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势而行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诚不我欺哪。
杏花分局,刘星星副局长看着电脑通报内容,手僵在空中,表情僵在愕然处,足足有半个小时没有惊省过来。进ktv娱乐场所、酗酒,还召陪酒女。在他看来,能干出这事而且被人逮个正着的警察,职业生涯基本就得画个句号了。
“这个蠢货,被人黑了。”好久他才下了这样一个定论。有点惋惜,可无能为力。
平阳街打击路面犯罪侦查大队,女队长林小凤,在接到了老搭档刘星星的电话时,忙不迭地打开内网新闻。一看,那表情叫一个痛不欲生。这娄子捅的,让人一点同情都没有,除了给他一句活该,都不知道该说句什么。从警十几年,认识的人不少,她四下打电话询问着情况,情况越来越不容乐观。哎哟,这才几个小时,出入娱乐场所,已经纷传成刑侦总队警员买醉嫖娼被抓了。几次问下来,她连电话也不敢打了,生怕人家反问:“咦,你认识啊?”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那是一点也不错。
政务大厅,出入境管理处的窗口单位。安嘉璐并不知情,她听得几个女同事闲聊。有人说昨天巡检,治安把几个刑警给堵在夜总会了。有人补充了,是橙色年华ktv,半夜两点多。马上就又有补充了,据说那三个人召了几个失足女,正那个那个啥呢,给抓了个正着……
然后众女警跟着哄笑。说者是一个中年妇人,有名的嚼舌根以及大嘴巴。她绘声绘色地讲了,刑警上那帮流氓,一个个憋得那个都是酒中醉鬼、色中饿狼,肯定是憋不住了去找小姐了。橙色年华那啥地方?连外国人都知道那儿有漂亮姑娘。
这些讨论安嘉璐从来不参与其中的。一直以来她都有点清高,但这点清高在工作的环境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在这里她负责出入境护照申请审核,边工作边听着同事们的闲言碎语,她没来由地觉得眼皮子有点跳。
总队的?刑警?不会是……
绝对不会。她这样安慰着自己,她只知道鼠标和余罪一直出任务去了。一去就是两个月,回来又是庆功又是授奖,说起来他们的生活比这里可要丰富多彩多了。虽然离开得久了,关系有点淡了,但是偶尔不经意想起来,总觉得在心里那些地方还牵着、连着,想完全地放弃,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好容易得空了,她习惯性打开电脑,正逢有人说已经通报出来了。她点开内网,在扫了一眼之后,一下子整个人石化了。半晌未动,有人在窗口递着护照,喊了半天她也没反应过来。
直到同事有人提醒,她才惊省过来。
无心工作了。拿起包,飞奔着出了大厅。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有种被侮辱了的感觉。第一时间想奔到刑侦总队,当着面扇他一耳光。不过出门后她又踌躇了,她不知道和一个不相干的人、不相干的事,为什么要生这么大的气……
在劲松路二队,早就传遍了。解冰上午无心工作,放下手头刚接的案子,准备出去一趟时,路过了办公室,不用停步已经听到了里面的讨论。
“完咧,这回贱人要名动全警了。”孙羿的声音。
“咦,奇怪了,怎么把鼠标漏了?”吴光宇的声音。
“你什么人啊,巴不得他们都出事啊。”周文涓的声音。
“不是,他们干这事,应该搭着伴啊。”熊剑飞的声音。
“活该……这贱犯的,谁也救不了他了。”李二冬的声音。
“你们就等看笑话是吧?我觉得不能那么巧吧?国庆都过了,还巡检什么?橙色年华开了七八年了,没听说什么时候查过啊?怎么他们一去,就被查了?这肯定是被人黑了。”周文涓的声音。
“问题是他们自己都不干净,就算被人黑了也无话可说呀。”孙羿的声音。
然后就吵嚷起来了,接着有人打电话。不过解冰知道,这种公然违纪的事,就是队长也保不住,何况还挂到了内网上。多少单位看着呢,这个时候想徇私怕是也没人敢伸手了。
不对呀?这种事单位都是藏着掖着,这一次怎么迫不及待地捅出来呢?
是不对啊!橙色年华那个大型夜总会,就没听说过有警察上门查证去。除非是上面授意,对方有了合法经营的准备,那查也是走个过程。
“坏了,余罪掉到坑里了。”
解冰虽然不知道这个坑是谁挖的,可他隐隐地触摸到了背后的真相。下了楼,上了车,他想了想,回忆着深港的点点滴滴。那一次二队也在授奖台上,不过只得了省厅的表彰。说实话,对于那个刚成立的支援组他是相当不屑的。可没想到了,最终在他们手中会拿下这个系列案子,案值两个亿的战果啊,能把多少人捧上去。据说因为这事,让许平秋竞争市局一把手的呼声都高了不少。
对于余罪,他是嫉妒中有钦佩,蔑视中又有几分惋惜。而且这事,他觉得就许处长也未必能维护得了。
“这一劫,他好像过不去了。”解冰下了定论。他在犹豫,这个时候,应该躲在一旁坐观呢,还是去看看他,给点安慰。
正思忖着,电话来了,一看是欧阳擎天的。他是曾经警校的班长,爹妈加上姥爷都是警营出身,进警校直接就被指定为班长。不过学业一般,为人更一般,交往寥寥。他随意接起来:“咦,班长,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来了?”
“内网上的通报看了吗?”欧阳擎天的声音好小,像耳语。
“看了,你说余罪的事?”解冰问。
“对呀。好玩不?”欧阳擎天笑着问。
“这有什么好玩的?”解冰道。
“从功臣堕落到嫖客……难道你不觉得很有戏剧性?”欧阳笑着道。
解冰没来由地有点厌恶。在体制内,唯恐天下不乱的,落井下石、墙倒众人推的,时间长了谁都会很寒心的。他还没说话,欧阳擎天又小声道:“解副队长,等处理结果有了,我们给余罪开个欢送仪式怎么样?”
“你们……确定要惹他?”解冰半晌憋了句。在学校没人惹得起那个货,就是欧阳擎天被余罪叫了三年欧日天,他都没治。
“不已经惹了吗?这一次我看他怎么嘚瑟……哎,解冰,中午尹波请客,就这事咱们贺贺怎么样?”欧阳擎天道。
解冰的心里“咯噔”一下,猛然间恍然大悟。就那几个经常声色犬马的警干子弟,根本就是橙色年华的常客。要是余罪偶尔被他们撞到,搞这么一个巡检,对于内部人来说,似乎不难。
“解冰,怎么了?你来不来啊……”电话里催着。
“我还在郊外查案子,不知道能不能回来。”解冰道,他有意识地在回避着。
“那能回来给我打电话啊,都在五洲酒店。”欧阳擎天道。
扣了电话,解冰的心哇凉哇凉的。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眼前都是深港那一幕一幕。洗车行的血泊遍地、高速路上的生死时速,还有黑白相争的明谋暗战。他有点惋惜,再高明的犯罪手段,相比于人心的险恶,又算得了什么……
“强哥,我们不会有事吧?”市局督查的人走后,有个丰腴的妞随口问了句。
“警察咬警察呢,有你们什么事?谁问就是摸了啊,实话实说。”强哥道。
“确实摸了啊。”高个子的妞打着哈欠道。
“废话不是,来这儿,有不摸的吗?”丰腴妞反了句。
“还真有,昨晚那个小个子,他不敢摸我……然后我就把腿搭他身上,摸了摸他,他的脸“唰”的一下子就红了……”有个小巧玲珑的妞道,惹得众姐们一阵浪笑。
“喂喂喂……他们摸你们,这个可以有;你们摸他们,这个不能有啊。这是原则问题。”强哥安排着,众姐们点头称是,各自钻到包厢里玉体横陈、呼呼大睡去了。
上午是不营业的,可因为昨晚的事不得不开门撑着。刚消停一会儿,又有辆警车来了,下来两个虎背熊腰的警察,朝门厅走来。哎呀,把强哥给郁闷得呀,又是赔着笑脸赶紧上来开门了,客气地问着:“警察同志,您好……又是昨晚那事吧,我就觉得有点太小题大做了吧,来喝喝酒,陪个姑娘开开心,至于这么隆重吗?还查这么紧?”
那警察脸上没什么表情,你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来。特别是那眼睛,就鹰隼一样,盯人一眼,让人觉得浑身难受。
“认识一下,我叫邵万戈,刑侦二队队长。”
是邵万戈。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凶悍的外表,着实把强哥吓得激灵了一下子。他知道,这地方善者不来,可来者,肯定不善……
事情在向着更微妙的方向发展,每年都要处理警队中的害群之马。很快,好事者把这三个逛夜总会的人身份给刨出来了,居然是刚刚侦办“7·17”跨省劫车案的功臣,都是总队直属刑警。于是这个话题就更有意思了,很多明眼的人已经看得很明白了。快年底了,今年的上层变动据说呼声最高的就是许平秋,有问鼎市局党委书记以及上副厅的可能,毕竟数起震动全国的大案他都是主办人。这个敏感的时候出这种事,简直是照老许的脸上扇了一耳光哪。
“哦,原来是这样啊。”肖梦琪听得返回来的史清淮大致讲了一下,把脉络给捋清了。
总队的食堂,有月余时间没有一块聚聚了,却不料再聚是这种情况。史清淮看着意气风发的肖领队脸上覆了层愁云,他小声道:“听许处的口音,是肯定要护着这三个人的。”
“这种事怎么护呀?这都不好意思说出去。三个训练有素的刑警,堂而皇之地去夜总会喝花酒……”肖梦琪哭笑不得地说。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她就发现余罪有这种爱好,现在倒好,把其他人也影响坏了。她小声问着,“你说,这种已经上了通报的事,怎么能圆回来?”
“就是啊……这个不好圆啊。”史清淮倒没想到过这一层。要这样说的话,就留着人,也得给个像样的处分,可偏偏这几个人,个个有个性,还没给处分就都准备走,别说处分了。他为难道:“大家现在情绪都很低落,先稳定一下。要不,肖主任,你和他们坐坐?”
“我?”肖梦琪有点火了,气愤地说,“喝了花酒,回头我再去给他们宽心……我怎么说?放宽心,处分肯定不重,然后下回再去?”
说着把她自己也逗笑了。史清淮哭笑不得地想着,这种烂事还真让他无计可施,看来只能盼着许处长的动作快点。这种事越描越黑,现在已经纷传召妓,恐怕明天传成群嫖也不一定啊。
两人正说着,李玫去而复返了。跑来了,好着急,喘着气。肖梦琪惊讶道:“怎么了又?”
“快快……他们仨又憋坏水呢,没准儿又想干什么。”李玫紧张兮兮道,拉着肖梦琪就走。史清淮也快步跟上来了,李玫边走边说着,吃完饭鼠标就钻宿舍里了,她不放心,在门口偷听了一会儿。不听也罢,一听吓了她一跳,隐约间那三个人似乎在商量着给曹亚杰出口恶气,把那个插足的第三者好好收拾一顿。
一听史清淮吓得心直往喉咙里跳。这还了得,处分还没下来,再捅个娄子,不辞职都由不得他。
三个人快步到了宿舍楼,问着曹亚杰,老曹却是心灰意懒,中午说是回父母家里看看,那三个人估计趁着这空隙准备动手了。
“嘭!”李玫把门踹开了,跟着一声尖叫。那三个人正在换衣服,鼠标光着上身,嘿嘿笑着问:“肥姐,你很饥渴?”
“去死啊。”李玫竖着中指不理会了。肖梦琪和史清淮随后进来了,看着三人,僵持了一下。三个人都看着李玫,看叛徒的眼光,李玫一捂脸:“没我的事,我先走了。”
她一闪身,出门躲到了门后。肖梦琪看着三人换好衣服,笑着问:“哟,准备出去?”
“啊,出去。”余罪道。
“能告诉我干什么去吗?”肖梦琪问。
“替老曹谈判去。”俞峰道。
“好,够直接……这个时候,你们不觉得再出点事,不合适吗?”肖梦琪道。
“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鼠标嬉皮笑脸道。
肖梦琪看史清淮一眼,史清淮喊了声:“都站住,现在我还是你们的组长,我就问一下,我还有指挥你们的权力吗?”
“公事不含糊,私事就免了。”俞峰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学得和余罪一样,表情有点招人嫌。
“既然咱们是一个团队,有时候私事也能沟通一下嘛,你说呢,余罪?”史清淮问上罪魁祸首了。这会儿都有点担心,肖梦琪靠着门,看样子不准备放他们走了。
“我们已经坦然相见了,就是去替老曹谈判。那个无良女友,准备把老曹几年的心血连皮带骨头都吞了。妈的,我都替他咽不下这口气。”鼠标道。
“史政委,我知道你关心大家,知道你为大家好……可是老曹这当个冤大头,马上工作丢了,财产没了,你让他以后还能直起腰来吗?”俞峰道。鼠标又补充着:“冤大头上还扣顶绿帽,都是这集训害的。”
“我们不闹事,就去找他们谈谈,要个公平对待而已。”余罪道。
又是一桩烂事。曹亚杰的千里眼公司,起步就是借职务之便推销监控器材,他没法在前台,于是就把女友放在前台。现在好了,按法律法规,那些挣下的家业和他一毛钱关系也没有,这才是货真价实的人财两空。史清淮一直觉得这种事没法处理,只能给予同情,可他怎么也想不出,这三块料能有办法。
当然,胡搅蛮缠除外。治安上出来的鼠标、基层上来的余罪,肯定都是此中行家。
“哦,我明白了,是看不过眼,要替老曹讨回这个公道,对不对?”肖梦琪道。
“对。”余罪点头,看着肖梦琪,骗人家把检查写完了,答应的还没办到呢。肖梦琪笑着看他道:“告诉我,你们准备怎么干?这个亲友团有点势单力薄呀,要不,加上我们?”
这个提议,听得鼠标和俞峰不敢接茬儿了。余罪想了想,问着:“你要想去可以,但这是家务事,别摆领导的架子……真想的话,给你一个观战的名额。”
这么跩,把肖梦琪噎得不轻。史清淮苦口婆心劝着:“咱们从长计议,没必要非这样,而且,非要在这个敏感的时候吗?”
“如果这事发生在你身上,你也希望我们像你一样?希望所有的朋友、战友、同事,就都那么看着,伸手拉他一把都不敢?我知道你在顾全大局,为着大家……可经历过这事,就算不辞职老曹都站不直了,你还期待再带着他到一线冲锋?心都寒了,说其他什么不都成扯淡了!”余罪瞪着眼。肖梦琪看出来,这货根本就没有罢手的意思,根本就是借着处分还没下来,再捅一娄子。正像鼠标说的,虱子多了不怕咬人,处分多了不怕丢人。
虽然明明觉得自己站在正确的一方,史清淮仍然被余罪的话说得有点脸红。余罪直视上来的时候,他有点难堪了,那只挡着的胳膊,被余罪轻轻拨拉,让开了。这个阻拦,一点力量也没有。
三人出去了,肖梦琪迟疑了一下,追着跑来了。
李玫犹豫了好大一会儿,气喘吁吁追着:“等等我,算我一个。我也憋了很久了,老曹也太窝囊了,咱们替他出口气去。”
事情是越描越乱,史清淮看着气势汹汹走的几个人,他这心里真叫一个五味翻腾。作为刚提拔的副政委,他在职场可谓春风得意,可作为这个支援小组的组长,从来都没有找到过点成就感。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们前脚刚走,省厅督察处派人来了,要找肇事者正式谈话。直到现在为止,许处长一直静默着,一句话也不说,看到督察出示的有关某人摸陪酒女胸部及大腿的调查记录时,史清淮的头“嗡”地大了……
狼子野心
从橙色年华ktv出来,已经过了午时了。强哥殷勤地邀着两位刑警吃饭,毫无疑问,肯定是被拒绝了。不过他也没想真请,直把两位送上车,然后看着车背影,“呸”了一口气,嚣张地骂着:“什么玩意儿?刨老子的底。”
骂了句,拨着电话,接通了,他对着话筒讲着:“乔哥,又有什么二队来问了……我什么也没说,我知道……我口风严着呢。他们没问什么,想排查这里的监控,被我挡回去了。”
挂了电话,他脸上溢着几分得意的表情。进了ktv,又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了。
车里的邵万戈可是有点无奈了。这个强哥原名宁国强,有伤害案底,蹲过几年大狱,可谁知摇身一变,现在倒成了橙色年华的门市经理了。不用说,这是个镇场子的人,但恰恰难缠的也就是这种滚刀肉,油盐不进,特别是警察惯用的那种诈唬手段,你根本用不上。
“这次,恐怕是不好办了啊。”邵万戈寻思着,他在找着对方的漏洞。
“跨区呀……要这儿有个杀人放火的案子,咱们还能有个借口介入。”指导李杰笑着道。
“这属于哪个区?”邵万戈问。
“缉虎营分局,刑侦七大队,还有治安三队,辖区有六个派出所。”李杰说出了这里的警务单位,邵万戈想想在此其中有没有熟人。指导员早看出他的思路来了,笑着提醒道:“你最好别找这些警务单位,我估计他们比我们和这些单位的联系还要紧密。”
邵万戈嘴唇一动,笑了。彼此都明白,水至清则无鱼,可既然有这么多鱼,肯定够浑的了。而且橙色年华的背景深厚,几次扫黄打非都没有触及,不管是外行内行,人家都忍不住要猜测一番了。
倒视镜里,邵万戈又看了一眼装饰得金碧辉煌的夜总会,整幢楼在阳光下闪着耀眼反光。他的眼睛仿佛被灼痛了一下似的,收回了视线,随意道:“指导员,这背后有什么说道?”
“老板姓乔,叫乔三旺……还记得九十年代打黑给毙了的冯四么?”
“有印象,涉及黑社会组织罪。”
“乔三旺是冯四的小兄弟,因为那事蹲了七八年,等出来后虽然物是人非,可威名仍在啊。鼓捣着就鼓捣到这么大了,应该不是他一个人的生意,暗股和干股,那就无从知道了。”
“又是老一套啊。官警黑恶搅一块,祸害一方啊,这黑窝早该给端了啊。”
“呵呵……邵队,您怎么也讲这种没有法制观念的话呀?”
李杰笑了,他知道邵万戈疾恶如仇的脾气。不过还好,现在收敛多了,而且二队在许平秋任队长的时候就有过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就案说案,不越权,不越位。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持一支队伍,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好恶而影响整个队伍。
可这一次,老队长似乎要越权越位了。邵万戈想了想道:“指导员,你说老队长什么意思?要保这三个货,也不是没办法,直接一句秘密警务不就得了。”
“没那么简单,有人已经抢在他知道之前挂上内网了,大小单位都知道这事了,现在解释,只会越抹越黑。”李杰摇摇头。
“那除了这条路,可就没什么办法了。就是再轻的处罚,也得来个记大过降职吧?”邵万戈道。他知道那样的话,基本就把一个人的职业前途给毁了。何况这一次,可能比想象中严重。
“我觉得这件事,不是针对他们几个。如果说一开始是,知道他们三人身份的时候,现在也有点变味了。你没注意到,内网上的措辞多严厉吗?”李杰道。
说到此处时,邵万戈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中间的事一点就通。不过一遇到这种事,立时又让他觉得意兴索然了,他叹道:“真没意思啊,警力和精力,都耗在这种鸡毛蒜皮的事上了。自己人之间总是过不去。”
“那没办法,老队长虽然从来不拉帮结派,可聚在他麾下的草根,比如你我,无形中已经成了最大的一派了,他就不想斗,可别人把他当对手啊,呵呵。”李杰笑道。
体制内久了,这些事听得多了,也真没什么意思。邵万戈拨通了许平秋的电话,寥寥汇报着,大致这儿的人员构成以及接触的发现,主题就一句话:对方嘴很牢,而且有恃无恐。
说到这里就挂了。有些事不需要说,老队长干了一辈子刑警,底层这些小把戏,逃不过他的眼睛。
只是邵万戈还是免不了有点担心,这种事轻了不起作用,重了又怕引起混乱。毕竟现在和谐是大势,真捅出来,对谁也不好不是?
“哎,真没意思,多少案子还悬着挂着呢,自己人斗起来一个比一个来劲。”
邵万戈一靠椅背,闭目养神了。这事,他很反感,就想帮老队长,也无处出力……
下午三时,省厅临时召开了纪律整顿会议。各部、室、处大员,都接到了通知。
崔厅长不在本市,外出交流学习,会议是由副厅兼五原市公安局局长王少峰主持的。会议的气氛很凝重,主题就是部里刚颁布的警察七不准条例,实例自然是三个警员夜总会买醉召陪酒女的事。王副厅在会上义正词严地谴责了这种伤风败俗的行径,这可是有证有据的,市局和省厅两处督察已经对事情进行了深入的调查。
那讯问的影印件传阅的时候,看惯了公文格式的大员们,看到“摸咪咪”“摸大腿”之类的字眼,不时地瞟着脸黑里透红的许平秋。
“许处长,对这个事啊,您怎么看?”王少峰讲完了纪律,把话题引到许平秋身上了。
许平秋为难地一吧唧嘴,手摩挲着下巴,不用看,对着这么多同仁也有点难堪呀。他清清嗓子道:“出了这种事,我没什么说的,该降职降职,该除名除名,绝对不能让这种害群之马留在我们的队伍中。”
王少峰微微一笑,儒雅地端着茶杯,轻轻地吹吹茶面,呷了口。眼睛没有看许平秋。
作为下一级,许平秋知道这个分量还不够,继续道:“作为负责刑事侦查的主办人,我对此负领导责任。我们正在研究处理方案,随后会向厅党委作一份自查和整顿报告。”
“好,希望各单位都开始严格自查自纠,遇到这种事绝对不能姑息迁就……散会。”
王少峰顿了顿茶杯,起身离席了,秘书紧跟着,把领导的笔记和水杯拿好。
一席省厅大员,都看着脸阴郁得可怕的许平秋,一个接一个,默然无声地离座。不一会儿,偌大的会议空空荡荡,只剩下了许平秋一人。
有一股子莫名的邪火充塞在胸间,无处可泄,即便是到了如此的位置,不如意的事也总是十之八九。这种难堪更甚于对犯罪分子无计可施的那种煎熬。一件事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从基层能直达省厅会议桌上,他从同仁的眼睛已经看出来了,他自己已经到了枪口下、准星里。
进?!
还是退?!
进一步,千夫所指,倚天绝壁。
退一步,相安无事,海阔天空。
他冷静地思忖着,毫无征兆地起身,拿起影印件撕了个粉碎,然后“啪”地摔了茶杯,背着手,气冲冲地下楼。连办公室也没有进,叫来了车,直驱特警总队。
下一刻,刚见面的杨武彬总队长笑得开始哆嗦了。几次要平复情绪,可拿着水杯的手都在抖。实在忍不住哪,你说铁警队伍里出了个花花警,可不得让杨总队长笑掉大牙。
“笑够了没有?老杨别给我嘚瑟啊,哭脸的时候知道求我,我有事了,你看笑话啊。”许平秋愤愤道。
“老兄弟,这事实在笑味太足啊,我憋不住啊……”杨武彬刚憋住,又乐了。
乐了好大一会儿,他才道:“这个事没治,这小辫被人揪得太实了,就想说句好话,也张不开嘴呀。对了,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能怎么处理,实在没办法……全开了吧。”许平秋斩钉截铁道。
“哟,那太严重了吧?”老杨吓了一跳。
“哦,你也可惜?”许平秋眯着眼观察着。
“那可不。”杨武彬表情严肃了,直道,“咱不偏不袒地讲啊,虽然他们一身毛病,可办案一点含糊都没有,在这儿熬的几天几宿,我就看出来了,这是真心干工作的人……压力这么大,买个醉喝个酒正常,我们特警队这些小子,喝多了疯劲上来,打得头破血流的都有……这不叫个什么事啊,是不是有人背后鼓捣啊?”
“当然有了。”许平秋无奈道。
“哟,那我就帮不上你了。您老这风头,太招人嫉妒了啊。临老了,快退了,又开始发飙了,连下大案,部里都惊动了,抢走了多少年轻干部的光环哪,哈哈。”杨武彬开着玩笑道。
“少废话……找你帮忙来了啊,只有你能帮上我了,老杨你要敢说不字,我非在背后打你黑枪。”许平秋道。杨武彬吓了一跳:“老许,刑警不能这么黑吧,黑到我头上来了?那你说,帮什么?口气这么严重?”
“要人,给调个特警中队。”许平秋脸上的肉颤了颤,掠过一丝狠厉。
“哦哟……你还是打我黑枪吧。”杨总队长给吓住了,肯定不答应。看许平秋不依不饶的样子,老杨苦口婆心解释着:“老许,从长计议,调特警除非危急情况,而且需要政法委书记的命令……崔厅不在这儿才几天,你们不能真刀真枪干上吧?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你以为‘文革’武斗啊。”
“崔厅那儿我能交代了,而且我给你个借口……就看你敢不敢给我人了。……老杨,你我都没几年干头了,你数数你干了些什么,护过驾、保过航、截过访,净是些被老百姓戳脊梁骨的事。等有一天你从这个位置上退了,我怀疑你有点没脸数数自己的履历,难道就不想给自己留个好名声?”
许平秋看着杨武彬,似笑非笑,老杨被许平秋说得有点老脸泛红。他看着许平秋,许平秋好像成竹已经在胸,又好像因为这一时的意气之争,已经出离愤怒,要破釜沉舟了。
进,还是退。杨武彬知道许平秋要干什么,可那事,实在让他踌躇。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四个小时过去了……
听到车停在楼下的声音时,俞峰都快睡着了,问着余罪:“应该回来了吧?”
“反正不回来咱就不走。”余罪无所谓道,看看时间,下午五点多了,足足等了四个多小时。
这事不招人待见啊,鼠标眼珠子转悠了下,没吭声。这郁闷的四个小时说了不少,结果这三个人都有难言之隐哪。敢情是昨晚趁醉,要找这个第三者谈判,对方倒也爽利,约好到橙色年华夜总会见面,余罪和俞峰硬拖着曹亚杰,这事反正是要个了结,大不了兄弟们帮你揍他一顿出出气。于是到了橙色年华,可谁知道直接就掉茅坑里,转眼就沾了一身屎(事)。
对了,对方叫关泽岳,不知道什么背景,据说来头不小。这恐怕也是曹亚杰郁闷的原因,人家坑了你,白坑了。而且又把兄弟俩牵涉进来了,他现在已经无颜再面对了。俞峰和余罪同样郁闷,这不声不响就被坑了,而且还说不出口来,那股子难受劲儿,憋得真有想捅人的冲动了。
“你们别冲动啊,冲动是魔鬼。”鼠标提醒着余罪。余罪看着身处的这间简陋的办公室,小二层楼,位于环东路,华泰物流公司。楼下就是大院子兼仓库,有几亩地大小,进出忙忙碌碌的有十几号工人,他把玩着手机,不屑道:“就他,分量还不够让我冲动。”
摊子不小,起码比老曹那千里眼公司大得多。看来前女友确实是攀上高枝了,有恃无恐啊。
说话着门开了,一个年届三旬,颇有成熟以及成功人士派头的男人进来了。一看这情景,茫然道:“几位是……”
“昨晚打过电话。”余罪道。他站在窗边,看着这个人,中等个子,西装革履,面白发亮,和所有的衣冠禽兽没什么两样。这不,装着不认识,然后一拍额头:“哦,想起来了,是曹亚杰的同事吧……昨晚给你们预订了位置,本来已经火急火燎赶着去了,谁知道半路车抛锚,等我去了,你们已经走了。对不起啊……实在对不起……坐坐……小雨,拿几瓶饮料来……”
招待颇是殷勤,不过看人家眉间的笑意,明显是逗你玩呢。几听饮料一放,门关上时,这个关经理看看来者不善的几位,笑着道:“各位……我和老曹之间是私人的事,而且是男女私情的事,我……我实在想不通啊,你说,您几位掺和进来,这叫什么事嘛!”
“本来就是件小事,可你有点太下作了,撬了人家女人也罢了,把财产也吞了?”余罪道。
“你说这话得有证据啊?话不能胡说啊。”关泽岳火了。
“大哥,这事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们呀……老曹在外面办案,那无良女在家里变卖公司财产,八月份有一笔五十六万;九月份有两笔,一笔八十三万、一笔一百二十四万,都是通过路婷婷转进你们华泰公司的……”俞峰开口了,这事对于他的权限,太容易查了。估计那娘们儿搞昏头了,急着分手,把老曹的财产全部转移到这人的名下了。
“你……你们查我?”关泽岳先惊后怒,然后火冒三丈,指着俞峰道,“我要告你们去。”
“告吧,我说关经理,我真佩服你啊,别人钓女人花钱,您是上个女人还挣钱……厉害,昨晚你还真有两下子,是准备把老曹约到橙色年华,然后坑得他一无所有是不是?本来没我们的事,可你把我们捎带上了,你说我们连工作也要丢了,怎么办呢?”余罪懒懒道,怒火一点点在累积。
他也是第一次尝到这种被人坑的味道,实在不好受,连辩解的机会也没有。
“呵呵……这个。”关泽岳明白了,是兴师问罪来了。想到此处他反而冷静下来了,笑着坐下了,直道,“我就帮不上各位了。好了,咱们明人不做暗事,我和路婷婷是发生男女关系了,这好像不违法吧?路婷婷注资我们华泰物流,现在是我们股东,这没犯罪吧?就即便有什么纠葛,也是她和曹亚杰的事,和我说不着吧?至于你们几位……我就给你们订了个包厢,你们喝多了,自己叫女人陪酒,又被警察逮了个正着,赖着我什么事了?”
哎哟,鼠标难堪了,俞峰难受了,余罪这脸上也发烧了。对方不地道,可己方也不咋的,烂事搅成一摊了。那事是余罪提议的,准备多叫几个妞让关泽岳埋单,结果把自己埋进去了。
他思忖了下,直问着:“那关经理,至于谁背后使坏咱就不说了……可这样一下子,把我饭碗砸了,我们找谁说理去啊?”
“你自找的,赖谁呀?”关泽岳眼见余罪的态度软了,他的胆气上来了,这个节骨眼儿上,他估计这几个小警察要惨了。
“好,我们自找的……那老曹的事你也不准备留条后路,我说,老曹人家不容易,熬了多少年,才把个小柜台经营成一个监控器材公司。是,你撬了他女友,你有本事……可好歹给人家留点吧,就赌徒输光了庄家也给个路费呢,你不能这么连皮带骨头都吞了吧?”余罪苦着脸道,终于见到比他更无耻、更没底线的人了。
“说这话,小心我告你诽谤啊……路婷婷是我的合伙人,她的事,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关泽岳得意道,指头点点。鼠标看不过眼了,插了句:“床上的合伙人?”
“哼……也可以这样说。”关泽岳哼了哼,不屑道。
“那女人的照片我见过,都三十了,和老曹滚床单七八年了。我说关总,你好歹也是个成功人士,抱着个别人睡了几年的女人,你不嫌膈应啊……还真准备娶她?”余罪一脸痞相,故意刺激道。
“你不要试图激怒我,我和你们生不着气……路婷婷愿意,你能怎么着?她愿意给我投资、愿意和我合伙,我勉为其难陪她上床,这种交换,好像不违法吧?”关泽岳得意道,他很喜欢看这几个人的糗相。他叼着烟,点着了,嘴嘟着,吹了个大大的烟圈。
“绝对不是愿意,她和老曹感情很深,你一定是用了卑鄙手段胁迫她了。”俞峰突然蹦了句。
“兄弟你还小啊,胁迫女人上床可能,胁迫她喜欢你,你觉得可能吗?”关泽岳道。
“我觉得像你这样的人,只会用卑鄙的手段胁迫女人。”俞峰痛心疾首道,替老曹不值了。
“错,女人嘛,在床上得到满足,她才会对你俯首帖耳。”关泽岳笑着,又看看余罪,得意道,“老曹在这方面明显不行嘛,要不他的女人也不会红杏出墙啊。”
“那你仍然是欺骗人家的感情嘛,我就不相信,你会娶她?”鼠标道。
“那倒是,娶老婆谁敢娶这号水性杨花的。不过男女之间不存在什么欺骗,上床都是心甘情愿……所以,对各位的要求我就无能为力了,如果你们再胡搅蛮缠,那我只能报警和诉诸法律了……不过呢,我不想把事做那么绝,如果几位真没事干了,来我这儿当工人吧,反正不比你们当警察挣得少,怎么样?”关泽岳反客为主了,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听得出来,这话呀,纯粹是恶心人呢。
余罪没吭声,看了看俞峰。俞峰微微点点头,鼠标也眨了眨眼。等回头时,余罪表情变了,变得不再唯唯诺诺,不再低三下四,就在关泽岳没明白这个变化的时候,余罪一字一顿说着:“我也有个提议,想不想听?”
“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舅舅是缉虎营分局长,平国栋。我知道你们是谁,想在我们这儿闹事,你掂量掂量。你就是警察,又能怎么样?”关泽岳有点心虚道,被余罪的样子吓了一跳。
“就这点本事?拼爹、拼舅舅?”余罪不屑地看了眼,一指窗外道,“你坑我一把,我还你一把;你砸我饭碗,我砸你摊……拼爹拼舅舅我不行,我跟你拼命,你行么?”
什么?关泽岳惊得赶紧趴到窗上看。院子里,钢网隔离着的货运仓库,几个男子和工人争执着什么。看样子火气上来,快动手了,一想就是这些人捣鬼,他回头恶狠狠道:“你们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有种等着啊,这事没完,不把你们送进去,我这关字倒过来写。”说着拨着电话。
鼠标在笑,余罪也笑了,问道:“报警是吧?已经来了。”
关泽岳又是一惊,伸出头看时,公司门外,鸣着警笛已经飙来数辆警车,斜斜地挤进了院子。后面又有鸣笛冲过来了,车上陆续下来了一群警察。有人在吼着了:“干什么干什么!”工人见警察来了胆壮了,那些闹事者见警察也不胆虚。两方不管不顾,噼里啪啦拳脚已经干上了,眼看看几个列货箱“哗啦啦”摔着,那可都是瓷砖哪;又见一个行大包装“哗啦啦”倒,那可都是液晶电视哪。
关老板心疼如刀绞,他喊着,可哪还有人顾得上他。他愤然地回头,只见那三个人,安之若素地坐着,睥睨地笑着。他突然省得,其实不该回来见面的,从见面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掉坑里了,而现在,想爬出来都不可能……
恶行恶名
关泽岳急急奔下楼的时候,钢网围着的露天仓库里已经乱成一团糟了。一个塌鼻子的,正和一个工人扭打在一起,眼看着工人要得手了,却不料他“嗷”的一声,捂着裆部跳脚大叫着,得,蛋蛋被踢了;这小个子一转身,又帮着另一个卷发同伴,跳起来一拳砸在另一工人的鼻梁上,那工人“噔噔噔”连退几步,“通”的一声压在一堆包装箱上。
关泽岳急了,边跑边喊着:“小心点,那他妈都是液晶的。”
不说还好,一说,肇事的一个高个子打架之余,抽空一脚踹倒了两套大件。“哎哟,”关泽岳心疼地喊着,“别踢,那是冰箱……别打了,别打了……”
他越叫,里面打得越欢实。四个对十个居然一点都没吃亏,眼看到拳来脚往、吼声连连,工人挨两下关经理倒不在乎,可心疼这些货呀。他奔到近前,来了三位警察,就站在门外,却不敢进去。
关键时候,甭想着还能指望上警察,可关经理总不能自己亲自犯险吧,他哀求着:“警察同志,你们来了,总得管管吧。”
“管?”一个扫帚眉的警察一瞥眼。
“啊,再不管我损失大了。”关泽岳急了。
“好。你要请求,那就必须管了。”那警察一挥手,关泽岳看傻眼了,“唰唰唰”奔进来两队警察,带头的怒喝着:“都住手,活腻歪了都,天还没黑呢,就打这么热乎。”
这法执得,让关泽岳好不牙疼。
不过还好,颇有威力了,那打着的停手了,跟着两队警察冲进仓库,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个摁一个,铐上。有不服气的,三个两个摁一个,铐上,连铐子带警棍威胁,沿着钢网站了一圈。
“带走。”发话的那警察一挥手,连工人连肇事的垂头丧气地走着。
这处理得真雷厉风行,眼看着走了一半,关泽岳才明白过来了,追着那发话的警察问着:“喂喂,同志,怎么,怎么把我们的人也带走了?”
“你们的人也打人了啊,一个巴掌能拍响啊……”警察道。
“是他们到我们公司闹事。”关泽岳点头哈腰,知道小鬼难缠。
“啊呸……”有个被铐的朝着关泽岳吐了一口,骂着,“我们寄的货你们给摔坏了,居然不赔,靠!奸商。”
一工人一听,火大了:“你邮上一箱砂锅,能不烂吗?”
“就是,是不是邮的就是烂的,讹我们呢。”又一工人火大了。
“去你妈的。”肇事的火气又上来了,铐着手,腿来脚往,你踢我的裆,我踹你的蛋,又干上了。一队警察奔上来,把这伙斗殴的分开,推推搡搡全给塞进警车里。
忙打架的、忙着骂人的、忙着抓人的,谁也不搭理关经理。关经理跑前跑后愣是说不上一句话。他追出门时,又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了下,抓人的五辆警车已经开走,可路边泊着的警车足足还有二十几辆,三三两两的警察站在车前,不时地四下观望。他知道要坏事了,一抽身,掉头就往回跑。
回来一看,又愣了,办公室坐的三个人此时已经优哉游哉地下来了,慢慢地走向关泽岳。关泽岳气得脸色煞白,憋得喉结直动,那骂人的话愣是没喷出来。
他有点心虚了,明目张胆地把仓库给掀了,这一点王法都没有了啊。他咬牙切齿地看着,恨不得把眼前这三个撕成碎片。
“关老板,瞪眼吓不死人,你省省吧啊。”鼠标不屑道。
“这事没完,你们等着……我豁出去了。”关泽岳狠狠道。
“狠话也吓不死人,这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工人跟客人打架,关我鸟事?”余罪无所谓道,又刺激着关泽岳道,“不过那几位我好像认识,我给您提个醒啊,都是穷光蛋,肯定赔不起您货仓这损失。”
“你……你太过分了。”关泽岳看着仓库,心疼得欲哭无泪。
“都说了,和我们没关系,你这人怎么这样。”俞峰幽怨地埋怨了一句,好贱的表情。现在才感觉到了,当贱人坑别人,那感觉就是爽。
“我……我……我跟你没完,你们等着……我……”关泽岳气得语不成音,掏着手机,拨着号码。余罪、鼠标、俞峰大摇大摆走着,余罪回头道:“这才像爷们儿,我还怕你输了胆呢。”
“给你二十四个小时,坑的钱吐出来,把这事了了,否则后果自负。”俞峰挺着胸膛来了句,饶是他觉得自己威风不足,还是惊得关泽岳倒退了数步。
三个人扬长而去。出了大门,余罪对着那些来壮声威的警车抱拳、作揖。鼠标认识,重案队的来了几辆,杏花分局的来了几辆,平阳路反扒队的路过几辆,几路加到一块,可不得声势浩大了。
这一时间,警笛齐鸣,像是耀武扬威一般,打着旋离开了。鼠标回头时,关泽岳吓得早跑得没影了,他小声问着:“洋姜他们被逮局子里,不会有事吧?”
“三大队出的警,孙天鸣应该没事。”余罪笑着道。那是在抓肿瘤医院那拨贼时积下了交情,这里又是三大队的辖区。制止类似的打架斗殴行为,那是他们责无旁贷的。回头,余罪问着俞峰:“发过去了?”
“正在传,马上就完了。”俞峰看着手机。
“走。”余罪拦了辆车,几个人钻进了出租车里,扬长而去。
满地狼藉的仓库里,关经理还是哭丧着脸求着援:
“舅啊……他们带了一拨人,来了就把我的仓库掀了,太不像话了……报警?哎哟,我还没报警,警察就全来了,来了几十号人,连我的工人都抓走了……谁出的警?我也不清楚……舅啊,你可得管管啊,这还让我怎么做生意啊?”
是没法做了,等他出来的时候,门口已经聚集了一拨来取货的客户。看着狼藉的仓库,个个一言不发,货也不取了,扬长而去。这恐怕得全赔了,关泽岳苦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欲哭无泪了……
收到了,李玫拿着手机,看到肖梦琪一眼,肖梦琪微微点点头。
此时身处的地方在上岛咖啡,也是花了数小时才找到避人不见的路婷婷。坐了半个小时了,路婷婷对于管自己私生活的两位女警没有什么好脸色,一直在借故走人。
还好,赶上了,看着两位女警交换眼色的表情,路婷婷不悦了,直道:“两位,你们什么意思?想限制我的自由?”
“没有,绝对没有,我们就是想找你聊聊,看看你和亚杰有没有缓和的余地。”李玫道,暗暗为曹亚杰有点不值,这变心的女人和倒塌的墙是一样的,扶不住啊。
“我直接告诉你们,没有……我还有事,就不陪两位了。”路婷婷说着,背起了自己的女包,淡蓝色的,配着一身蓝色的秋装,显得窈窕而雅致,说起来也算个美人坯子,怨不得老曹有点放不下。肖梦琪在她起身的一刹那,直道:“路小姐,急什么,我刚刚得到一个真相,我想,你一定会感兴趣的。”
“你们真无聊,窥探别人生活隐私。有意思么?”路婷婷气到了,又坐下来,指责着肖梦琪。
“确实没意思。”肖梦琪尴尬道。不过话锋一转说着,“可我不能眼看着一个姐妹往火坑里跳啊?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关泽岳是个什么样的人?”
“又来了,背后说人坏话,警察都你们这样没有做人底线?”路婷婷气愤道。
“我们做事可能没底线,做人还是有的。关泽岳的华泰物流连续两年亏损,如果不是那片地皮升值的话,他估计早赔得血本无归了,你注入的资金,有一多半他用来还各类欠款了……我怎么觉得你们两人的感情,是建立在资金上呢?”肖梦琪道。
“你给我讲生意呀?我也可以告诉你。”路婷婷愤愤地对着肖梦琪,凑得更近了点道,“我就赔了,我愿意,你管得着吗?”
哎哟,这女人没救了,李玫痛苦地闭上眼了。
“管不着,投资不是我的,我不觉得可惜。”肖梦琪道。伸着手,接过了李玫的手机,笑着道,“作为女人,赔钱不可惜,就怕赔了感情,有点不值啊。”
“什么意思?”路婷婷觉得不对了。
“我们同事刚刚也找了关泽岳,和他探讨了一下,和平解决此事的途径。”肖梦琪揶揄道。
路婷婷美目眨着,一杯咖啡一扬,倒到了肖梦琪脸上,迸了句:“无耻。”
一倒,她就有点后悔了,对方毕竟是警察。可意外的是,女警察很沉得住气。肖梦琪没有理会,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机一放,不屑道:“女人对女人不会无耻,男人才会。”
话音刚落,手机的对话声起。
“好,我们自找的……那老曹的事你也不准备留条后路。我说,老曹人家不容易,熬了多少年,才把个小柜台经营成一个监控器材公司,是,你撬了他女友,你有本事……可好歹给人家留点吧,就赌徒输光了庄家也给个路费呢,你不能这么连皮带骨头都吞了吧?”
“说这话,小心我告你诽谤啊……路婷婷是我的合伙人,她的事,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你不要试图激怒我,我和你们生不着气……路婷婷愿意,你能怎么着,她愿意给我投资、愿意和我合伙,我勉为其难陪她上床,这种交换,好像不违法吧?”
“绝对不是愿意,她和老曹感情很深,你一定是用了卑鄙手段胁迫她了。”
“兄弟你还小啊,胁迫女人上床可能,胁迫她喜欢你,你觉得可能吗?”
“我觉得像你这样的人,只会用卑鄙的手段胁迫女人。”
“错,女人嘛,在床上得到满足,她才会对你俯首帖耳。老曹在这方面明显不行嘛,要不他的女人也不会红杏出墙啊。”
“那你仍然是欺骗人家的感情嘛,我就不相信,你会娶她?”
“那倒是,娶老婆谁敢娶这号水性杨花的。不过男女之间不存在什么欺骗,上床都是心甘情愿……”
声音很激烈,李玫知道没好话,可没想到这么刺激。路婷婷面色一会儿通红,一会儿煞白,听到“水性杨花”时,她伸手就要摔手机,亏是李玫手快,赶紧拿走了。一拿,路婷婷已经是愤怒难抑了,跺着脚擂着桌子,泪涟涟地骂着:“骗子,都是骗子……都是骗子,你们没一个好东西……”
动静这么大,惊得店员上来了,肖梦琪赶紧起身拦着,小声说着:“没事没事,失恋了,马上就走。”哄走了店员,刚坐下要劝一句,路婷婷却是抽泣着,拉起包,一路哭着奔走了。
无语了,真相捅出来恐怕没人接受得了。肖梦琪埋了单,拎着前襟一片咖啡渍,这事办得有点窝火,李玫却是兴冲冲地跟出来,小声道:“还有件事,你想不想知道?”
“什么事?”肖梦琪道。
“他们带人把关泽岳的物流公司给砸了……哎呀,真是大快人心哪,没看出来,余罪真爷们儿,说干就干……干得真帅。”李玫握着拳头,兴奋得两眼发亮,明显对于自己不敢干的事是相当神往。
“我看出来了,支援团队非要被余罪搞成犯罪团伙才行,不把大家都送进去,他不安心哪。”肖梦琪心慌意乱道。真想不通,几个好歹都是高知,怎么都被余罪影响得有暴力倾向了。
刚上车,肖梦琪急着让李玫联系余罪,她真怕这货二劲儿上来,带着人砸橙色年华去。不料李玫刚拨电话,紧张地直拉肖梦琪,肖梦琪一看两辆总队的越野车冲着她来,懊丧地一拍方向盘,踩住刹车了。
“怎么回事?”李玫紧张道。
“娄子捅大了,进行不下去了。”肖梦琪道。
车泊在肖梦琪的车前,史清淮下车了,上前敲敲车窗,肖梦琪摁下来了车窗,不好意思地说着:“史政委,你的消息真快。”
“下车,紧急任务。”史清淮道,很严肃。
李玫不敢不听命令,赶紧下车了,肖梦琪赖在车上道:“我不属于你们刑侦总队啊,我得回单位……不,回家,天都快黑了。”
“杨武彬总队长的命令,要抗命,你知道后果。”史清淮道。
肖梦琪悻悻下车,上了一辆越野。自己的车被同来的队员开走了。
同一时间,一辆车号t0987的出租车,在环东路被三辆标着特警字样的车辆逼停了。车里余罪、鼠标、俞峰面面相觑。司机紧张得哆嗦,还以为拉的三个人是通缉犯,趁着三人发愣的工夫,开了车门就跑,边跑边喊着:“和我没关系,和我没关系,我不认识他们。”
他被下来的特警拦住了。两位穿着作训服的特警上前来,敲敲车窗,一看,居然认识。鼠标摇下车窗,嘿嘿笑着,那特警也嘿嘿笑着:“下车吧,标哥。”
深港一起搭伴的张凯,他伸着脖子瞧了瞧,又谑笑着道:“余英雄,我们总队长有请。”
这算是跑不了了,离开华泰物流还不到四十分钟。余罪知道,恐怕是史清淮启用手机信号定位追来了,砸人家公司的事怕是兜不住了。三个人悻悻下了车,特警把司机请回来,付了车钱,出租车忙不迭地跑了。特警的闷罐车“当啷”一声后厢洞开,惊得鼠标一个趔趄,拽着余罪小声问着:“这是抓咱们回去?”
“抓什么?我们什么也没干。”余罪有点心虚道。
“喂,张凯,这啥意思?”俞峰小心翼翼地问。
“你们要不配合,总队长下令可以采取一切认为必要的手段。”张凯道,几位特警虎视眈眈地看着,根本没有通融余地。这三位可是无路可走了,一个接一个上了闷罐车。
“嘭!”随着三人的心跳加速,门被关上了,黑暗一片……
这个娄子捅得可能比想象中大,三大队孙天鸣队长应余罪之邀出警,他也没料到后果会很严重。
抓了十五个人,十一个工人、四个肇事的,到了刑警队吵得不亦乐乎。本身就是件小事,因为一方要取一个包裹,可能包裹被摔坏了,双方发生争执,然后就大打出手,十一个工人对四个人愣是没讨到便宜。孙天鸣看了一遭过后才发现了蹊跷,敢情肇事者里面有他认识的,原坞城路反扒大队的协警。
怎么回事他心知肚明,估计是余罪教唆着去搅事,然后借自己的手卖个人情,反正这类事到头就是各打五十大板,拘留罚款了事。
这肯定是私人恩怨,不过谁又能无情,哪怕是警察。
就在孙天鸣揣度着怎么来个四平八稳的处理时,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市局的两辆督察车直驶进三大队,白盔正装的督察一来就是十人,进门毫不客气地宣布,暂停讯问,一个小时前所有参加华泰物流打架斗殴处理事件的警员,马上集合。
这一下子把孙天鸣搞蒙了,他知道要出事了,和上门的督察解释着,纯属路过,顺便制止了一起打架斗殴事件。
“解释就不必了,你们三队的手伸得是不是太长了?”督察根本不通融,封锁了这里的出入,要就地开始排查了。
同样也在这一时间,平阳路反扒大队、杏花分局、重案队都接到了紧急通知,要求协查该单位某辆警车在今天下午五时左右的去向,涉嫌非公务出警的车辆,据说有二十四辆。
公安机关有时候的效率也是惊人的,通知下达不久,已经有督察分别进驻这些涉案单位,到现场的驾驶员、警员分别被隔离谈话。即便在刑侦总队,同样有督察进驻,要彻查警员余罪等人的出入娱乐场所,以及恐吓商人的事实。
天黑时分,砸物流公司的事已经被无限放大,纷传是恶警报复。不只是督察,连缉虎营分局的民警也在四处寻找余罪的下落。据说橙色年华夜总会的强哥也发话了,关泽岳是他兄弟,他要为兄弟出这口气,谁找着肇事的余罪,赏格一万……
这个时间,余罪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行驶到半路,门开了一次,都以为到目的地了,可谁知道把李玫和肖梦琪也给塞进车里了。空洞洞的车里,全密封式,仅有巴掌大的小孔透气。余罪趴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愕然道:“这好像进山里了。”
五原周边大山不少,可进山里有什么案子?李玫紧张地问着:“上面不会一怒之下,把咱们全开了吧?”
“开了倒好了,肥姐,咱们开个公司,我当会计,老曹当总经理,您当技术顾问,就做电子产品生意。”俞峰道。
“那我呢?”鼠标问着。
“你和余罪当打手吧。”俞峰道。
车厢里吃吃笑声一片,心情放松了不少。不过这明显是笑话,李玫拉着肖梦琪问着这个问题,肖梦琪道:“应该是个虚拟任务,借口把我们送到案子里,避开风头……我说余罪,你也太胡闹了,怎么能砸人家公司去?这不是落人口实吗?”
“我没动手。”余罪道。
“真没动手。”俞峰强调着。
“确实没动手。”鼠标补充着。
“那谁动的手?”肖梦琪问着。
“不认识。”余罪道。
“你算了吧,就那帮搞粮油的是不是?原反扒队那些人。”肖梦琪一想,差不多就揣摩到真相了。她道,“你太相信朋友这些义气了,有时候这顶不住的。要动真格的,督察收拾他们用不了几分钟,只要有一个露了口,你就是带头滋事的,罪名就钉实了。你也不用辞职了,估计得直接除名,不追究你法律责任就是万幸了。”
“那你说怎么办,就咽下这口气?就看着老曹成那萎巴德性?昨天晚上我才知道啊,老曹找这个第三者理论去了。你们猜怎么着,被人家扇了一耳光……回头还有人劝他,别惹事了,人家舅是分局长,人家的关系广,人家黑白两道通吃……我当时就火了,多凶多恶的罪犯老子没见过,他算哪根葱,欺负起警察来了,妈的弄过来我拍死他。”余罪气愤地说,现在能理解曹亚杰为什么郁闷成那个样子了。
“结果没弄过来,把你们弄进去了?”肖梦琪道。
“啊,喝了点酒,一不小心就掉坑里了。”余罪道。
“那这怎么办?”李玫无计可施了。
“回来再干,死缠烂打,直到把他干趴下……我就不信了,光脚的还怕他穿鞋的。”余罪恶狠狠道。
不过应者寥寥,真走到两败俱伤那一步,付出的代价恐怕是不能承受之重了,况且,就想干恐怕暂时也没机会了。这辆闷罐车越走越远,狭小的窗口外只剩一片黑漆漆的夜色,不知道要驶向哪里,更不知道,路在何方……
风声鹤唳
“余罪,下车。”
门“当啷”开了,车厢里余罪弯着腰往外走,鼠标要凑上来,不过被特警挡住了。
门一开即合,清冷的空气扑了一车厢。唯一的小窗也被锁了,跌跌撞撞走了不知道多远,早失去方向感了。余罪下车,提溜着裤子,就在路边放了泡水,看了眼漆黑的地方,不屑地说了句:“故弄玄虚。”
坑坑洼洼的二级路,路边白杨、刺槐,还有远处连绵的山脊影子,他知道仍然在五原周边转悠,根本就没走远。特警没理会他,开了一辆越野车的门,余罪大摇大摆往上一坐,三列座,坐得很不舒服,是特警上那种战备车,不过还好,空间相当大。
“开车。”黑暗中有人叫了声,车随即启动。
是许平秋,对于他余罪并不意外,能中途把几个都截回来,除了老许没人能办到,特别是让肖梦琪也乖乖地待着。
“我们有些时间没有交流过了,马上就要送你们去外地了,路还很长,没兴趣交流一下吗?”许平秋道,主动递了支烟。余罪没客气,点上,俩烟筒呼哧哧冒着,车厢里顿时弥漫一片。司机下意识地摁下了窗户,余罪边抽边道:“咱们交流不着啊。”
是交流不着,级别差太远了。更何况现在许平秋是一身警装,警督衔熠熠生辉,坐在他身边都有一种无形的威压,哪怕余罪的心理素质再好,现在也直不起脖子和人家叫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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