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谁是幕后大佬

谁是标靶

整十三时,一个身着白衬衫、西装裤的男子,站在深港国际机场的b21号入口。看看“国际出发”的标志,他踱着步子,直趋上去。走了不远,四下看看,又折向电子售票处。摁着证件号,机器吐出了一张电子客票。

航班号bh0323,飞往法兰克福。

姓名:王海军。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

离登机时间只有二十分钟了,在最后一刻他奔向安检,从容地拿着登机牌、护照,步步走过。安检是个女人,机械地扫描过,一个请势,放进去了。

他没有什么行李,一个公文包、一部手机而已。头发是花白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连鬓的短胡子,怎么看也像一个长年出差的公司职员。这样的人,不管走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都属于被忽视的对象。

看看时间,还有十五分钟。他挑了离登机口最近的座位坐下,吁了口气。没人注意,这角度,恰恰是几个监控探头的死角,顶多能拍到他一个后脑勺。他望着这个国际出发区如织的旅客,悬着的心慢慢放下了,然后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爬上了他未老先衰的面庞。

每一场豪赌,笑在最后的人,往往就是收获最丰的人。无疑他就是,那种在金钱和智商上的双重满足,足以让任何小人物以慰平生。

他俯下身,在思忖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让他唏嘘了一声。他知道做了很多违心背愿的事,那些事不知道会不会成为他未来生活中的噩梦。不过他清楚自己需要什么,只是在得到之后,又为自己付出了代价稍稍惋惜而已。

蓦地,一双脚出现在他的视线中,就站在他的面前。

运动鞋,很不和谐地出现在这里。

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让开这个座位。不对,他眼睛的余光看到那张脸时,眼皮跳了跳。拳头一下子捏紧了,可面对着这个特殊的环境,他又慢慢地放开了。然后瞪着对方,颓废的眼神,一下子变得犀利无比,像要生死对决一般。

“你露馅儿了。”余罪痞痞地站在他面前,同样是一种志得意满。

对方很愕然,似乎想不通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我认识你,尽管我不知道你现在叫什么名字。”余罪笑着道。

“一样,我也认识你,你肯定不叫余小二。”对方也笑了。

“我们是同行,应该有共同语言吧。”余罪道。

“既然是同行,就一定会有共同语言的。”对方笑道。

余罪坐下了。于是两个人,像朋友一样,正襟坐着,谁也没有看谁。谁也知道,对方是谁。彼此都有忌惮,都不敢妄动。

连阳,深港市经济侦查局商业犯罪调查科的科长,面部只留下依稀可辨的轮廓。这样的装扮,比真实的年龄要老不止十岁。余罪慢条斯理地摸摸下巴,有想抽烟的冲动。在这里,终于和罪犯的思维接轨了。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连阳淡淡道。

“本来不认识,但你身上的警察味道太浓了。眼光,在陌生的地方总是四下打量;还有后背,总是挺得笔直;还有你选位置,总会有意识地避开监控的方向,在这个地方,死角没那么多,你好像就占了一个。”余罪笑道。连阳似有不信,回问着:“就这些吗?似乎有点简单了。”

“本来就不难。如果要问细节,我可以告诉你,我是水果摊边长大的,对人的面部表情很有研究。什么人在挑剔,什么样的人有购买的欲望,什么样的人在走马观花,什么样的人心怀不轨……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而且,我想你只能从这儿走。”余罪道,免不了有嘚瑟的成分。

“那我是什么样的人?”连阳问。

“你不算人,尽管我很佩服你,可仍然觉得你不算人。”余罪冷静地说。

“呵呵……去掉衣冠,只有禽兽。人不都是这样吗?你很了不起,居然能在这儿堵住我。不过好像很可惜,似乎只有你一个人。”连阳道。愕然之后,开始渐渐地冷静了。看了看表,无疑是在思忖脱身之策。

“有一个就够了,我有一百种办法,留下你。”余罪不屑地说。

“我也有一百种办法,逃出去。需要我提醒你,我在深港全警搏击比赛获得过第三名的事迹吗?你好像受了伤,好像不是我的对手。我可以瞬间放倒你,然后从机场任何一个候机口出去。出去就是海阔天空,机场外围,恐怕现在连一个警察也没有。”连阳道。这些曾经设计的应急方案,他直接讲出来了。

“如果那样的话,你就死定了。出不了深港,说不定也拿不到钱。”余罪笑道。他知道,这个时候,对方已经不敢轻易涉险了。

“还有十分钟登机,你为什么不动手呢?是不是因为没有任何证据?”连阳笑着道。作为警察,大部分时候都被条件束缚,特别是这种地方。

是的,没有任何证据。这个人低调得默默无闻,一直以来,专案组都以为是个传话的小角色而没有纳入到重点监控的范围。即便现在就抓人,仍然是没有证据,何况在这种区域,连证件都没有的警察,怎么抓住他?余罪看看自己寒酸的样子,恐怕先被抓的会是自己。

“……老子嚷一句飞机上有炸弹,就把你坑死了。或者追着你死缠烂打,你照样没治。还得过名次,那你动手啊。”余罪嘴角溢着笑,刺激着对方。

那无赖的表情把连阳气到了。不过他涵养相当好,欠了欠身子道:“对,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那我们就有时间好好谈谈了,相互来说服一下对方怎么样?说不定我会成全你当个英雄,说不定……你会成全我,当个富翁。当然,报酬是相当丰厚的,可能比你想象的丰厚得多。”

连阳微笑着瞥向余罪。他知道,死不了的,应该是个人物了。这样的人物,岂会甘于那身不值多少钱的制服。诱惑很多,他有这个能力给。

不过他想错了,余罪摇摇头道:“给钱不早给我,现在你就把身上的全给我,老子敢拿吗?”

那倒是。连阳笑了笑,向着他竖了个大拇指。很快水落石出,连阳恐怕就没机会了。再往下查,那些黑事、地下钱庄说不定都要遭殃,这个人不一定是洁身自好,但绝对是见事分明的人。

“那随便聊聊吧,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想我最大的破绽一定出在,不该查你的底细……你在内部一定不是普通人,对吗?”连阳道。有一丝后悔,可谁又能想到,问题会出在那么简单的一件小事上呢?

“对,你忽视了,应该好好进监狱检讨一下,好好自我批评。”余罪笑着道,带着胜利者的笑容。只有一条路,他走不了了。而且他现在身上带伤,还真怕这货狗急跳墙干起来,那自己恐怕抵挡不住。

稳住他,只要上不了飞机,他插翅也难逃了。

连阳很稳,似乎根本不准备跳。

“可这也不至于,让你想到这儿啊?”连阳不解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最早看到你是在温泉会所,那时候我就怀疑你和温澜有一腿。而且在仙湖别墅,她亲自下厨给你做饭,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幕后,很可能是你。”余罪道。

“难道不能是巧合?她的裙下之臣可不少。似乎也包括你。”连阳笑着道,笑着有点不自然。

“你别自鸣得意,破绽太多了,想听听吗?”余罪问。

“当然想了,我确实应该好好自我批评一下了,你不介意满足我最后这个愿望吧?”连阳笑道。一副诚心求教的样子,他似乎同样在拖延时间,生怕这个小警胡来。

“当我接手这个案子的时候,我很惊奇,最初惊奇于他们巧妙的犯罪手法,简单有效而且直接;之后惊奇于他们严密的组织,居然能长达两年没有犯案……当时我就想,这应该是一个相当精通犯罪的人设计的,不但精通犯罪,而且精通警务内的流程,因为他们成功地躲过了所有警务的通常排查。特别是五原,居然还营造了一个安全屋的方式躲开侦查视线……方式高明得我都怀疑不是劫匪,整个是专业犯罪组织啊。”

“呵呵,评价这么高啊,谢谢了。”

“我们追了几个地方,追到深港,即便是所有嫌疑人都露面了,我仍然找不出这个可能设计出这样犯罪手法的人来。直到你出现,让我眼前一亮……你虽然在经侦局,可在刑事侦查学院上学,学的是刑警专业,在基层当过四年刑警,对吗?”

“看来,还是同行了解同行啊。”

“我在这个领域不如你。你设计得很巧妙,借这些匪夷所思的抢劫案,通过赌池洗钱,然后把警方的视线逐步转移到网络赌博上。又蓄意制造地下世界的团伙内讧,用了两年的时间,积蓄势力最终对蓝湛一致命一击……温澜挨的那一刀,也是个苦肉计吧。应该是她和崩牙佬之间有点密谋,崩牙佬出面砍人,目的是为了断掉蓝湛一的两个手足。温澜怕引起怀疑,故意挨了一刀……我遇到她是个巧合,而那件事,绝对不是巧合。我在温泉会所,找到她和崩牙佬事前见面的监控。很不幸,那天你也在其中,精妙地化过装,和这张脸差不多啊。”

“好像只能证明温澜参与。我化装不算违法吧?”

“你这人真没意思。温澜说过,有人比蓝爷强一千倍、一万倍。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像个小女孩那么崇拜。我想,她心里一定有真爱,否则不会活得那么朝气蓬勃……我想,你们一定已经在一起描绘了一个美好的未来,你们一起预谋,借崩牙佬断了蓝湛一的手足,又借蓝湛一的手,灭了崩牙佬。然后趁着青黄不接的混乱,再挑起刘玉明反水,反水的消息估计温澜提前通知了蓝湛一,然后再坐视他们俩斗……最终的目的是,你们借着这次混乱对参加车展的经销商动手,抢一笔远走高飞,对吗?”

“这是她告诉你的?”

说到此处时,连阳微微动容。因为这事,只有他和温澜知道,他似乎不相信,似乎在怀疑,是温澜吐露了消息。

“你这样问,我就确定了。密谋应该是,不断制造紧张事件,制造乱局,逼蓝湛一不得不走撤庄这条路。然后在撤庄的时候,把蓝湛一捅给警察……撤庄肯定引起混乱,撤庄和车赛的同时,两场混乱足以牵制到大部分警力。然后你们就悄无声息下手,得手后迅速撤离,对吗?”余罪道。原剧本应该是这样设计的。

“对。不过不全对。”连阳惊讶地看着余罪,吐了个字。

“不全对的在于,你在算计蓝湛一的同时,把温澜也算计进去了……她仅仅想让蓝湛一身败名裂,坐一辈子监狱。而你,不但想要他的命,还想要他的钱。我想在原来的预谋中,你应该是负责让警察找到网赌窝点,进而钉死蓝湛一。但你没有,你灭了网赌窝点的古少棠。灭他之前,逼他转走了赌池的所有资金。这样做,你知道后果很严重,丢了赌池的非法资金,而且在警察的眼皮子下杀人,马上会引起轩然大波,肯定会对所有的涉案人进行深挖。而且那个时候,会控制所有交通要道和出口,恐怕就连你也插翅难逃。”

余罪说着,说着他刚刚想通了的事。这些匪夷所思的事,设计者就坐在他身边,居然平静到不动声色,让他心里觉得很是怪异。似乎这家伙,有所恃仗!

此时,出口门开,排队的旅客已经准备登机了。连阳似乎没有准备走,他笑着道:“继续啊,猜得很准。不愧是刑警,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眼界没有这么高。”

“接下来就简单了。温澜、尹天宝这伙子抢劫,根本不知道这些事已经捅到了多大。你做完这些事,还准备组织他们抢劫,对吗?温澜在车展接到的那个电话就是你的……我相信你在警察的队伍里一定有眼睛,能看到一举一动,于是你选择在抢劫结束的时候,把他们扔出去替罪。当警察咬上他们时,按照正常的追捕方式,一定会动用大部分警力,特别是在这个车展警力捉襟见肘的时候。这样一个连环的案子,警方一定会倾尽全力,把他们缉捕归案……而在调配的时候,所有眼光都盯着这起抢劫案。港口,码头,机场,大部分驻守的警力就放开了,也就给你提供了一个最好的出走机会。等警察发现方向不对,你已经站在境外了,是吗?”余罪道。他在想,此案所有的人都够可怜,蓝湛一众叛亲离,温澜掉进了陷阱,那些作案的恐怕都已经被抓捕了。唯一不可怜的,是这个幕后操纵的黑手。

“精彩,非常精彩。”连阳面无表情地笑了笑,又惋惜地说,“你好像漏了件事。”

“什么事?”余罪问。

“你的事。”连阳道。

“追杀我?可惜,那俩不够看,估计现在仓皇逃命了。”余罪不屑道。看看连阳平静的表情实在让他不爽,他刺激道:“连科长,你够跩啊,做的这些事,够得着枪毙几回了。真难得,一点紧张的情绪都没有。”

“紧张?呵呵……咱们当过刑警的,心理素质都比较好。”连阳淡淡道了句,看着排队登机的队伍已经过了一半。他抿抿嘴,像在思索着脱身之策。

“那内疚感总有点吧?我相信温澜心里还有着一块圣地,可能是她从来没有得到的爱情。因为爱,她把一切都毫无保留地给你了……那样的人,能躬身给一个男人下厨做饭,真是无法想象啊。她不缺钱,你利用了她对蓝湛一的恨和对你的爱,操纵着他们这些人为你拼命,唉……”余罪道。眼前掠过一个倩影,有点为她不值了。

“她……是蓝湛一包养的情妇,也是蓝湛一打通一些关系的性贿赂品。我和她,一直就是交易……不过她仍然是个好女人,如果没有这些事的话。”连阳道。脸上显得僵硬,目光稍稍呆滞了一下。

“我怎么没看出来,你有点后悔?”余罪挖苦道。

“这条不归路,有后怕,没后悔。”连阳道,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屑。

“好,那就为做过的事负责吧。”余罪防备着,队伍已经走完了,广播里开始叫着没到场的旅客。有王海军的名字,他看了看连阳,谑笑着问:“机关算尽,把自己算住了吧?这个谁也没武器的地方,成了你的绝地啊。”

“呵呵……那我来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怎么样?你这些不足以说服我跟你走,我来说服你,放我走怎么样?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连阳笑着,站起身来了。余罪防备着,挡在他面前,笑着道:“对于拿不走的钱我没兴趣,可对于向我开过枪的人,我很有兴趣还回去。”

不料他没有什么动作,连阳很文雅地笑了笑,只是从包里掏出了一部手机,摁着键,递给余罪道:“我把她给你,换我安全登机。没错,抢劫的总指挥是我,在开始前我画蛇添了个足,办了这么一件事……她被注射了神经毒素,正躺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这位女士告诉我们你是警察,所以得到了特殊优待。温澜本来还有出走机会的,不过很可惜,被你盯上了。我撂不撂她,都是迟早的事。”

余罪惊得手抖了一下,居然是栗雅芳。平躺在地上,一只手正向她胳膊的静脉里注射什么。她惊恐的大眼格外清楚,嘴被捂着。

余罪一惊,张着的嘴合也合不拢,瞪了连阳一眼道:“你在危言耸听?”

“你爱信不信,这是刘变态的研究成果。根据剂量的不同,会对人的意识造成一定损害,微量的效果你应该见过,一周后醒来意识都模糊。这位知道你是五原市刑警的栗小姐,被注射了50cc。在十四点以前不注射血清稀释毒素的话,等醒来就成植物人了……是你害的。”连阳道,抿抿嘴,给了一个狠辣的笑容。

“这姓栗的就是个二百五,你拿她吓唬我?抓了你,照样能逼问出来。”余罪一把拉住了要走的连阳,咬牙切齿,两眼喷火道。

“你的表情告诉我,这个分量足够了。我会在飞机起飞的最后一刻,把位置发到这部手机上,怎么样,成交吗?”连阳带着挑衅的眼神,又笑着加着料道,“而且告诉你,解毒的程序,那帮庸医可不一定知道这是注射的什么东西啊。”

“她肯定还在酒店,你们没有时间转移她。”余罪死死地拽着他的胳膊。

“是吗?也许没有,可也许有。转移到隔壁,或者隔壁的隔壁,错一个房间,可就不好找了……我敢赌,你敢赌吗?”连阳笑着问已经有点失控的余罪,这一记在他看来是致命的。

余罪愣了,刚刚的得意之情已经不复存在了。一个即将逍遥法外的嫌疑人,一个与此事无关的普通人,取舍之间,只能让他犹豫不决。

最后一遍广播响起的时候,连阳咬着牙,眼睛阴狠地闪着:“要么我走,要么你和她都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就一个人。警力刚刚调走,最快的赶来需要四十分钟,即便你从见到我已经报上去了,那官僚机关没有几个小时根本协调不通……让开。”

“那你,你说话得算话。”余罪口气软了。

“你没资格提条件。”连阳一抽。余罪终于松手了,他像无计可施一般,咬牙切齿地瞪着。连阳笑了笑,走了几步,回头看余罪愤然不已的眼神时,笑着道:“知道一个警察最悲哀的是什么吗?”

余罪瞪着眼,没回答。

“是总想着拯救这个世界,到最后却背负满身罪孽……呵呵……哈哈……”

他像神经质一般笑着,几次回头,几乎笑出了泪水,直奔候机口。最后的旅客,踏上了出逃的行程。

短信,在十分钟后准时回来了。随着航班轰鸣着飞向天空,余罪一看,疯也似的往外跑。边跑边联系着支援组的队友,指定着方位,去救那个钱还没还清的债主……

贱人贱行

“是连阳?”

赵贺皱了皱眉头,看着委顿在车厢里的尹天宝。伤口包扎好了,一条胳膊铐在车上,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

“那蓝爷蓝湛一参与了?”赵贺不相信又问,这个口供和王成的对不上号。

“没有参与,不过钱是在他的赌池里转了一遭出来的。”尹天宝软绵绵道。

“什么意思?”赵贺没明白这其中的蹊跷。

“就是,要栽赃给他呗……呵呵,结果自己栽了。”尹天宝突然间笑了,现在觉得这些阴谋诡计,那么可笑,赌的是身家性命,却总存着成功的侥幸。

“每次抢劫消失的赃车,在什么地方?”赵贺又问。

尹天宝抬头瞄瞄,道了句:“让我见见澜澜,我就告诉你。”

“你还想谈条件?”赵贺气笑了。

“要么让我见,要么我不告诉你……吓唬我啊,来啊,朝这儿来一枪,你看老子眨不眨眼。”尹天宝火了,指着自己的脑壳,叫嚣了句。

“不知死活。”赵贺骂了句,跳下了车,关上了车厢门,拨着电话,向指挥部汇报着这里的进展……

这一时间是指挥部最忙乱的时候。龙华路、置业大厦、虚拟大学城,都因为大批警力的封锁以及交通管制出现了混乱。特别是置业大厦,谁也没想到地下赌博牵扯的方方面面会有如此之多,要债的居然和封锁的特警对峙起来了。

这还不算最乱的。前一日黑彩大中奖,很多小彩票房无力赔付,被愤怒的彩民砸了一通。各区接到的各类因为黑彩撤庄引发的治安报案,已经上升到五十多起。

城里乱,城外更乱。九号干线全线封路了,到场的法医正检测着打捞起来的车体残骸。这条支流江水流不到两米,没有冲跑,那些干过救援的特警用拖车缆绳人力把车拖上岸,就在残骸的旁边设了一个简易尸检台。那个花容月貌的女匪首,此时已经成了一个怵目的标本。

十四时,法医轻轻地拉上了尸袋。两头的检测都汇集到解冰手里,手机、钥匙、项链、手表,还有手包。当然,还有作案用过的无线pos,有这东西,这个案子算是破了。只是已经人鬼殊途,而赃款又去向不明。

解冰戴着手套检视着证据。那个心形镶钻项链,他看到了是闭合式的设计。轻轻地拿起来,掰开,一下子眼睛一亮,也在这一刻豁然开朗了。他喃喃道:“原来是他?怪不得有这样天才的作案手段……怪不得能躲开两年的追查。”

他认识,是连阳和温澜的照片。温澜甜甜地笑着,倚在连阳的肩上,像甜蜜的一对。解冰看着尸袋,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温澜自寻死路。

那是因为,在未死的时候,心已经死了……

这个情况,他汇报回了指挥部。他知道,已经为时晚矣。黑彩撤庄、车展、虚拟大学城杀人案以及抢劫,早就吸引走了大部分警力。这个被忽视的幕后,有充裕的时间从容逃走了……

“是他?!”

许平秋听着汇报,嘴里有点泛苦。

此时他身处深港市公安信息指挥中心,在案发不到三个小时内捕获三名抢劫嫌疑人,他正接受着深港同行祝贺的掌声。这个消息却不啻于当头一棒,把他惊呆了。

“尹天宝刚刚交代。在九号干线打捞的残骸里,发现了这个……还有,嫌疑人齐宇飞也交代,他们的老大是蓝爷,不过是他们之间对温澜的一个戏称。真正操纵的,他也知道是警察。”李绰汇报着,声音放到了最低。

“老许……来来来,李厅正在赶过来啊,今天的主角是你啊。把你的队员都叫上,我们今天给你开个庆功宴。”刘书记附上来了,邀着许平秋。他不太了解案情,不过声势这么浩大,而且战果斐然的指挥,作为领导是相当满意的。

许平秋没多说,拉着刘书记附耳几句。地方领导听得“咯噔”了一下:“啊?幕后是我们的人?”

“对,地下博彩,不可能不从我们的队伍里寻求保护伞,我们中间一些人和这些黑恶势力肯定要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现在被抢的资金、赌池被劫走的赌资,可都没下落了。”许平秋小声道。

“抓……跑了?跑了把他全家控制起来。不管从哪个地下钱庄走的,这笔钱一定要追回来。”刘书记勃然大怒。被抢走几千万,这要是传出来,可比抢个银行还要轰动。

“所以,庆功宴往后放放吧,我们的活才完成一半。”许平秋道。

刘书记摆摆手,直说主随客便。许平秋旋即拉着李绰,这个指挥现场效果已经不大了。他告辞着,准备离开刑事侦查局。两人出了门,李绰把实时情况汇报着:

“虚拟大学城黑窝检索出了四千多张银行卡,还有一部分境外的。蓝湛一是老板,可他也说不清这些账务上的事,对他的突审还在进行中。”

“我们已经知会了香港警方,他们正在对袁中奇采取措施。”

“刚刚两个组已经去抓捕连阳了。家里没人,单位说上午就去上班了,现在还没有下落。没想到,他居然操纵着这几个连环案。”

“许处,现在怎么办?已经发现了六处被劫的客商,正在救治,可要一醒来,这事就包不住了。”

连珠炮几句,直到上车还没说完。许平秋皱着眉头,直拍额头:“百密一疏啊。我也一直认为,这是个传话的小角色,没想到他在幕后藏得这么深。”

“现在钱是关键。要是找不到他,钱没下落,那咱们比抓不到人还要被动。国际车展汇聚了世界大部分知名生产商,来观展洽谈的客商来自全国各地,要是他们中有人被劫了,找不回失物……这……这交代不了啊。”李绰头大了。

“让我想想……想想……可能已经晚了啊。如果他是幕后,又是警察内部人员,那他的设计里不可能没有出逃这个环节……对了,那两个报警电话……查!应该是他故意扔出来的。目的是为了转移视线,间接地调动我们封锁的警力……啧,可能已经晚了,说不定现在已经出境了。”许平秋追悔莫及道。

李绰也想通了,驾着车,步话里通知着外勤。

邪了,不一会儿回过来了。那部报警的手机,居然通着。

“抓!”李绰二话不说,循着方位,拉响了警笛,在街道上横冲直撞,直奔信号源的方向。

华侨医院,毫无征兆地驶来了数辆车。一群下车的便衣刑警循着方位,分头奔进了这所医院。

后续又来十数辆警车。前门、后门、围墙,在极短的时间里,把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信号在三层。”

“上,你、你……守楼口。”

“找到人先摁住,这是个重大知情人。”

几个便衣在角落里安排着,悄悄手伸到了腰后,把手枪的保险打开。一声令下,守楼口守楼门的,全部飞奔上楼。信号相当强,就是在手术室等候的一群人里发出来的,那便衣装着若无其事地走过,猛地一看其中一个失魂落魄的男子。

几乎没给人反应的机会,几个人饿虎扑食一般把那人扑倒在地,旁边的人一下子乱了。

“干什么,干什么?”一肥妞拽着便衣,被便衣回脚踢得“噔噔噔”一屁股坐地上了。

“你敢袭警?”一胖子扑上来了,便衣枪口一指,吓得他赶紧举手投降。

“怎么回事?”一个帅哥分开人群要上来,被便衣指着鼻子:“不许动,警察,执行公务。”

“啊?”一美女惊呆了,哭笑不得道,“我们也是警察。”

证件,李玫的、鼠标的、肖梦琪的、史清淮的,确确实实是警察。带头的便衣傻了,看看被抓到的那个,一名便衣给他打着铐子,另一个膝盖压着他脑袋,还有一个死死地抱着他的腿,他正咬牙切齿、含混不清地骂着。便衣尴尬地问:“那他不会也是警察吧?”

“不是都不可能,你看那鸟样。”鼠标笑了。邪了,居然有人抓余罪来了。

“放开放开,究竟怎么回事?局里要查的嫌疑电话,怎么在你身上……对不起,这个人我们得先隔离一下。”带头的使着眼色,得确认一下,两个便衣拧着余罪,直拽到安全出口后等着,不过稍客气了。

大水冲了龙王庙,冲得那叫一个稀里糊涂。许平秋到场的时候,这里还在戒备着。他挥手屏退了现场的警力,直进医院,肖梦琪和史清淮追着汇报着。

外勤的行动结束后,余罪的电话就来了。要求协助去救治一个被劫的客商,也就是导致他身份暴露,被劫匪控制并注射昏迷的栗雅芳。一组人合力把人运到华侨医院,正在抢救。这个汇报当然不足以说明整个情况,史清淮把在机场所遇,原原本本汇报给了许平秋。

“啊?他居然提前一步,在机场堵住了连阳?”许平秋兴奋得差点摔一跤。

“对,不过连阳用栗雅芳要挟,余罪又把人放了。”肖梦琪好不懊丧道。

“啊!”李绰的笑容,一下子成哭脸了。

“这个蠢货呀,他就不知道这个人有多重要。”许平秋难堪道,随口问了句栗雅芳的事。肖梦琪汇报着,注射毒素是真的,所有被抢劫的都注射过,地方还在酒店房间。他们根本没有时间移动,只是在最后唬住了余罪,把那部报警的手机扔给余罪,纯属调戏。

是啊,赤裸裸的调戏。偏偏最接近他的人,中招了。

快步上楼,李绰喊着手下放了余罪。被解了铐子,余罪狠狠地剜了同行几眼,信步走到了急救室前,还是那副神不守舍的样子。许平秋要来那部手机,翻查着信息,最后一条发自于十三时二十七分,信息的内容是:

你判断得没错,为什么不坚持呢?她没事,不过你放了我,你的事可就大了。

这是连阳的信息,李绰看了眼,心头凛然,不敢吭声了。也罢,是西山的警察放的。他此时才打量着这个不露形迹的自己人,钦佩中有几分不解。要抓到连阳,找到失款下落,那功劳能把一个警队都捧上天哪。

可惜被这个货放了。不拿功劳也罢,这责任要追究起来,他又有点同情这个同行了。

“叮”的一声门响,余罪像得到了命令一样,快步奔上来了,急切地问着:“怎么样?怎么样?医生。”

“没什么大碍,发现得及时……是中和了多种神经麻醉药物,已经清醒了。”医生摘掉口罩,有点不解道,“咦,今天被麻醉的人怎么这么多?南方医院好像也收治了两例麻醉导致的重度昏迷。”

没有接话茬儿,这案子的细节是不会向社会公布的,要真讲出来,估计得引起恐慌。余罪听到人没事,长舒了一口气。走进病房,他看到头发散乱的栗总,两眼无神地睁开了。

不对,见到余罪的一刹那,眼睛亮了,凶光有了。她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一下子坐起来,指着余罪骂着:“浑蛋,你这个浑蛋……都是因为你,他们逼问我,还把我的钱抢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一定给你把他们抓回来。”余罪安慰着,笑了。这还能骂人,肯定没事了。

“走开……浑蛋,砸了我的车,还害得我被人抢……你等着,你个浑蛋,王八蛋,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你。”栗雅芳怒火中烧,气晕乎了。

“好好……先把身体养好,再来杀我……你别哭啊,你骂我,我都不哭,你哭什么?”余罪安慰着。泣不自胜的栗雅芳被刺激到了,随手就给了他一耳光。

“啪!”好脆好响的一耳光,余罪一下子愣了。

栗雅芳扇了一耳光,似乎也觉得做得有点过了。不过女人自有女人的优势,她一躺,一蒙头,装昏了。

医生摇摇头,以为两人是小两口,给了个无奈的笑容,推着病人走了。栗总的助手却知道是这帮警察救了她,可这情形,也只能给个爱莫能助的表情了。

“你们……先下去吧。”许平秋示意着李绰,李绰招手带着自己的人下楼了。

事情到这个份上,已经无力挽回了。所有的人都显得有点有气无力,即便是已经抓到了劫匪,即便是能反查到洗钱的地下钱庄,那也是后话了。这一行,顶多胜了一半,而且放走主谋意味着什么,大家都知道,那不比把自己人推进海里的责任小啊。

有些事就是这样,笨点懒点反而过得舒服点。可要勤点聪明点,干的事多了,惹的事也就更多。鼠标看了余罪一眼,又看了看黑着脸的许平秋,他知道没好事了。

“干得漂亮……一个一等功,换一个耳光,值得庆贺啊。”许平秋拍了两下巴掌,极尽嘲讽之能。他笑着问,“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有怜香惜玉的一面啊,你觉得值得吗?”

这事真有点不值,最起码鼠标觉得不值。这个富家婆当时咄咄逼人,他就恨没再砸辆车出出气,车展偶遇又泄露余罪的身份。余罪已经打电话通知她离开,却不料这妞根本不听解释,电话上骂了一通……估计刚骂完,就被劫了。

这样的人,真不值得,鼠标觉得应该给她一句话:去死吧。

余罪默默地放下了手,被扇过耳光的地方还留着一道印记。他看着许平秋道:“不值得救,可也不能看着她去死啊,哪怕威胁是假的。”

“那还是值得?”许平秋哼了哼。

“一个与案情无关的普通人,我没有理由放弃。”余罪道。

“你上当了。”许平秋淡淡地说。

“假如是真的呢?这些人已经灭过口了。”余罪道。这个当上的,似乎并不让他觉得难堪,起码救了一个人。

“不管有多少理由,你也不能放走这个重点嫌疑人。”许平秋道。他很生气,生气的后果相当严重。

“我不能再冒险。如果他狗急跳墙,就我一个人,我干不过他呀!”余罪道。

“那你要为你的选择负责了。明明知道是自己人,还把他推进海里,还放火,现在又放走重要嫌疑人……你呀你……为了这个案子,我们作出了多少牺牲啊。”许平秋瞪着眼,似乎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操蛋的手下。

“我们牺牲理所应当,可要是普通人,因为我们的迟疑、冷漠、置之不理而送命,这也叫牺牲?一个嫌疑人,难道比一个普通人性命还要重要?哪怕它是个假消息。”余罪针锋相对,两眼如怒,丝毫不惧许平秋的官威。

“那你等着为此负责吧。”许平秋气得扭过脸去。

“指挥不力,贻误战机,没有准确识破嫌疑人的用心。还有,对我汇报回来的消息搁置一边,谁来负责?”余罪气咻咻地说。

这话狠的,估计知道当不下去警察了,就直接质问领导了。许平秋气得一背手,径自走了,喊了句:“都归队,余罪,到特警任处长那儿报到,等候处理。”

许平秋气着了,嚷了句。史清淮不敢违拗,叫着队员们。

鼠标拍拍余罪的肩膀:“兄弟,我不劝你了啊,想当奸商的理想,马上就要实现了。”

惹得余罪“呸”了口。俞峰摇了摇头,没说什么,有点无语。曹亚杰和李玫有点黯然。不料余罪反而笑了,笑着道:“告诉任处长,我回不去啊,屁股上有伤,得处理一下。”

两人拥抱了下,曹亚杰附耳说:“人没事就好,什么都是虚的。”

“对,没事就好,姐支持你。”李玫附耳道。这肥姐心地总是那么善,是她一路把栗雅芳背下酒店的。

人走了,余罪摸摸还在疼的臀部,准备找医生处理下,却不料身后传来一声脆音:“站住!”

回头一看,肖梦琪去而复返。多日不见,憔悴的肖领队,似乎又多了一份别致的韵味。她一拢额前的乱发,信步走到了余罪的面前,打量着,打量痞痞的、嘚瑟到连领导也敢质问的余罪。余罪也同样在打量她,不过那眼光很快不是审视,而是毫无顾忌地落在了她的胸前,然后给了一个夸张的表情。

想扇他一耳光、想踹他一脚的冲动,又上心头了。肖梦琪笑了笑,用揶揄的口吻道:“哟,那一耳光疼不疼啊?”

故意刺激余罪,余罪吸溜下鼻子,一抹道:“我生来就贱,不疼。”

肖梦琪被逗乐了,剜了他一眼,好嗔怪的眼神。这个时候却发现余罪的眼光收回去了,那故意轻薄的眼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正色地看着她。她一怔,余罪笑着道:“如果有一天,再没有人用这个眼光看你,那说明你已经老了,也不会再像现在这样骄傲了……怎么了?肖领队,你是不是觉得该给我上上思想政治课了?”

像是一句转移话题的调侃,肖梦琪没有介意,眼光不离余罪的脸庞左右。凝视了片刻,她道:“该上课的是我,你一直是对的,毕竟你和他们接触得最多,最了解和最能理解他们的,是你。对不起,我是有点骄傲过头了,你给我上了生动的一课。而且,我想说的是,在放一个嫌疑人和救一个普通人之间,你做得对。作为领队,我应该和你站在一起。”

“呵呵……”余罪看着肖梦琪这么正式的眼神,他笑了,笑得既贱且贼,转眼蹬鼻子上脸了,小声问着,“那这样的话,我托你几件事,你一定不会拒绝喽。”

“什么事?”肖梦琪警惕道,知道余罪不会有好事。

“说不定这是咱们最后一次同志式的谈话了,说不定回头我得成嫌疑人,你难道这点同情和友谊都没有吗?那算了。”余罪一摆手,不说了。肖梦琪赶紧“哎哎”叫了声,拦住了。余罪回头瞅瞅,慢条斯理地掏着口袋,递给她一个证件。肖梦琪一看,讶异道:“民航地勤的?你怎么有这种证件?这不是你啊。”

“偷的,快还回去,否则从监控上找着又要抓我了。”余罪羞赧地说。

肯定是偷了证件里的门禁卡溜进去的,肖梦琪哭笑不得地收下了。刚收下,余罪递上来一车钥匙,一看是奥迪车钥匙。她瞪着余罪,余罪奸笑着道:“车在楼下,也是偷的……我没办法,没交通工具呀。”

肖梦琪气坏了,拿着就走,却不料余罪又喊着:“等等。”

“还有?”肖梦琪愤怒了。

“啊,还有点……”余罪慢慢地,和曾经抓过的那些扒手一样,解了解裤子,放松了裤带,从最隐蔽的地方,拿了一个条形的包,还挺大。肖梦琪奇也怪哉地盯着,真想象不出这东西是怎么塞那里面去的。余罪却是喃喃道:“他妈的,差点让那几个便衣给搜到。”他笑吟吟递给肖梦琪,肖梦琪咧咧嘴,有点膈应,不敢拿了。她愕然问着:“你……你有点过分啊,也不能从那里面掏出来东西给我吧?”

“可从这里掏出来的,绝对是你梦寐以求的东西。”余罪眼里闪着贱贱的笑意,重重地拍在肖梦琪手里。肖梦琪那个膈应哪,有马上摔在他脸上的冲动。不过她看余罪那坏笑着的表情,猛然间醒悟了,要是功亏一篑,这货绝对不会是这种表情。一念至此,她“唰”地拉开拉链,一翻,急急一看。霎时间,人像呆了一样,不相信地看着手里这些东西。

“哎……余罪……这是哪儿来的?”

肖梦琪半晌才醒悟,急扬着问。不知道什么时候,余罪一瘸一拐走了好远了,他贱贱地回头一笑,吐吐舌头,手一抖,一道银亮的光线抛起来,落下时,他的手一闪,那银色的硬币消失不见了。他笑着道:“你又没看见从哪儿掏出来的,送你了……哈哈!”

奸笑声中,他一漾一漾玩着硬币。背后的肖梦琪笑了,那么开心地笑了。此时她觉得这个又瘸又贱的货,那样子,真是帅呆了……

沙砾成金

三天后,深港国际机场。

轰鸣的航班时起时落,在机场的上空不时划过呼啸的声音。进出如织的旅客在接送车的来往中川流不息,这里是南部沿海吞吐量最大的一个空港,是世界百强机场之一。107条国际国内航线,年输送旅客量在两千万人次以上。

没错,像这样相当于半座三线城市的地方,要准确地捕捉到一个嫌疑人,那难度是相当大的。李厅长大致翻阅着刚刚出炉的案情汇报,随意地瞥了车后坐着的许平秋一眼,笑了笑,又专注地看上这些文字性东西了。

许平秋在上级面前表现得很谦虚,这是必需的。在人家的地盘上攫了这么个大功劳,再不谦虚点就是拉仇恨了。他随意地瞥了眼,看到了在保税仓库后静静伫立着的一列警车。就算再谦虚的人,此时也是免不了有几分骄傲的情绪了。

不过如果有人了解内幕的话,就会知道这个骄傲绝对值得。

九月三日扫清黑彩和网赌窝点,并且在案发不到三小时内抓到了对车展经销商实施抢劫的嫌疑人,之后又冒出更大的新闻。当夜深、穗两地特警突袭了几处商务会所、写字楼。随后又传来了更大的爆炸性新闻,警方高调宣布查获了从事洗钱的地下钱庄数处,抓获嫌疑人数十人。

这两日,新闻媒体被这些正能量的消息轰得那叫一个晕头转向。不少记者采访遭劫的汽车经销商,哎哟,那溢美之词简直不绝于口,甚至让习惯负面新闻的媒体都有点受不了了。

当然,还有最大的一个手笔,即将最后完成。许平秋看了看天空,第一次觉得时间太冗长,这么长时间,还没见落地。

“许处长,我有个事不明白。”李厅长揉了揉眼睛,说话了。能让他这么用心地看一个多小时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李厅长,您指什么事?”许平秋问。

“嫌疑人选择从国际机场走,这一招你们似乎在行动里漏了。”李厅长道,他看出来了。

“没漏,我们有个特勤一直咬着他。”许平秋道,开始说瞎话了。

“哦,这样啊……那我就更不明白了,为什么人走了,这些东西,都到你们手里了?”李厅长扬扬案情汇报。正是因为警方得到了嫌疑人转出账户的详细信息、信用证以及两个不同的身份,才顺藤摸瓜,抄了地下钱庄的老窝。

“这个……”许平秋谦虚地笑了笑,“是我们特勤,用了点很特殊的手法。毕竟这里是国际航班区,稍有不慎,就会有不良影响啊。”

“哦……好,这样好。”李厅长斟酌下,赞了句,“非常好,既避免了抓捕有可能引起的混乱,又避免了惊动航班造成的损失。好……还是这样好,这些个人和东西要是落到外国人手里,肯定又要有居心不良的人大做文章了。在关键的时候,选择了最正确的方法。呵呵,我真想象不出,当他站到异国他乡的土地,却发现自己变得一文不值了,还得被遣返回来,会是一种什么感觉?”

“他可能不是去法兰克福,应该是伺机从两处转机的地方逃逸,一处青岛、一处维也纳,不过可惜的是,他哪儿也去不了了。空中航班成了空中监狱,二十几个小时的航程,足够我们把幕后藏着的掏干净了。”许平秋道。在拿到那些失物时,专案组第一时间否决了叫停航班的做法,而是采取了冷处理。随后在接到法兰克福机场海关的协调时,也同样采取了冷处理,否认此人的身份,这个人甚至连通缉名单也没有上。之后被德国警方以非法入境,遣返回来了。

小角色,老外也不待见你。

这事办得李厅长眉间带笑,不声不响把这件有可能成为丑闻的事给摁下了。他又赞着:“干得漂亮,你们这位特勤,政策水平的眼力是相当高啊。不声不响就把人锁进空中监狱了,这才是真正的插翅难逃哪,哈哈。”

“这个……还是党和组织教育得好。”许平秋说了句官话,老脸觉得火辣辣的有点发烧。

航班,即将降落。

在队列的末尾,等待解押的一辆闷罐车里,肖梦琪正在仔细地回溯着费了老大劲才提取走的机场监控。民航公安和地方公安是两个系统,处理余罪在这里捅的娄子着实费了一番周折。当天来处理时,民航公安已经把“余小二”的协查通报做好了。

她翻阅着,手里的鼠标一点一点挪着,试图在某帧图像里发现余罪的小动作。几次都堪堪错过,她放得更慢了,一旁的史清淮道:“肖主任,您对这个感兴趣?”

“我不是感兴趣,而是根本没看出来他怎么下的手啊。两人就这么坐着,什么时候动的手?”肖梦琪道。一旁李玫笑着对大家说:“哎,我说兄弟们,这家伙也太没节操了吧,把人家身上偷得干干净净,好像连零钱都摸走了。”

曹亚杰和俞峰笑着,可谁能想到最后来这么一个大逆转。肖梦琪几次翻寻不到,急了,一招:“鼠标,你来,我怎么就看不出来啊?”

“凡你能看见的,都不是……时机应该是这样把握,往回溯……在他刚出安检的时候,你们看。”鼠标拉回了一大截,出安检,装扮过的连阳匆匆走着,脸部下意识地躲着监控的方向。这时候,从他的身边走过一个人,一个手里拿着报纸在看,差点撞上连阳的人。

“耶……敢情早就偷走了?”李玫看到了,戴着地勤帽子那货,绝对是余罪。只不过那时候连阳刚刚出了安检,心不在焉,没有发现那只手飞快地从他的包侧面拿走了东西。

“哦,我明白,他之所以和连阳坐到一块,是为了让连阳一直处在紧张和焦虑中,不给他发现东西已经丢的机会。”肖梦琪恍然大悟道。

肯定是这样,知道他的身份、随时可能对他不利的人就坐在身边,哪还有机会再想到其他。史清淮补充着:“也许,余罪在找机会抓住他……可他发现没有十足的把握,于是干脆把人放上航班了。”

“也许,还有另一种解释。”鼠标笑了笑,又把图像往下拉了拉。拉到两人最后一刻,争执的时候,连阳在威胁余罪,余罪抓住他不放,尔后连阳使劲地甩开了他的手……就在这个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屏幕上能看到余罪从连阳的口袋里又掏走什么东西。背对着扬长而去的连阳,东西就放在身后,飞快地一塞,塞进后腰裤子里了。

“太猥琐了。”曹亚杰不忍再看了,笑着道。

“猥琐才是王道啊,这么牛的一个犯罪天才,栽到这么一个猥琐的同行手里了,你说他该多郁闷。你们想啊,当他志得意满,已经做好成为一个富人的准备的时候,一摸口袋,咦,连一个钢镚也没啦,还是个穷逼。哈哈……多好玩。”鼠标笑着道。

“两次转机,以他的水平,他应该能溜走啊?”曹亚杰想了想。肖梦琪笑着道:“如果你是故意把网赌和抢劫来的黑钱通过地下钱庄洗,而且还出事了,你说他们会怎么样?”

“哦,我明白了,如果消失不了,那就是走投无路了。”俞峰道。

这是个很简单的事。那些庞大的、境内外联合的地下洗钱网络,因为他遭受这么大的损失,要被抓到,后果估计比落到警察手里更严重。

“所以,他中途转机没地方跑,只能将错就错去法兰克福,而且对国外警察一直强调自己是中国警察,寻求政治避难。偏偏对方又查不到关于这个警察的事迹,只能以普通偷渡客的身份打发回来了。”史清淮笑着道。

“那这次,余儿应该没事了吧?”俞峰担心地问。史清淮对于这个问题没有回答,笑着看肖梦琪,肖梦琪严肃道:“当然有事。不但是他的事,而是我们共同的事。”

一说有事,大家都拉长脸了。不料肖梦琪“噗”一声笑道:“这件事主要在于,你们说咱们还是一没有建制的小组,立这么大功,该怎么奖励啊?”

“奖励不奖励就算了,那余儿那事……”李玫关切道。

“那件事啊,这么说吧,应该是我们关心则乱啊。我前天问许处长,被许处长劈头盖脸训了几句,说我没有一点作为领队的前瞻眼光。”肖梦琪道。

“那意思是……”曹亚杰好奇道,难道那位特勤,没事?

“没错,他活着,而且成为钉死蓝湛一最有力的直接证据,他跟了蓝湛一六个月,掌握了不少蓝湛一的犯罪证据。许处长训我了啊,他说你自己不会想啊,如果那位特勤已经牺牲,证据佚失,还怎么可能下令抓蓝湛一。”肖梦琪笑道。

“哎哟,那就好。”李玫心放肚子里了。

“好什么呀好,那贱人还不知道以后该嘚瑟成什么样子呢。”鼠标一听,反而懊丧了。

这表情,惹得大伙一阵好笑。有事吧,他替兄弟难受;没事吧,他估计得替自己难受了。

等待间,指挥的步话响了,航班即将落地。不一会儿,警车全部启动,保持着匀速围在刚刚落定的航班,直到旅客全部上了接送车,才见各车厢里的警察出现。最后一位旅客,被两个便衣夹在中间出了舱门,像害怕阳光的照射一样,半遮着脸。

验明正身,打上手铐,颓废的连阳一直低着头,走完了他最后一段逃亡之旅……

“来,小余,咱们再下一盘。”任红城叫着趴在窗户口看着的余罪。

余罪回头,怒火中烧。看着又摆象棋的任处长,愤愤不已地说:“三天你赢了我六十八盘,有意思么?”

“应该比输了六十八盘的,稍有点意思吧。”任红城不急不恼,笑着道。

“不下。”余罪道。

“你想好了啊,我是怕你寂寞才陪着的。”任红城笑道。这些天一直看着余罪,比当初看王成还看得严,门口都守着两位特警,上厕所都有人陪护。

“看我有什么意思?”余罪不悦道。

“小伙子,你真是不识人心险恶呀。网赌、黑庄、地下钱庄,这两天深港各区,因为参与地下黑彩和网赌,被停职审查、开除出警队的,有十几人了。还有那些地下钱庄的,真要有人泄密知道你是始作俑者,能有好吗?再出点意外怎么办?”任红城道。这是许平秋的死命令,这个刺头队员一放出去,他怕命令不回来。

“自作自受,怨得着谁呀。”余罪道。对于那些涉黑的同行,比嫌疑人还让他愤怒。刚接了句,任红城又蹬鼻子上脸了,追问着:“你在敌营详细的报告写完没有?”

“桌上那不是?”余罪头也不回道。

任红城一拿,气不自胜道:“一页都写不满?这能交了差吗?”

“我就这水平,爱交不交。”余罪道。偷东西还成,写东西,那可难为死余兄弟了。

“小同志啊,你得端正一下思想和认识。有些事是为你好,你不要这么锋芒毕露行不行?比如,和嫌疑人发生亲密接触,还是女的;比如,目无上级,屡屡抗命,这要进了档案里,真不是什么好事……我当警察二十多年了,就没见过你这么胆大的。”任红城道,说来也是一番好意。

“任主任,你当了二十年,抗过命吗?”

“绝对没有。”

“那你在生活上,有过作风问题吗?”

“怎么可能有?”

“你干过违法乱纪的事吗?”

“更不可能有了。”

余罪连着几问,一听回答,马上摊手反问着:“这不就是了,守着特勤处,二十多年,不管对错,唯命是从,没有接触过真正的犯罪,你这警察当得有什么意思?二十多年,连生活作风问题都没犯过,你觉得你作为男人,活得很潇洒?”

呃……任红城像喉咙里塞了一个大鸭蛋,老脸涨得通红。“吧唧”一扔象棋子,面红耳赤地骂了句:“小兔崽子,你怎么跟我说话?”

“呵呵……这才是你的本色,戴着与世无争、随时为事业献身的面具,累不累呀?”余罪笑着一扭头,不理会了。

也是,任红城第二句却是喷不出来了。要这么说,循规蹈矩的生活还真是无趣得紧,甚至连这个小警都有所不如。

于是老任叹了口气,受伤了似的,不理会余罪邀着再输一盘,径自出去了,搞得余罪郁闷了好大一会儿。不过这货有点没心没肺,老任一走,他倒研究起象棋来了。话说余罪这把式虽然是在看那干糙爷们儿茶余饭后玩的,不过应付一般人还是可以的,可这次连输六十八盘,盘盘输得只剩光杆老将,实在让他难以释怀。

他对着棋谱走了好一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任红城又回来了。看着他,余罪放下棋谱,也看着这个老是板着脸的半拉老头,彼此都没什么好感。老任说了:“你学也没用,就你这毛躁性子,再学二十年,我让你双车你都赢不了。”

“那是,您这水平,我想打击您都难哪。”余罪好容易说了句像样的话,顾及着老头的情绪。

“跟我走。”任红城二话不说,叫人了。

“干什么?哎,说清楚,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这神神道道的,不是准备对我采取措施吧?”余罪心跳了下,真到这个时候,反而有点潇洒不起来了。

“臭小子,你也有怕的时候?告诉你,老郭真要没救过来,现在和你说话的就不是我了。”任红城道,难得地笑了笑,一摆头,“许处来电话了,晚上回西山,怎么,在走之前,不想看看他去?他可想见你。”

“哎……好嘞。”余罪跑得比任红城还快,撞开守门的特警,吹着口哨奔下楼了。

这一趟可不怎么轻松,老郭不在深港,而在羊城。被救后秘密转移到羊城,省厅下属的保密处严格封锁了消息。也正是因为他的获救,成了压垮蓝湛一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直接参与了蓝湛一指挥的多次运款、伤害等涉黑活动。蓝湛一被捕后,知道老郭还活着,这使得他在交代罪行上相当地配合。

本来是件喜事,车行途中,任红城却发现,余罪的表情越显得难堪了,不像平时那么招人恨。他轻轻地抚着小警的肩膀道:“别难过,咱们这行里,遭遇类似的事情你不是第一个,可你是处理得比较好的一个……其实就算真牺牲了,组织上对你的追究也会网开一面的。那种情况下,要么他死,要么你们俩都活不了,没有其他选择。”

“我知道,可是毕竟是我亲手把他推下海的。”余罪眼里有点犹豫,想见,却又觉得不如不见。

“如果换作是你,被他推下海,你会恨他吗?”任红城问。

余罪想了想,摇了摇头。任红城笑道:“这不就是了。他更不会怪你。”

余罪眉睫动了动,关切地问着:“他伤得重吗?”

任红城抿了抿嘴,思忖了片刻,犹豫了好久才道了句:“很重,可能要落个终身残疾了。他根本没向组织上反映你把他推进海里的事,只讲你救了他。”

余罪的鼻子一酸,猛地侧过头,手抹过眼睛,抹去了涌出来的两行热泪。

确实很重,甚至比余罪想象的更重。那天他在昏迷中,老郭遭到了毒打,断了四根肋骨,脾脏不同程度受伤,脸腭部骨骼破裂,臂、腿多处软组织受伤,特别是手,双手被敲断了六根指骨。

到达南方医院,在看护警察的带领下,医生大致说着伤情,特别嘱咐不要让病人的情绪过于激动,而且不要多说话,他脸部刚进行了一次手术,还在恢复中。

看着余罪不时地悄悄抹泪,任红城却是暗暗地想,余罪这个痞相,或许是一个比普通人更厚的面具。在那个不招人待见的面具之下,藏着一团火,对谁,都是炽热的。

病房很安静,这层楼道的加护病房,全部隔离着重症的病人。看护的警察开了门,医生嘱咐了几句,余罪轻轻地推门而入,病人睡着了。这是午休的时间,他轻轻地,蹑手蹑脚地走近。

老郭的脸上还缠着绷带,只能看到眼睛、鼻子和嘴。嘴唇好干,干得好像没有血色,眼睛显得那么疲惫。

对了,手……那双能握枪、能敬礼的手,也缠着厚厚的绷带。一想到“终身残疾”,余罪鼻子一抽,猛地捂着嘴,眼泪簌簌而流。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老郭睁开了眼睛,一下子眼睛显得那么亮。慢慢地抬着手臂,余罪赶紧地走上前附在床侧。老郭一看到他时,笑了,余罪也笑了。笑着的时候,眼泪仍在簌簌流着,不时地抹着,雪白的被单湿了一片。

“别哭,别哭,我们不都活着吗?”老郭笑着道,声音好虚弱。

“是,我不哭……我不哭。”余罪抹着泪,笑着道。

“那天,你割断绳子,又往我手里塞了把刀,是怎么来的?”老郭小声地问。

“在吴勇来身上摸走的……我想他就算发现丢了,也不敢吭声。”余罪道。

“哦……我掉海里,我在想,你做的小动作……要被他们发现了,可该怎么办?你还小……我真怕你应付不来……后来才知道,你没事。”老郭虚弱道,勉力地抬着手。余罪轻轻地抚着那只满是绷带的小臂,老郭却如释重负一般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可……郭哥你……对不起……对不起……”余罪脸轻轻贴着那只伤臂,泪流满面,喃喃道。

“胡说……要没有你,我恐怕要当烈士了……别哭,你哭得真他妈像个娘们儿。”老郭轻声说着。想笑时,似乎牵动了脸上的肌肉,一阵痛苦之色。余罪赶紧抹了把脸,把老郭的手臂放平,似乎这个见面有点过激。转瞬间医生奔进来了,看着加跳的心电图和血压,拦着余罪,安抚着情绪过激的病人。

“你……你回避一下。”医生拦着余罪,让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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