李逸风不明白了,张嘴想问,还没说出来,马秋林便继续说道:“是你的思维,思维有时候也是一颗子弹,这颗子弹射出去如果准确着靶,将是所有犯罪分子的噩梦,因为他们将无所遁形。”

“思维的子弹?”余罪听着这个新鲜的词,好不崇敬,他知道眼前这位前辈让人景仰的地方在哪里了。

“对,这颗子弹⋯⋯就看你的悟性了。”马秋林道,开始就案说案了,直问着,“你觉得李宏观这个人如何?”

“卑鄙,无耻,下作,狡猾。”余罪定性道。

“错了,你已经加进了你的个人情绪,那样会误导你的判断。”马秋林道。一下子听得余罪愕然了,李逸风接口说:“马老,这人是够无耻的,停薪留职就是因为生活作风问题在示范牧场待不下去了,而且老婆红杏出墙,他都能坦然,这种人是奇葩啊。”

“所以你们依据这个理由,要彻查朔州的娱乐场所,想找到李宏观的踪迹?”马秋林问。这正是余罪从女人身上下手的思路,而且得到了大家的首肯。

“是啊,男人谁不喜欢到那地方去?”李逸风道。

全车一笑,李逸风尴尬了,不吭声了。马秋林却笑道:“你们忽略了一个细节。生活作风问题的确导致他丢掉工作,可你们注意到没有,在他之前,同他有生活作风问题的对方也离开了;还有一个细节,他和赵喜梅的婚姻已经名存实亡,可他每年还回去一次,这又说明什么?”

“有个儿子嘛,已经成家了。”余罪道。

“是啊,真要是无耻之徒,何必还顾及那个黄脸婆呢?现在底线很低的人多得是,一离婚扔下老婆孩子就寻新欢去了,何必再回来?儿子都成人了,还有必要再给钱吗?”马秋林问道。

咦,这么一说,余罪愣了,这个无耻的人,似乎又成了还有点儿责任感的男人。

“这个细节最起码反映出,他的家庭观念还是挺重的,至于老婆红杏出墙嘛,我想那是因为⋯⋯”

“他另有感情寄托了?”

“对。根本不在乎了,或者他倒愿意成其好事,那样离开才放心。更或者,他对这个草草娶的老婆,感情不深,等有钱后,基本就同床异梦了。”

余罪释然了,人性这玩意儿,你真揣摩不透。

“好,回到主题上,你判断他就在这个地方出现过,你确定吗?”马秋林问。

余罪想了想,点头道:“确定,第一,这个手机号使用了两年,其间和包括贺名贵在内的众多嫌疑人联系过,交费地都在朔州市;第二,我诈出贺名贵隐藏的手机号之后,这个号码就停机消失;第三,这里是通往镇川、和林格尔、翼城、五原几地的交通枢纽,不管是作案还是逃离,作为临时落脚点,没有比这儿更方便的地方了。不过,我现在还说不清这个地方的价值到底有多大。”

“越难找,价值就越大。”马秋林道,很赞赏地看了余罪一眼,以他的年龄能想到这一层已经很不容易了。他把话题往深里引道,“在这种没有任何实物证据和线索的支持下,你就得靠自己的思维来寻找他的踪迹了,我提醒一句,你在羊头崖乡判断他们的作案时间、地点就非常成功,就是那种思维方式。简单,简单到极致,就是真相。”

咦?余罪倒吸凉气,一下子凛然了,他感觉眼前开始豁然开朗了。

“再提醒你一句,你以一个正常人的思维去判断他⋯⋯同样把他放到一个正常人的位置,不要带感情色彩,不要急于抓住他,因为在暴露的一刹那,他不是嫌疑人,而是普通人。”马秋林又道。

余罪脸上慢慢越来越开朗了,他知道,思维上蒙着的一层雾,开始冰消雪融了。

对,思维的阻隔来自于你的个人情感,不能对嫌疑人强加任何个人感情色彩,这是当警察的必备条件,而他犯的是一个最低级的错误。

“我还要提醒一句,一个人苦苦追求着什么,他恰恰就缺乏着什么。比如他缺乏家庭温暖、缺乏安全感,他一直在把自己变成普通人,好融入身边这个环境,你从他的化名可以找到痕迹,李宏伟、祁国庆、高宏光,所有的名字在户籍网上,都是高频重复名字⋯⋯你再从一个普通人的角度考虑,如果在未知自己已经败露的情况下,作为一个普通人,他应该干什么?”马秋林问。

余罪没有回答,笑了,眼前豁然开朗。

马秋林也笑了,直问着:“你现在应该知道怎么查了?”

“不用查,他根本就在逛街,我想那天应该是好天气。”余罪急不可耐地翻开手机,联网,调试城市,反查着天气,一下子乐了,直道,“气温零下五度到零上八度,果真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停车。余组长要发布新命令。”马秋林故作姿态来了句。孙羿停车,余罪拉开车门跳下车了。

他看着街道、楼宇,看着依然铅灰色的天空,豁然开朗的心情让他觉得这一刻好不舒爽,他闭着眼睛,像在重温着那一天,那个自己并没有经历过的一天。

——难得的好天气,适合出来游游逛逛,他也许是一个人,也许是两个人,在这种暖冬的天气里,逛逛商场,挑点新的衣装,走走超市,看一看琳琅满目的货架,给家里添点什么东西⋯⋯这才是正解,而不是仓皇出逃。这样的隐瞒,当然要难住查找的技侦人员了。

众人围上来时,余罪已经想通了,直下着命令:“韶军,你联系一下朔州支队,杨队长,修改一下反查条件。

“第一,查找方圆五公里内的商场、超市监控。时间点卡在当天下午十五到十七点之间,不,再缩一个小时,到十六点为止。

“第二,把方圆五公里内泊车点的监控加进去,这个人应该有购车能力,如果从方便出行的角度考虑,很可能有车,反正他是化名,已经经营不少时间了,根本不怕查。

“第三,重点注意以情侣出现的,一对一对的,年后这节气不偷牛、不制药,就得休闲休闲了。”

连着几条命令,董韶军飞快地记下了,打着电话,联系着地方技侦。余罪回头时,看到马秋林笑着在车窗内望向他,他喊了声:“谢谢马老给我这把枪。”

“谢什么,你自己想出来的。”马秋林笑着道。两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了。

在朔州耽误了三天,省二队已经催了几次了,再拿不出准确的线索,恐怕得被召回去了,众人忍不住讨论着,余罪再一次射出的这颗子弹究竟准不准。谁料讨论尚未结束,董韶军的手机已经响了,他紧张地接了电话,刚听一句,兴奋地把手机一扔,抱着余罪就亲:“你太牛逼了,当天十五点十分⋯⋯宏信商厦,还真就是一对,面部对上了!”

团队沸腾了,人人搂着余罪,赢了是吧,不吃地摊了,请大餐!

一行人乐得直往支队赶,等到了地方,发现根据嫌疑人的出没画面,已经确定了这位和他在一起的女人的身份。一个确定的信息马上牵出了海量信息,两人的姓名、居住地、车辆牌照、银行卡以及手机号码信息⋯⋯果真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根本没有隐藏。

只不过稍有意外的是,化名王国强的嫌疑人,不但在这里有一个合法妻子叫张雪莲,而且两人还生有一子,刚刚一岁半⋯⋯

可怜妻小

朔州市三环外新苑小区,警车进进出出,小区十八幢三层一户,房间里警察的身影来来回回。这些是来自朔州市技侦中队的警员,因为有女知情人的缘故,还专配了两位女警配合询问,其余的都在检验着房间里留下的物证,偶尔举起相机,对着可疑地方拍照。

已经确认无误,这里就是省厅列出的一号嫌疑人李宏观的又一落脚地。意外的是,他并不像想象中那样躲藏着,而是化名为王国强,在这里娶妻生子安家落户,一股脑儿把该办的事,全给办了。

女方是一个恬静的少妇,三十六岁,比嫌疑人整整小了一轮还多,毫无意外的是,她不但不知道丈夫的真实身份,连真实年龄也不清楚。

孙羿和吴光宇帮着地方同行的忙,毕竟是省厅列出的重点嫌疑人,地方上不敢不重视,把精干的警力都调来了。只不过这做法实在让董韶军大摇其头,再怎么小心,此事之后恐怕当事人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生活中了。刚来的李逸风倒是悠闲,还瞅空和地方的女警搭讪,后果是女警直接把孩子交到李逸风怀里了,李逸风苦着脸,扮上奶爸的角色了。

阳台上,女人还在哭啼,一直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女警顾忌着她的情绪,询问进行得很慢。

趁着这个时间,余罪在屋里踱来踱去,寻找着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此时他对马秋林的佩服又深了一层,这老头几乎是过目不忘似的,随便看了一眼,就把需要查的地方都列给了技术中队的人了。

卧室是淡绿色的,床头上挂着两人的结婚照,床对面墙上是一幅海景的装饰图,一位女人扬着手臂,面朝大海,碧蓝的颜色和这个房间的色调搭配起来,让人有一种很清爽的感觉。童床就在大床边上,洒满阳光的窗台上是一副椰子壳、小贝壳做的玩具,摆放着小孩子的照片,做着拧鼻子调皮的表情。

这么温馨的地方,余罪也难得开朗了不少,他踱出了卧室,又进了查证的地方——李宏观,或者叫王国强的书房。这里一面墙全是书柜,而书籍类型大多数是医药和畜牧类的,这和他省农校毕业的身份相符。唯一能吸引眼球的东西恐怕就是书桌上那个古色古香的笔架了,没错,这个人书法相当了得。墙上那字余罪瞅了半天不认识,好像是“不如妇女”,又觉得不对味,把董韶军叫进来,才知道这龙飞凤舞的字叫“不如归去”。

被人斥了一番文盲,余罪也不恼,其实他现在很后悔当年没好好学习,刑事侦查是个相当宽泛的学科,特别是像这种从蛛丝马迹中寻找可能忽视的线索,需要你对嫌疑人作一个全方位的了解。可偏偏很多嫌疑人并不如他想象中那样和他一样不学无术,很多人在某些领域都是佼佼者,很多的行为习惯透着浓浓的文化氛围,一遇到这种情况,他就没来由地羡慕解冰、骆家龙那种家世和学识。

比如此时,医药、书法,甚至⋯⋯感情,就算是个嫌疑人,外面那位女人对他爱得还死心塌地,两个多小时了还在哭哭啼啼,这要有多深的感情才能到这个样子?而且据他所知,李宏观的发妻和警方也是严重不配合,同样在护着这位已经杳无音信的变心丈夫!

“警察同志⋯⋯他不是那样的人⋯⋯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们结婚三年多,他一直对我很好,有了宝宝,他幸福得做梦都能笑出声来⋯⋯虽然不常回家,可他在外面也是省吃俭用,说将来要给宝宝一个好环境⋯⋯呜呜⋯⋯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女人还在哭着,从警察找上门到现在,眼睛已经哭肿了,可无法否认的事实是她现在已经无法联系上心爱的丈夫了,而且关于女警提出的几个时间点的答复,恰恰能证明这位模范“丈夫”不在朔州——当然在策划制药和偷牛了。

这是个不算漂亮也不算丑的女人,余罪看着她,痴痴地想着。断断续续的询问中,女人回忆起了他们的初识,是在公园的一次邂逅。女人是公园管理处的,某次她发现一位临湖而叹的男子,以为他要轻生,便好心地去劝,却不料他不是轻生,而是在湖边沉思,两人谈得颇合得来,于是一场邂逅成就了一段姻缘。说着的时候,女人泪迹未干的脸上,甚至还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余罪痴了,他在一瞬间,有点意外地想起了自己的身世,那时候自己也像李逸风怀里那个孩子一样,傻傻的,什么也不懂,不知道自己将来的命运已经改变了。他叹了口气,回头时,看到马秋林不知道什么时候去而复返,向他招招手。

细节留给朔州的技术中队慢慢查,余罪悄悄走出来了,李逸风、董韶军、孙羿、吴光宇,各自跟着出来时,都是一脸丧气的表情。

一叹这王八蛋,真是作孽;二叹这傻女人,真是没治。

“呵呵,你们当警察都不合格,不能给任何一个案子带上感情色彩,否则影响你的判断。”马秋林笑着道。他看向余罪时,发现余罪平静的表情下讳莫如深。

“不带感情色彩,可能吗?就是这些傻婆娘,一点防范意识都没有,孩子都有了,居然不知道丈夫有问题,连年龄都不清楚。”吴光宇叹道。

“伪装得太好了。”董韶军道,“购房迁户到朔州,原籍又在撤乡并镇的穷地方,一条烟就能在乡里开个证明,回头就到派出所迁户口⋯⋯你们别不信,羊头崖乡都有一辈子不出门的老百姓,连身份证都没有的。”

众人哭笑不得,李逸风道:“不管怎么说,够损的啊,老婆孩子一扔,他妈的,自个儿逍遥去了。哎,我怀疑呀,这家伙不会在外面还娶了好几房老婆吧?”

“有一房就查了这么久,再有几房,得把咱们累死。”孙羿道。不过他的观点似乎又稍有不同,纠正道,“我觉得他也不是那么差,房子、车子都给老婆了,走前还给老婆留了十万块,就正经八百两口子,也不过如此吧?”

几个人讨论着,一层楼下去了,马秋林一揽余罪问着:“小余,你该发表下意见了,直接点,在哪儿找他?”

“应该在一个他留恋过的地方,在他认为是归处的地方,不过很可能比这里更难找。”余罪道,说了几句大伙都没明白的话。

“我猜,应该离这儿很远。”马秋林道。

“可我们离他这儿,已经很近了。”余罪敲敲自己的脑袋道。

这话也就马秋林理解,他继续问着:“你认为他是个滥情的人吗?”

“不是,恰恰相反,我觉得他是一个很有责任感,而且很专情的人。”余罪道。

“那你觉得他是个丧心病狂的人吗?”马秋林又问。

“不是,好像是一个很自律的人,我猜想,说不定因为郁郁不得志,转而采取这种极端、另类的方式来证明自己⋯⋯人活着都是需要点成就感的,就没有成就感,也需要点存在感的,特别是像他这样,能配制出天香膏的人。”余罪道,脑海里闪过居住地的景致,有些地方豁然开朗。

“那你说,接下来,应该怎么找他?这个留恋的地方、归处的地方,可是个宽泛的词。”马秋林问,似乎故意难为余罪一般。余罪停步了,就在楼梯的拐角。几位同学听出点儿味道,也都停下来了,他们现在明白,面前这位盗窃案专家不是徒有虚名的。

“女人。”余罪突然道,眼睛一亮,补充着,“一个模范丈夫、一个自律而专情的男人,恰恰是通过重婚被咱们发现的,这太不合情理了⋯⋯症结所在,应该就是答案所在。”

董韶军长吸一口气,好像听懂了,不过答案卡住了,他一下子反应不过来。马秋林笑了笑,继续走着,边走边来了句欣慰的叹息:“可能是正确的,也可能是不正确的,前妻、重婚妻子,还有已经去世的旧情人⋯⋯恐怕还要有啊,有咱们忙的了。”

马秋林微笑而去,余罪追着请教上了,董韶军也来劲,围着马老问东问西。

后面几位不学无术的就傻眼了,你瞪着我,我瞪着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行人回到了下榻的宾馆,又过了两天,根据反查到的李宏观以假身份出入车站和机场的信息指向,这一行人重新踏上了漫漫的寻人之路⋯⋯

魔长道消

2月28日,“铁拳”行动发起第十二天⋯⋯

清晨,在“啪啪啪”的敲门声响起时,贺名贵睁开了眼睛,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七时了,这个时候能这样敲别墅铁门的,除了那几位生意上的朋友,怕是没人了。他信步到窗前,掀着帘子看时,正看到了刘晌等一行三人。

“名贵,我弟弟的事怎么样了?”他披起衣服时,听到了妻子迷糊地说着。这数日失眠良多,主要还是这件心事放不下。

“快有眉目了,放心吧,刘晌他们来了,我下去一趟。”他坐到了床边,抚过发妻的乱发。他要走时,胳膊被一双软软的手挽住了,妻子轻声道:“要真不行,就别强求了,别太为难自己⋯⋯咱们跌跌撞撞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今天,我真怕又像以前那样朝不保夕的⋯⋯”

“呵呵,看你说的,那么难都挺过来了,这么简单,反而担心了?”贺名贵笑了笑,抚着妻子的手轻轻吻着,消瘦、松弛的手,让他暗自嗟叹,不知不觉就过了这么多年。

套上了鞋子,轻轻给妻子盖上被子,对于生意上的事,老婆从来都是提个建议,从不参与。外界很奇怪,这位身家千万的贺老板从无绯闻传出,而知晓内情的却知道,贺名贵的名以及贵,一半要系于这位贤内助。

信步下楼,保姆已经把众人领过来了。这几日来,翼城整个牛头宴餐饮行业风声鹤唳,日子都不好过,看样子今天有转机了。刘晌快步迎上来,乐滋滋地把报纸递给贺名贵,贺名贵边看边坐下来,慢慢喜上眉梢了。

《是办案还是作案:一位职业经理人至今下落不明》,大幅的标题,在醒目的第二版,配上了数幅照片。当天贺府牛头宴事发,监控已经被公安局封存,但110接警处理后,经理秦海军随即被带走,这件事即便合理也不合法,何况到现在,家属没有接到任何通知⋯⋯这些事实,加上家属寻访的渲染,加上牛头宴倒闭的烘托,再加上地方公安的推诿,能让人联想到的事情可太多了。

“就这些?”贺名贵问。

“还有,我没买全,主要在省城,报道转载了十几家,网上乱七八糟的就更多了。”刘晌道,徐胖子翻着手机:“我有,我有⋯⋯看,贺叔⋯⋯”

贺名贵接过徐胖子的手机,草草一看——《翼城地方牛头宴产业遭受重创,一半屠宰场被各种理由封停》《是销赃,还是巧取豪夺?》《翼城首例民告官事例,牛头宴业主家属状告公安局》等等之类的大标题满满一屏。他把手机递回去,深靠在沙发上,笑了。

“贺总,您说这能管用么?”高小成持怀疑态度。

“怎么不管用,我都好几天没见着上门找麻烦的了。”徐胖子道。

“应该管点用,省里调查的,有几天没出门了。”刘晌道。

三个人商议着,这个事到现在几乎到临界点了,进一点点,就是商户全军覆没,退一点点,就是调查组拍拍屁股走人。在这个时候,攻守同盟相当重要,当然,肯定是有地方上的默许,否则商户哪敢和政府叫板。事实上,这个策划本身就是贺老板通过官面上的朋友办的,要掩盖的,自然是这个产业不光彩的一幕。

商议的时候,他们都看着贺名贵。这位并非牛头宴产业出身,却后来居上成为了整个产业的领军人物,比如哄抬食价,比如压低收购,比如抢夺货源,数次商战后,麾下已经聚集了翼城牛头宴行业大部分有头有脸的人物。贺名贵若有所思地说道:“快了,现在是比耐心的时候,谁能熬得住,谁就能笑到最后。”

肯定是这样,可熬得住吗?众商户最担心的就是那些警察阴魂不散,和你核对很久以前的收购事宜,一个不慎,收购就成销赃了。偏偏这事谁的屁股也不干净,生怕被警察盯住。

“你们担心什么?”贺名贵看着三人,出声问道。

“不会出啥意外吧?万一警察动真格的,兄弟们可吃不消啊。”徐大胖脸上肥肉抖着,有点恐惧。

“要是人赃俱获,那没说的。可你们想想,现在很多贼都是事后被抓,顶多也只有单方面的人证,说卖给谁谁谁了,单凭这一点,在法律上是不能定罪的⋯⋯当然,除非你们愿意承认。徐胖子,怎么?你想进去蹲几年?”贺名贵笑着问。徐胖子吓得赶紧摇头。

众人笑时,刘晌小心翼翼地问道:“老贺,海军和向阳还被他们拘着,这事⋯⋯”

“秦海军知道点内幕不假,可他连这事都没参与过,拘着吧,不超期羁押,都没借口找事呢。哎,我这个小舅子嘛⋯⋯”贺名贵很头疼地想了想,然后带着几分决然说道,“他要出不来就让他蹲几年吧,也好历练历练,省得一天到晚游手好闲,什么正事也办不成⋯⋯我现在强调一点啊,谁要是真吃不消了,就躲远点,风头过了再回来也行,这个关键时候,尽量避免和省里来的警察接触⋯⋯言多必失啊,徐大胖,特别是你这张大嘴巴。”

“哎,知道,反正只要不是强行抓人,我他妈就不理他。”徐大胖撇着嘴道。

“我保证他们不会,现在呀,估计上面得想想怎么消除负面影响了吧。”贺名贵得意地笑了,安排着保姆端上来早餐,一行人边吃边说,看这表情,形势越来越好了⋯⋯

形势就是此消彼长,一边越来越好,另一边就越来越差了。

没到中午,赵昂川又见到了回返的两辆车,还是郑忠亮带着的,一问,不出意外,还是没找着人,气得他有揪住谁痛殴一顿的冲动。

“忠亮,你过来。”他看郑忠亮要走,招手道。

“赵哥,您说。”郑忠亮屁颠屁颠奔上来了。

“我说你小子是不是故意的?”赵昂川气愤道。

“什么故意的?”郑忠亮心里咯噔一下,生怕被看出来了。

“找商户,你能找错门;查销赃,你找不着人。欺负我们省队来的人生地不熟是不是?”赵昂川斥道。郑忠亮一拍巴掌,苦不堪言地说道:“赵哥,话不能这么讲!客客气气上门问人家买没买贼赃,谁敢承认呀?再说人家一年收购多少头牛呢?就是贼赃也未必就记得清吧?”

“你,你等着⋯⋯”赵昂川威胁了一句,气得叫上省队来的人,掉头就走。

郑忠亮颠儿颠儿上了车,一溜烟赶紧跑了。

回到了技侦大楼的临时办公室,一组人气咻咻地往那儿一坐,扔记录本的,摔手机的,个个情绪极差。本来案情已经渐趋明了,但恰恰在最简单的一环上卡住了,各地抓捕到的盗窃涉案人员不少,交代的案情越来越多,但销赃一环成了难点。以往的情况,警笛一鸣直接抓人就行了,可不料这回省领导组对于谨慎办案强调得很重,三天两头电话会议,最后甚至把大部分询问和排查的流程都交到了地方公安局的手里。

这明摆着就是地方保护,交到地方能有结果吗?肯定是不了了之了。

“真有种啊,我们车刚到店门口,一盆脏水就泼出来了。”一位办案人员道。

“不错了,我们只要到一家,马上就来十几号亲戚准备群殴,那架势,别说问案情人,人家不骂咱们一通就不错了。”另一位道。

“现在在节骨眼上,省里怕出事,咱们又成了标靶,悠着点。”旁边的一位补充道。

周文涓在列,她几次想插句话,不过还是忍住了。赵昂川却是无聊地把脚搭在桌上直问着:“文涓,收到归队的命令没有?我看这样,咱们支撑不了几天了。‘铁拳’行动快结束了。”

“还没有。”周文涓笑了笑。

“那有什么新消息?”赵昂川问。

“秦海军超期羁押的事,被一位人大代表捅到检察院了,可能要查咱们二队办案程序上的问题。”周文涓道。

“谁操纵的?能量挺大啊。”

“贺老板呗,这家伙关系直接通到省里了。”

“我估计这个人咱们弄不住啊,就销赃这么点小事,和整个牛头宴产业比起来,肯定不算个事,用刘局的话说,这是市里的利税大户,要保护的。”

“呵呵,他们想把矛头指向二队,那他就瞎眼了。”

“那就不是咱们二队抓的人,是一拨乡警抓的,是不是赵哥?”

讨论时,后来的队员问到赵昂川,赵昂川笑道:“我现在都有点想余罪那小子了,当时我们都不敢动,他直接带着乡警把秦海军和贺名贵的小舅子抓走了⋯⋯哈哈,我估计现在他要在啊,敢直接抓贺名贵去。”

众人一愣,愕然之后都说不可能。赵昂川赶紧提醒着他们余罪是个什么人物,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纷纷点头。于是话题转移了,都到了余罪这个传奇人物的身上,比如猎扒,一个月抓多少多少贼;比如抓捕,敢直接把一位区长级别的官员拉下马;更比如这次对涉案人的执著。哪像大家这样循规蹈矩,一大堆证据,反而不敢抓人了。

“安静一下。”

有人说话了,是解冰。他扔下看得他心烦意乱的新闻,说道:“各位,我们是执法者,如果我们连执行的法律也不遵守,那法律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这句话没有引起共鸣,却引起了好大的郁闷,正是因为不敢擅越雷池,才显得缩手缩脚。周文涓轻声插话道:“解组长,他们就是开开玩笑,并没有准备干。”

“这个节骨眼儿上,省厅领导组都在头疼。”解冰皱皱眉头,把摘要出来的情况给每人发了一份,然后有条理地说道,“我们到这里已经二十八天了,现在的情况,一是翼城市委已经单向行文,向省府汇报了牛头宴产业遭受重创的事;二是地方上数位人大代表联名,对我们前期工作挑刺,重点就是抓捕秦海军和于向阳程序不合法的问题,还有后期超期羁押的问题,省检察院已经介入调查了;三呢,各地‘铁拳’行动的战果不菲,但工作重点都卡在销赃的确认上,如果这一项工作进行不下去,将来对嫌疑人定罪,也会有很大问题,很可能只能处以简单的行政拘留或者罚款了事⋯⋯大家讨论一下,我们负责的翼城是个销赃的重灾区,现在呀,我们需要一个突破口,怎么样打开这个口子,只有这个口子开了,后续的工作才会跟进⋯⋯”

这个讨论又冷场了,本身就是作奸犯科的事,偏偏要文明礼貌地去询问人家,怎么可能办成事啊。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噤声了,赵昂川半晌接了句道:“我有提议。”

“什么提议?”解冰问。

“打电话,让余所长带乡警来,先抓几个,突破一下。”赵昂川笑着道,然后一帮子同行都哧哧笑了。

解冰也笑了,他没有再发言,不过作为组长他知道一部分隐情——余罪和马秋林一直在追一号人物李宏观的下落,现在已经第十一天了,还没有消息,看样子可能性越来越小,领导组从上游打开突破口的想法,估计要流产了⋯⋯

此去路遥

3月6日,“铁拳”行动发起第十八天。

入夜,满天繁星,朗朗明河,余罪从列车上看到这个陌生地方的星空时,绷紧了许久的脑筋好不容易得到了片刻的休息。

孙羿和吴光宇两位车手走了,是被二队的紧急任务召回去的,之后连张猛也被队长召回去了。线索越来越少,希望越来越渺茫,估计后方对这一寄予厚望的小组已经失望了。

他关上了窗,把新鲜的冷空气关在窗外,看了眼已经鼾声如雷的乡警,又打开了旅行包,翻看着嫌疑人李宏观的资料。

十一天,从朔州追到邻省的长安市,又追到宁夏、四川,奔波了三省七市,蛛丝马迹时断时续,带回来的,却是一堆女人的照片。

对,是沿着女人的踪迹找这个人的。每每暴露一地,通过银行卡、通信记录、出入场所,总能牵出多条线索,而跟着线索追下去,往往意外地,又追出另一个女人来。

这个家伙不仅在朔州结婚生子,而且在长安还有一位红颜知己,一位大学女教师。在调查组找到这位女老师时,她居然还痴痴地等着心上人回来娶她;这也罢了,在四川找到的线索更令几人大跌眼镜了,居然在这里还有一位和他儿子年纪相当的女人,也是化名包养的。令余罪很惊讶的是,这个人根本没有急着逃跑,而是在知悉消息后,从容地和每个女人深情告别,留了一堆线索,大摇大摆地销声匿迹。

“还在看他?”有人说话了。余罪抬眼,是马秋林,刚在列车上的水龙头上洗了把脸回来。余罪笑了笑,点点头。

一路追了这么长时间了,仍然没有结果,队伍的士气已经低到了冰点。马秋林替李呆掖了掖被子,坐下来,缓缓地说着:“这个人的重要性越来越高了。”

“又有新案情了?”余罪问。如果有,邵万戈肯定要知会马秋林的。

“对,各地在往深里挖,据丁一飞交代,每次作大案之前,他都会得到一份完整的行动路线,包括注意事项、准确时间,基本照章施法就能大获全胜,开始的几次都是这样做的,赃物全部被李宏观收购⋯⋯后来他们胆子越做越大,李宏观索性全放开了,专心经营这种非法药物,之后才有了那些零星的散户跟风作案。他的交代和云城、大同被捕的几个嫌疑人相互印证,李宏观正是通过草犊子穆宏田招募了一帮子偷牛贼,通过他的亲身示范,把这个盘子做到今天这么大⋯⋯他只需要出售自己配制的天香膏,就可以赚得钵满盆盈。翼城这条路子,也是李宏观提供给丁一飞他们的。”马秋林道,说的时候,明显看到了余罪脸上的难色。

这份难色来自何处,身处其间的人最清楚,如果案情聚焦点在某一处,而这一处却无从下手,那种感觉简直就是无法忍受的煎熬。

“不管是不是压力,还有些情况我得告诉你,这个人可能是成为解开这个系列案子的关键所在了⋯⋯”马秋林缓缓说道,又把在翼城、云城、临汾发生的事草草一说,蟊贼好抓、销赃难查在这个案子体现得格外突出,特别是在证据缺失、主谋跑路之后,如果涉案销赃的商户拒绝配合,形不成完整的证据链,那恐怕连偷牛贼的罪行也要降一级了。

余罪没有说话,让马秋林觉得自己似乎对这位小警的期待值有点过高,毕竟这是自己几十年的经验总结,而余罪不过是入职一年而已,他笑着问:“如果压力太大,就放松下⋯⋯现在看这个情况,领导组对咱们的期望值越来越低了,而且呀,看来这个人,我们想得还是有点简单了。”

“不,想得复杂了。”余罪道。

“复杂了?难道还不够复杂?”马秋林异样地问。

“是,复杂了,我们在朔州,查到了他的重婚小老婆张雪莲;然后由朔州牵出来的线索,就是那张废弃的手机卡,联系到了长安,在长安又找到了他的姘头梁菲,那位大学讲师;在她的居处,我们又根据所购书籍的地方找到了他在宁夏的临时居所,然后又追到了四川,找到了他包养的另一个姘头蔡丽丽。你看这些女人⋯⋯”余罪排着几位女人照片,马秋林笑了笑道:“我对女人真不擅长,我实在想不通,和跟自己女儿一般大的小姑娘上床,有什么乐趣可言。”

“这叫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一方面说明他确实有点魅力,一方面也能证明,这家伙在咱们省赚得确实不少,可能牵出来的东西更多,但我觉得,我们走上了一条歧路,跟着这样的线索,根本找不到他。”余罪道。

“为什么?”马秋林问。

“既然他舍得扔下,那自然在他心目中已经没有价值,您说呢?”余罪道。

马秋林全身一颤,倒吸着凉气,突然间发现自己忽视了一个重要的细节,舍得扔下,自然不准备再回头,否则就没有朔州给小老婆存钱的事了,他凛然道:“往下说。”

“您看这几个女人的照片,张雪莲,是在公园认识的,那可是个情侣出没的好地方;长安这个梁菲,据她所说,两人是在校园里邂逅的,好像还酸溜溜地说了段雨中共用小花伞的故事对吧?最后这位最年轻的蔡丽丽,还是在校学生,两人的租住地在成都西郊湖畔别墅⋯⋯有山、有水、有女人,哪一个地方都是谈情说爱、风花雪月的佳地。”余罪笑着道。

“没错,他可能没有像普通人那样领略过正常的恋爱,所以在这一方面特别渴求⋯⋯蔡丽丽不是说了吗,他们相处过几个月,真正的上床次数并不多,主要就是玩、购物,她挺满意那位‘老公公’的。”马秋林笑着道。

“一方面有责任感,一方面又不断换女人,这种性格您觉得是不是有点矛盾?”余罪问。

“也不算很矛盾,人的性格本就具有多样性,特别是对于男人,很多回家当模范丈夫,出门找小姐,挺正常。”马秋林笑着道,这一方面老人家虽不擅长,但也懂世情。

“如果他年轻二十岁我可能理解,是生理需求的原因,可年龄这么大了,应该有五十出头了,还这么孜孜以求地换女人,那您觉得是不是应该是心理上,或者人格上有某种缺陷,导致他如此怪异的行径?是怪异,不是怪癖⋯⋯据咱们询问,他在性生活上是传统的,没有其他怪癖。”余罪道,坏坏地笑着,查得真够细了,但结果还是让人失望。

马秋林笑了笑,对于警察,不用避讳这些,只是他不愿意想此中的龌龊细节而已。此时余罪提起,他手指点点脑门想着:“应该是这样,如果去掉生理需求的因素,反映在心理上、性格上就很正常了。这些天你学得不少啊,开始用心理分析的手段了。”

“我是现学现卖⋯⋯我这样勾勒一个故事情节您看合理不合理。”余罪道,闭上了眼睛,若有所思地说,“我出身农村,在改革开放的头一年考上了大学,跳出了寒门,在大学我拼命地学习、上进,到毕业的时候学有所成,而且被分配到了一个国营示范牧场,美好的生活向我张开了它的双臂⋯⋯丝毫不用怀疑,以我所学,在这里将会有一个大展宏图的机会。”

这是李宏观的履历,马秋林从来没有尝试过这种思维方式,把自己变成嫌疑人。他看着余罪脸上享受的表情,有点儿觉得这孩子走火入魔了。

“在这里,我爱上了一个女人,一个和我同龄,而且是同学的女人,我们一起毕业、一起分配到牧场,每天对着朝起夕落,我们有时候诉说理想,有时候讨论未来,有时候喁喁私语,有时候海誓山盟⋯⋯不过无情的现实是,那时候的社会道德标准并不认同这种两情相悦的感情,我心爱的女人怀孕之后,连人流都没法做⋯⋯于是这件事败露,那个女人有了个名字叫‘破鞋’,而我有了个绰号叫‘流氓’,女人不堪舆论压力,悄悄出走,而我也不堪周围人异样的眼光,在女人走后不久,离开了牧场,找了一位工厂的女工,草草结婚成家⋯⋯”

还是嫌疑人的履历,那个最初的旧情人在警务档案中显示已经死亡,那是一条废弃的线索。马秋林听进去了,他觉得余罪说的基本就是事实,可要说明什么,却无从发现。

“接下来,我离开了自己擅长的专业,理想上一片空白,与一个不喜欢的女人生活久了,我想应该是一种痛苦,而且我也无法忍受这种清苦的生活,于是我想改变⋯⋯趁着八十年代后期的潮流我南下淘金去⋯⋯干过很多活,打工、当保安、做服装生意,都不怎么样,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进了传销团伙,幸运的是,曾经在学校学到的知识让我在这个团伙中脱颖而出,很快成了一个小头目⋯⋯而且,赚到了一点钱。虽然和上层相比少了点,可毕竟赚到了点⋯⋯”

马秋林安静地听着,在寻找余罪要表达的意思,不过余罪好像入魔了,越走越偏。

“不过好景不长,在这里栽了,被警察抓住了,不但没收了非法所得,而且还蹲了一年多监狱⋯⋯更郁闷的是,那一次没有抓到上层的组织头目,我成了替罪羊,当我出狱的时候,我发誓改变自己,改变现状,我要变得有钱,而且,我不会再做别人驱使的对象,于是我最终选择我最擅长的专业⋯⋯”

余罪说着,他以一个在监狱生活过的心态叙述一个苦逼成长的故事,几乎是信手捻来,他相信差别不大,就像他走出监狱的时候一样,如果没有警察这身份,他估计会和那些坑蒙拐骗的人走到一起,这一点,不会有意外。

“有了传销组织的功底,有了监狱生活的锻炼,也有了曾经在农校的孜孜求学,于是这个偷盗大牲畜的奇葩就出来了,不但实现了他的理想,而且成功地躲过了很多次警察的追捕⋯⋯这和他的选择有关系,他出身农村,知道在这里作案的安全系数相当高⋯⋯好,略过这一段,讲讲发迹以后的事⋯⋯⋯”

余罪娓娓道来,马秋林似乎听出什么来了,在眨巴眼想着。他觉得余罪话里有故意误导他的成分,就像追捕被线索误导,这个想法促使他仔细斟酌着余罪的每一句话。

“我有钱了,我横跨盗窃和销赃两个团伙,一手卖信息、提供畜药,一手销赃收钱⋯⋯当我有钱后,我不忍心扔下那个发妻,毕竟一起生活过,还有儿女,于是我每年夏天,不作案的时候,回去看看,至于她在外面有相好,我觉得可以理解,这么多年独守空房难为她了⋯⋯何况我有钱了,我在外面也有了⋯⋯”

余罪似乎说到兴处了,笑着看着马秋林。马秋林有点不懂为什么余罪要把第三人称的犯罪事实,用第一人称讲出来。余罪却是越讲越有兴趣,笑着继续说:“我在朔州待的时间最长,偶然的机会,我邂逅了张雪莲这位温柔的、离过婚的、被男人伤害过的女人,她触动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我有点情不自禁地喜欢上了她,于是我用假身份和她结婚了,每每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总让我觉得有一种幸福的感觉,而且有了孩子,那是一种家的感觉⋯⋯”

马秋林眼亮了亮,意外地插了一句嘴:“可我总觉得还缺少点什么。”

“于是我就不断地寻觅,也许我也不知道我缺的究竟是什么,当我四下寻找医药类书籍,完善我的天香膏配方时,无意在长安大学遇到了梁菲,她是教化学的,我们在图书馆聊了几句,发现很谈得来,一起离开图书馆时,那林荫道上的漫步、那校园湖畔的小憩,让我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于是我发现我爱上了她,我疯狂地追求她,最终我如愿了⋯⋯”

“可她毕竟是梁菲,她无法取代我心里那个女人的位置,于是我仍然没有得到满足,我被愧疚、希翼、向往、苦闷等复杂的情绪困扰着,这种情绪驱使着我,不停地寻觅⋯⋯”马秋林接上话了。老人说出来的话,更具专业水准,已经触摸那种情感的真实性了。

“某一次,在交友网上浏览到一张女人照片时,一刹那间,我的春心又萌动了⋯⋯我找到了她,蔡丽丽,发现她很像我曾经的挚爱,于是我带着她,住在租来的别墅里,陪着她聊天、看湖、逛街,就像回到了我曾经的青葱岁月⋯⋯”余罪继续说道。

“或许,如果不是知道事情败露的消息,我仍然会这样生活下去,可我只能面对现实。我无法给她们幸福,可我也不忍心毁了她们,于是我尽我所能,给这些女人金钱,然后,踏上了我早就准备去的地方。那是一个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的地方,我不希望别人找到我,不仅仅是畏罪!”

马秋林眼睛亮了,心开朗了。余罪笑了,排出了一张照片,是四川那位蔡丽丽在网上发布的交友照片,托腮凝眸,背后是一片湖水。他笑着道:“蔡丽丽可能都不知道,她什么地方吸引了李宏观。记得朔州的张雪莲吗?他们的邂逅也是在公园湖畔。”

“好像阳原的示范牧场,也有一个小水库,很像湖。”马秋林笑着道。

“说不定在五原上学的时候,花前月下,山巅湖畔,有过不少风花雪月的事。”余罪道。

“我们可能前期太武断了些,就放弃了那条线,不过那可是最后一条线了⋯⋯余罪,我不得不提醒,自信和坚持是好事,可要过了,就成了自大和固执了,我以前就犯过这样的错误。”马秋林道,知道余罪下一步的打算了,他要查那个和李宏观交集的第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已经去世,在案子前期就被放弃了。

“这和成王败寇一样,不管是坚持还是固执,都是旁观者的评述,有必要在乎吗?即便我们无法抓到人,也能为后期的通缉提供很多种失败的参考方式。”余罪笑着道,收起了照片,很自信地补充着,“况且我们已经沿着他的踪迹走了三省七市,离他可能只有一步之遥了,他就算能逃出法网恢恢,也逃不出情网深深,没有人能逃出这万丈红尘。”

余罪开了个玩笑,马秋林笑着道:“那好吧,算我一个,找不到就当旅游了,费用咱们自负。”

“也算我一个。”上铺有人说话了,余罪一抬头,看到了董韶军憨厚的笑脸。董韶军说道:“分析得很精彩,如果是我,我也忘不了第一个深爱的女人,哪怕她已经去世了。”

“哼!你研究排泄物的,知道情为何物?”余罪翻着白眼,原形毕露,侧过身去看他那本普通心理学概论了。

董韶军气坏了,一翻身不理他了。马秋林哭笑不得了,侧身躺下。虽然他觉得余罪的思维水平在与日俱增,可这人品,一点长进也没有⋯⋯

法网难逃

3月12日,“铁拳”行动发起第二十四天,天气晴。

一大清早,郑忠亮不时地看着车上的时间,边摁着喇叭,邪了,平坦宽阔的大马路,你一有事它就堵。好不容易等路开了,他赶紧一路狂飙往技侦业务楼方向驶来。

“嘎”的一声刹车,开门的一刹那,郑忠亮正好看见周文涓把一摞资料往车上放,他喊了句,不过周文涓像没听到,自顾自地又回去了。接着他又看到了赵昂川,他又喊了句赵哥,得,也没理他,还翻了他一白眼,又回去了。

完啦,自己这人品算是埋坑里了。郑忠亮明白,都是当警察的,彼此心知肚明,这些日子的小猫腻大家岂能看不出来?坦白讲还是地方上胜了一筹,现如今调查组要撤走,贺名贵仍然未能撼动,不但他没事,翼城市所有的屠宰户、商户,仍然是铁板一块。

他在车下想了想,有点难以启齿了。可又不能不说呀!于是追着搬东西出来的周文涓说道:“文涓,咱们是同学,你不能给我脸色看吧?”

“我的脸一直就没有什么色。”周文涓勉为其难地笑了笑,不过反诘道,“是不是你的眼睛有点变色啊。”

“哎⋯⋯我⋯⋯”郑忠亮一噎,周文涓走了。他又拦着省支队的一位刚认识的小刘说话,那人根本看不起他,理都不理。等赵昂川过来到自己身边,“吧唧”一巴掌,把他的警帽扇得扣眼睛上了,他抬起来,赵昂川却是笑眯眯地盯着突来一句:“小子,玩得不错啊,两头落好,这回满意了?”

“我满意什么呀?”郑忠亮愣了。

“我们已经得到归队的命令,你不用这么跑来跑去打小报告了,累不累呀。”赵昂川斥了句。

“我就是为这个事来的。”郑忠亮道。

“你不一直就为了这个事么?”赵昂川道。

“啊,是啊⋯⋯不是,什么呀?”郑忠亮吐词不清了,误会也更深了,他要进去,也被拦下了——无关人员不得入内。

谁都知道地方上配的这个小屁警,两头说胡话,有他,估计调查就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了,头天刚安排,第二天门没出就露馅儿,走到今天终于走到尽头了。行动开展整整二十几天,盗窃案落实不少,可销赃一直拿不下来,省领导组也不可能把人都耗在这儿,只能暂行撤回,把销赃往下查的工作交到地方上了。

不用说,查来查去,又是一个不疼不痒、不伤毫发的处理结果,然后是皆大欢喜。

当然,除了这些矢志找到真相的人。解冰合上了笔记本,收拾起了电源线,背上包,有点落寂地看了一眼临时工作的地方。让人难以理解的是,凶杀、追逃、贩枪种种恶性案件他也经历过不少了,可偏偏在这件不起眼的小案子上寸步难行。

在这里他上了很有意义的一课,出门时,郑忠亮拦着解冰,解冰笑着道:“告别就不用了,郑大仙是不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了?”

旁人笑了,郑忠亮有点尴尬了,他追着解冰道:“解组长,听我一句话。”

“我已经要走了,不管是忠告还是良言,对我都没有用处了。”解冰道。

“别在这儿烦着啊,信不信一会儿踹开你啊。”赵昂川插上来了,身子一挪,把郑忠亮挤过一边了,这个没皮没脸的货每天就这么缠着,以前吧,勉强接受,现在吧,心情实在不好。

“嗨,他妈的老子大老远来说句话,这点面子都不给是不是?”郑忠亮火了,吼出来了。

一吼大家都怔了,解冰可没被吓住,很绅士地道了句:“好,那你说吧,说完请便。”

“听我说一句,先别走,再等一会儿,命令可能有变。”郑忠亮道,看了看时间。

咦?这口气大了,解冰和众队员相视了几眼,归队的命令是领导组亲自下的,难道可能会变?就可能变,也不是郑忠亮一派出所民警可能知道的呀?

“这王八蛋是不是消遣我们啊。”赵昂川省得不可能,气着了。

“你怎么知道的?”周文涓异样地问了句,连她也不能相信了。

“稀奇了啊,你阻挠办案有可能,可你要左右办案,我怎么觉得不可能呀?”解冰笑着道,话里多有讽刺。

“我以人格担保,这事情有变化,如果你们现在上路,可能一会儿还要折回来,或者这件事就落到其他人的手中,守这么长时间了,这个你们不愿意看到吧?”郑忠亮道。

“究竟怎么回事?”周文涓突然觉得,似乎根本没有看透郑忠亮。

“你拿人格担保这事有什么意思?再说,我没发现你有人格啊?”赵昂川说话难听了。

却不料郑忠亮笑着道:“人格在我们这里的正确解释是,人品贱格,这个我确实没有,不过有个贱人有,他担保。”

这话说得其他人听不懂了,周文涓一下子凸眼愣住了,她知道说的是谁。解冰稍一思索脱口而出了:“你是说余罪?”

“是啊。够分量了吧?”郑忠亮道。

“冲你这段时间干的,余罪要在,得把你揍趴下。”赵昂川道。

“他要揍,一定会揍得我心服口服,不像你们,分不清好赖呀!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嫌我两头说小话,可我没办法呀,我得在所里混啊,你以为谁都跟余罪一样,捅一家伙,直接就捅个所长出来啦⋯⋯”郑忠亮说着,好似自己被误解一般,说不出的凛然大义。解冰却是觉出不对来了,拦住了话头问着:“到底怎么回事?就他也不能左右我们这个调查组啊。”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只负责传话,我知道的不多,不过比你稍多一点,他们一直在找李宏观,可能已经有下落了⋯⋯”郑忠亮说了句,很欣赏众人被惊得目瞪口呆的样子,他贱贱笑了笑,又道了句,“所以你们再等一等,那个贱人习惯在最后一刻才亮底牌,往往以为能赢他的对手,经常要连底裤都输掉的。”

这货看自己的话奏效了,贱笑着奔上车,一溜烟跑了,要回所里复命去了。

他一走,调查组震惊了好大一会儿才有人说话,是赵昂川,不相信地道:“不可能吧?这个通缉令已经发出去了,就有消息,也不应该是余罪知道的。”

“是不可能啊,要有消息,咱们的调查早调整部署了,解组长不是分析过了吗,这个人可能和贺名贵有直接关联。正因为他的消失,才让贺名贵稳坐翼城。”某位调查组成员道。

周文涓没有加入讨论,不过她对余罪有信心,笑着道了句:“那就等等吧,他说不定能给我们带来好消息,他们这个小团伙成员之间的信任基础还是挺牢的。”

解冰不犹豫了,拨着电话,直接问上邵队长了,几句话电话一扣,眉头舒展了,对着期待的众人道了句:

“邵队长也在等,还不能确定⋯⋯咱们也等!”

五原市公安局,苗奇副局长急匆匆地从三楼往五楼奔着,没挤电梯,一路碰上打招呼的,意外地都没有理会。上了五层,又撑在楼道口上,放平了呼吸,调整了心态。

这事把老人家激动得,没病也快急出高血压来了。

局长办里,王少峰局长正看着秘书连夜加工出来的“铁拳”行动的工作总结,全省联动的战果是相当斐然的,打掉了盗窃团伙一百余个——但这个数字是有水分的,下面为了扩大成绩,一般把结伙三人以上都称为团伙;查实了历年来的盗窃耕牛案件一千九百三十六件,这个战果就有点难以服人,捉奸不成双,抓贼不见赃,成就感少了一半;总结上没有提到的是,这个大行动带来了相当多的后患,销赃查实进展困难,认罪率低,有些经年的案子,已经无法落实了。最关键的是,他抱以厚望的重案二队并没有把那个一号嫌疑人找到,本来那个匪夷所思的盗窃手法,很可能会成为指导全警侦破工作的一个亮点,而且那个嫌疑人很可能也是销赃案子突破的关键所在。

局长这么长时间一言不发,秘书有点汗流浃背了,他看到局长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撇嘴,一会儿托腮沉思,忍不住心下惶恐,担心文字哪里又有错误了。

这个时候听到敲门声,王局长本来心烦意乱,一下子气得摔了稿子,吓了秘书一跳,尴尬地站着。王少峰随意喊了句:“进来!”

话音刚落,苗奇当场就进来了,一看秘书,毫不客气地挥手:“去去去,回避一下。”秘书如逢大赦,掩门而走。人一走,王少峰稍有不悦地盯着这位年龄比他还大、正喘着气的副局长,哭笑不得地问道:“苗副局,这是怎么了?来我这儿健身来了?”

“王局精神不大好啊,我得给您打针强心剂了。”苗奇道。

“是吗?你们刑侦要把这个李宏观给我抓回来,比什么强心剂都强⋯⋯全省几千警力围追堵截,全国通缉这么长时间,多地的盗窃团伙都能指认这个人,投入的效果反差很大啊⋯⋯首恶必除,这个作案模式是从他这儿出来的,他要漏网,有可能还要为害一方⋯⋯而且呀,我敢说,这个人和集中销赃地的商户有某种不可告人的联系,他现在在全局已经是个棋眼了,动了它满盘皆活,找不到他,只能这样收场了。”王少峰道,毕竟也是从警营基层上来的,形势看得很透彻了。

平时提到这个人,苗奇副局长总是支支吾吾,不过今天意外了,他笑着压低了声音道:“王局想不想听最新消息?”

“难道⋯⋯”

“对,我们最早的行动组,已经咬住这个人了。”

“什么时候的事?”

王少峰一惊,兴奋地手一哆嗦,把茶杯撞翻了。苗奇要收拾,他忙激动地拦着副局长的胳膊追问着,严重失态了。

“是昨天的事,为了保险起见,他们还没有惊动,今天已经确认身份,请示我们下一步⋯⋯”

“什么下一步?抓!”

“好,我马上通知。”

苗奇电联着邵万戈,消息回传后。王少峰却是兴奋地想着,问着苗奇道:“在什么地方找到的?这家伙够狡猾了啊,通缉令出了十几天了,二队的、省厅直属大队的、特警队的追踪好手都掺和进来了,愣是没有一点消息。”

“在海南。”

“啊?跑了那么远?”

“王局,我觉得您惊讶的地方应该在于,跑了那么远,居然还被我们五原公安刨出来了!”

“对呀,哈哈⋯⋯好,我得亲自为他们请功啊。对了,谁带的队,万戈看来有接班人了啊。”

“乡警,羊头崖乡派出所挂职副所长,余罪!”

苗奇把这个名字在最合适的时候吐出来了,他看到了王局脸色陡然一变,阴下来了,不过马上又换回了笑脸。在这个时候,把心里的私怨放在第一位,有失这位局长的身份了。他笑了笑,手指点点苗奇,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王局,这事没来得及详细汇报是我的过错,他们乡里丢了几头牛,这小子疯劲上来了,非要带着乡警把失牛找回来⋯⋯一找二找,一直找到李宏观这儿,后来他们处处碰壁,我都放弃了,谁知道这家伙运气真好,居然找到了。”苗奇圆着场。

“好事啊,这么大个单位,还真需要几个能干的人。抓到这个主谋,‘铁拳’行动增色不少啊。”王少峰笑着道,似乎根本没有介意。

如果有人给单位的荣誉榜上锦上添花了,领导当然不介意,一点都不介意。

时间,指向上午十一时,海南。

距省会二百七十公里,一个叫洛基的小镇——准确的位置是距离镇上还有十公里,在处处茂林修竹的包围中,隐约地能看到一辆国产的小面包车。

又一声清脆悦耳的唳声响起,李逸风伸出脖子看时,恰恰一堆鸟屎从天而降,腮帮子上被打了个正着。他苦着脸拨拉下来,要发句牢骚,不料被余罪瞪了一眼,不敢吭声了。

“别郁闷,这地方的鸟粪都比大城市的蔬菜干净。”董韶军小声道。一旁马秋林也赞叹了句:“好地方啊,我都想在这儿养老了。”

这话很有共鸣,自从两天前到这儿,大家都被当地的奇景惊呆了,环境好得令人发指,除了几条屈指可数的公路,几乎全是山林绿地,偶尔能看到几层楼高的大榕树,树冠宽阔婆娑,让这些喧嚣都市来的警察观之惊叹不已,赏之心旷神怡。这还不算最奇的,到了黄昏时分,更有漫天的白鹭排着人字形飞回到栖息的榕树,把这个奇景迭出的地方变得壮观无比。

这一带就叫“白鹭天堂”,是余罪一行查到与李宏观相恋的第一个女人谢晚霞的归宿,她在离开阳原牧场之后到去世之前,就一直生活在这里。

事情其实相当简单,在询问广西传销案涉案人员时,这些已经走到正道的人员还能记得起李宏观这位营销经理,他曾经数次到过海南。在五原省农校,他们翻阅了当年的招生档案,谢晚霞母亲的祖籍就在海南,是以从军家属的身份落户到岳西省的;这一切又和李宏观身边的那些女人联系到一起,海景、椰子、贝壳,都能证明在这个作奸犯科的人的骨子里,恐怕有一处让他魂牵梦绕的地方。

查找非常顺利,在谢晚霞生前所在的红田农场,有人一眼就认出了李宏观的照片。让余罪瞠目结舌的是,农场这些朴实的人极力证明,他就是谢晚霞的老公,结婚证肯定没办,不过他们的证婚人居然还健在,而且这个遍寻不着的嫌疑人,在这里断断续续生活了长达十年。

换句话说,这里才是他的家。他在这里叫黎大隐。

大隐,简直是对警察的嘲弄。余罪看到这个名字时,想到跑了那么多冤枉路,有点哭笑不得。

“你说的对,一切确实很简单,我们在处心积虑找他,而他并没有处心积虑去躲藏。真相往往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呀,谢晚霞的户籍资料我一看是死亡,当时就略过了。”马秋林自嘲道,眼睛盯着竹林后的房舍,从那个角度,能看到农场全貌。

“他一直就在逃避世俗,可又想得到世俗的认可,文化人的通病。”余罪道。

“你是指,他在谢晚霞去世后,回五原大干一场那事?”董韶军问。

“一般没钱要讲宏图大志,有钱了才讲清心寡欲,就像生活在这地方。对不对呀,所长?”李逸风道。跟着马老,狗少也感染了点分析的毛病。

“对,这家伙穷惯了,也穷怕了,所以才有了这种近乎变态的作案手法⋯⋯”

“注意,目标来了。”

众人瞬间噤声,只见车门缓缓打开,李逸风、李呆、李拴羊,这三个乡警像狗儿一样爬下车,撅着屁股钻进林子里了,余罪下车若无其事地往前走,董韶军和马秋林守在车里,在他们看来,这是个不具威胁性的嫌疑人。

嫌疑人出现了,并不像照片上那么风流倜傥,而是一头花白头发,穿着一身工作服,肩膀上扛着一张锹,像是要下地干活。

再近点,余罪看到了一张眉清目秀,并没有许多沧桑的脸。也许是保养得体的缘故,这张脸稍加装饰,可以把年龄减少五岁、十岁,甚至更年轻一点都有可能。丝毫不用怀疑,如果不是境遇特殊,这家伙和现在坐在办公室里的那些专家教授会是同一类人。

表面上道貌岸然,内里却是作奸犯科,知道快出事,又回来清心寡欲了。

人才啊,让那么多人跟着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余罪终于笑着喊了句:“黎大隐。”

“哎⋯⋯咦?”对方一愣,怔住了,他看到面前从树后走出来了一位小年轻。不过他马上反应过来对方的口音了,扔下铁锹,掉头就跑。

“嗖”的一声,一个绳套子飞出来了,套住了刚掉头的黎大隐。他一挣扎,套在腰部的绳索一拉紧,一下被拽地上了,然后两个人影飞掠出来,一左一右,直扑上来。

这种人难找,可不难抓,反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哈哈,逮住你了。老子立功了。”李逸风乐歪了。

“还我们村的牛。”李呆火大了,呱唧就是两个耳光。

“别打别打,这重要嫌疑人,能换奖金呢。”李逸风乐颠颠地道。

“他妈的,因为你,我们年都没过上。”李拴羊又踹了两脚。

此时才响起了警笛声,地方上支援的民警来了。余罪赶紧拦住了乡警,几人胡乱给嫌疑人擦了擦脸,装模作样地带上了车,铐上了铐,打着指模,边往回传边招呼着地方民警,生怕出什么意外。接着警车带着这些远道而来的同行,先行上路了。

三分钟后,二队技侦传回信息,指模对上号了,这人就是李宏观。

马秋林笑了,长舒了一气。董韶军笑了,踌躇满志地笑了。李逸风和众乡警都笑了,此行终于圆满了。只有余罪还在贱贱地笑着,回头问着嫌疑人道:“黎大隐,你不会否认你就是李宏观吧?咱们神交已久啊,我可找了你好多天了。”

“为什么要否认?名字不过是个代号而已。”后座的嫌疑人意外地开口了,以一种怀疑、审视的眼光看着众警,似乎很不入眼,诧异地问道,“你们怎么找到我的?这地方没人知道。我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十年以上了。”

“我们不但找到你,还把你的几个小老婆全部找到了,哈哈。”李呆哧笑道。

“无耻。”嫌疑人骂了句,好像根本不觉得自己是嫌疑人一样。

“不信是吧,朔州的雪莲、长安的梁菲、四川的丽丽,还有在阳原的老婆喜梅,哎,我说大隐兄,同时在这么多女人之间周旋,应该比和警察周旋难多了吧,这点兄弟们得请教请教你啊。”李逸风荤素不忌道,惹得董韶军一阵好笑。

却不料嫌疑人表现得相当意外,像看到世风日下一样鄙视道:“下流。”

嘿,把俩乡警气得说不出话。余罪回头瞪着眼,威风凛凛地训着:“你们两个草包,不要这样和李先生说话,他虽然是嫌疑人,可在学术上,他是有成就的人;在感情上,他是个很负责的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曾经的恋人。”

嗨,李逸风怀疑所长变态了。李呆惊住了,心想所长神经质又发作了。

可也奇了,嫌疑人看余罪的表情却缓和了,那目光是如此的幽怨,那表情是如此的羞赧,就差来一句:知音啊!

董韶军从镜中看到了后面,他压抑着要笑的冲动,心知余罪已经成功地和变态的思想接轨了。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嫌疑人道。看来这个心结很深。

“我刚才已经把答案告诉你了,是因为你的责任心,因为你的痴情,所以我们才能在这里,在这个谢晚霞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找到你。其实你根本没有躲避,是吗?”余罪笑着道,是一种平和的笑容,就像遇到了老友。他看着戴着手铐的嫌疑人,又补充道,“对不起,我很欣赏你,不过我是警察,必须这样对待你⋯⋯对了,顺便提一句,我们是岳西省厅直属的行动组,在全省,有数千警察在寻找你的下落。”

和变态的人说话,只能是变态的思维。别说同情,他们自视甚高,同情是侮辱他们;也别贬低,否则他们会视你为仇。这些话无疑在传递一个信息,那就是——你是相当重要的,上面很重视你!

果然,嫌疑人意外地笑了笑,露着一口洁白的牙齿,似乎对于余罪的回答非常满意,而且还坦然地享受上戴着手铐的境遇了。

“对了,李先生,我还想问句话,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告诉我?”余罪客气地问。

“什么话?那配方我是不会交给你们的。”李宏观先打了预防针。

“不,那玩意儿太高深了,我可学不会⋯⋯我是说,翼城那拨人到底和您什么关系?我就觉得他们都是一身铜臭的奸商,您不应该和他们同流合污啊⋯⋯比如,那个什么贺名贵。”余罪问。

“噢,以前直销的总裁。”李宏观随意道。

“就是广西您入狱那次?”余罪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了,一干警察更是惊得心跳加速。

“对,出事后他就卷钱跑了。那帮笨警察抓不到主谋,拉我抵罪了。”

“那后来⋯⋯你们怎么又到一起了?”

“噢,后来我也没门路,只能搞兽药了,他知道我以前的专业,又找到我了,就一起商量着搞这个生意了。”

“那在广西犯事的时候,您为什么没交代出他来,而现在却告诉我呢?”

“说了,那时候他不叫贺名贵,用了个假身份,警察查不到,回头就收拾我,认为我是带头的⋯⋯你们警察的办案方式有严重的问题啊,太野蛮、太低级、太粗俗了⋯⋯刚才谁打我来着,你得道歉啊⋯⋯”

“行行,回头让他们写检查⋯⋯李先生,这些问题咱们随后讨论,这几个人,您认识吗?”

嫌疑人说得轻描淡写,余罪心里一阵狂喜,其他人都战战兢兢不敢吭声了,只盼着嫌疑人一直这么变态,好把那些蹊跷的案情,都抖搂出来⋯⋯

扬剑出鞘

“集合,马上集合⋯⋯”

解冰放下电话,一脸肃穆地喊道,自省支队、二队来的十名队员,排成了一列。

哪怕因为等待误了午饭,也没人有怨言,大家都看着领队的解冰。这时候,解冰脸上的愁云已经散去,他深呼吸,调整着激动的心态,用铿锵的语气说道:“有句话叫天不藏奸,说的就是今天⋯⋯”

“有句话叫地不纳垢,说的也是今天。”他两眼兴奋着,压抑不住心里的冲动。

“我们之所以坚守到今天,是因为我们相信,真相总有大白的一天,作恶者终有伏法的一天,说的也是今天!”解冰道,喜色明显地露在脸上了,他笑着对熬了一个多月的同伴说道,“来自省‘两抢一盗’领导组的最新命令,我们将和翼城武警支队行动组会合,抓捕贺名贵!”

一下子,群情高涨了,兴奋几乎冲晕了头脑。敬礼时,解冰却谦虚地道:“应该感谢前方的同志,他们已经抓到了一号嫌疑人李宏观,今晚解押回五原⋯⋯而且突审已经突破,贺名贵是广西传销案漏网的大鱼,当年传销案的发起人。”

训话间,四辆武警装备车已经开到了门外,一声令下,众人上车。呼啸着的警笛张扬地从大街上驶过,满大街的警车都在嘶吼着,从省里下来的命令是封锁各个路口,把声势做到最大。

这是一个威慑,就是向所有人昭示除恶务尽的决心。

抓捕队几乎是从地方警车包围的空隙中穿过去,在通往半山别墅的路上,那里已经驻满了警车,处处林立着站岗的警察。天空被一种红蓝交映的颜色辉映着,传递着一种肃杀的气氛。

过路的车里,别墅的窗户,处处伸着脑袋,诧异地看着这偌大的场面。

客厅里,贺名贵面如死灰,他知道末日来了,这么多警车开来,不会有别的事。倚窗而立的时候,他看着左近的别墅,这一片别墅已经走了很多人了,破产逃路的、放高利贷被套住的、开煤矿栽进去的,相比而言,他在这里几乎是定居最久的住户。但是算起来,其实也不过四年多一点的时间。

可他耿耿于怀的是,不知道末日是怎么来的。他揉着额头,在痛苦地思考着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了纰漏,到底是哪一桩生意越过了警察的底线。想来想去,仍是没有头绪——因为细细斟酌的话,没有哪一桩生意是真正合法的。

他现在有点后悔,后悔没有早听老婆的话移民海外。但没有走的原因是他觉得自己的钱还不够多,还没有能力让自己和下一代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可现在他突然有一种顿悟,其实早就够了,很多年以前就足够了。

“嘭”的一声门开了,保姆吓得缩在墙角,司机惊得连连后退,一群警服鲜明的警察直奔进来,冲进客厅,奔上了二层。屋里传来了女人的尖叫,带队的解冰冲进书房时,很不客气一摆手,赵昂川和另一队员走上前来,亮着铐子。解冰的手一拍,一张纸亮在桌上:“贺名贵,你被捕了,签字吧,我保证这次的法律程序一定没有问题。”

被铐上的贺名贵面如死灰,手哆嗦着,歪歪扭扭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重重一顿,随即发狂似的一把揉烂了逮捕证,摔到解冰脸上,疯狂地吼叫:“诬陷,你们这是诬陷,你们根本没有证据⋯⋯我要告你们,我跟你们没完。”

解冰静静地站着,看着他发疯,看着他被赵昂川压住了膀子,笑了笑道:“果真是传销发起人,善于催眠,连自己都催眠了。这么慷慨陈词呀?你的第一桶金是从下线身上剥削的血汗钱,不能把这个事忘了吧?”

一刹那间,贺名贵怔住了,似乎从来没有想到过,十年前的事情会败露,一下子愕然暴露了心境。他再抬眼时,那警察的笑容已经消失了,一挥手道:“贺老板,你不是喜欢玩弄民意吗?今天就让你从摄像机和记者的视线中走过,我希望你能像刚才一样慷慨啊。”

带路的,押解的,一行人出了别墅。新闻采访车已经架起了摄像机,还有记者围追上来了,贺名贵此时却再也提不起任何勇气,低着头,直到上囚车也未发一言。

警灯闪烁前行着,直接向省城开拔。

这个高调的抓捕行动立时轰动了整个翼城,不久之前还为商户叫屈的媒体齐齐失声,既然警方敢高调抓捕,那肯定是证据确凿了。

在贺名贵被押解,尚未到达省城的时候,翼城市已经传来了让领导组并不感到意外的消息:本市接受调查的一共二十三家屠宰、牛头宴商户,有十五家已经主动到公安机关交代收购活体食材的违法行为,表示愿意接受处理。邻近的云城、临汾,动作稍慢了一拍,不过目的相同,也是主动到公安机关交代问题,接受处理。

这个时候,盗窃案的最后一个环节销赃,几乎是批量式地在定案。

那些习惯于追逐真相的媒体,又开始聚集这一事件,笔锋所向又是这个庞大的销赃地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黑幕。据说当地公安部门已经有人被下课,又有调查组进驻翼城,查处地方官员的违纪问题。

当晚零时,一号嫌疑人机场落地,是苗奇副局长代表市局在机场接的人。长达二十四天的追捕工作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更圆满的是,接手案件的二队得到了一份长达两小时零四十分钟的谈话记录,几乎是嫌疑人从作案到逃匿的整个过程。这倒好,预审根本没准备,就直接从谈话里提取了重要的案情。两小时四十分钟,恰恰是飞机起飞到降落的时间。预审员判断这是嫌疑人从上机开始到落地就一刻不停地说。他实在想象不到,一位警察,一位嫌疑人,怎么可能像知音一样谈得那么投机。

在提取有价值、与案情有关的谈话时,分析音频的技侦和预审员都被录音里两个男人的对话吸引住了——

“李先生,其实我最景仰的,是您和几位女人的爱情故事。”余罪的声音。

“你言不由衷吧?我在别人眼里,一定是个十恶不赦的怪物。”嫌疑人的声音。

“您这么特立独行,会在乎别人怎么看你?只是无人理解罢了,不论是发妻喜梅,还是你的妻子张雪莲,你都留了房子、车子、存款,那是尽到一位做丈夫的最基本的责任,是大多数人做不到的;长安的你的红颜知己梁菲,我感觉她是一位很知性的女士,她说她最喜欢你的博学和睿智,你是她遇到的最让她心动的男人⋯⋯我觉得她看错了,在我的眼里,你应该是一位懂得生活和浪漫的人,比如,和蔡丽丽在一起⋯⋯”

“人的精神和肉体从来都是割裂的,人的欲望和道德准则,经常是错位的。”

“不过你做得很好,作为男人的浪漫,作为丈夫的责任,作为学者的成就,你好像都有,这就是我景仰你的原因,没有人的生活像你这么完美。”

“呵呵,谢谢你的赞美,你也是我遇到过的最聪明的人。”

“不不不,我还不够聪明。比如我就不懂你配制的那种天香膏。”

“那不是毒药,恰恰相反,那是一种畜用胃药,除了化学合成,还用了中医和蒙医的手法,不用灌,不用注射,只靠它本身的香味让牲畜自己去舔食,进而达到治病的目的,对溃疡、刺激消化道、增加反刍和胃蠕动都相当有效果,是当年我和晚霞研制出来的。我们在这个上面投入了很大的心血,那是我们的专业,完成后我申请过专利,也期待靠这个成果改变我的生活,可惜无人能识啊,那些尸位素餐的专家,像看傻瓜一样看着我⋯⋯”

“所以,你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了它有效果,而且改变了自己的生活?”

“是啊,你觉得我应该受到指责吗?”

“不,天赋人权,任何追求理想的人,都是高尚的⋯⋯哪怕他触犯了法律。”

“对,谢谢,我当时也是这样想的,没有人能阻止我追求爱情的脚步,同样没有人能阻止我追求理想的脚步,因为我怯懦过一回,让我最在乎的人受到了伤害。”

“所以,再有什么你也不会在乎了。”

“对,是这样的⋯⋯”

“这就是我景仰你的原因啊,连草犊子穆宏田对你都赞不绝口,是你改变了他的生活⋯⋯对了,有兴趣谈谈他吗?当年你好像是通过他招募的人手?”

“对,招募了有十七八个人,有当过兵的,有做过生意折本的,也有服刑出来的,什么人都有,他们都和我一样,都是被社会抛弃、被生活愚弄的人,我只是指给他们一条改变生活的路子而已⋯⋯这样也算犯罪?”

“这个⋯⋯李先生,严格地讲我也是属于被生活愚弄的人,和你一样,但有没有罪不是我说了算,法律不是我的意志⋯⋯不过我个人认为,你是无罪的。他们盗窃,你没参与啊。”

“对,我确实没参与,我就制药了。”

“一年能产多少?”

“几吨吧,设备不行,工艺有点落后⋯⋯”

这个啼笑皆非的谈话在继续着,有位技侦不经意回头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队长邵万戈和省厅两位来人已经站在门口了。看到被发现了,邵万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没有惊动满屋的技侦和预审员,悄悄地退出去了。他看着莫名其妙夜半来访的许平秋,许平秋笑着道:“没事,你别紧张,我只是想了解一下这个悬案浮出水面的全过程,这个案子困扰了我两年多。”

“明后天就有结果了,我把整个案卷给您一份。这都不用预审了,他把自己的故事全部讲了一遍。”邵万戈笑着道。

“不用了,把这个对话音频留给我一份就行了。”许平秋道,边走边看着不解的邵万戈,他笑着解释道,“我们是读案卷,而有人已经读懂嫌疑人了,马师傅还是有一套啊,把顽铁锻成纯钢了。对了,他们人呢?”

“安排在公安招待所,明天市局要给他们开庆功会,应该都睡下了。”邵万戈道。

“好,我也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别送了,万戈,你们今晚有得忙活了。”许平秋辞别着,上了他的车。

夜色里,邵万戈看着许处上车的身影,忍不住又有一番感慨了。没有尽头的案子,没有结束的职责,直到有一天,再坚强的肩膀也会被责任压垮。

他踱步回到楼里,又一次听到隐约的对话时,他停下了脚步,惋惜当初许处为什么不把这个好苗子留在重案队。谁也没想到,那个连装备都没有的乡警队伍能抓到偷牛案的一号嫌疑人,而且刨出了隐藏十年的传销头目,此案之后,他相信刑事侦查领域又将出现一位风云人物了。

手机声响,一看是余罪的短信,他翻查手机,屏幕显示出了一行字:

邵队长,答应给我解决的七头牛的事,不准赖账啊!

邵万戈一怔,又想起了这个驱使余罪往前破案的赌约。他刚刚泛起的怜才心境一下子全给破坏了,愤愤地收起手机骂了句。

——这家伙心里根本没有荣誉感,就想着差旅报销、奖金,以及那几头没人赔的失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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