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芳华
“许处,尹南飞和赵贺一组,到港的时间为中午一时。”
“根据他们的追踪,阿飞今天到薛岗镇。”
“李绰副局一直在催着我们的详细行动计划和警力部署。”
“对于详细的部署和行动时间,我觉得我们还需要慎重考虑一下。”
停!
急匆匆的脚步声停了,是老许在前面做了一个暂停的姿势,制止了史清淮和肖梦琪在身后喋喋不休的汇报。他回头时,看到了史清淮和肖梦琪两个人,一对兴奋的面庞,兴奋到已经形似紧张。今天是九月二号,最早的一个嫌疑人阿飞即将到港,监控中不但尹天宝,就连刘玉明也在蠢蠢欲动,不知道从哪儿组织了一队人。显而易见地,肯定要有动作了。
怎么抓?什么时候抓?能不能人赃俱获?能不能找到劫案的证据?
这些都是需要考虑的问题,两位领队岂能不急?审视了两眼,许平秋道:“行动计划、警力部署,你们两人全权负责。”
“啊?”肖梦琪和史清淮齐齐愕然,许处长大老远插过来让两人有点不爽,不过要全部交到他们手里,又免不了紧张了。
“清淮,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斟酌语气和你说话了。简单点,做错了,我会让你滚蛋;做不好,你自己滚蛋。没有哪个优秀警察是手把手能教出来的,想扛起大梁,那你自己的腰杆儿就得硬点。”许平秋铿锵道,这粗话听得史清淮有点不自然了,不料许平秋更凶地吼了声:“能做到吗?”
“能!”史清淮被刺激到了,并腿、挺胸、敬礼。
这才像个刑警,许平秋稍稍满意了,一指愣着的肖梦琪道:“你也是,办不了案子,自己回家结婚生孩子吧。”
肖梦琪脸一颤,气得花容失色。
许平秋犀利的眼光一剜,沉声道:“别瞪我,我可没精力照顾谁的情绪,想告诉我,你自己一点信心也没有吗?”
“报告许处,我有信心。”肖梦琪被刺激得直接反击了。
“那就好,开始吧。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提醒,永远没有十全十美的计划。越是牵涉众多的案子,越有着不可预料的变数,作为一个指挥员,在任何情况下,都必须保持清醒和冷静的头脑。听明白了?”许平秋问着。
“明白了!”肖梦琪和史清淮齐声道。
“你们不明白,当你们知道余罪做的事时,你们的心就乱了,赶紧收回来。开始吧,他们随时都可能做出你们无法想象的事。”许平秋道,背着手,慢慢地下楼了。他嚷着特勤处那位任处长,两人一起出了门,乘车走了。
“这个老家伙!”肖梦琪骂了句,回头看史清淮时,史清淮掩鼻轻笑了声,没敢接茬儿。肖梦琪勉强地定着自己的心神,小声地问着:“史科长,许处的态度怎么越来越恶劣?”
“你应该理解,这是把咱们当自己人了,要是真客客气气的,我反而心虚。”史清淮道,不怨反喜。
确实,警营中这些刀尖上打滚出来的刑警领导,没一个好相处的。肖梦琪默默跟在史清淮背后,刚才最后的一句话其实对她的触动最大,那事鼠标和俞峰回来就在支援组里传开了。因为这事,特勤处的任处长和老许把鼠标和俞峰叫到黑屋子里,训了几个小时,看这样子,说不定还要给处分。不过更有个性的是鼠标和俞峰,两人出来都撂了一句:“给就给吧,开除才好呢。”
不经意地想时才发现,这些天每个人的脾气都有点变化了,变得敏感、易怒,就连支援组里也不和谐了,带着这么一群太过个性的队员,怕就老许都压不住场子哪。肖梦琪看到史清淮在门口踌躇的步子时,她甚至有点同情史科长了,上前小声道:“因为余罪的事,现在情绪都不稳定,得想办法疏通疏通大家思想上的小疙瘩呀。”
嘘……史清淮做了个噤声的姿势,两人侧耳听着。
“张凯,你那天究竟看到什么了?”李玫的声音。
“是啊,不能什么都没看到啊?”曹亚杰的声音。
“我真没看到,隔着老远看的,刚到场,就接到了返回的命令。”张凯的声音。
又是追问那天的所见,现在大家揪心的事相同。真要是余罪亲手把自己人推进了海里,替涉黑团伙灭口,那这个罪名他是必须自己承担的,哪怕是在被胁迫的情况下。
“那天……我们到场,就看到了海上驰来了几艘冲锋艇,码头口子上,早被警车戒严了,我过不去啊……家里的指示,让我们去辨认是不是余罪,刚请示一下,又让回来了……你说怎么下船的……没看清楚,好多人抬着担架,直接上了救护车了……传说是救了个落海的渔民。”张凯的声音。
“要是救护车的话,是不是没有死?”俞峰问。
“在海水里三个小时以上,体温就会开始下降。如果被扔进海里的,是被裹着或者捆着,他们可能连三分钟都支撑不下来。”李玫的声音,带着睿智的判断。
“那你说的,应该是十死无生了?”俞峰的声音,带着质疑的口吻。
“我倒不希望是,可生还的机会几乎没有啊。”李玫的声音。
两人又吵起来了,肖梦琪看了看史清淮,她小声问着:“看来,他才是我们这个团队的灵魂,少了他,人心怕是要散了。”
“他是,不过灵魂还在。”史清淮道,顺手推开了门。室内的争吵,戛然而止,齐齐地看向进来的两位领队。在这人群里,肖梦琪意外地发现了解冰坐在一隅,脸色同样戚然。
“大家还在讨论余罪的事?”史清淮问。
没人回答,都低下了头。张凯这名特警是被支援组硬扯来的,他悄悄起身,肖梦琪一摆头,他如逢大赦地溜了。没人说话,史清淮问解冰道:“解副队,你怎么也跟着他们掺和?”
“他也是我的同学和战友,我能想象到,他是在一种什么样的形势下,被逼无奈做这件事的。我虽然不齿他这么做,可我钦佩他敢作敢当。我也很揪心那位特勤的生死,如果殉职,余罪会和涉黑团伙的成员一样,上法庭的。”解冰冷静道,冷静中带着丝惋惜。
惋惜的不止他一个,角落里鼠标还在吸溜鼻子,病恹恹的没有一点精气神了。
士气这么低落,肖梦琪看向史清淮,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带回来的真相如同一个晴天霹雳,惊得大家都手足无措了。而恰恰这时候,许平秋又全部放手了,哪怕一点解释的话也没有,她觉得自己和在座的队友一样,快支持不住了。
“我觉得那位战友的生与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牺牲和受难有没有点价值。我更觉得,我们担心余罪能不能回来、会不会上法庭更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了这么多违心背愿,甚至背离职业操守的事,为的是什么?难道就为了让他的战友在背后为他同情、为他惋惜,坐视那些作奸犯科、草菅人命的违法犯罪继续嚣张猖狂?”
史清淮朗朗几声,仿佛天籁一般,一下子敲击到了众人心里最脆弱的地方。鼠标抹着鼻子,凛然看向史清淮,仿佛重新认识一般。众人的表情渐渐肃穆,似乎史清淮领队那张清癯的脸,今天方才相识一般。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在一线的同志会失望、会痛心,会为他们作出的牺牲不值。”史清淮道。他清清嗓子,舒了一口气,回忆着到刑侦总队的种种,轻声道,“我记得当初我们组建这个支援组时,没有人愿意来,是许处长连哄带讹把小组建起来的……可现在,我相信没有人愿意走。原因非常简单,我们在不长的组队时间里,已经目睹了太多的罪恶,不把它们铲平,蒙尘的将不仅仅是我们身上的警服,还要加上我们作为一名警察的职责和良知。”
这些振聋发聩的声音,是以一种平和的口吻说出来的。依然是平时那位默不作声、总是默默做好一切后勤工作的领队,此时才觉得,那平静得甚至有点腼腆的领队,内心同样是火热一片。
“所以,我认为我们不应该讨论他将来会怎么样的问题,因为不管怎么样,他所做的一切都已经证明了,他是一名合格的警察。现在轮到我们了,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些犯罪分子一网打尽,是用鲜花和敬礼迎接他的凯旋。”史清淮道。他此时心潮澎湃不已,更铿锵地来了句,“哪怕是上法庭,我也会带着你们,微笑着向他敬礼。可我不会和你们坐在这儿,在他最需要我们的时候,却怨天尤人、贻误战机。”
空气,像凝结了一样,静寂得没有一丝声音,无法想象到一个懦弱的领队在迸发出他的心声时,会是如此铿锵。纵是心里有千般哀怨、万般纠结,也在此时,化作一股自心底而发的热力。李玫唏嘘了一声,抹了把脸,眼睛红红的,回头坐正了,正坐微机前,敲击着键盘,继续着她枯燥的工作。俞峰和鼠标狠狠地抹了抹鼻子,曹亚杰叹了口气,加入到队友的工作中了。
史清淮踱步而出的时候,肖梦琪追上去了。看着史清淮笔直的身姿和步姿,她发现自己一直以来都是错的,一个警察、一个警察的团队,真正的魂,永远不会丢。
因为头上顶着国徽的责任,已经根植在每一个人心里了。哪怕再懦弱、再胆小、再犹豫的人,也会在这种职责的召唤下,成为坚强和勇敢的斗士。
是日,九月二日,距西山省抢劫案发已经五十三天,限期破案的期限已经超时两周。在行内,这样的案子即便侦破,也是个有功仍罚的结果,对于警察的要求从来都是苛刻的,谁让他们担负着这样的职责呢?
当日中午,终于在监控的画面中看到了久违的劫匪。经被羁押的王成辨认,正是在五原抢劫一案中,和他一起购买过作案面包车辆的另一嫌疑人:阿飞。
这个人进了迅捷快修。下午时分,又有两人陆续到达。遍寻不着的龙仔也抓拍到了他的真面目,和五原截获的监控比对吻合,这一伙来去无踪的飞车劫匪,要聚全了。
也在这一日午时,追踪着阿飞和一无所获的其他两组,由尹南飞、赵贺带队,分别从羊城、北海到达深港和支援组会合。一张猎凶捕恶的大网,一次黑与白的较量,慢慢地拉开了帷幕……
开奖号码:2、5、0。
十六期没有开出数字1,九期没有开出数字6,连续十二期没有对子号。
每逢这种出号态势,都是幕后庄家偷着乐的时候。很多执着的彩民,会锲而不舍地将大把大把的现金投进黑彩这个无底洞里。当然,最终中奖的也会有,不过谁在乎呢?真正发财的可一直是操纵盘口的庄家了。
中午的时候余罪就把当天的活儿干完了,前一天的中奖率低,很多黑彩投注都打水漂了,根本不需要赔付。他闲来无事算来算去,这一天收的钱,庄家最少赚了上百万。要是冷号数字再熬两三天不出来,他估计赚的还得打几个番。
有些事不接触,根本无法想象。比如此时他坐在袁中奇曾经的办公桌前,臆想一下这家伙就这生意坐了七八年庄,能挣多少真是个天文数字了,怪不得连收筹码坐的都是价值几十万的商务车。不说别的,光这个坐落在沙河街上的单栋小办公楼,年租金就得一百多万。而生意,仅仅就是收收筹码而已。
听到“笃笃笃”的敲门声,余罪喊了声“请进”。进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姓张,名远征,袁中奇的嫡系。要不是一直处理账务出不了前台的话,余罪估计自己都到不了这个生意圈。
“余总,给您账户打进去的钱,您看下数目对不对?”张远征客气道,拿着手机,显示着数额。这里没有纸质东西留存的,除了现金。
“知道了,谢谢啊。”余罪脚搭在办公桌上,随意道了句,大有视钱财为粪土的意思。这些明面上的钱,他估计得被组织全部没收。
“余总,还有件小事……”张远征像在征询这位入职不久的领导,余罪翻了翻白眼,看也不看他道:“说吧,大部分事我都不当家。”
确实也是如此,这个担保公司现在七人,余罪只认识两个,剩下的那几个都直接向张远征负责。其实说白了,余罪就是地下组织雇来收钱、镇场子的,核心的生意,是不会交到他手里的。
“是这样,刚才我和蓝爷、袁总通过话,明天上面派过来两个人,给您打下手,袁总让我知会您一声。”张远征道,仔细看着余罪的表情。
“哦,好啊,那让他们收钱去,我就能歇歇了。”余罪点着烟,随意道。
似乎没有看到想象中的表情,张远征愣了下。余罪瞥眼问着:“还有事吗?”
“没有了。”张远征笑道。
“那你忙吧,今天没事了,我下午玩去了。”余罪道,下逐客令了。张远征喏喏退出了办公室,有点狐疑地想了想,走上楼拐角的时候,才发了个短信,短信的内容是:他没反应!
不可能没反应,只是余罪的反应,不是一般人看得出来的。人一走,他气得直想摔杯子。这地下组织也搞卸磨杀驴这一套,危急的时候拉你当炮灰,现在生意平稳了,敢情要慢慢收回去了。至于你还能不能干下去,那就看你的忠诚度以及能力了。
“也不对呀!莫名其妙派人,防谁呢?”
余罪如是想着,似乎不应该防自己,自己在这里根本没有根基,想做手脚都难。突然来这么一手,难道是……
想着想着,他暗暗地笑了。也许,蓝湛一已经觉察到自己的生意也不是四平八稳了,那么个老江湖,要是真对刘玉明、尹天宝之流的小动作一点觉察都没有,才叫见鬼呢。
一念至此,他拿起电话,直拨刘玉明的手机。一通,余罪换了副哀怨的口吻诉着苦:
“刘哥,刚才公司人说了,上面派人来,这什么意思嘛?想赶我走明说嘛,我又不是赖着不走……真的,张远征说的,明天就派人来……您不知道?哦,我说呢,好歹我可是刘哥你一手提拔的,不把我当回事,那就是不把刘哥您当回事啊……哦,行,我懂,大不了我不干,我投奔您去!”
挂了电话时,余罪舌头轻舔着嘴唇,脸上是一副得意的笑容。他感觉得出刘玉明的慌乱,想了想,他又拨通了尹天宝的电话,继续以苦逼的口吻道:
“宝哥……哟,您忙着啊,我知道您忙,可我是真有事,真的,说不定没地儿去了,得去您家混饭呢……真的,我估计呀,混不了几天,我又没啥本事,也没文化,账都算不清,肯定是想打发我了……那说好了,真没地方去,我去您那儿。”
又和尹天宝扯了一番,这个还没有定性的事情哪,余罪已经说得像鸟尽弓藏了。他倒不自危,就怕那几个心地不纯的人,要开始自危了。
正自偷着乐,臆想着这狗咬狗能咬到什么程度上时,嘀嘀的短信声起。他摸着手机,看了看,暗码短信,当看到一组编码时,他愣了下,那是可以随时归队的命令。也就是说,从现在起到最后离开命令下达之前,他可以选择任何时间归队。他悄悄地移到窗前,透过帘子,能看到直线不到一公里外的监视点,窗外的街边,已经布上了暗哨。余罪知道,这意味着,最后的抓捕即将拉开帷幕。只是在这时候,他却不想归队,他站在窗前思忖着,一直解不开这个心结。对这里并不留恋,可为什么要走时,却有这么多的不愿……
相煎一家
阿飞,原名齐宇飞,北海人氏,有伤害案底,无业。
可可,原名卫西,福建人氏,无业。
龙仔,高存龙,花都市人氏,有参与黑社会案底,曾服刑三年。
李玫整理着嫌疑人的标签,这是在昨晚很短的时间里全部拿下的。谁也没想到,领队给余罪发出了可以随时归队的命令,他却反其道而行,到了迅捷快修,于是就碰上了一个臭味相投的“聚会”。尹天宝带队给兄弟们接风洗尘,先喝酒,后k歌,旋即桑拿,带回来的消息比审讯收获还大。
“大家注意一下。”
肖梦琪和史清淮迈步进来了,一夜的疲惫,不过仍然显得有点兴奋。她对着支援成员道:“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五原案的四名嫌疑人已经全部和罪案信息关联,身份确定无误。从现在开始,我们进入行动状态,把所有的监视点打开,外面马上就要派出十组外勤行动,我们……将是他们的眼睛,开始吧。”
艰难和苦熬终于到了这一天,曹亚杰舒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兴奋,甚至比他曾经掘到第一桶金还要激动。他轻敲着键盘,打开了监控屏幕,十六个,全方位的,会根据需要,直接同屏到指挥部的电脑上。
俞峰和鼠标坐在一起开始了。他们还在准备,三十多个账户,一大堆网银支付信息,只等着整十时,网赌的开盘。
“昨天的开奖号码是多少?”俞峰问。
“1、3、7。”鼠标道。
说了号码,俞峰“咯噔”了一下。对于数字他是相当敏感的,但敏感度不如鼠标,鼠标解释着:“每每大冷号开出的时间,就是庄家赔钱的时候。按照余罪给的收筹盘子,每天两百多万,最低的赔率在一赔三,也就是说,今天庄家要赔出的钱,最少在六七百万左右。”
“那就不对了……每天他们整八时要提现,可是今天似乎没有啊?”俞峰道。
“对呀。”曹亚杰切换着监控画面,半个小时前张远征就进公司了。根据外勤的汇报,是直接从家里去公司,根本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银行,或者提一个装钱的大箱子。
“史科长,好像有问题了?”曹亚杰喊了句。
“当然有了,这儿也动了。”李玫拉着屏幕。那是一个小时前刘玉明的泊车点。他刚刚离开,离开的地方是一家郊外的小旅馆,身后出来了七八个服装各异的男子,挤上了一辆车,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车后。
“把这个情况发给余罪,让他尽快离开。担保公司,可能要成为第一站了。”史清淮道。李玫闻言,翻查着暗码编码,组成了一段话发给了余罪。曹亚杰通知着路面上各个监控点,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之中。
可这个等待的时间仍然是相当漫长的。史清淮踱步到了窗前,看着窗外的绿意甚浓,第一次参加这样大的行动,他和队员们是同样的激动。肖梦琪轻轻踱到他身边,小声地问着:“你有那位队友的消息吗?”
“哪位?”史清淮问。不过侧头看到肖梦琪期待的眼光时,他突然明白了,摇摇头道,“我真没有。”
史清淮不擅长说假话,一说没有,肖梦琪显得有点失落。其实都关心余罪的未来,一个执法者如果将来牺牲在无情的法律下,那才是最惋惜的事。不过他没有再劝什么,一切很快就要水落石出了,也许,就在今天……
就在今天,八时四十分,驻扎在深港特警支队的尹南飞、赵贺两组,和地方特警混编成十组突击队,一声令下,武器的仓门大开,列队的黑衣特警次第领着枪支、弹夹、防弹衣,他们将冲在最前线。尹南飞在做着最后的战前动员,十辆行动车辆,将混迹在国际车展的护卫队伍中,等待最佳的战机出现。
也在今天,八时五十分。随着一个行动的手势,警体训练馆已经封闭了一夜的参案民警,次第上了泊在外面的警车,调频到指挥频道,检查武器,驶往指定地点。
这将是一张天罗地网,网住所有已经进入视线的嫌疑人。
此时,余罪身边的手机一直在“嗡嗡”响着,他努力地睁开了眼,打了个哈欠,看了看手机,是家里的消息:行动即将开始,速归。
附有两方的动向,他把手机放在一边。这不是最急的事。余罪打着哈欠,快步奔向卫生间,放了泡水,然后洗了把脸,就着水龙头喝了几口凉水。昨晚和宝哥那一群浑球连吃带喝再加上昏天黑地地玩,早上七点多才回来,又睡了回笼觉,此时才觉得宿醉的难受,喉咙发干,痰吐不出来,舌头都疼。
走?还是再等等?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憔悴的脸,眼底有点充血。一半是愁的,一半是这里醉生梦死的生活害的。其实他巴不得回去,回老家老爸那店里逍遥几日。要不回训练场也成,那锻炼得每天都是神清气爽。哪像这里,胡吃海喝加上瞎玩,小身子骨都快熬不住了。
洗漱了一番,回到办公室,他也觉出异样来了。这个时候,每天都是应该准备送款的时间,很多小户的赔金,都是现金结算的。可今天好像一点动静没有,家里给的消息是张远征根本没有动静,而刘玉明又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居然组织一帮烂人像要寻衅的样子。
“看来,今天要见分晓了。”
他查着手机,看到开奖号码时,有点明白了,选在这个时候动手,是聚财最丰盈的时候。不管是黑吃黑了,还是撤庄携款逃了,都是最佳时候。估计卖黑彩的小庄家,今天要哭脸了。
刚想到这儿的时候,门声响了。没敲门,直接进来了两个人,余罪稍一愣,心“咯噔”一下子,差点掉下去。
刘通、吴勇来,蓝湛一的贴身保镖,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那天海上一别,再没有见过这俩货。
“兄弟,混得不赖啊。”吴勇来笑道。
“确实不赖啊,呵呵,我都羡慕了。”刘通道,这人一脸横肉,看余罪像看个小鸡仔,笑得让人有点毛骨悚然。
“哦,昨天远征说要有人来,是两位大哥啊。来来,坐,我给你们倒杯水,中午别走啊,我请客。”余罪喜色上来了,像是久别重逢。
当然喜了,这俩货出来了,恐怕蓝湛一要有动作了。
“不用了,我们得先办事。”吴勇来道。
“好,有什么事您安排。”余罪道。
“安排呢,就是回避一下,回头我们联系你。”刘通笑了笑,像是自己人那种笑。
知道得太多了不好,这个环境也不例外。那是一种警告的眼神,余罪很知趣,一个请势:“那好,请……两位大哥办事,我昨天喝了一夜酒,再睡会儿。”
两人笑着出去了,看着余罪还真躺沙发上了,吴勇来掩上门,几步之后笑道:“这货真他妈不知道死活。”另一个小声示意道:“让他乐着吧,乐不了多大一会儿了。”
两人上了楼,敲开了标着财务室的门。开门的是张远征,请着两人进去,小声道:“按袁总的指示,我已经遣散了四个人,剩下这两个,都是干了六年多的老人了……”
“好。”吴勇来看看一室三人,年纪最大的四十开外,最小的也有三十多岁了。袁中奇挑人一般都是相当牢靠的,都是袁中奇的班底子,这点毋庸置疑。他拿着一个单子布置着:“钱全部划到这个账户里,所有的电脑拆掉硬盘给我……你们今天晚上离开,另有安排。”
张远征嘴唇抖了下,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要撤庄。不过他不敢违拗,道:“钱在不同的几个账户里,转完才能拆硬盘。”
“那还不快点。”刘通不客气了,直接道。
“好。”张远征叫着两人帮忙,那两个人也觉出气氛不对来了,有点紧张地操作着。还没操作完,都瞪着惊恐的大眼,看着来人。
“怎么了?”吴勇来异样了。
“网不通了。”张远征奇也怪哉道。
这时候,吴勇来和刘通齐齐地看向楼下,他们听到了匆匆的脚步声,感觉到了危险的临近……
“嘭!”门开了,余罪还在躺着,稀里糊涂睁开了眼。他知道下一个来的是谁,正等着呢。
“哎哟,你可真可以啊,快起来快起来。”刘玉明上前,把余罪拽起来了,一端下巴,“啪啪”左右两个耳光,“醒醒,醒醒……来的是谁?”
“吴勇来、刘通。”余罪道。
“他妈的,我就说嘛,这老家伙关键时候,肯定是捞一票走人。”刘玉明一挥手,手下那些人奔上去了。回头再看余罪,他眼珠转悠着问:“小余,过了今天,你可没地方去了啊。”
“啥意思?”余罪在扮傻充愣了,还真是一副茫然无知的样子。
刘玉明妖妖一笑,直道:“小兄弟太实诚了,人家把你卖了,你还在这儿等着过秤呢。”一指上头,直说,“那两位要撤庄走了,就今天的出奖撤了庄,能少赔几百万。”
“这也太不讲道义了。”余罪怒气中烧地斥着。不过马上醒悟似的又道,“哎哟,那我惨了,饭碗没了不说,是不是又得被追砍啊?”
“那跟着我吧……对了,温澜今天想去看看车展,你陪她去吧。她在家里等着呢,一会儿就给你打电话了……以后这儿,不要回来了。”刘玉明说着,看了傻站着的余罪几眼,很确信这样的人对他根本没什么威胁,这才头也不回地走了。
“哎,好嘞。”余罪半晌才反应过来,听到上面已经擂起门来了,他知道这两伙要抢庄家聚的钱了。这时候他可不想去凑热闹,悄悄地开了门,溜出去,上车发动,“呜”地飙走了。
车走的一刹那,楼上“嘭”的一声,门被撞开了。全副武装的匪徒冲进来了,几乎是毫不停歇地冲进来的。外面那可是道钢筋铁门哪,进门却是一僵,两个保镖拔着枪,目眦俱裂地瞪着,恶狠狠地咬牙切齿道:“往后退,谁敢动,打死谁。”
“别动。”吴勇来看到一个长发的家伙从腰里掏出枪,指着对方唬了声,那人激灵了一下,举起手来。
“退,往后退,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敢来这儿抢劫?”吴勇来枪逼着,试着上前一步,那一窝七八人,后退一步。黑碰黑,看谁更黑了,这群人相互使着眼色,面对两个持枪的,却也不敢造次。
“哈哈……自己人,自己人,别误会啊。”随着一声不男不女的笑声,刘玉明踱步进来了。吴勇来直接质问着:“刘医生,这是你的人?”
“啊,是,不太成器啊。”刘玉明道,看看自己聘请的这帮黑社会分子,歪瓜裂枣的,实在不中看。
“什么意思?刘医生,这可是蓝爷交代的事,你真要逼着兄弟们和你拼命。”刘通道,枪口移移,有意无意指向刘玉明了。
“说这话就见外了。”刘玉明笑了笑,分开人群要上前,吴勇来叱了声,不许他上来。知道他的手腕,刘玉明赶紧举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笑着道:“两位兄弟,这可是闹市区,你们真敢开枪?我带的人顶多是地痞流氓,您二位,马上就要成持枪逃犯了。”
“少来这一套,逃之前绝对拉你垫背。”吴勇来压根儿就看不起这货。
“这个我相信,不过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不想听听吗?”刘玉明诚恳道。一看两人神色松动,他道,“庄一撤,蓝爷恐怕再也不回来了……您二位难道还准备跟到国外当走狗去?再说就是你们愿意当,也得人家要呀?”
这一句正中要害,撤庄走人,卷走下面的钱那可就成公敌了,恐怕自今而后深港是回不来了。而且办这事的人,也未必就能落到好去。毕竟对于谁,知道得太多,做过的事太多,都不是好事。
两个保镖理论上和这些花钱雇的烂仔没多大区别,岂能不考虑后路?相视间眼色稍动,刘玉明又笑起来了。
“要不介意的话,听我安排怎么样?这个盘口要毁了,剩下的钱,你们两人三成,拿钱走人,我可是能马上给你提现啊。”刘玉明抛出一个相当具有诱惑力的条件。吴勇来手颤了,刘通有点紧张了,刘玉明却更笃定了,笑吟吟上前,挡着枪口,笑着道,“反正你们也不敢开枪,何必装这个样子呢?对吧,来,放下,咱们商量一下。如果三成不够,再加点也行,又不是我的钱,我也不心疼……”
他慢慢地摁了刘通的手,又拍着吴勇来的手,两人的挣扎和坚持,随着诱惑的加大慢慢地消失了。眼看着大势已去,恐怕是转不走钱了,而且在这样的地方,就算再黑也不敢公然开枪打人,除非是不想要命了。两人颓然地放下手,知道无力逆转了,不过也好,分赃总比逃命强一点。
“嘘……”刘玉明笑着,毫无征兆地来了个口哨。吴勇来心一凛,拔枪时,手已经被刘玉明摁住了,跟着那侧立的烂仔出手了,铁棍、片刀还有枪把子,直接招呼上了两个保镖持枪的那条胳膊。
“啊!”吴勇来一声惨叫,肘部重重挨了一棍,枪滑落了。
“嗷!”刘通身子一耸,是刘玉明膝撞正中他裆部了,接着片刀就招呼上来了。刀刀见红,一条臂膀瞬间血淋淋的,像刚斩下的猪手。
恶虎也难斗群狼,即便是两个训练有素的保镖在这样狭小的空间也施展不开。一刹那翻盘了,被众烂仔打得满地乱滚,一地都是血色。
刘玉明慢慢地捡起两支枪,失去反抗力的两个保镖被几人逼到了墙角,喊都不让喊。吴勇来喊了声疼,立时有烂仔把棍子往他嘴里捅。两人咬牙切齿,捂着伤口,在铁棍和刀刃的逼迫下,不敢反抗了。
“哎,iq真低啊,人家说假话你们都相信。”刘玉明幽幽道,听得张远征一阵恶寒。这个时候刘玉明又饶有兴致地盯上张远征了,张远征紧张道:“刘……刘医生,我……”
“你要不听话,会像他们一样的。这次绝对不是假话……用这个,转账,小六子,把屏蔽给去了。”刘玉明兰花指一点,扔了个自带的手机网卡,手下有人应声出去了。这是早埋伏好的,切网线,屏蔽信号,进来的就都成瓮中王八了。
张远征抖索着,不时地看着妖异的刘玉明。接驳了网络,输着账号、密钥,点击了转账……
“为什么还不行动?”
李玫尖叫出来了,担保公司是监视时间最长、设备最完善的。对峙、火拼,像真实的电影一样,一瞬间两人倒伏在地,那可是血淋淋的现场。可直到现在,指挥的频道里依然静默着。
“这是条小鱼,还在等大鳄出现。”肖梦琪寻思着道,两个保镖出现,那幕后很可能已经潜伏回国了。
“可是,他们已经把钱转走了。”李玫道,放大着屏幕,能看到张远征的操作。俞峰在另一头追踪着资金的去向,汇报着:“六笔,一共一千六百四十万……第七笔也出来了,四百三十二万……两千万,差不多是这个盘口的全部资金了。”
“庄家想撤庄跑,下家趁火打劫,时机刚刚好。”鼠标撇撇嘴,评价着。俞峰回头白了他一眼,这赌中蹊跷,标哥在之前就猜到了。
“俞峰,向指挥部汇报,这个账面资金,一定要卡住。”肖梦琪道。
“好嘞,没问题。银行是t+1结算,跨行转账,有十几个小时富余时间,完全可以截住。”俞峰道,用明码向不知道设在哪里的指挥部汇报着。
“转完了,他们要走。”曹亚杰看到了端倪。
“啊!”李玫又尖叫了一声。
看到刘玉明这个变态,枪托直接敲在张远征的脑袋上。那些烂仔一拥而上,把几个人拳打脚踢,捆起来了,最后一道工序是用宽幅的胶带封着嘴。一圈人被捆在一起,不知死活。
“看我干什么?太粗暴了。”李玫生气道。更生气的是,这个时候,居然没有看到警察的阻止。
“确实粗暴,从你叫的声音就能听出来。”鼠标道。气得李玫顺手一摞资料砸过去了。
“喂喂,一会儿再开玩笑……盯紧这个刘玉明,我们可能有点忽视他的能力了。”史清淮提醒了句。李玫坐正了,敲击着键盘,接驳着外勤,音像同步传输。屏幕上,能看到这一伙人,匆匆出了楼门,上了车,疾驰而去。
仍然没有什么动静,有两组外勤就在距担保公司不到五百米的暗处。他们没有接到抓捕命令,却接到了提前离开的通知。
“余罪回来了没有?”肖梦琪看到人走,突然问。
这时候才想起了余罪。曹亚杰急急追踪着余罪手机信号,却发现那信号和回薛岗的方向是背道而驰的。看了半晌他突然明白了,愕然道:“这是仙湖别墅区的方向,他难道要去幽会温澜?!”
说到此处,听得一干人哭笑不得。肖梦琪却是有点慌乱道:“直接通知他,马上归队,现在两方的火拼已经开始了。下一次绝对在六合彩的暗庄上,网赌的窝点整十点要开张了,还有多少暗藏的人要出来,我们现在也没把握,这个节点上,千万不能涉险……”
“等等……”史清淮打断了肖梦琪的话,拦着通知的李玫直道,“蓝湛一的保镖跳出来了,而他藏在哪儿,还没有露出……这边最先跳出来的是刘玉明,那刘玉明的身后是谁?”
“你是说,有可能是温澜在操纵?”肖梦琪被自己的判断吓了一跳。
“指挥劫案的都可能是她,为什么操纵这场抢庄的不能是她?”史清淮道。
“咝……”肖梦琪倒吸了一口凉气。史清淮看着屏幕上的信号点,他道:“余罪可能也感觉到了这个女人的不寻常,他的方向,不会有错。”
“那怎么办?”
李玫半晌愣着问。众人都愣了,整个行动的布控里,主要针对的是有着大量犯罪证据的窝点。对于这个人的布控,仅限于监视。这种人不怕她跑,就怕抓不到她的罪证。
“情况直接告诉他,让他自己决定……通知在仙湖别墅外围的警力,放开盯梢距离。”
史清淮若有所思地想着,下了这样一个让大家觉得不舒服的命令。不过没有人质疑,归队的命令已经下了几次了,要回来就回来了。这个时候,恐怕就是拉,也未必能把他拉回来……
玄机难察
最后一笔转账的时间是九时三十五分。李绰看了看时间,知会了省厅经侦处,对转出的账号已经进行了标注。这笔钱理论上讲,已经是属于国库的了,他抬头时看到了意气风发的刘玉明带着众匪扬长出了担保公司,不禁心里有了种可笑的感觉。就像很多很多不幸的犯罪分子,出生入死,最后聚来的钱都上缴国库。某种程度上讲,他们比纳税人缴得还多。
可笑吗?
他笑着回望枯坐在会议桌边抽着烟、抚着下巴的许平秋。老许很阴沉,一直阴沉地盯着屏幕,到现在什么也没说。而这个指挥部只有他和许平秋两个人,西山来的这位处长和他曾经见过的那些领导还是有差别的,耀武扬威的他见得多了,低调到神秘的,他可是第一次见。别说外界,就刑事侦查局这幢楼里都没人知道,此时正在进行着一场深港有史以来针对地下赌博的最高级别行动。
一个支援组、十个特警组成的突击组,还有以维护车展治安名义调拨的异地民警,连刑侦局内部的人也没有用。李绰总认为,这个有点矫枉过正了,等于把自己人都钉上嫌疑的标签了。
“你看我干什么?”老许掐了烟,听到了指挥频道里,支援组的汇报:明码,02号已经去往仙湖别墅的方向。本来准备回答的李绰瞬间愣了一下,愕然地看着许平秋,突然醒悟道:“怪不得你们对担保公司这么熟悉,原来也安插进了内线?”
花点钱买消息,刑警常办的事,地下世界有吃这种线人钱的人,这点并不稀罕。许平秋笑了笑道:“有,现在就不必瞒你了,他一直就在,就是刚刚离开担保公司的人……你可以把他从抓捕名单上划去了,他不叫余小二。”
李绰听着,半晌才醒悟过来,赶紧打开指挥系统,把嫌疑人的信息排出来,删除了这一命令。让他更愕然的是,在前期侦查的汇总里,这个人已经混到了第三序列嫌疑人,仅次于刘玉明和那几个保镖。
“这个人……”李绰刚要问,又及时刹住了。这样的事就算问了,对方也不会告诉你,他转移话题道,“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其实刚才看到传输的时候,李绰就已经有动手的冲动了,可他没想到许平秋这么沉得住气。这不,像没听到这句话似的,他补充了句道:“保镖出现,并不意味着蓝湛一就在深港。”
这是提醒领导,不要为捡西瓜,把芝麻丢了。不料许平秋笑笑道:“这个案子的主线不难,你觉得应该是抓人,还是抓钱?”
“也是,应该是抓住钱,这才是他们的根基。”李绰道。
看对方还是有点不那么痛快,许平秋却是开了句玩笑问着:“李副局,看你精神不振啊,是不是觉得就咱们两人,干这么大的案子无人喝彩啊?”
“那倒没有。”李绰道,“只是放任这些人胡来,我们按兵不动,要是让人知道了,会觉得我们的行为有悖于职业操守啊。”
这也是句玩笑。现在的态势李绰看出来了,老许是等着内讧四起,然后坐收渔翁之利。这想法对于普通人没问题,但对于一位警官,坐视这样的事,似乎就有问题了。
许平秋听出李绰的弦外之音。他笑了笑,又点上了一支烟,慢条斯理地说:“你不用旁敲侧击我,我会负责的。大部分时候不到图穷匕见,见不到最后峥嵘,今天能让人惊讶的事和人,应该不是我。”
人家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可李绰却有点迟钝,没听懂。他只见到,老许悠悠地抽着烟,吐了偌大的烟圈,看着屏幕上时隐时现的追踪车辆,一点也不急。
“快点,快点,再快点。”
刘玉明兴奋得满脸潮红,声音既尖且细。开车的阿飞嘟囔着:“快不了啊刘哥,今天国际车展,没堵死就不错了。”
是啊,人如织,车如林,公安交警车辆处处可见。哪个路口都是交警站着维持秩序,可还是架不住五湖四海来的客人那个热情哪。刘玉明急得满头冒汗,喃喃道:“十点钟必须赶到,担保公司那藏不了多久,很快就有警察追着来了……这是一次钢丝上的舞蹈。今天以后,即便我离开,这里的江湖也会留下我刘玉明的传说。”
刘玉明说着更兴奋了,屈着兰花指,抚过眉睫,抚过胸前。这意气风发,看得阿飞又是一阵恶寒。要不是宝哥派任务的话,他可不愿和这个不男不女的货搅和到一块。
还好,车一直在动着,清了几辆,速度一下子提起来了。刘玉明看着车前车后处处可见的值勤警察,这个森严的戒备,仿佛是在为他送行一般,让他心里有一种异样的兴奋和冲动。
“小样,你知道哥从这盘口拿到了多少钱?”刘玉明得意道,兰花指一甩,答案是,“不告诉你。”
“我没兴趣知道,不过宝哥说了,一定小心啊。”阿飞提醒了一句。心里暗忖,跟着这货办事,肯定要吃亏,怪不得宝哥让他见机行事。
“你说蓝爷啊,我不怕他。”刘玉明得意道,兴奋地补充着,“他今天就在这儿,我也要让他倒在我的裙下。”
“噗!”阿飞一喷,方向偏离,油门不稳,差点追尾。刘玉明火了,好文雅地发泄着:“我知道我现在气势很凶,不过你好歹也混过的,不能吓成这样吧?”
阿飞被刺激得欲哭无泪,这回可算是咬着牙加速了。超车、闯红灯,窜了几条街道,兴奋得刘玉明直尖叫不已。等到了目的地,等了好大一会儿才见后面的车来。刘玉明带着他那帮草台班子,又像在担保公司抢庄,一哄而上,撞开保安就冲进去了。
他没注意到身后的是,阿飞加着油门,飙离了现场……
“邪了啊,这个窝点还就在置业大厦?”俞峰看到场景里,感叹了一句。上次深港警方突袭,扫了一个电话营销公司,可谁能想到,六合彩外围收赌的庄家,居然就设在这里。支援组根据账户动向给出这个消息时,连许平秋都有怀疑。
“最危险的地方就最安全嘛,上次他们是故意把警察引过去查。置业大厦二十九层,出租的写字楼里一共有六十多家公司,有的公司就一间办公室啊,还真不好查。”李玫道,一摊手,放在脑后。从现在开始,要失去现场的影像了,即便外勤监控,也不可能找到这么高的水平距离。
她这儿暂停了,不过身边的击键声音更快了。她奇怪地慢慢回头时,曹亚杰给了她一个嘚瑟的笑容,惊得李玫追上来问着:“你怎么能进去?”
担保公司是余罪做的手脚,可这儿余罪根本接触不到啊。曹亚杰击着键,一心二用道:“别忘了哥是千里眼公司的老总……他们的监控设备都是要经过咱们公安验收,甚至很多就是咱们内部人推销给他们的设备。你说这样的设备,怎么能难住我这样的专家。想知道后门怎么进吗?”
他得意地说。“咦?没音了。”奇怪地回了下头,才发现都聚他身后了,俞峰吃吃笑着问:“进后门的感觉如何?”
曹亚杰贱贱一笑,一抹帅帅的头发,“吧唧”敲了一键回车,一个程序远程执行了。“唰唰唰”亮着屏,一个一个监控单元同步到这里。鼠标愕然道:“哎哟,这进后门的感觉就是爽啊。”
“应该在电梯里,切到那儿。”肖梦琪道。
曹亚杰击着键,寻了若干层,还回溯了几分钟,最终在顶层发现了刘玉明进入的图像。不过等他再切换时,连后门也闭上了,全部是雪花点。
“应该是被人为切断了,要出事了。”曹亚杰预感到了,爱莫能助道了句。又切换回了电梯的实况,冷清清的,无人进出。
五分钟过去了,没人……
十分钟过去了,还没人……
这时候,紧急通信频道响了。外勤在急促地汇报,置业大厦的顶层,传来了枪声。
此时此刻,对于发生的一切茫然无知的余罪刚刚找到了泊车位。下了车,开了车门,副驾上的温澜浅浅一笑,优雅地下车。之所以要冠以优雅,是余罪下意识地看到了她修长的腿,在踏下车的一刻,立时为这个满眼钢筋水泥的地方添了一道亮丽的风景似的,让他有点目眩。
“你喜欢什么车型?”温澜笑着问,很自然地挽上了余罪的胳膊。
“我对车真没研究。”余罪毫不掩饰地说,“开过的车仅限于那些破公车,豪车顶多砸过一辆,还没开过呢。”
“你这样子嘛……”温澜回头审视了余罪几眼,粗大金链子,另类的锅盖头配着黝黑的皮肤,再加上胳膊上几块勉强成形的肌肉。她笑着评价着,“应该一辆陆地巡洋舰或者悍马才配得上你本人。”
“我也觉得是。”余罪道,这回才谦虚地说,“不过我配不上那车啊。”
“没野心,没花心,都不叫男人啊。”温澜笑着一指摘,挽着有点羞涩的余罪,向着车展现场踱去。
这个国际会展中心修得像一个长方形的堡垒,外观满是玻璃墙的反射光线,晃得耀眼。余罪第一直觉是这家伙怎么修得像具大棺材,太像了。
对于无缘享受到的事物,大多数屌丝会下意识地给予鄙夷的眼光,余罪自然也不例外。进门倒也可以,一眼扫过,各色的靓车排了数百平方米,不同的展区,装饰着各色的风格。余罪尽管不懂车,眼睛还是直了。
车不懂,可有车模哪!
小兴奋上来了,真是大饱眼福啊。东瞅瞅西瞄瞄,真个是春色满园看不足啊。温澜有意无意地瞟着余罪,她也在抿嘴轻笑,男人对于豪车和美女,就像女人对于钻石一样,抵抗力几乎为零。她看着余罪馋得可爱的表情,轻轻示意了下,小声附耳道:“能告诉我,你对什么样的美女有感觉吗?”
余罪瞥了瞥,每每温澜开玩笑的时候,自己脸蛋先会有两个小小的酒窝,余罪笑了笑说:“好像都有感觉啊。”
“这就对了,花心已经有了,就差野心了。”温澜道。
“呵呵……问题是我觉得这儿不像卖车啊,像卖春的地方,太刺激啦。”余罪又瞄到一个穿短裤猫步出来的车模,飘然道。
“只要你买得起这里的豪车,卖什么,是没有区别的。”温澜笑着道,似乎包里的手机响了。她掏着手机,笑了笑:“接个电话。”然后优雅地踱步到一个展台的侧面。
“知道了……我在国际会展中心……你小心……没事,我这里没事……”
余罪等着温澜,用他那双洞若观火的贼眼读着她的唇,那红唇贝齿中的秘密,恐怕是解开所有谜底的钥匙。这方面他不如鼠标,鼠标当年为了赌博赢钱,和豆包苦练这种读唇的本事,他就不行了,只读出来了一些片段,这个电话是谁打来的?他揣度,温澜的表情很庄重,不像惯有的那种虚与委蛇,更不像她在魅惑别人的时候那种暧昧表情,可也更不像她对那几个人颐指气使、发号施令的表情。
“你小心”,让谁小心?
“放心,我这里没事”,让谁放心?
这是谁的电话?哪个裙下之臣?
蓝湛一,应该不会这么严肃;刘玉明,也不像,和那个变态说话,温澜应该是调戏的表情;尹天宝,似乎也不像,要和尹天宝,似乎应该是揶揄的口吻,眉间带笑那种。
余罪瞬间排除了几个人,可又无法想得出这人究竟是谁。
他看温澜挂了电话,他正等着温澜回来时,冷不丁一群观展的客人走过,他堪堪避开,却不料有人在他面前停下了,愕然、惊讶地看着他,余罪刚移开眼神,惊得回头盯着,吓坏了。
我靠……居然在这儿还能遇到熟人。
“你怎么会在这儿?”那个女人愕然道。认出来了,虽然扮成土豪了,可她还是认出来了。
“认错人了。”余罪一闪身就走。居然是栗雅芳,把人家车砸了,那事还没了呢。
“嗨……嗨……怎么可能认错……你不是……”那女人伸着膀臂,拦着余罪。她不知道是惊喜还是惊讶,两眼放光,像是看到余罪一夜暴富,车钱有着落了似的,笑着道:“哇,装得还挺像啊……这真的假的?”
“你谁呀?”余罪火冒三丈了。这时候出来,不是要老子小命了么。他已经看到温澜向他走来,于是干脆加大了声音嚷着:“不要老缠着我好不好?”
“嗨……你说什么?”栗雅芳本来遇到老乡还挺高兴,那事让她对警察的看法改了很多,一下子全没了。她气冲冲地拽着要走的余罪:“说清楚,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还算什么账?就那么干了一下,给你十万块,还嫌少啊?”余罪直眉瞪眼,像个负心恶汉。
“十万块很多吗?告诉你,我改主意了,少了五十万,我跟你没完。”栗雅芳花容变色,眼前亏一点也不吃。
“太他妈过分了吧,就那么干一下,十万块都打不住,操!”余罪恶言恶声,拂袖而去。
栗雅芳气得冒火了,她抬步就追。突然间她发现不对劲了,四周聚起来的观展客人、车展方的人,都以一种暧昧和异样的眼神看着她。
“就那么干一下,十万块还嫌少啊?”四周人吃吃笑着,打量着栗雅芳,似乎在揣度怎么干了一下。
栗雅芳知道问题在哪儿了,一下子面红耳赤,气得扬着女包远远地朝着余罪砸了过去。余罪像脑后长了眼睛似的,加快了步子,快速从移动门跑了。
“气死我了。”栗雅芳一下子怒容成哭相了,委屈得直抹泪。
“这个王八蛋,我要杀了他。”她哭着,泪水把妆色糊了个大花脸。
有助手在,不敢安慰,生怕遭骂。有旁观者在,都抱着看笑话的心思,倒是有位女士很同情地把栗雅芳的包捡回来,送到她手里。她哭得那么伤心,谢谢也不说了,掩面逃也似的离开了车展。
温澜出了门,看了眼那个逃走的女士上了出租车,这一刹那的变故,似乎让她有点迷惑了。那女人的包、手链、腕表她认得出都是高档货,而且气质不凡,最起码在她看来,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倒是“干一下十万”能说得通。
她笑了笑,怎么也想不通这事是怎么发生的。四下寻找着,看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了便利活动车前探头探脑出来的余小二。他慢慢地踱步上来,递了瓶冷饮,不好意思道:“对不起啊,澜姐,碰上个我不想见到的熟人。”
“她是什么人?”温澜好奇地问。
“这个荒唐的隐私,能不问么?”余罪期期艾艾道,难言之隐,这故事不好编哪,留点想象空间吧。
“好,我尊重你的隐私,不过你必须回答我一个其他问题。”温澜笑着道,抿了口饮料,明显心情破坏了。
“没问题。你问吧。”余罪心虚道。
“你……究竟是什么人?”温澜侧眼瞥着,多了一份好奇。
挺身而出、见义勇为、见财不起意、胆小怕事,和后来心狠手辣、拼命捞钱,几乎是极度矛盾的性格组合在了一起。之前她认为是船上那件事的缘故,可现在她有点怀疑了,好像不是那么简单,刚才他明显是误导别人的想法,故意让那个女人难堪。
“普通人。”余罪道,“做过好事,也办过坏事。想发财胆子不够大,想上位基础又太差,刚碰到个机会以为能飞起来,不过恐怕又得趴下了。”
温澜听着这货似真似假、更像搪塞的话,笑了,并没有埋怨的意思。她笑了笑,看着余罪道:“看来我有点杞人忧天了,你是个聪明人……那你应该知道我让你陪我逛车展的用意了?”
“好像知道,置身事外。”余罪道。他也发现了,温澜也许比想象中更聪明,已经起疑了。
“那就好,我喜欢聪明人,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你帮过我一次,我也还你一次。”温澜道,含情脉脉地看着余罪,仿佛试图看穿这个其貌不扬的洗车工。不过她仍然看不出,那朴实、诚恳的面孔后,究竟隐藏着什么东西。
其实余罪何尝又不是如此,他同样看不穿,轻声道:“这样好,我们就扯平了。”
“对,扯平了,那你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吗?”温澜笑吟吟道,像是最后摊牌了。
“远走高飞?”余罪道。
“对,我不知道你来自哪里,不过我知道,你肯定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见好就收吧,你得到的够多了。”温澜道。
她灿烂地一笑,快步走向展厅了。余罪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知道要功亏一篑。这些人稍有怀疑,绝对会马上消失,进展厅干什么?坏了……进出口这么多,特警那些傻大个,肯定守不住。
他焦急地钻回车里,拨着家里的电话。为时已晚,温澜进去三分钟不到,手机信号就消失了。三名盯梢的特警确定也守不住七个出入口,再也没有找到她的踪影。此时李玫正对着几个出口,一帧一帧分析她究竟是怎么溜了的。
余罪继续待在车上发愣。直到现在,他仍然不愿意相信,拥有着那样灿烂笑容的女人,会是个劫匪。
此时,时间指向正十时。
这个时间对于整个案情是个关键的节点。
位于香榭里大道的置业大厦,已经证明了支援组之前的判断正确,应该就是六合彩外围庄家的窝点所在。而刘玉明进去已经十分钟了,还没有任何消息。许平秋焦虑地在一遍一遍踱着步子,抽着烟,直到这个时候,他似乎仍然在等待,因为他想看到的事情,仍然没有出现。
可枪声却传出来了。
也在这个时间,俞峰、鼠标、李玫,开着电脑屏,连接到了赌博网站。每天上午十时准时开赌,今天也不例外。也就是说,直到现在,这个非法网站仍然在正常运营着,似乎和所有的事情都无关似的。肖梦琪和史清淮甚至怀疑,操纵网赌的另有其人。
恰恰也在这个时间,温澜的消失,让整件事件变得扑朔迷离了。即便在视线范围内的,也没有摸清他们究竟在干什么。只有尹天宝组织着几十辆的豪车队伍,已经准备开赛了。
无人知晓的是,温澜在离开十分钟之后,已经乘坐着一辆出租,在距会展中心不足五公里的海珠酒店下了车。进了酒店,直上十九层,她漫步在十九层这个装帧豪华的酒店里,更确定了自己的判断。走到一间房间门前时,她轻叩着房门,不久房门开了一线,一个女人,像是哭过,正抹着泪,问她找谁。
“是栗总吧?我是英菲尼迪、菲亚特华南地区代理,我们电话上通过话的,有兴趣咱们聊聊吗?”温澜道。没人注意到她替栗雅芳捡回了包,当然也更没人注意到她顺手牵了一张名片。对于生意人,是不会拒绝任何生意机会的。
门开了,栗雅芳勉强挤出点笑容欢迎同行。温澜微笑着,优雅地进门,回身把门闭上了……
席卷狂沙
时间回溯十分钟,刘玉明带着一众烂仔冲进了顶层的电梯,直奔楼内标着嘉信票务公司的办公场所。
这个挂着票务公司牌子的办公地方,鲜有人知道就是蓝湛一经营六合彩外围赌博窝点。每天晚上收筹,每天上午结算,港澳深几市大大小小的代理,都是通过这里结算的。大部分时候,这里比银行的金库还要丰盈。
“哗”地涌进,几乎毫无阻拦,这年头越黑的地方,反而显得越文明。一进门,迎宾的小姑娘吓得直往桌底钻。踹门而进,刘玉明意气风发地往当前一站,对着隔断后七八人的办公地方嚷着:“老韦,出来。”
老韦是蓝湛一的人,蓝爷经营的班底子,很少和外人有交集,这也是刘玉明耿耿于怀、一直不能上位的心结所在。嚷了两声,还有个烂仔扬着砍刀“吧唧”摔在隔断上,“哗啦啦”断了一片,隔着几步之外的办公室隔断后才抖索地站起来一个人。
老韦,韦方圆,四十年许。他显得很紧张,白胖的脸上表情僵硬,想笑都笑不出来。
这种温室里的小苗老草,刘玉明向来没放在眼里。他持着枪,扭着猫步走到韦方圆面前,隔着隔断敲敲电脑道:“忙着啊,老韦。”
“哎……哎,不忙,不忙。”韦方圆表情尴尬道。
“不忙,那就帮我个忙。”刘玉明奸笑着道,枪口指指老韦的脑袋,顺手扔了个纸条子,“把手里的资金,转这个账号上。”
“啊……是……是……好的。”老韦在刘变态的淫威下,几乎没有反抗。
一没反抗,刘玉明索然无味了,恼羞道:“老韦你可是男人啊,有点气节没有?蓝爷养你这么多年,还不如老子吓唬你一句管用?”
“哎……那是……那是……”老韦紧张得不知所措了。
刘玉明不屑地白了他一眼,枪口一抬:“快点。”
“哎……好嘞。”韦方圆坐下,却是更紧张了,眼睛左瞟右瞟,难堪得紧。刘玉明催促着,不料老韦这三棍打不出闷屁的主儿,却给了他个郁闷的理由:“可现在没钱啊。”
“胡说,这时候怎么可能没钱,没钱拿,我可就拿你的命啊。”刘玉明火了。
“我这命,不值钱啊,您要不?”老韦苦着脸道。
“算了算了,不要你这狗命,给钱。”刘玉明不想纠缠了。
“真没有,刚被转走了。”老韦诚恳道。
“谁转的?”刘玉明气急败坏了。
“我!”有人应声了。那声音像电流通过刘玉明的后背,他一下子僵在当场。
“有诈。”刘玉明瞬间反应过来了。
迟了,坐在隔断后,六个文质彬彬的白领一刹那掀衣而起,齐齐亮着武器,“通通通通通通……”连声不绝,不像枪声,却比枪更具威力,射出来的弥漫一片。一刹那刘玉明和众烂仔眼迷鼻塞嘴咳嗽,被弥漫的白色包围了。
干粉枪,灭火的,一颗干粉弹覆盖范围四平方米,十几发喷出来,瞬间打掉了这伙人的战斗力。一个个咳得捶胸顿足,像刚从面粉缸里爬出来的地老鼠。刘玉明离的距离最近,有两发几乎提奔着面门去的,半晌连气都喘不过来。等喘过来,一吐一嘴的干粉,苦涩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玉明呀,放着医生不好好当,当起烂仔来了?这么急着上位啊。”
阴沉的声音是从一间办公室后传出来的。蓝湛一悠然地出来了,背后带着两名保镖。而这时票务公司才显示出强大的战斗力,四散出来,三拳两脚,便把刘玉明拼凑的乌合之众控制了。
“别过来……再过来我开枪了。”刘玉明知道大势已去,惊声尖叫着,枪指着出来的蓝湛一,抹了把眼睛,警告着,“我真开枪了。”
“你还真把自己当男人啊?放下枪,我不和女人计较。”蓝湛一笑了。
“今天我就是要当回男人,我要杀了你。”刘玉明被刺激到了。
“你确定?我怎么觉得你没长那个胆子啊。”蓝湛一轻描淡写,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你会为你说的话……付出代价的。”刘玉明脸色扭曲,一骨碌起来,对着蓝湛一“嗒”地扣响扳机了。
“砰!”枪声。
“啊!”惨叫。
真开枪了,蓝湛一难过地眼睛一闭,似乎知道后果。
被控制的众匪有人瞄到了,惨叫的是刘玉明,枪就在他手里炸响了。炸得双手鲜血淋漓,地上还掉了根沾着干粉的食指,修长、纤细,正是刘医生挽兰花指常用的那根。
“啊……啊!蓝湛一你这个王八蛋,居然阴我?”刘玉明捂着流血的手,心疼地看着那根手指。
“我什么都没有干,你值得我阴吗?”蓝湛一不屑道。
“你跑不了……我死也要拉你垫背。”刘玉明咬牙切齿道。知道在担保公司就进套了,那枪是故意留到他手上的。
“你死不了,不过坐牢是肯定的了……你要死了,这庄家谁来当呀?”蓝湛一笑道。刘玉明悲戚的脸色又如同雷击,愕然想着,自己刚转走了两千万,那自己岂不是成了这个最大的地下黑庄?一念至此,他瞠目结舌。蓝湛一蹲下身来,笑着看着他道:“看来你想明白了,那就好,所有证据都对你不利了,你就不要扛着了啊。”
“你卑鄙……”刘玉明挣扎着,要拼死一搏,不过被后面的保镖一脚踹翻了。
“方圆,处理好现场……走。”蓝湛一看也没看,背着手大摇大摆走了。
票务公司这帮人动了,摁着这帮烂仔敲后脑的、勒脖子的,瞬间放倒了七七八八,就没晕的,估计也赶紧装晕了。
人家这才叫黑社会,下手干净利索,绝不留情。
刘玉明瞠目结舌地看着,他突然间醒悟,那花容月貌、那甜言蜜语,都是假的,为的就是让自己心甘情愿地下地狱。一刹那巨大的后悔袭来,他涕泪交加地痛哭着,嘴里喃喃着:“骗子、骗子,骗了我的感情……”
负责处理他的是保镖王绍阳。他慢慢地拔着乌黑的军刺,吓得刘玉明激灵了一下,紧张地求着:“别杀我。”
“这么个大美人我怎么舍得杀你,顶多弄疼你。”王绍阳一抹胡子,拎着刘玉明,使劲一戳,刘玉明捂着下身,血淋淋地坐地上了。王绍阳拔了军刺,一脚踹到他身上,一扬头,这群人扬长而去。
军刺扎在大腿上了,刘玉明知道这是防止自己跑了,可他更知道留下来的后果。他努力地爬着,爬着,甚至摸出了手机,拨着一个熟悉的号码。这个时候,他最无法释怀的,是为什么温澜要骗他,不过这时候电话已经不通了。他涕泪交加地扔了手机,爬出了甬道。
甬道里,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迹,回荡着不知是哭还是笑的怪音……
“为什么还不动手?”
曹亚杰紧张地喃喃道。从出来的监控上,看到了蓝湛一,看到了同样在抓捕名单上的王绍阳。这两方分道而驰,一个向南,一个向北,直到离开,还没有出现大家期待的场面,大家都愕然地回头看着领队。
“是啊,为什么还不动手?”肖梦琪愣了。
“追踪粤c0023、粤r2345……”
“正向深北方向行驶。”
“有四人随行,可能拥有武器。”
“监视屏幕,放回香榭里置业大厦。”
“卫星定位成功……”
频道里,仍然没有传来命令。车已经走得没影了,这个临时指挥部里还在面面相觑,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
“也许上面有其他考虑吧。”史清淮无法解释,提醒着,“服从命令,监视担保公司的动向。”
“可那儿已经成了空巢了。”李玫道。
史清淮愣了,他看着肖梦琪,两人都是一脸迷惑,不知道指挥部搞什么鬼……
“为什么还不下命令?”李绰着急上火了,他巴不得亲自上阵抓蓝湛一。
“因为还没有看到我想看的东西。”许平秋道。
“还有什么?”李绰道。
“还有的……也是你不想看到的,不过必须看到。否则这根子不除,很快就会死灰复燃的。”许平秋道。掐了烟,舌头舔着干燥的嘴唇,看着仍然没有什么动静的画面,他甚至有点怀疑,难道是对蓝湛一估计过高了?
“他要是跑了,我们可负不起这个责任啊?”李绰道。
“他为什么要跑?你觉得你已经掌握他的犯罪证据了吗?”许平秋反问着。李绰一愣,僵住了。是啊,如果担保公司那儿的钱全部落在刘玉明手里,六合彩也和蓝湛一扯不上关系,那岂不是就抓了也得放人?
开枪?就开枪这些人也不会亲手开的,找个顶缸的太容易了。
“我们等的究竟是什么?”李绰愣着,总觉得老许另有玄机。
“当然是在等高潮,这出戏可不是蓝湛一的独角戏。”许平秋道。眼斜斜地看着屏幕,慢慢眼色见喜。当看到驶去四辆警车时,他笑了:“来了,等的就是他们。”
“啊?”李绰吓了一跳。要是没有上面指令贸然出现的警车,是什么来路,那就值得商榷了。
“这边的也到了。”许平秋笑着道。看了看时间,九时二十七分,时间刚刚好,正看到了王绍阳返回了担保公司,带着人已经奔进去了。
“命令,特警第七组、第九组、第六组封锁楼屋,外围各驻守警力,封锁街道……凡置业大厦人员,一律不得离开……已经到场的非行动组警员,就地缴械,扣押待查。”
“命令,第十组、第一组,把担保公司出来的所有人,全部抓捕,一个不许漏网。”
“命令,各外围警力组,就近支援。”
许平秋兴奋上来了,连下了几道命令。随着频道命令响起,胡同里泊着的闷罐车、貌似在街头维持交通的交警车,还有停在不起眼角落的民用车,“嘭嘭嘭”警报车顶一扣,拉响着,飞驰着,堵上了楼的出口。门洞开时,谁也无法想象这样狭窄的空间能挤下这么多全副武装的特警。
楼门、电梯,依次封闭,带队的尹南飞手持着微冲,率人直冲顶楼。一队人进去时,来的民警已经把票务公司留下的人铐了一圈。还有应急出口找到了已经失血过多昏迷的刘玉明,带队的奔上来敬礼问尹南飞哪个部分的,尹南飞一摆头:“缴了他们的械。”
特警干民警,没有悬念。有人试图拔枪,尹南飞微冲“嗒嗒嗒”直喷了一梭子,都吓得面朝墙不敢稍动了。
担保公司倒是出了点意外,王绍阳刚把几个同伙救出来,就听到了凄厉的警报声音。下楼就被堵在门口了,气急败坏地朝着无标志的车轮开了两枪,不过马上被还了一梭子微冲,惨叫着从门外摔出来了,刘通趴着从门缝里瞧。
路外、楼顶、车后,密密麻麻不知道多少枪口已经对准这儿了。
这个也没有悬念了。僵持了五分钟,一行人高举着手出来了。
许平秋在深港的刑事侦查局看到这一幕幕时,眉开眼笑,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又是点着烟,嘚瑟地抽了一大口,不屑道:“我说嘛,混了多少年的老江湖了,总得有几下子。”
“许处,”李绰佩服得五体投地,恭恭敬敬奉了杯茶请教着,“我还是没看明白,他们怎么又回担保公司了?”
“这叫投石问路。如果担保公司的人出事,是被警察堵了,那蓝湛一就不会出现。如果没有出事,那刘玉明肯定就要直奔置业大厦抢庄,正好撞他手里。”许平秋道。
“可这么做对他有什么意义,直接杀了刘玉明不更好?”李绰没想通。
“我刚才告诉你,他不会逃,就算逃也不会背着罪名逃,背上案底到哪个国家都是警察眼里的钉子……所以他即便撤庄走人,也会把自己摘干净。刘玉明迫不及待地抢庄拿钱,正好给他当了替罪羊……哎,对了,置业大厦去的警力是哪一部分的?”许平秋道。
“仙湖分局的。”李绰道,他知道指挥那拨警力的,应该是蓝湛一了。
“这就是了,把刘玉明连他抢的庄钱全部交给警察,这口黑锅他不背也得背了。所以蓝爷还是干干净净的,说不定风头一过,他还能以投资商人的身份回来。你说呢?”许平秋笑道。那是一种狡黠的笑容,在算计的时候,已经把自己人算计进去了。
不过又能如何,这黑彩牵扯的可不是几个人。这么长的时间,要是没有警察内部人助纣为虐都不可能。
“那现在抓他,仍然是很麻烦。”李绰有点丧气道。这种大奸大恶的人,要用证据钉死他,真是何其难也。
“最大的麻烦,现在暂时还不是他。”许平秋皱了皱眉头,看了看时间,又痴痴地看着屏幕。李绰一惊,急急回头,一下子心开始往下落,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在担保公司,人群乱嚷嚷的,足有上百人围住了特警封锁的现场。估计屏幕显示不到的地方,马上就会有更多的车和人来。在置业大厦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涌来的车辆快把路口给挤满了。
“这一个黑庄撤走,折了钱的人可不在少数啊,要乱啊。”李绰心惊道。庄家收筹不赔钱,怕是要成导火索了。那些拿不到钱的小庄家,已经追上门来了。
“乱也得啃下来。通知你手下的警力出现场,不管发生什么事,把这些人全部带回来……今天就是再乱,也要压下去!”
许平秋狠狠地掐了烟头,起身踱着步。这时候,他开始和自己的支援组直接通话了……
“蓝爷,好像后面乱起来了。”
一个手下扣了手机,轻声向副驾上的蓝湛一汇报着。
“这么大个烂摊子,不可能不乱啊,警察收拾吧。”
蓝湛一懒洋洋道。这是预料中的事,他停顿了片刻,又问着:“绍阳有消息吗?”
“没有,联系不上了。可能是躲着吧。”手下道。
一丝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可他想了想,又觉得多虑了,那些保镖的身手足以自保,真是些要钱的小庄家,他们足以应付。真要落在警察手里,那只能怪命薄了。
这个世界,一直不就是富贵险中求吗?
“到科苑路。”
蓝湛一打定了主意,想了想,换着手机,准备拨电话。就剩下在深港要撤走的最后一单生意了,这单生意才是命根子。谁看到的都是博彩业的巨大利润,可不一定谁都能看到网络博彩巨大的商机。其实只要保住这一单,就不算输。
他拨电话前,先摁着手机联网,从标签里找到了网址,登录,看了看运作,可以投注结算。这昭示着,外面的乱局并没有波及这里,确定之后才拨电话。
“嘟……嘟……嘟……”忙音响着。二十四小时不关机的号码,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却接不通了。
“快,加快速度。”他皱着眉头,第一次感觉到了可能要面临真正的危险了……
五分钟……
十分钟……
“不对呀,怎么转不出账来?”俞峰坐在电脑前傻眼了。
“怎么回事?”肖梦琪上来了,追问着。现在的目标直指蓝湛一的核心生意,关键时刻掉链子,那可要命了。
俞峰解释着,这些天一直测试的对赌没出什么问题,可今天实战却有点毛了。对方转不出账来了,转不出账,那就意味着,无法根据转出点对这个游移不定的窝点进行反追踪了。
“你觉得可能会是什么情况?”肖梦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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