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谁是幕后大佬

确实是情绪过激牵动了术后的伤口,老郭两眼满是痛苦之色。医生斥着余罪,余罪说不出话来了,一把一把抹着眼睛,被轰出了门外,只能隔着玻璃窗看着大喘着气、在咬牙坚持着的老郭。他使劲地咬着嘴唇,使劲地抹着眼睛,在压抑着心里那种莫名的痛楚。

支援组随后到了,异地押解完成后直奔这里。在奔进甬道的时候,任红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于是所有的人,轻轻地走过来,看着泪流满面的余罪,看着伤重不起的老郭。大案倾倒来的兴奋瞬间又成了一股子莫名的难受。

那一刻,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了。所有人,向着伤重的老郭,抬起了右手,肃穆地、庄重地,给了一个无声的敬礼。这个时候,都看到了,那位同事侧着头,眼睛里蓄着微笑。那微笑好像是晶莹的颜色、是纯净的颜色、是透明的颜色。

又好像都不是,明明是一滴泪的颜色。

次日,西山行动组撤离深港市。随即西山警方高调宣布,历时四十二天的“7·17”系列劫车案成功告破,省厅崔厅及以下十数位领导,亲自到机场迎接载誉归来的行动组成员。

又数日,一项部颁的集体一等功授予刑事侦查总队这个组建不到半年的支援小组,他们追踪数省最终告破的这一案例名噪一时。也正如许平秋当时料想的,这些人曾经都不情愿来,可在建制重新选择的时候,却也都没有走。

每个人都有一颗正义的心,一个英雄的梦。

警察,更是如此……

难副盛名

五原市的秋景还是很美的。不管是虬枝苍劲的松柏,还是线条粗犷的山脉,不管是挺拔如枪的白杨,还是造型古朴的建筑,和南国的城市相比,处处透着一股子悍猛的味道。

远山如画、碧空如洗。国庆后的一场秋雨来得又急又猛,训练课目不得不暂停了。史清淮站在窗前,打开窗户享受着雨后清冽的空气,不自觉地会想起在深港那月余的呕心沥血。相比之下,此时是如此胸臆开阔,眼中的景色是如此美好。

是啊,眨眼一个多月过去了,史清淮已经从案子不适应症中恢复过来了。案后的故事一点也不比案中的精彩逊色,他得到了破格任用,据说是省厅领导班子一致通过。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蜗居在省厅的办公室里十年未动,走出来不过数月,却迈出了十年也没有跨越的台阶。

当然,这也是众望所归的。劫车案牵涉数省地市,最终侦破花落五原,这本身就是一项殊荣。更何况追踪到网赌窝点、地下钱庄,起获的各类非法资金达到两个亿。案值两个亿,这样的案子足以让同行咋舌不已,作为对兄弟单位的感谢,粤东警方还专门赠送了支援组两台价值上百万的通信指挥车,并派来了一队刑警交流学习这个支援组的经验。不仅仅是外地同行,本省本市来总队学习交流的也络绎不绝。

一言以蔽之,用风光无限形容一点也不过分。就是再谦虚的人,也免不了意气风发。

他回身坐到了办公椅上,抽出了文件夹里那张已经看过无数遍的任命文件。不管看多少遍,仍然有一股子骄傲的情绪充满着胸臆。

任命史清淮同志为五原市刑事侦查总队副政委,兼刑事侦查支援组组长。

一行字,一行改变命运的字,一行等了十年最终成为现实的字,即便此时回忆,也如梦如幻般。

对了,还有一个任命。

任命余罪同志为五原市刑事侦查总队作训科副科长(副主任主持工作),兼刑事侦查支援组副组长。

这个任命让他眉间蓄满了笑意。余罪终于由挂职转正了,这个副科的含金量可不低,是许处长提名、崔厅长亲点的。在组织征求他本人意见的时候,没想到他的理想仍然是当个派出所所长之类的,给个副组长,都不当呢。惹得考察干部的同志当笑料传开了,后来还是许处长有办法,专门成立了一个作训科,把这位矢志要有个官帽的同志,扶上去了。

扶的时候难度是相当大的。关键的问题在于政治素质实在堪忧,还差一张党票,他和严德标都是如此,为了保持队伍的纯洁性和先进性,这件事是必须要办的,而且是特事特办。许平秋安排了反扒队的原队长刘星星,翻箱倒柜找出了两份据说是余罪、严德标同志两年前就要求进步、要求入党的申请书,然后根据两人在打击违法犯罪中的突出表现,提请组织吸纳入党。

真的,好为难,万政委签字的时候,表情像喝了杯毒药那么难受。

真的,好难堪,他们两人站在党部宣誓的时候,同队的同志们,都闭着眼睛不忍观看。

不过还好,这个坚强的战斗组织,终于保持着它的完整性了。

他笑着放回文件,合上了夹子,生活和工作将揭开新的一页。这个从奇案侦破历练出来的团队,还能书写出多么精彩的华章,都很值得期待哪。

他起身,准备到新成立的办公区看一看。在总队的顶层,整个一层全划给支援组了。九间办公室、一间会议室、两间机房以及一个健身器材室,因为突出的表现,省厅对支援组的经费划拨相当到位,光各类电子设备、通信器材的配给,比一个刑侦中队的规格还要高。

荣誉和待遇都是自己挣回来的,这一点无可厚非。史清淮走到顶层,已经听到李玫的大嗓门在上课。这是今年秋训的各队刑警,他伫立在门口听着,讲的是大信息平台的建设和运用。支援组理论上还处于训练阶段,暂时没有案子的时候,总队把他们直接放到了教官的位置。李玫教授信息类,俞峰教授资金类的追踪和查案常识,这对于不可避免地要接触到各类刑事、经济复合案件的刑警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他们两人的课,很受欢迎。

这两位不怎么操心。他踱了几步,到了健身室,又看到了曹亚杰在对着沙袋发泄,像和沙袋有仇一样,打得嘭嘭作响。想推门而入时,又停下了,好不怜惜地看着曹同志一眼。

对了,曹同志有思想问题了。这个问题不好解决,他落到了职场得意、情场失意的俗套了。出警两个月,回来却发现相恋几年的女友已经移情别恋。光感情问题还好说,偏偏曹哥和女友联袂做监控器材生意,攒的家底不少,两人不但面临分手,而且还面临分财产的烂事。可偏偏曹哥又是警察,这事又放不到台面上讲。据说两人大吵数次,那无良女友撕破脸了,要和他对簿公堂。

唉……这事呀,史清淮知道自己帮不上忙。感情问题,组织上也管不了人家劈腿的事呀。

他踱了几步,到了一间办公室前,标着作训科。他敲了敲门,又拧了拧门锁,没人。得,余科长又溜号了。他按捺着那点愤意,没治了,两人一正一副搭这个班子,看来还需要相当长的磨合期。余科长办案时,那叫一个生龙活虎。可一旦正常工作,马上就病恹恹的,一点精气神也没有,三天两头请假。

对了,还有一个,今天下雨没训练。他估计严德标同志又要找机会溜了,课堂上肯定不在,那家伙对信息不感兴趣,健身房也不在。他找了数间,在器材室门口听了听,哟,里面有,他推门而进,严德标两眼炯炯有神,正对着新配的警用笔记本,在玩着什么。

“玩什么?”史清淮上来了。

鼠标一急,要扣笔记本。史清淮一指:“敢扣我没收啊!”

“嘿嘿……没啥,我在熟悉一下犯罪组织的……手法。”鼠标一嘚瑟,小胖手比画着。史清淮不相信了,凑上来一看。哟,花里胡哨的界面,一行红球,数字在跳动着。他一愣:“你在赌?开什么玩笑啊,德标,让纠风查到,你是不想干了。”

“嘿嘿……没事,我自己的无线上网卡,手机信号。”鼠标得意道。和高手在一起就是有好处,小动作根本不怕被发现。

“那你也不能参赌呀?”史清淮气坏了。

“不参赌哪能会抓赌?现在赌博网站太多了,打不绝呀。我得好好学习学习。”鼠标无理取闹着。

史清淮看看这家伙入迷的样子,突然问了句:“赢了?”

“啊,小赢点。”鼠标一乐,以为组长有兴趣了。

“哦,那回头会上给大伙汇报一下,咱们讲讲民主,看怎么处理你。”史清淮道。

“哎……”鼠标不怕史清淮,可怕那一帮子队友,赶紧摆手,“得了,要他们处理,我赢的还不够请客。”

“那就别玩,警告你啊,再让我发现你用警用器材从事非法活动,我可不能对你客气了。”史清淮道。鼠标答应着,眼睛还盯着屏幕。不料史清淮一伸手,“吧唧”拔了网卡,急得鼠标火烧屁股似的嚷上了:“喂喂喂,马上就开奖了,还有好几百块钱没转出来呢。”

“吧唧!”给他扔桌上了。史清淮笑了笑,鼠标却是不敢争执了,好歹也是组长,他转身走时,鼠标气咻咻地在后面“呸”了口,这人一跩脸就变,提拔还没几天,耍起威风来。不料史清淮一回头,他赶紧正襟坐好,史清淮问着:“余罪呢?”

“凡领导的事我都不管,他去哪儿跟我汇报啊?”鼠标不配合了。

“今天特许你下班以前可以玩……告诉我,余罪呢?”史清淮笑着摆了个条件。

“哦,失恋了,应该去禁毒局找大胸姐了。”鼠标一听,乐了,插着网卡,又开始了。

史清淮摇了摇头,轻轻地出去了。每个人都有难以磨灭的个性,鼠标身上这赌性,怕是改不了。而且余罪的事他道听途说过一些,据说和禁毒局那位林警司关系匪浅。而那位从四月份出任务到现在杳无音讯,可不得苦了独守空房的余科长。

家家一本难念的经哪。从楼里出来,他又去了趟餐厅。看了看膳食的配给,支援组的伙食标准是各队最高的,每天每人补助三十元,菜品一周不重样。这待遇,比来秋训的刑警们待遇要高出不知道多少,已经有人开始骂他们腐败了。

他和后勤的同志商量了下,觉得还是不要拘泥于这个形式,给大家的伙食都提高一下水准,毕竟支援组都有点营养过剩了。后勤同志一听这个就笑,那一对肥姐弟在总队是名人,说起来还确实营养过剩得厉害。

办完了这些事,时间就接近下班了。听到楼道里趿趿踏踏的脚步声时,他有意地回避了下这些涌出来的秋训人员,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小伙。看一眼,都让他这位未老的同志,有点怀念年轻的时候。

“咦,看看……那车多拉风!”

“哟,咱们总队也有土豪?”

“还是女土豪?”

“靠,美女靓车啊。”

一群出门厅的毛头小伙,评头论足着。史清淮回头,看到了一辆火红的奥迪车停在雨中。从车上下来一个打着伞的姑娘,卷发长裙,正打着电话,他皱了皱眉头,居然是栗雅芳。

有时候看见美女也会让人心烦的,比如这个栗雅芳就是。领教过她一次咄咄逼人,史清淮对她印象不怎么好。深港车展偶遇,又因为她暴露了余罪的身份,他对这个任性霸道而且根本不通情理的富家女,实在没什么好感。

“……好嘞,我下课了,那你稍等一下,我马上下来……”

史清淮躲着进了办公楼,却看到了李玫晃悠着一身肥肉快步往下跑,他喊了句,李玫笑道:“史政委好。”

“呵呵……你别客气啊,我还没适应呢。等等,李玫,外面哪位?”史清淮好奇地问。

“哪位?”李玫奇怪了。

“就那个栗总,不是又来找余罪和鼠标的后账了吧?”史清淮有点紧张,这些难缠户不好打发。

“哎,还真是来算账了。”李玫笑道,看领导脸一拉,她解释着,“不过是感谢,再怎么说她也是咱们救的不是?史政委,您别拿老眼光看人行不行?我觉得人家栗总还是挺通情达理的……我走了啊,鼠标,快点。”后面奔下来的鼠标兴奋地嚷道:“耶耶,美女请吃饭,我得去一趟啊。”

两人一前一后奔出去了。史清淮笑了笑,回办公室。一天的工作结束了,准备收拾一下,回家。

“李姐。”栗雅芳亲亲热热地奔上来,给了李玫一个拥抱。醒来从助理那儿知道,是这位胖女警一路把她背上车送到医院时,她总也感激不尽。

“哎哟,栗总真漂亮。”李玫拉着她的手,赞叹了句。

“就是,好漂亮。”鼠标站到跟前,咧着嘴跟着拍马屁了。

对于李玫那是笑靥如花,对于鼠标,她可是没有好眼色,剜了标哥一眼,亲亲热热拉着李玫道:“李姐,早就说来看你啊,不是我忙,就是你忙,怎么样,今天……赏光啊。”

“好好好……看来我的减肥计划又要延迟了。”李玫道。她就一吃货,一揽鼠标道,“把我弟带上行不?”

“行啊,反正又不多他一个……哎,李姐,那位在么?我还有点其他事。”栗雅芳笑道。

“谁呀?”李玫一愣,鼠标一眨巴眼,李玫“哦”了声道,“余罪啊,你确定愿意和他一块吃饭?”

“要请就一起请嘛……对了,这个……麻烦你交给他。”栗雅芳拿着一张卡。李玫赶紧推辞:“这可不行,这个礼不能收。”

“不是礼,是他的。”栗雅芳笑道,说是余罪赔她的十万块车钱。这事嘛,她决定不追究了。那车的事嘛,其实也不算一回事,重喷一下漆,再找个经销商卖出去,说不定还亏不了。

“这个……我拿合适吗?”李玫听着缘由,踌躇了。

“我替您还给他吧。”鼠标伸手一拽,拿走了,点头哈腰道,“谢谢栗总啊,其实咱们警民关系就是这么建立起来的,要不说警民一家么,一家人这谈谁欠谁的就没意思了。我就说嘛,栗总家大业大,还在乎这俩小钱……谢谢啊,下回您车行里有事啊,直接叫我们。”

鼠标装起钱来,这恭维的话那叫一个滔滔不绝。栗雅芳坦然受之,李玫却是踩了鼠标一脚,剜了他一眼,这奴才相,当你姐我都丢人。

“那请吧……李姐,你选地方啊,我得好好谢谢你们啊,要不是你们啊,这几百万车款怕是要打水漂了。”栗雅芳请着两人,态度是相当诚恳的。

鼠标“哎”了声,给肥姐开门,给栗总开门,然后自己坐到了后座。哎呀,好车,暖烘烘的,坐到里头就开始嘚瑟了……

手里的电话响时,钻在雨檐下的余罪正看到了禁毒局的大门里出来了一个熟人。

顾不上接电话,他奔上去,冷不丁跳出来,兴奋地喊着:“高哥,还认识我吗?”

“你是……”高远愣了下,湿不拉叽的、黑不溜秋的。他“噗”地一笑道,“哟,这不余二兄弟吗?这……这是怎么了?”

“来来来,我问你个事。”他拽着高远,躲到了一旁,小声问着。自然是林宇婧的事,一问高远又笑了,笑着道:“现在禁毒局各科室都传遍了,都说有个傻孩子经常在门外等林宇婧……哈哈……我,我说谁呢,敢情是你呀!”

可不,余罪知道自己来的次数不少,可没想到副作用居然这么大。好在脸皮厚,不在乎。他问着:“咱好歹一个战壕出来的,到底有没有消息?”

“真不知道,还真不是保密,莫名其妙就走了。本来我以为是任务,可这么长时间的任务也不多见……而且……”高远不确定道,把伞给余罪遮了遮。余罪却是期待地看着他。高远道,“而且就她一个人这么长时间不见面了。”

“就是啊,这让人多担心哪……对了,高哥,你说这可能是一种什么情况?”余罪问。

“那就不一定了,禁毒这活有时候出去学习一年半载都很正常。如果有和兄弟单位协作的任务的话,也有可能走这么长时间。你问我不可能知道啊……哎,对了,余罪,我听说刑侦总队又下了个大案,系列劫车案,是不是你们参案了?你不是调总队了?”高远说着,好奇心反而调转到余罪身上了。警中能人不少,可能哄传一时的,不多,他严重怀疑又是余二兄弟。

“别岔话题,问林姐呢……哎,高哥,那你说,可谁能知道这事?”余罪又问。

“看在你一片痴情的分儿上,我可以告诉你。”高远坏笑着,话题一转道,“廖局长,你去问他。他绝对知道,就那辆8866,快出来了,我走了啊,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明显怕余罪纠缠了,他一闪身跑了。

余罪看着出来的公车,一咬牙,快步奔上去。却不料那车更快,一把方向余罪闪避不及,溅了余罪一身泥水,司机骂了句:“找死啊。”等余罪一抹脸,再睁开眼时,那车早走远了。

“跩什么跩!等老子当了局长,先开了你。”气得他跳脚大骂。不过骂完回头时,却见得门口和值班室不少同行在指指点点地笑他,他一看浑身这糗样子,羞愤之下,遮着脸夺路快逃了……

人若有情

余罪一个小时后才到吃饭的地方。本来不愿意去,可架不住肥姐的电话骚扰。不过最终还是鼠标一句管用,一说人家把钱给还回来了,余罪就在街上买了身干衬衫和裤子,打了个的飞速赶来了。

五洲大酒店,出名的宰客之地,很符合栗雅芳的身份。下车就有门童给开门,一眼就能看到金碧辉煌的大厅,巨大的水晶吊灯,处处透着土豪气。

鼠标就在楼下等,看到余罪,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奴颜婢膝、满脸谄笑。

余罪可知道为什么,毫不客气地伸着手:“拿来。”

“哎。”鼠标有点不舍地把卡还给余罪。余罪拽,他捏得很紧,又拽,他还是有点不舍。余罪另一只手一伸,一咯吱他的腋,那货“嘿嘿”一笑,冷不丁地放手了,余罪飞快地塞回了自己口袋。

“哎,余儿,跟你商量个事。”鼠标凑上来了。

“只要不提钱,什么事我都答应。”余罪奸笑道。

“可除了提钱没其他事啊,我倒想让你提拔我,你行么?”鼠标不乐意了,十万块最终全部是余罪掏的,根本没有动同学们凑的那些钱,理论讲,他还欠着余罪五万,不过现在持平了,人家不要了,也就不欠了。既然不欠,估计就有再欠点的想法了,他觍着脸求着:“真的,借我点,你说月月还完房贷,就只剩几百块钱了,在治安上还好点,到咱们这清水衙门,连车都养不起啊。”

“少来了,我这钱也是借的。”余罪不通融了,一遇到钱,两人大多数时候就不是兄弟了。

这不,僵起来了,鼠标恶狠狠地威胁:“胡说,你小子这绝对都是灰色收入。”

“那也是我的灰色收入,有本事你自己整去。”余罪拂袖就走。

鼠标紧追不舍,对于熟谙治安上规则的他,当刑警还施展不开,不过他那双利眼肯定发现不少东西了,凑上来小声道:“不但灰色,而且是违法收入……少跟我装,深港你几次出入金店,而且脖子上挂了条那么粗的金链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干什么了?我可向组织全部上缴了。”余罪停下了,气着了。

“少来了,你缴的存折才多少钱,我怀疑你把深港捞的早转移了。瞒得过组织,岂能瞒过兄弟?”鼠标突来一句,奸笑着。

余罪慢慢地回头,然后对上了鼠标那张笑着露出大牙的大饼脸。不用说,那奸邪的笑容,绝对把兄弟当肥羊了,要挟你给他分点好处呢。

“怎么样?兄弟兄弟,有钱有义……我又不是不还你,借两万急用。”鼠标看余罪这表情,以为得逞了。

“呸!”余罪对着那张大饼给了个答案。

“我要跟你绝交。”鼠标一抹脸,气着了。

“你要有那志气,就不是这德性了。”余罪快步走,根本不惧威胁。

“喂喂,余儿……等等,别走……我说你别生气呀,我就借钱,又不是抢你钱……咱兄弟这么多年,至于吗?借你俩钱吓成这样,不借了还不成……好像就你有钱似的……切。”

鼠标说着,又有点上火了。两人在电梯里,你拧着鼻子,我扬着脑袋,都耍小脾气了。

余罪不是不借,而是这货除了吃喝玩乐就没有正事,估计在治安上已经过惯了有了胡花、没了赖账的日子,一下子回到刑警上刹不住车,捉襟见肘了。

“不是不给你,而是信不过你的人品。真需要钱,明儿让细妹子给我打电话,我没二话。”余罪想到了一个通融的办法,能拴着鼠标的,就细妹子了。

“啊……呸!”鼠标翻着白眼,给了余罪个简练的回答,明显怕老婆知道。

于是借钱的事,直接黄了。

有时候兄弟就像两口子,没人的时候吵架拌嘴,倒也不影响有人场合亲亲密密。两人一前一后进来的时候,俞峰、曹亚杰起身相迎,李玫拉着椅子埋怨着余罪迟到了。余罪很没诚意地道了个歉,然后扫了眼居中而坐的栗雅芳。

嗯,恢复了。见到余罪有点不太自然,两人吵过骂过还扇过一巴掌,再怎么样也自然不了。栗雅芳倒是大方,端着一尊高脚杯子起身道:“今天专门请各位啊,一是感谢人民警察不但救了我一命,还追回了被劫的货款;二是特别向余警官抱歉,那天我有点激动了……对不起啊。”

自然是那一耳光了。其他人吃吃地笑,余罪端起了杯子,碰了个,笑着道:“我还真一点都没介意,倒是我们对不起栗总您了。”

余罪还真是不介意。没想到十万块去而复得,人家真这么大度了,他反而不好意思了,笑着道:“栗总,其实是我们有错在先……那辆车,多少我们得负担点吧,要不心里过意不去。”

“我怎么觉得你不是想负担损失,而是想让我心里有负担?”栗雅芳直道,拉着救兵,“是不是李姐?”

“对对对,只谈感情不谈钱啊。真没意思,栗总都叫我姐了,余罪啊,你要真过意不去啊,那成,以后多请姐吃两顿,减轻一下你的心理负担。”李玫大咧咧道。

“可我怕加重您的身体负担啊?”余罪笑着道。众人都笑了,李玫伸手一卡余罪脖子,作势要罚:“来这么迟,还扮大腕呀?”鼠标可逮着机会,倒了一大杯酒,俞峰捏着鼻子,李玫毫不客气地给灌下去了。

喝的是三十年陈酿,一大杯子灌得余罪差点呛住,喝完了有点委屈地说:“我就知道,自打提了副组长,你们就各种嫉妒愤恨,完全不顾点兄弟之情。”

俞峰不屑,直道:“你还真把自己当个官啦?李姐的警衔可是比你高几阶呢。”

李玫说了:“这是受你感染好不好?你连处长都敢骂,我们还不敢灌你个副科,切!”

“态度不诚恳那不行,再来两杯。”鼠标也使上坏了,进门就是几大杯,先把余罪的气势给打压下去了。说说笑笑中,栗雅芳看得很是喜欢。这种亲密无间的氛围,特别是李玫,玩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笑得那叫一个肆无忌惮。她本来有点不适应的,不过被李玫拉着二对四猜骰子,一玩起来赢多输少,渐渐地融入到这种无节操的瞎高兴氛围中。

你猜一,我猜一,看谁肩上一毛一。

你猜二,我猜二,哥俩犯事在一块儿。

你猜三,我猜三,这杯不干让谁干。

……

警中劝酒小曲出来了,拍着巴掌,敲着盘碟,数着脑袋过,数住谁不喝,连挖苦带刺激加上灌酒。在李玫、鼠标这两个作弊高手的操纵下,自然是点谁是谁,三圈下来,倒有一半把余罪给将住了。两瓶过后,余兄弟已经被众下属灌得吐字不清,眼前直晃小星星了。

“行了行了……大家发泄一下对他的怨恨以及不满就行了啊,真喝多了,我怕他犯错误。”李玫拦着玩得兴起的俞峰,好歹放了余罪一马。栗雅芳没喝多少,看这情形,好像余罪的群众基础不怎么样嘛。她小声问着李玫道:“李姐,你们怎么都针对他呀?”

“严格地讲,他现在是我们的顶头上司,欺负他比较有成就感嘛。”李玫得意地笑道。

“是吗?他居然是你们上司?”栗雅芳领教过了,以前的形象有点招人恨。这会儿嘛,看余罪已经恢复了平头朴实的扮相,倒是蛮顺眼的。不过却没想到他的级别还不低。

“啊,刚提的,副组长……呵呵,警衔比我低两阶,居然爬我头上去了。”李玫不忿道。余罪有点迷糊了,接着话茬儿道:“李姐,那你期待我爬到你身上什么地方?”

俞峰听得刚吃的一下子噎住了。

李玫一时语塞,面红耳赤捶着余罪。余罪抱着头,嘻嘻哈哈地笑着,连栗雅芳也被这档子粗鄙玩笑逗得直打颠。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没想到氛围是如此其乐融融。席间老栗也来了,刑侦总队这几位在深港救了去观展的女儿,那事最后也没有后患,老头可感激不尽,颇有江湖味道地给每个人敬了一杯。

轮到余罪,老栗直道:“谢谢你啊,小兄弟,咱们以前有什么过节,这顿酒后,全揭过了啊。”

“都是兄弟,谁怨谁呀?敬您老一杯。”余罪放开了,原形毕露了。

本来挺好,不过看看栗雅芳的脸色有点变了。她哭笑不得地看着父亲,这一眨眼,可小了一辈了。众人吃吃地笑着,她不悦地剜了余罪一眼,一转身倒了好大两杯,递给蒙头蒙脑的余罪,笑吟吟道:“余警官,你和我爸称兄道弟,我这做女儿的,不敬您一杯,说不过去呀,来……我先干为敬啊。”

说着一仰脖子,一大茶杯三两多,眨眼喝下了。看得众小警瞠目结舌,敢情这位比肥姐还剽悍。

完了,这算是把余罪逼到进退维谷的境地了。他梗着脖子,看着那一大杯子液体,手有点发抖,偏偏栗雅芳笑吟吟凑上来激将着:“要不,余警官,我替你一杯?”

“小看人民警察……舍命陪美女啊,还有美女她爸。”余罪咬着牙,“咕咚咕咚”往喉咙里灌上了。

“咕咚”一声,李玫的脸上肉就颤一下;“咕咚”两声,俞峰的眼皮就跳两下;“咕咚”三声,见底了。栗雅芳拍着手,似乎很兴奋,似乎很欣赏,一竖大拇指:“海量,这才像男人。”

余罪喝得晕三倒四,被美女夸成这样,忍不住要嘚瑟了。

却不料栗雅芳扶着父亲笑着道:“爸,您也应该再敬您这位兄弟几大杯,就是他救了我。”

“应该的,应该的。”老栗一拿大杯。

余罪吓得喉咙一堵,快喷出来了,表情极度难受地捂着嘴,含糊不清地说着:“不行啦。”

“男人怎么可以说不行呢?”栗雅芳嗔怪道,一大杯子递上来了。

“我也不想说啊。”余罪硬憋着,眼凸着道,“可我真不行啦。”

放罢,放下杯子,捂着嘴就跑。

身后,哄堂大笑,栗雅芳笑得花枝乱颤,果真是相当有成就感。

这一席吃得确也是宾主言欢。栗家一对父女也是经历这一事,对于众警的看法上了一个层次,席间感谢不断,尤其是对那位从卫生间回来,再也不敢逞英雄的余警官。席散之时,这父女二人安排得极其周到,一辆大商务把赴宴的几位挨个送回家。

李玫有优待,是栗雅芳亲自送的。鼠标有归宿,说得兴高采烈,乐颠颠地回家了。俞峰和余罪都住在总队宿舍。说要送老曹时,老曹却是要去总队和他们俩搭伴。

对了,这些天老曹一直沉默寡言,失恋的小样扮了个十足。三个到总队不远的地方下了车,接送车一走,俞峰突然发现醉醺醺的余罪像是一瞬间清醒了一样。他奇怪地问着:“咦,酒消化得这么快?那在席上装什么孙子?”

“怎么?喝吐血才叫英雄,谁给发奖啊?”余罪剜了句。

“余组长,做人不能这么贱吧,喝点酒也捣鬼?”俞峰义正词严地呵斥着,然后一拽余罪胳膊笑着话锋一转道,“好歹也得教教属下吧?”

“不是我小看你,这玩意儿你真学不会。”余罪道。

“学不学我的事,那你得教啊……哎,对了,是不是呕吐大法啊?”俞峰好奇了。

“那是一方面,喝酒有绝招,第一得会赖,第二得会吐,第三呢,得会倒。”余罪道。

“怎么倒,面对面看着呢。”俞峰问。

“简单,喝完手一抹,抹的时候边吐边抹,最好手里夹个餐巾纸,一抹就少喝半两;要不喝的时候直接倒脖子里……哎哟,绝对管用,就是喝完内裤都湿了。”余罪道。

两人笑得直嘚瑟,此时大雨初歇,步行在清新的雨夜空气中,走得歪歪扭扭。不经意俞峰回头,却见得曹亚杰落寞地踱步在身后,他捅了捅余罪,余罪回头,也看到了。两人耳语片刻,一左一右跟着曹亚杰,俞峰道:“曹哥,我觉得你应该想开点,你就再差,也不会比我更差吧?”

“就是啊,为个女人,有啥想不开的?”余罪劝道。

“是吗?我怎么听说,有人这些天一直往禁毒局跑?好像也想不开啊。”曹亚杰笑着回了句。一说这个,余罪“哎哟”了声,难过了。曹亚杰道:“事不关己,关己则乱呀,你要是真喜欢,就未必能真看得开。”

“那倒是……我自打见了老郭从深港回来,就像得了案后恐惧症一样,老梦见林姐牺牲了,缺胳膊短腿了……哎哟,呸!我这臭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哪怕就知道她现在在哪儿也行,知道她很安全就好……哎哟,连这个愿望也满足不了。”余罪稍有点难受地说。担心,本身就是一种煎熬,特别是你无从知道她的近况,那种日思夜想的担忧会越来越甚。

“曹哥,那为什么组织征求个人意见,你还偏留在总队?”俞峰关心地问着,没理会余罪。他觉得要痴情,曹亚杰算一个,余罪绝对算不上。

“你呢?”曹亚杰不答反问。俞峰想了想这数月摸爬滚打的生活,回味了下这个案子的侦破。他笑着道:“我比较喜欢这个环境呗,没什么钩心斗角,也没什么压抑。”

“难道没有点成就感?”曹亚杰问。

“有,在机场。那么多原来高高在上的领导来迎接咱们,我就觉得,这身警服没白穿。”俞峰道。

“是啊,我也有。第一次有,当我们抓到一个又一个犯罪分子,当我们慌手慌脚,总算救回了一个又一个受害人,我就觉得,这种生活的意义,要比赚上几单生意好得多。”曹亚杰道。嘘了口气,看了看夜色中的总队,眼光中,从未有过如此的眷恋。

“你俩一个是有钱了,在找点心理安慰。一个是啥也没有,在找精神意淫……嘎嘎……咱们这操蛋职业,你抓多了,很快就会麻木了。”余罪笑着道。

俞峰和曹亚杰都侧着头,严肃地看着他。盯得余罪不自然了,曹亚杰突然问着:“那你拼了命往下找真相,岂不是比我们更傻?”

“呵呵,也是……哎,有时候到那个份上,你控制不住自己的。就像打架打红眼了,非要把对方打趴下,那时候根本不会顾及什么后果。”余罪撇撇嘴,淡淡地揭过了曾经的荣誉。

“这就是你唯一让我佩服的地方……所以,我要待在这儿,反正我到哪儿也是个物质上苦穷逼,还不如在警营找点精神上的土豪感觉呢。”俞峰道。曹亚杰笑了,余罪表示支持。其实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当个小警算个屁,可要脱了警服,那恐怕连屁都算不上了。

走了不远,两人看着曹亚杰落寞的表情,有点跟着唉声叹气了。曹哥却又是一种生活了,分局治安上原本就挂副科的位置,小日子过得滋滋润润,当时组织谈话都在想最可能走的是他,可偏偏站出来不走的,他是第一个。再加上生活上的变故,反倒让两个苦穷逼兄弟有点同情他了。

“曹哥,我觉得你这人是不是有点感性了,太多愁善感了。兴许你女朋友是耍小脾气,不是真要跟你分手。”余罪劝道。

“对呀,你来这儿她就不乐意,兴许是逼你回去呢?”俞峰也劝着。

曹亚杰摇摇头,无语。

“多疑,绝对是多疑?你在深港,怎么可能发现人家劈腿,要没有呢?要是故意气你呢?”余罪反其道而行,叫嚣着。

“兄弟哪,我也是警察。其实我很恨自己是警察,太敏感了……这次回来,一下子就发现太多的蛛丝马迹了。”曹亚杰叹着气,羞于启齿了。

“看看,这是男人的阴暗心理在作祟。”余罪道。

“曹哥,这个蛛丝马迹,您是用什么技侦手段发现的?”俞峰哭笑不得了。

“我告诉你们,你们别笑话我啊……我走的时候,我的床头柜里还有两盒安全套,用过两个,还有十八个……回来的时候,还是两盒,十八个……”曹亚杰平静地、严肃地推理着。

“什么意思?那不恰恰证明,没人动过。”余罪道。

“个数对,可牌子错了……杰士邦变成杜蕾丝了?你说我他妈能不起疑么?我一问,她直接告诉我了,说我无法满足她的需要,我是警察,我有自己的事,我总不能天天和她滚床单吧?”曹亚杰愤愤不已道。

“噗噗……”该为兄弟伤心的时候,俞峰和余罪都喷笑了。

这两人一笑,曹亚杰却是将积郁的愤意全化成了一抹泪水。他抹了把脸道:“……我什么都给她了,买了房子,她是户主;公司法人代表,是她……她就一乡下丫头,啊,当年老子在人才市场招她的时候,她穷得一天啃三顿方便面……你们说这人变得怎么这样啊,我就追求追求理想,才追求了几个月,她就和别人搞上了……呜呜……我他妈这警察当的,警帽都成绿色的了。”

说着,他一屁股坐在路牙不走了,抹了几把伤心泪。看来是真到伤心处了,眼泪流得哗哗的,余罪和俞峰劝也劝不住。

“对方是谁?你吭个气。这口气兄弟们替你出了,大不了拼着这身警服不穿了,干他个生活不能自理。”余罪劲上来了,捋着袖子,安慰着绿帽大哥。

“哎,算了……我都想开了。”曹亚杰抹着泪,像是自言自语道,“她跟着我也吃了不少苦,最初几年还和工人一起安监控……这家业呀,也有一小半是她挣下的。既然留不住心,何必要强留人……我决定了,她想干什么,我都成全她,她想要什么,我都给她……不就是个小公司,不就是俩钱嘛,她难道真以为我在乎的是钱。”

哎哟,这哪是想开了,还是放不下嘛。俞峰咬着嘴唇,苦脸了,没敢往下劝了。

“对,这才是男人。走曹哥,整两瓶二锅头咱继续喝去……我也想开了,明儿咱也去泡几个妞怎么样?男女之间还不就那么回事,去不去?喝高了一睡方休。”余罪邀着。这让人蛋疼的话得到了曹亚杰的响应,他一骨碌起身,豪气顿生道:“好,喝就喝,反正我也没地方去。”

“就是嘛,大丈夫何患无妻……今晚我就给你找一个。”余罪揽着曹亚杰,悲愤的曹亚杰感染了余罪的破罐精神了,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把俞峰也叫上。

于是三个失意的男人,借着酒意在茫茫的雨夜中踉跄着,在肆无忌惮地欢唱着。夜幕遮住了他们的形色,却遮不住那放浪形骸的声音:

兄弟呐,我的兄弟,最爱的只有你。吃喝、嫖赌,咱们在一起!

兄弟呐,我的兄弟,最好的就是你。钞票、美女,都他妈不如你!

……

大祸降临

肖梦琪是上午十时到刑事侦查总队的,是接到了李玫的电话来的。原因很简单,那三个买醉的家伙连喝带玩,最后玩到有夜总会性质的橙色年华ktv去了。也活该倒霉,国庆后市局组织的治安大巡检,把这三个人喝得晕三倒四、什么证件也没有的给提溜回110指挥中心了。一查二查,查回省总队来了。

对于国家公务人员特别是公安部门的人员进出娱乐场所,上级一直保持着零容忍,轻则处分,重则除名。据说三个人都不轻,现场临检时,他们召了几个陪酒女正唱得高兴呢。要不是总队摁着,怕是检察院得带走问话了。

车停下时,李玫匆匆奔上来,肖梦琪焦急地问着:“怎么会这样?”

“也怨我,昨天栗雅芳请客,把大家都请到了……请完了人家都把他们送回总队来了,谁知道他们几个人相跟着,又去喝了。”李玫道,好自责的样子。

“余罪吧,不怎么检点这可以理解……怎么老曹和俞峰也跟着凑热闹?”肖梦琪不解了。那两个人是相当遵守纪律的,一看李玫苦脸,得,她不问了,愤愤地说,“又是他是吧?俞峰那么老实的同志,都能被他带坏了。唉……”

无奈之情溢于言表。从深港回来,除了一块吃了顿饭,联系却是没有以前那么紧密。她忙着述职,年底干部考核,这一次进省厅的呼声很高,多年的夙愿即将成为现实了。而一路捧起她来的人,眨眼间又要栽进低谷了,一下子让她蹙眉,计无所出了。

“肖领队,这怎么办呢?万政委刚把他们骂了一通,市局这个通报就出来了。总队看这样,非处理不行了……”李玫紧张道,这一下子,五去其三,简直是灭顶之灾了。

“就是就是,万政委说了,还橙色年华,和黄色差多少?当警察能进那地方?滚回来写检查,听候处理。”鼠标气喘吁吁奔上来了,转述着政委的话。真要处理,他倒紧张了,问着肖梦琪:“肖主任,咋办呢?是不是得解散,正好把我打发回原单位。”

“切。”李玫剜了他一眼。肖梦琪也翻了个白眼:“你巴不得回治安上是不是?”

说罢,起身就走,李玫跟着。鼠标讨了个没趣。

“对了,领队……还不光是这事,原因可能在老曹身上。”李玫道。肖梦琪停步了,这两个人添油加醋把老曹的遭遇一说,原因一下子明了。估计是心情郁闷,组团买醉,然后撞到枪口上了。

理论上这真不算多大事,可碰到纠风的风头上了,就不能算小事了。

更何况余罪名声一向不怎么好,肖梦琪来时已经听特警杨总队长讲了。市局在今天早上的例会上强调警容警纪,就把这个事拿出来当反面典型。要立功受奖不一定突出个人名字,可要犯错受罚,那可是有名有姓。现在估计已经挂到内网上了。

这事她没敢说,问着两人:“他们呢?”

“写检查呢。”鼠标一指办公楼。

肖梦琪急匆匆奔着上去了。李玫要去,被鼠标一把拉住了,她不悦道:“怎么了?我就觉得你一点都不关心兄弟。”

“有用吗?现在还不是给人家添堵。”鼠标道。

也是,李玫愁得直揉自己的胖腮。正愁着,秋训的警员们休息时间到了,有人喊着李教官,问今天的课。

“不上了,解散吧,都解散吧。”

李玫烦躁地一摆手,拉着鼠标躲到一边,继续发愁去了。两人远远看到了史清淮急匆匆地下楼,上了车,肯定也是奔这事去了。

不过,前景堪忧哪,这对肥姐弟,可真是浑身有力无处使哪。

“没事,我听候处理。”

俞峰已经清醒了,桌子上摆得整整齐齐,东西已经收拾得利利索索,写好的东西就放在桌上。肖梦琪拿起来看看,是检查,很深刻,不过检查后附了一份辞职书,却很简短。

看这样子是准备走了。但是这么淡定让肖梦琪不解了,刚刚捋顺组织关系,刚刚下定决心留在警营,这倒好,一个闪失,全没了。

“你这个态度不对,俞峰。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很有组织性和纪律性的同志,怎么现在也沾染了余罪的痞气?错误归错误,有点错就撂挑子,不是一个警察应该有的心态。”肖梦琪把写的东西扔在桌上,不客气道。

“那我们应该保持一个什么样的心态?拼死拼活拼命谁说过什么吗?喝点酒唱唱歌,给处分还不行,万政委还居然要威胁我们除名,我们从来就不受任何人威胁。”俞峰有点气了,估计是被政委给训的。

“光喝酒唱歌了?”肖梦琪反问着。

“陪酒女是余罪叫的,不过我没拒绝……那种醉生梦死的生活挺好的。”俞峰像故意说气话一样,气得肖梦琪拂袖而去。

她走了两间办公室,找着曹亚杰。一直以来这个年届而立的同志是队里倚仗的技术能手,不但圆滑,而且很低调、厚道。摊上这事,肖梦琪估计一大半原因得归咎在余罪身上。她推开门时,曹亚杰也一样,收拾得整整齐齐,正襟而坐,似乎在等着处理结果宣布,然后走人。

“老曹,你到底怎么了?”肖梦琪痛心道。

“没怎么,喝了点酒,我也记不清了。”曹亚杰淡淡道。

失恋加失意对一个男人打击相当大啊,平时注重仪表的曹警官一直是个帅哥形象。而现在,头发散乱,脸上胡茬儿成片,简直像颓废的嬉皮士。肖梦琪拿着他桌上的检查扫了几眼,还好,这是位好同志。辜负了党的教育、辜负了组织的信任、辜负了上级、辜负……反正该辜负的一个都没落下,最后因为辜负的原因,也要求请求组织严肃处理。

“你的个人问题……我听李玫说。”

“我不想谈个人问题。”

“那辞职是因为个人问题吗?”

“我说了,不想谈个人问题,我服从组织的处理结果。坦白讲,这身警服也许真的有点不适合我,一直以来我都下不了决心走人。这一次啊,我可以安心地走了。”

曹亚杰笑道,笑里有点疲惫的样子,似乎已经心力交瘁了。得到这个结果,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老曹啊,人不能变化这么快吧。”肖梦琪苦口婆心劝着,“从深港回来,我们一组人多兴奋。我记得你说了,抓到一个又一个嫌疑人,挽救一个又一个受害人,这才是一个警察职责的真正意义所在。可才几天,就要放弃你刚刚找到的有意义的职业?”

“肖领队……您是什么衔?我听说,您将有机会进入省厅了。”曹亚杰不答反问。一问肖梦琪噎住了,然后曹亚杰笑了笑道,“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心态的平衡,如果为了一个理想中的目标我们可以放弃,如果为了一个团队荣誉,我也可以放弃。但如果完完全全放弃自我,纯粹为一个坚定的信念活着,能有几个人办到?我自问,在这件事上,我没有损害过任何人的利益,我们穿的是便衣,谁也没有说自己是警察……是他们查到的,如果组织上认为我是害群之马的话,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他无意中提及深层次的问题了。一个大案换了一个部颁的荣誉,也就一个荣誉而已。真正得到的是领队、上级,给予队员的,只有更高和更严格的要求。

说好听点,他们没有向组织伸手;说不好听点,是组织根本没有给予他们什么。只有更高更严的要求在不断抹杀他们的个性。

“等候处理吧,也许没有那么差……如果纯粹为职务或者个人的原因而选择离开的话,我就替你有点不值了。”肖梦琪道。轻轻地放下了他的检查书,出去了。

为难了,这个小团队一个比一个个性,而且共进退的意识很强。肖梦琪想了想,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恐怕还是余罪。他当过特勤,沾惹了一身毛病,要没有他,恐怕曹亚杰和俞峰,都不知道夜总会的门朝哪个方向开着。

鼓着勇气敲余罪的门时,她手下意识地停了下,归队后她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想法,每每从余罪的眼睛里总能看到淫邪的光芒。虽然大部分男人在这方面都不怎么样,可余罪的表现尤其强烈,而且根本不加掩饰。

有鉴于此,她很刻意地在回避着两人的独处。对于一个理性的女人,知道怎么样保持着清醒和理智的头脑,特别是在这种她并不讨厌对方的心态下。

终于敲响了门,里面传来一句:“门开着,请进。”

肖梦琪进来了。一看余罪埋头看什么,她想到这孩子命途这么坎坷,却是不忍打击了,问着:“也不欢迎我啊。”

“早听到你的脚步声了,犹豫了那么久才进来啊。”余罪头也不抬道。

“你人贼,耳朵也这么贼。”肖梦琪看余罪不那么郁闷,反倒心里一松的感觉。

余罪蓦地抬头了,贼忒忒笑道:“眼睛更贼……嘿嘿……”

果真很贼,一盯肖梦琪就脸红。老是想着这家伙很没节操地从裤腰里掏东西的事,她气咻咻地瞪了眼:“再这样看人,我剜了你眼珠子。”

盯得准,变得也快。肖梦琪一生气,余罪蓦地变脸了,很严肃地一请:“坐,肖主任,别客气……哎,你是不是喜欢这种板着脸的表情。”

果真板得很严肃。肖梦琪哭笑不得地坐下来,刚要说话,却发现不对了,那两个人有点悲痛不知所以,这个罪魁祸首,反倒像没事一样。笑了笑,又低下头了。

“哟,你还真沉得住气呀?”肖梦琪奇怪地问。

“难道你期待看到我一把鼻涕一把泪?我是心里伤感。”余罪阴阳怪调道。

“不能吧?你不像还有心有肺的人啊!”肖梦琪道。

“我可刚举着拳头宣誓,你这样说话,是侮辱党员干部啊。”余罪不以为然道。

“呵呵……我看看……”肖梦琪兴趣上来了,一拉余罪正写的东西,哎呀,那叫一个惨不忍睹。肖梦琪一下子愁眉苦脸,余罪这字哪,写得胖的、圆的、扭的,净是歪瓜裂枣。不知道多长时间,写了半页,而且是开着电脑屏幕,在网页上照抄下来的。

“吧唧!”肖梦琪给他扔了。余罪笑着看她,自嘲道:“我这如椽大笔,写出来是不是有点惊鬼神的感觉?呵呵……你别这样啊,之所以是这个结果,你应该质疑现在的应试教育,存在严重的问题。”

“我……”肖梦琪气笑了,笑着看余罪问道,“我怎么就对你一点同情都没有呢?”

“感情可以有,同情就不要了。”余罪坏笑道。

“你别打哈哈……这事很严重。弄不好真敢给你一个除名,把你开除了我觉得应该,可不能把曹亚杰和俞峰两位好同志也牵连到吧。”肖梦琪说到正题。一说这个,余罪眨巴着眼,像是欲言又止,肖梦琪奇怪地看着他,狐疑地问,“好像你一点也不急?”

“你……一定想知道我根本不急的原因,对吧?”余罪看着她,似乎看到了她此时的思维。

肖梦琪点点头:“对。”

“那……”余罪把检查往前一推道,“替我写份检查,我告诉你。”

“切……”肖梦琪气得从座位上跳起了,“噔噔噔”几步准备拂袖而去。到了门口,转身回看余罪,余罪仿佛吃定了她一样,理也不理,又低下头了。一瞬间她受刺激了,又走回来,“唰”地抽走了余罪的检查道:“好,我替你写……不过你得保证,把曹亚杰和俞峰辞职给拦住,好容易组建起了支援组,不能因为你,把他们牵连了。”

“成交。那你坐这儿写吧,我上个厕所啊。”余罪道,懒洋洋地起身,把座位让给肖梦琪。他呢,出了门,出门时像是身后有眼睛一般,一回头,和正凝视的肖梦琪来了个对眼,他一笑,肖梦琪翻了个白眼,没理他。也许,这家伙和许处长的关系不一般,似乎有缓和余地。

也不对呀!在深港还当面指责过许处长,这个时候,许处长难道会维护他?

疑问重重,让肖梦琪觉得莫衷一是了。一看余罪写的检查,气更大了。“嚓嚓”一撕,随手龙飞凤舞地开始写了。写了几个字又觉得不对了,自己堂堂的一个副处级领导干部,居然替一个小警写检查?看来是着急上火了,就病急乱求医,也求不着他呀。

她扔下笔时,又觉得不忍了。哪怕让她多写几封检查也无所谓,这个来之不易的团队,她真不忍看着散伙。

到底严重吗?

这种事在体制内真不好说。不追究屁事没有,要追究,屁也是个事啊。何况在这种整顿警容警纪的风头。

史清淮赶赴省厅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他在三楼的楼道里逡巡,许处长不在,电话里让他等着,事情已经汇报了,电话里许处长没说什么,不过史清淮知道,臭骂一顿不可避免了。到了那一级的领导不会直接针对队员,可领队就得遭殃了,训了两句管理不善、放松思想教育那是轻的。警队里这些领导,急火了骂人比街头那些粗鄙爷们儿还寒碜。

他在试着想该怎么说,事情发生在凌晨两点,地点发生在橙色年华ktv,五原很有名的一家。本来就是个国庆期间的例行临检,查查有没有在逃人员,却不料查到了酩酊大醉,一手揽一妞吼歌的余罪,跟着是啥身份证明也没有,还试图逃跑,这倒好,直接被拘回110指挥中心了。直到天亮才通知总队领人去,史清淮现在想起来当时面对同行的尴尬表情,脸上都有点发烧。

是啊,这事就一点偏袒的理由也找不出来啊,他愁眉苦脸地一遍一遍走着,看到许平秋从楼上下来了,赶紧地迎上去。许平秋盯了他一眼,很不悦的表情,一句话没说,进了办公室,坐下。史清淮关好门,却不敢坐了,稍有紧张地看着许平秋。

许平秋凝视了好久,开口了:“你这个组长当得很不称职啊,清淮。”

“是,我没有抓好他们的思想政治教育,放松了对他们的纪律约束。”史清淮赶紧开始承认错误。

“去去……少来那套。我是说,你遇到问题就往我这儿跑,这一点就不合格。”许平秋不悦道。

哟,敢情问题在这儿。史清淮愣了,可不求助于他,跟其他领导也说不上话呀。

“知道你错在哪儿吗?”许平秋又问。

“知道,对他们关心不够,没有及时地疏通他们的思想症结。”史清淮道。

“停停……你这个组长当的是个什么呀,什么思想症结?喝喝酒、唱唱歌,那是思想有症结?那是玩得高兴……可玩就玩吧,也不能让人提溜到110去吧,他们在刑警眼里还算警察呀?真是光着腚推磨——转着圈丢人。”许平秋一拍桌子。手下犯这样的错误,实在让他不可理解。

这可把史清淮整蒙了。似乎这错误在领导眼里看来,又是一个概念。而这个概念,他无从了解。

“现在什么情况?”半晌许平秋又问。

“市局把这件事通报出来,措辞很严厉。”史清淮道。

“他们呢?”许平秋又问。

“领回去了,早晨110指挥中心通知总队,我去领的人。”史清淮道。

“你们怎么处理的?”许平秋皱着眉头问。

“万政委很生气,训了一通,现在正在总队写检查,听候处理。”史清淮道,期待地看着许平秋。他知道,这几个爱将,无论如何也是领导不可能舍弃的。

可也就怕万一呀,他看到许处长唉声叹了句,又有点忐忑了。这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古话应验的时候太多,何况这几个人也不是什么好鸟,领导能保他们吗?

“许处,”史清淮弱弱地问着,“我们……怎么处理这个事,万政委让请示一下您。”

“处理什么?我就不信,五原每天吃喝嫖赌抽的警察多少呢,就偏偏把我这几个功臣给逮现行了。放着,我还不信了,谁敢把手伸到总队替我处理……你回去吧,谁也别理会他,毛病……就看不惯别人能挣下点功劳。”许平秋不屑道,黑脸颇有威风。

听这话史清淮乐了,无原则地一点头:“哎,好嘞,我马上回去。”

“等等。”许平秋一招手。史清淮马上道:“我懂,对他们加强教育,加强管理。”

“你快算了,他们教育你还差不多。我是说,你帮我想想,多给他们,特别是余罪压压担子……你不给他找活儿干,他就给你找事儿捅。”许平秋道。

“是。”史清淮道。觉得领导这眼光和境界就是高,三言两语就解决问题。

挥手屏退了人后,许平秋重重扔了一把文件。不知道生谁的气,谁的都有。这几个浑球公然逛娱乐场所,说破天也不占理啊;逛就逛吧,还被治安给逮个正着。这倒好,市局一通报,直捅到省厅来了。总队刚受到部里表彰的名誉啊,一下子从巅峰摔到低谷了。

想了好大一会儿,想着其中可能的因素,他瞬间决定,拿起电话,命令似的口吻道:

“红城,查查橙色年代ktv……对,查清,到底什么来头。”

打完了电话,他起身了。想了想,应该到昨晚出警的部门去一趟了。当警察从来不相信巧合,哪怕它真是一个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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