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怕出名
一股寒流带来春雪之后,春天的脚步越来越近了。一个假期带来的兴奋过后,朝九晚五的疲累又来了。
警察这个行业与其他行业的不同之处在于,总不缺那些新鲜的、刺激的话题,特别是那些特立独行、思维怪异,每每犯下让人瞠目结舌大案的嫌疑人,总能为平淡的生活添加点佐料。不过今年不同,有一颗冉冉升起的警星,光芒耀眼。
他叫余罪,据说他在抓到灭门案嫌疑人的时候有一句话:
“贱,也是一种风骚,你们是学不会的,都把手洗干净,等着到台下为我鼓掌啊。”
警用的通信频道是监听录制的,这句话由于出自侦破灭门案凶手的警员,就有了特殊的含义。市局直属罪案信息中心,有好事者把这个挂在内网的论坛上,那贱声贱笑,真不是一般的风骚,哪个队的刑警听到都会有恨不得踹他脸的冲动。
不过他没说错,年后的工作会,表彰基层警务人员,他戴着大红花站在台中央,是崔彦达厅长亲自给他戴的大红花。虽然全警优秀人物不少,可能让厅长亲自戴红花的,好像没听说过啊。不独如此,一个表彰会庄子河刑警队上台领了三回奖,优秀个人、集体二等功、优秀基层警务单位,哎呀,风头盛得把什么重案队、直属技侦大队,还有高科技装备起来的网警大队,甩出几条街了。
如果说这个不够,那还有更刺激的猛料,刑事侦查工作会议,今年上论坛的是支援组一个女刑警,赚足了各地市观摩的眼球。一个跨省劫车麻醉抢劫案、一个灭门案是今年讨论的主题,亲身参加的这位叫肖梦琪的女警,娓娓给在座的各位讲了两段传奇故事。据好事者计算,论坛上提到“余罪同志”这个名字不下十数次,特别是灭门案,从行为、性格分析到心理模仿,再根据心理模仿找到排查疏漏的意外,让很多之前觉得余罪是走狗屎运的人相信,他能获得此项殊荣,绝对不是意外。
但最终还是发生了意外,会后有不少同时认识肖梦琪和余罪的人,已经开始猜测两人关系不一般了。
日子不咸不淡地往后走着,进了三月,阳光明媚、春意盎然、老树吐绿、新芽初发的一天,在刑事侦查总队的训练场上,奔跑着几个矫健的身影。史清淮仍然带领着这个支援小组,战时为警、闲时训练已经成为日常工作的内容,除了曹亚杰、俞峰、李玫三位老队员,新加入的沈泽、张薇薇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他伫立在操场边上,满头汗水,对着阳光惬意地舒了口气。想想一年前,已经是恍如梦中了。不过一年,这个支援组声名鹊起,当初那个在办公室空想出来的刑事侦查支援方案,已经成了各兄弟省市警务单位学习的资料。
志得意满吗?是的,他知道无意中已经打开了一扇通往仕途成功的大门,就像许处长一样,都觉得他会在那个十几年的位置上退休,谁可能想到老当益壮,又晋升到副厅的位置?
对了,现在该叫许副厅长了,任命刚刚下来,传说他这个职务是部里钦点的,几乎是满票通过;省厅内部的民意测评,几乎也是满分,用崔厅长的话说,就是——这成绩是杠杠的!
天道酬勤啊!史清淮喊着操令,又跟上了队伍,他觉得,自己带着这个队伍,能走得更远、更高。
同时在楼层窗户上看风景的肖梦琪也是若有所思。这个支援组的总装备和经费已经快和重案队持平了。每个人各有所长,但同样各有所短,而且是个非建制的单位,能走多远,在她心里仍然打着一个问号。
默默地回身,肖梦琪坐到了办公桌前。收拾着办公桌的时候,又像往常一样看看摆在桌前的照片。那是年后庆功会支援组的团圆照,离组下放的余罪、严德标被众人簇拥在中间,一个憨笑、一个贱笑,一看这对笑脸,肖梦琪就觉得心胸大开,每每都忍俊不禁。
她轻轻拿起了相框,仔仔细细擦干净,食指点到余罪那张脸时,犹豫了。支援组的声名几乎全系在他身上,现在他的名字可比刑事侦查支援组的名气大得多,那个副组长办还给他空着没动,也没人敢动,他在这里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肖梦琪不止一次向许副厅长提议,让这个副组长回来,许平秋不知道因为升职而变得官僚气了,还是另有所图,每次都打着哈哈答应,然后又搁置一边了。
不过这个人,她可越来越无法搁置一边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凝视了好久,拿起了手机,犹豫着发了这样一条短信:
有空吗?晚上吃顿饭怎么样?
她的心怦怦跳着,患得患失地盯着手机,好久好久,都没有回信,那样子真叫一个失落啊……
也在这个时候,安嘉璐也正把工作台前的相框放回原地,就放在电脑边上。每天对着电脑,第一时间就能看到那张坏笑的脸,每每总让她心情莫名地变得很好。
那是正月十五看花灯的照片,鼠标、细妹子,还有她和余罪。那天晚上逛了好久,把柳巷街的花灯从街头看到巷尾,她记得鼠标一路在埋怨余罪,那么大案子不让兄弟沾沾光,真不够意思。余罪总是粲然一笑解释着:“真不是我找到的,是羊找到的,我就去发了发盒饭。”
事实是怎么样她道听途说了很多,即便不知道详情,从嘉奖通报上也能看出来。每每出入境管理处的同事们在津津乐道地讨论这个事,说多玄乎的灭门案,说多难搜捕,说有个多神奇的警察居然把掉进井里的嫌疑人给抓回来,她总是有一种莫名的骄傲。
有人曾经问过她,她很淡地说:我早知道了,是我一个朋友。
想到此处她又微笑着,托着腮,发着痴。其实她确实很早就知道了,抓到灭门凶手的当天,消息就传遍全市了。警中能有几个庄子河刑警队,不用想也是他,那天她记得自己居然很生气地打电话问他:“你在哪儿?”
余罪说:“在车上。”
她问:“武林镇的车上?”
他说:“已经抓到了,在回来的路上。”
那时候她生气了,生气地质问为什么不告诉她,为什么悄悄从老家来了也不说一声。
“一家六口灭门的案子,那场面你不会想知道的。我不是怕你担心吗?还好,抓到凶手了。”余罪当时是一种很疲惫的声音。
那一刹那,安嘉璐怔了好久,她一想起大过年的,余罪不声不响地在冰天雪地里,就莫名地感动。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还专程去了趟庄子河刑警队。余罪回来就发高烧、说胡话,就躺在队里的单身宿舍里,她一直陪着输液,陪了两天。
“还是生病的时候比较老实。”
安嘉璐对着照片笑了笑,精神十足地开始一天的工作。她在想,这个周末,是不是应该到哪儿放松放松去,想到此处就免不了埋怨照片上那位,这个死人头,都不知道主动约我……
也同样在这一天,一天工作开始的时候,劲松路二队,全体警员正在开月例会。邵万戈陪同着指导员李杰踏步进入会场时,全队五十余名警员正挺胸抬头,齐刷刷坐满了一个会议室。
队长安排本月的任务,副队长解冰列着本月在办的案子,催促着进度。二队分七个组,外加内勤和一个机动组,全部满负荷运作,已经习惯在这种高压下工作了。布置完毕,邵万戈队长开始宣布一件事:“今天我要做一件事,我希望所有在座的同志,都记住……解冰,你去。”
就在众目睽睽中,就在这个商讨过无数大案的会议室,解冰搬着凳子,把一张放大的照片贴到了正面的墙上。一看照片,全场哗然。
居然是余罪的照片,戴着大红花在全省工作会议的颁奖仪式上嘚瑟,笑得快瞧不见眼珠了。
“这个贱人,我瞅着就想踹他脸上。”熊剑飞道,怨念相当深。
“现在是贱名动全警了,早知道我就该跟他混,不来重案队了。”李二冬羡慕地说。出身相同,这变化可是天差地别哪,人鼠标都提指导员了,同出来的这些兄弟,大部分还是警员呢。
“贴这干吗?每天过来唾他一口?”孙羿道。
“别唾,你唾人家当洗脸了。”吴光宇劝道。
周文涓在笑,余罪这回算是拉足仇恨了,一个重案队被他一个不起眼的郊区小队给比下去了,就连邵队长现在都窝火得厉害。
“下面我来讲两句。”李杰指导员接过话筒,开始了。
“现在当刑警的大部分都认识这个人,你们中间有人和他很熟,之所以把他贴在这儿,是用于警示大家,决定一个案子成败,不在于经费的多少,不在于装备的多好,而在于人的主观能动性有多高。他毕业两年,已经站到全省刑侦论坛上了。据我所知,你们中和他一起起步的很多,可为什么他现在能走到更高的层次呢?”
顿了顿,李杰扫视了全场一眼,历数着此人的履历:
“他在反扒队,创下过一天抓一百多扒手的纪录,至今无人能破;他在羊头崖乡派出所,逮了几个偷牛的,据此牵出了轰动全省的盗窃耕牛案,咱们队也参加了,不过可惜的是,都当配角了;带着一个县刑警队,能抓到隐藏十八年的命案凶手;之后到了刑事侦查支援组,本来以为这是个画蛇添足的方案,哪个队能没有几个高手?可奇了,他们在组织不到半年的时间里,侦破了一例跨省劫车麻醉抢劫案,远赴深港,载誉归来……很了不起啊,有些警察一辈子也碰不上一个大案,他这履历里,还就没有小案子。刚刚发生的灭门案你们也知道,全市动用了几千警力遍寻不到……当时庄子河刑警队是被专案组派去发盒饭的。结果这发盒饭的,领了一群羊倒把事办喽……”
哗声四起,全场哄笑,那个让全警焦头烂额的灭门案,最后有这样戏剧化的结尾,恐怕谁都始料未及,特别是发生在屡屡出诡招的余贱身上,更多的是又添了一场笑料而已。同学里讨论了,你说这功劳归谁?应该一半归余罪,一半归那群畜生,他们是一类。
“不要笑。”李杰指导员敛起了笑容道,“要是一次、两次,可以断定这是运气,可要屡屡发生,这应该就不是运气的成分了吧?据我了解,在案发第一个晚上,余罪亲自到了灭门现场,模拟行凶和逃匿过程。今年的刑侦论坛上,省队那位肖梦琪就讲了,他是通过行为动机、性格特征去模拟凶手的行凶心态,进而判断出他跑不出二十公里,而且是仓皇出逃,没有任何准备,又是本能驱使他在跑,只可能选择和武林镇相接的二级路……他不但判断出唯一的方向来了,而且在几乎所有人都动摇的情况下,仍然想方设法去找到凶手……扪心自问一下,在座的各位,你们谁能办到?”
全场鸦雀无声,结果皆大欢喜,可过程有多艰难谁都知道。当时哪个组出去不是带着十几个人?相比而言,确实相差有点大了。
“所以,我们邵队长商量过了,以后余罪同志的照片,就贴在这儿,我希望你们向余罪同志学习,学习他锲而不舍的精神……这种精神,正是我们需要的……”
李杰讲着话,突然发现不对了,重案队不少队员都眼凸嘴抿,好像吃了隔夜饭消化不良似的,看起来那么难受。
难受也得接受啊,指导员继续讲了:“有时间队里会把余罪同志请来,给你们好好交流一下。你们不要这个表情,这绝对是一位思想坚定、政治成熟、业务熟练、性格坚韧的好同志。你们不要因为自己在重案队就自高自大……”
这场下为什么有点乱呢?有人在做鬼脸,有人在奸笑,有人是哭笑不得的表情,反正这堂政治思想教育课效果绝对不好,典型立得不对。场下有人传了,少来了,他学校刑侦专业课,被挂过两回呢……
同样在这一天,无人知晓的是,余罪这个贱名,不独独在警营中响着。
五原市,寸土寸金的五一路国信大厦,a座19楼,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敲响了标着“总裁办”的门。
欧体美字、镶金门把、仿红木门,头顶是莲花式的水晶吊灯,脚底是厚厚的羊绒地毯,单看外围的环境,就处处显得富丽堂皇。
应声而进时,这个男子把夹着的一个文件袋轻轻递给办公桌后正看着股市的人,生怕打扰似的轻声道:“戚总,您要的资料。”
“这么快?我说安泰,你不是糊弄我吧,这个可不是普通人啊。”戚总道,微微发福的脸上,愁容未尽。
“戚总,我怎么敢?您查的这个人,太好查了。”张安泰道。他有自己的私家侦探所,接一些有钱人窥探别人隐私以及找点商业秘密的活,是拿手好戏。
“怎么说,太好查了?”戚总皱眉头了,似乎比想象中简单了。
“真太好查了,姓余名罪,全省就没一个重名的……现任庄子河刑警队队长,年龄二十五岁,省警校毕业,家在汾西……这是他的学籍资料,还有一些户籍资料,这个是……照片,本来不太好照,刑警这职业天生就警惕……可这个人不同,现在警察内网上,他的照片不少,太好找了……我一查才知道是个名人啊,刚刚那件灭门案,就是他追到凶手的。”张安泰道。
“咝……”戚润天倒吸了一口凉气,头皮有点发麻了。
“戚总,您要这个人的资料是……”张安泰没注意到,他越界了。戚润天不满意地盯了他一眼,他马上醒悟了,道,“对不起,我也是好心提醒一句,我毕竟也有几年的从警经历。”
“哦,那我倒洗耳恭听了。”戚润天放下了照片,一欠身道。
“怎么说呢,其实这类人和监狱里关的那些人没有什么两样,心狠手辣,报复心强,不按规矩出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等等。他们之间差的不过是一身制服而已,你知道他们有个什么样的绰号吗?”张安泰问。
“什么绰号?”戚润天好奇地问。
“狗脸,说变就变,哪怕是朋友,翻脸的时候,他们一点也不含糊,别说对手了。”张安泰道,这确实是个善意的提醒,他已经嗅到了此事中阴谋的味道。
戚总愣了愣,旋即哈哈大笑了,笑着一拍档案袋道:“谢谢你的提醒啊,哈哈,看来我没找错人啊……你可以到财务上领报酬了,还会有事麻烦你。不管什么事吧,嘴牢点。”
“欢迎之至,您放心,我们私家侦探的保密条例,比警察的还严。”张安泰谢了句,恭身而退。
晋祠山庄的事告一段落了,一个赌场、一个b级逃犯让一个四星酒店的名声尽毁。尽管这个幕后人手眼通天,可也无法逆转大厦将倾的颓势。顶多是查到经营者和承包人为止,老板没事,可老板的生意,基本也就没事了。
旧恨起时,戚润天看着桌子上那张戴着红花的照片,气得气血翻涌、看得怒火中烧,山庄两个亿的装修投资全部毁在那场抓赌上了。因为名声变差,现在连接盘的都没有,加上查封、停业、罚款,几年的辛苦可就全打水漂了。
再一次气血上头的时候,戚总按捺不住抽着名贵的茶刀,一刀戳在了照片上,力透照片,直扎在豪华的大班台上。
刀下,余罪的照片,仍然是贱笑盎然……
此时此刻的余罪,并没有别人宣讲得那么敬业。名声带来的副作用太大,去庄子河刑警队交流学习的络绎不绝,电话里请教的更多,有什么悬案、谜案,还有各队抓头挠心破不了的案子,全来请教,还真把他当神探了。问题他不是哪,查一个案子就不知道死多少脑细胞,何况是这么多年积下的未了之案。一气之下,他闭门谢客,一律不接待。
年后是一段相当清闲的时间,庄子河刑警队更清闲,大批的外出务工人员一走,剩下的一多半都是留守人口,发案率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他无所事事的时候,就经常进市区转悠。
转悠什么呢?哦,就在他的眼前,是一家售楼处的楼盘。他盯着那模型看,河畔大盘、向阳、采光足,邻近高速口,升值潜力高,配套设施全,医院、幼儿园、市场一应俱全,虽然离火葬场不远吧,可也不是没好处,生老病死一条龙就能搁这儿全部解决。
余罪痴痴地看着房子的模型,似乎看到了,忙碌一辈子的老爸,正躺在阳台的椅子上品茶,身后的新妈正给他添水。老爸那德行吧,给他这么个环境,他肯定嘚瑟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但余罪可喜欢让老爸这么嘚瑟了。记忆中他总是吃力地搬水果箱子、筐子,提着秤子,数着块儿八毛的小票子,想起来都让他于心不忍,这么大的年纪,还在忙碌着。
“先生,喜欢我们哪一幢楼的户型?”
余罪回头,看到了一个笑容可掬的售楼妹。
“大户型。”余罪愣了下,很土豪地说了一句。
“哦,有一百三十五到一百八十平方米的,最大的复式户型有二百三的,在这里……一百八这种,四室两厅,两厨两卫,带一个储物室……现在我们售楼有优惠活动,交一万顶五万,可以全程帮你办理按揭手续,如果全额付款,可以在优惠的基础,再减五万到十万……先生……”
售楼妹寥寥几句勾勒出一个极具诱惑的情形:太划算了,赶紧买吧。
不过余罪看到报价时,火大了,回头问:“又涨了,我上个月来都不是这个价?”
售楼妹丝毫不为所动,笑吟吟地说:“还会涨的。我们楼盘已经销售过半了,往后只会越涨越高的。”
“你们这比抢还划算啊。”余罪摩挲着下巴。就是抢劫出身的人看着这房价,也得眼泪汪汪哪。
售楼妹一耸肩,从举止、从表情、从言语已经判断出这个人的出身了。她悄悄退开了,和其他售楼妹打着招呼,主题意思一句话:那个穿夹克的,是个穷逼,甭在他身上费工夫!
余罪无意中注意到了售楼妹的交头接耳,他自嘲地笑了笑,这些妞的眼光,恐怕不亚于那些长年历练的刑警,什么人购房心切、什么人财大气粗、什么人是走马观花,她们都门儿清。待不大一会儿,就见成交了四五套,动辄上百万的价格,让余罪好容易在这座城市找到的那么点自尊心,又深深地受了回刺激。
钱不够哪,还差老远呢。让他胆战心惊的那笔黑钱,顶多买半套,还是小户型。
他是在悄然无声中离开的,没有人注意他,每天来这里望房兴叹的人太多了。出了门,走了不远,站在公交站台上,和身边熙攘的市民一起拥挤着上车。余罪甚至有点羡慕这些生长于斯的市民了,最起码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不像他,老大不小了,还住在单位的宿舍。
“我得买套房了,按揭就按揭,房奴就房奴……老这么漂着不是回事啊。”
余罪心里想着,像一个嫌疑人走投无路了一样,除了对房价妥协,还能怎么样?
回去的路上,电话响了,他以为是队里的,拿到手里却皱眉头了。一个全是星星、没有来电显示的电话,保密单位的。愣了下,接住了:“喂,你是哪儿?……什么,禁毒局?好,我就在市区,我很快就能到。”
没说什么消息,不过肯定是有消息了,坐了一站公交他跳下车,拦了辆出租车,直朝禁毒局去了……
晴天霹雳
“下面,讨论一下科级职位的任免。局党委班子根据办公室、工会、纪检监察前段时间对全局在任的各分局、派出所、刑警队进行的民主测评结果,并考核上一年的各项指标完成情况,初步拟定了一个岗位调整的草案,今天在这会上讨论一下……今天把许副厅长请来,是因为跨警种的岗位变动,要有不少涉及刑事侦查总队的职位。而且啊,许副厅手伸得长你们都清楚的啊,他看上的人,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挖走,技侦上、治安上、交通上、网警上几个部门,都有被他挖走的人吧?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朝他提啊。”
王少峰的一席开场白,引起了与会市局一干大员善意的笑声。
许平秋还是老样子,双手合十,给各警种的领头人作着揖。刑事侦查这个特殊的部门,挖走的人确实不少,但凡手续有点问题的,老许往往是直接打着省厅的旗号强行调走。本来下面颇有微词,不过现在都没了。
他从处长到副厅长这个飞跃,直接凌驾在大多数人的头上,和王少峰局长并驾齐驱了。更何况刑事侦查这个活,几乎渗透在各个警种的日常工作中,免不了要打交道的。
开会嘛,永远是一团和气。
任免嘛,经常是已经内定。
每年都有这么一项工作,分局长、分局副局长、局长助理、几十个派出所所长、指导员,正的加副的,数百岗位的调整、调动、升迁、下课,都会在这里一锤定音。
讨论的时候,交头接耳就开始了。老许看着这份草案,已经知道大致情况了,他的看法是,有两三成是走潜规则这一条路的,从省厅到省府、市府,大大小小的官员多如牛毛,你还真说不清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也有两三成是领导看着顺眼的,会逢迎、会巴结、会来事的,巴着领导班子某位,说不定就能谋个一官半职;当然,还有一部分确实是有无法抹杀的成绩。
比如邵万戈,这位在二队拼杀了数年的队长,此次终于被提名当局长助理,很多人很看好重案队那个队长的位置,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大部分都是从那个位置上成长起来的;比如交警三大队的队长,他升迁到支队长位置也是众望所归,他们组织过的几次事故救援都很有成效,被省台多次报道过。这样的人,不升都不可能。
对了,还有,庄子河刑警队一下子提了五个人,指导员郭延喜,警员巴勇、苟盛阳、师建成,还有队长余罪。这也没有什么异议,一个灭门案花落庄子河,一个小中队连连立功,老许这脸上也有光啊,那可是下放才几个月的人。
其他人的职务倒没什么,巴勇、苟盛阳、师建成都是提了副科,挂着副队长的职,分调他队;郭延喜调到了七大队任指导员。至于余罪,队长的职位没撤,又多了顶帽子:开发区分局副局长(正科级)。
看着定论,老许下意识地撇了撇嘴,似乎在踌躇这个步子拉得有点大了。他知道这个小警的性子有多野,放基层还行,干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热情一过,还真保不齐他敢给你整出什么事来。
“这个……”老许侧头,准备和王少峰商量的时候,王少峰却正在观察着他,冲他笑了笑说:“许副厅长有意见?”
“意见倒没有……这个人……”老许指指余罪的名字,实在牙疼。
“还就他不会有任何异议。正规警校毕业,一直在基层锻炼,参加了数起案件的侦破,屡屡立功,实在年纪太小,资历又浅,否则进市局都没人说闲话,功劳在那儿摆着呢。”王少峰很客气地说,说得也很中肯。余罪的履历,你不管怎么看,都是基层摸爬滚打出来的,那可是一点水分都没有,光受过何种奖励一栏,就能堵住所有人的嘴了。
“那……为什么非把他放开发区当副局长啊?”许平秋踌躇了句,感觉这似乎不是好事。那是个大发展的地区,谁都知道是肥差,理论上王少峰似乎不应该把这样的职位拱手送给非嫡系的人。
权力就是钱,权力就是一切方便,那这个职位换来的是什么呢?许平秋无从揣度了。
“开发区离庄子河刑警队近,治安也比较乱,需要个铁腕人物来治理啊,我看他行……和现在的不冲突啊,主管刑事侦查兼大队长,队里培养个接班人,他就能接手开发区的分局了。”王少峰道。
“丑话我可说前头啊。”许平秋放低了声音,附耳道,“这个家伙可是捅娄子上瘾,有点二杆子劲儿。那劲儿一上来,那可是天不怕地不怕,上级都不在话下。”
“还就需要这样的人才。”王少峰一甩手指道,“有冲劲,有干劲,那是好事,真没那么点二杆子劲儿,武林镇就成了你我的滑铁卢了……你这人就是小气,功高不赏,将士寒心啊。”
王少峰斥着,许平秋一副苦水泛嘴里的表情。怎么横竖都是余罪让两人消化不良呢?
准备表决的时候,许平秋的电话响了,他道了声歉离座接听。
出了会议室门,一看满是星号的电话,他知道出事了,焦急地接起来道:“喂,谁?”
“我,任红城。”电话里老任的声音很严肃。
“出了什么事?”许平秋直接问,保密电话肯定不会汇报好事。
“禁毒局有位外勤疑似叛逃,现在向我们求援,我们正在组织补救措施。国家禁毒局来人了,第九处的,涉外事务。”任红城道。他轻声汇报着经过,许平秋听着,浓眉慢慢地结在了一起……
“叛逃?”
余罪如遭雷轰电击,傻了,痴了,呆了。
来到禁毒局门口,已经有几位同行等在那儿了,直接把他带到了局里地下一层。电梯是直通的,没有楼梯走向,甬道、指纹加密码的感应门,带他来的几位一个也不认识;坐在那儿等着和他谈话的,他更不认识,根本就不是五原的人。
他猜到肯定有事,可没有猜到的是,会是这种结果。这个结果,可能比牺牲更难让他接受。
“你们搞错了吧。”余罪不愿相信,苦着脸问。
那位四十多岁的男子,慢慢地把电脑屏幕转向他,直问:“是她吗?”
是,余罪点点头。屏幕上的林宇婧已经不是那个警装在身的飒爽形象了,而是低胸短裙,烫染着红发,完全是一个火辣妞的形象。拍照的地方是一个机场,她正拉着行李回头看着什么。
这是监控拍下来的照片,余罪皱着眉头,实在想不出,这近一年的分离,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参加过两年多前的那起‘6·23’新型毒品侦破案,是吗?”对方问。
余罪点点头道:“是!”
“和那个案子有点关系。根据对落网毒枭傅国生、沈嘉文的审讯,他们陆续交代出了和境外贩毒团伙勾结的一些案情。原本以为他们在羊城遭到重创之后会选择销声匿迹,谁能想到半年之后,在南方多个省份又出现了类似的新型毒品。经过分析验证各地公安缴获的毒品,和你们在羊城一案中打掉的团伙,属于同一个来源……”
“也就是说,根子在境外?”余罪问。
“对,傅国生和沈嘉文,仅仅是他们的一条线而已。”对方道。
不用问了,接下来又是组织行动,肯定要选拔走一些参加过的熟手。去年四月的那个晚上,林宇婧怪异的表现,就是一次诀别。
接下来印证了余罪的想法。
“去年四月份,国家禁毒局第九处组织了一次针对新型毒品的行动,我们在西山省选拔了数位参加过那起案子的队员,林宇婧就在其中……”
余罪没有说话,他在想,肯定是一个特殊的任务。
“她被派到了香港,以应聘保镖的名义进了一家公司。这家做外转口贸易的公司被我们监视了很久,很可能与数次境外新型毒品案相关联,她用了六个月的时间,成功地靠近了我们给她指定的目标……”
那是一个梳着中分发型的男子,不算帅,但很有香港人那种很跩的派头。余罪沉默着,两眼阴鸷地盯着照片上的那个男子,似乎想把他揪下来,问个究竟。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但在三个月前,我们和她彻底失去联系。行动组一直以为她身份暴露,已经牺牲了,四处寻找她的下落……不过在两周前,她突然出现在马尼拉机场,乘坐航班回到了国内。”
“回来……作案来了。”余罪平静地说,如果单枪匹马回来,只可能是这一个目的。
对方愕然了一下,没想到余罪猜得这么快。他点点头道:“那你能猜到她作什么案了吗?”
“救那两位毒枭?”余罪出声道。
“错,她是回来杀人的。”对方道,亮着一幅照片,尸检的现场,一眼过去,惊得余罪闭上了眼。死者是他认识的那位,沈嘉文,尽管身上穿着狱衣,他还是一眼认出来了,那张风韵迷人的脸上,多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弹洞。
“这么重要的嫌疑人,守卫是相当森严的,她是去庭审返回的途中遭到袭击的。杀手埋伏在高架桥下,用一把普通的狙击步枪击毙了沈嘉文,尔后从容地从桥上撤走,距离恰恰卡在微冲的有效射程。根据对地形、队形的熟悉程度,我们怀疑是自己人作案……反查之后,查到了已经改头换面的她——林宇婧。”
“她也许是迫不得已。”余罪喃喃地说。
“我也宁愿这样认为,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绝望了。”那人动着鼠标,又是一个凶案的现场,一个男子斜靠在沙发上,头上同样多了一个弹洞,就在额头正中。余罪看得浑身寒毛乍起,凛然问:“他是谁?”
“驻港禁毒联络官,隶属于国家禁毒局,涉及事务处。”对方道。
“也是……她杀的?”余罪不相信地问。
“午夜发的案,就在他香港的住地,监控上只看到了这个……没有其他人。而且做得很干净,现场脚印、指纹什么也没留下。”对方又换着图像,画面里是穿着一身港警制服的林宇婧,明显是乔装潜入住宅行凶。
就是这些,一个朝思暮想的人,转眼成了十恶不赦的敌人,这个转变可让余罪如何接受呢?他呆呆地看着,一直觉得这像噩梦一样,自己还没有清醒过来,他使劲地捶着脑袋,思维的速度跟不上这个猝来的变故。
对方静静地看着。长年和那些毒贩打交道,已经练得目如鹰隼、心如止水,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看得出来,余罪似乎对林宇婧的堕落相当痛心。
“这个人叫金龙,长居马尼拉市,在香港有生意……我们现在既掌握不了金龙的犯罪证据,又无法确定林宇婧陷得有多深。根据目前的反查,林宇婧很可能已经成为他的情人兼保镖。”对方道。
又是一张照片,一组屋顶休闲日光浴的照片,穿着比基尼泳装的林宇婧端着冷饮,正吻着一个帅气男子,那惬意的丝毫没有羞涩的样子深深地刺激了余罪一下。
“那找我干什么?难道让我去把她抓回来?”余罪苦着脸问。
“这些人要么根本和毒品不相干,要么装备比你们特警队火力还猛,怎么可能让你干这事?”对方道。
“那是什么意思?”余罪想不明白了。
“例行公事,不排除她已经叛逃的可能,所有和她认识、做过同事、参加过案子的同志,都要接受一次审查,而且短时间不再从事原岗位的工作。当然,如果她要联系你们其中某一位,知道该怎么做吗?”对方问。
“马上向上一级汇报。”余罪道。
“对,还有这个……离开这里后,把你和她之间的情况,详细写一封报告,还有你的通信方式,要纳入监控的范围,没有意见吧?”对方问,推过来一份保密协议。余罪按部就班地签了名。
这地方问你有没有意见是客气,当然不能有。
接下来又有两位,详细地问那件案子的经过。时隔太久,余罪漏了很多细节,还是被对方提醒了才想起来。当然,私情的地方略过了,那毕竟是两个人彼此的秘密。
可就是这个秘密,让余罪觉得怎么都不可能,从一个警察转眼间堕落成毒贩,别人也许有可能,可他知道林宇婧绝对不会。她是个生活单调而且很容易满足的女人,绝对不可能因为钱而去杀人、贩毒。难道是因情?难道和那位毒贩有了感情?那么感情深到什么层次才能让一个警察放弃自己所有的信仰?
不会又是这些人搞的猫腻吧?余罪对询问自己的几位没有什么好感,那些人像没有感情的行尸走肉一样,机械地询问,在核实着细节,有些细节会问两三遍,问得余罪头都大了。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余罪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嘴里喃喃道,头有点发昏。来接他的是认识的一位——马鹏。似乎也刚被询问完,走过时余罪恍若不识,马鹏一把拉住了他:“等等,鼠标也被叫来了,一会儿就出来了,你们一起走。”
神情恍惚的余罪站住了,停了半晌才问:“马哥,你当过特勤,你说这是真的假的?”
“特勤就是真真假假,不见到输赢不会有分晓的。”马鹏莫名其妙地说了句。
“林姐杀人可能,贩毒我不相信,杀警察我更不相信。”余罪不信地说。马鹏没有回答他,余罪又道,“会怎么处置她?”
“现在是启动了紧急预案防范,真相是什么谁也不清楚,行动组他们也不清楚,所以投鼠忌器。而且境外的法律又和咱们这儿不一样,那些真正操纵贩毒生意的大毒枭,可能自己连毒品都没见过。”马鹏道。他的故事很多,但他从来都守口如瓶。
“意思是,他们根本无法确定林宇婧是不是已经叛逃,成为贩毒团伙的人。”余罪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轻松多了。
“当然,不过也无法确定她没有叛逃。兄弟,给你个忠告。”马鹏道。
余罪问:“什么忠告?”
“忘了她。”马鹏道。
“为什么?”余罪不服了。
“上级组织这次审查的目的就是这样,她如果没有叛逃,总会有回来的一天,在此之前,林宇婧是不存在的;她如果叛逃了,永远也不会回来,林宇婧也就没有存在过……”马鹏颇有深意地看了余罪一眼,似乎在惋惜,他重复着忠告道,“所以,忘了她,对你好,对她也好。”
言尽于此,马鹏保持着标准的站姿,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不动,表情根本没有变化。说完时,看着电梯上来,随即踏步,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保持着冷漠的表情上楼了。
最后出来的是鼠标,标哥那玩牌的脑袋,估计被问得不轻。他摆着手,两人一起出了禁毒局。鼠标开着队里的车,好大一会儿龇牙咧嘴说不出话来,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憋出来一句问:“你去哪儿?”
“我怎么知道?”余罪苦着脸道。
“问了老子四个小时都没管饭,还让老子定时汇报……再这样老子不当这狗屁警察了,老子也贩毒去……”鼠标骂咧咧地发泄着不满,回头问余罪,“哎,余儿啊,不会是真的吧?我咋就觉得不可能啊。缉毒的成贩毒的了,还杀了个驻外警官。”
“我也说不清楚……我脑子很乱,我想睡会儿。你把我送回庄子河吧。”余罪疲惫地说,仅仅是一次问话,他仿佛已经心力交瘁了。
到了庄子河,鼠标同情地看了眼踽踽独行的余罪,驾车先走了。
回去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躺在宿舍很多事还没有理出头绪,队里闹哄哄的来了一堆人。指导员带着队员们,簇拥着开发区分局的几位,敲响了门。一开门涌进来二十几位,吓了余罪一跳,个个兴高采烈的,不容分说要押着余罪喝酒去。闹了半天余罪才搞清楚,自己已经荣幸地身兼两职,成开发区分局的副局长了。连老狗、大嘴巴、师建成也混了个副科,都乐歪嘴了,嚷着请全队嗨皮呢。
猜拳行令,觥筹交错,席间喝得满面红光的余罪突然间发现自己变了,变得自己有点厌恶自己了,变得虚伪,总戴着一副假面,藏着自己的真实想法;变得自私,总在筹谋着奖励、提拔,然后风风光光地站在人前。他明明恨不得去把林宇婧找回来,却还装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而且他觉得自己开始犹豫,这些职务、这些钱,还有身边那些女人,总让他变得越来越犹豫。
一肚子男盗女娼,老子差不多成了全市最年轻的分局长。
满心思精忠报国,林姐怎么就成了毒贩的情妇和保镖呢?
这人的境遇哪,怎么变化得如此让人啼笑皆非呢?
是夜,余罪酩酊大醉,笑完了哭,哭完了笑,几个人都劝不回去他,不过第二天,他又若无其事地去开发区分局报到上班了。
据说,市局各位领导高度重视这颗冉冉升起的警星。本来送个分局副局长上任,也就是局里办公室或者人力资源部办的事,而他则不同,是王少峰局长亲自送上任的。
上任数日,大家反映余罪同志待人接物相当得体,和班子其他成员相处融洽,局里派发的各类任务按质保量完成,简直是个无可挑剔的年轻干部嘛……
我心依旧
开发区分局,副局长办。
朝阳的办公室洒满了四月和煦的阳光,窗台上的盆景在办公室中央形成了一个漂亮的投影。沙发、办公室、文件柜各一件,就是余罪副局长的新办公室。
此时的余副局长,正斜斜地倚在办公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点着鼠标。随着一下、一下的轻击,电脑的屏幕在切换着他已经看了无数遍的画面。
冰、大麻烟、k粉、摇头丸、杜冷丁,还有新型的神仙水、浴盐,五原这个小小的内陆城市,每年各级警务单位缴获的毒品都足以开一个禁毒展览,余罪的权限能领略一下非保密案情的资料。那些缴获的现场吸食的照片,还有一个个神情恍惚、骨瘦如柴、面色暗黑、浑身体味的吸毒人员,即便是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也足够让观者触目惊心了。
有位社会学家说过,物质时代的精神荒漠、信仰缺失,必然带来个体从精神追求转向寻找生理兴奋,毒品的泛滥便是一个最直观的体现。贩毒、吸毒,也是任何一个社会形态都没有解决,也无法彻底解决的问题。
太高深的理论余罪不懂,不过以他警察的直觉能看到很多。吸毒人员长年维持在一个稳定的水平,那说明一直有供应源。翻看审讯记录,看一看那些毒品平稳的价格就能知道,那些无所不在的地下渠道,依然很稳定,供货充足。警察的日夜奔忙,也顶多能把这些毒品贩售控制在一个相对稳定的水平而已。
社会问题,余副局长自然是解决不了的。
可他心里的问题没有解决,这让他多日愁眉不展,每日病恹恹的,也像毒瘾发作了一样。
鼠标点到了最后一页,一个靓丽的倩影出现在屏幕上时,余罪的心蓦地被刺痛了一下,喃喃地说:“林姐呀,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可能?就是我叛逃,也轮不着你干这事啊?”
想到此处,老毛病又犯了,戒了很久的烟又抽上了,而且抽得还很凶,浓浓的一口能燃掉小半支香烟。腾腾的烟雾起时,他闭着眼,想着那些刺痛他的画面:
“她叛逃了。”
“她杀了驻港禁毒联络官。”
“她现在已经堕落成了毒贩的情妇兼保镖。”
“如果你知道她的任何情况,务必向组织汇报,隐瞒、协助,将视为和她同罪。”
“……”
叛逃余罪还真不在乎,真正刺痛他的,是林宇婧穿着三点式的泳装和一个男子的照片。他现在有点理解那个灭门案的凶手了,也许在他的内心深处,是的的确确喜欢自己老婆的,可当他无法驾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婆在别的男人胯下承欢的时候,那种心态,绝对是杀人都不在乎。
灭门,他只是干了一直以来想干的事而已。
“妈的!要不是在境外,老子崩了这狗日的。”
余副局长叼着烟,起身,痞气十足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趟。有想砸东西的冲动,可没什么可砸;有想揍人的冲动,可没人可揍,他现在是分局副局长,每天见到的都是笑脸相迎,亲热和尊敬的比比皆是,还真找不出来一个不顺眼的揍一顿。
气喘了好久,烟抽了几根,当他想对着屏幕里林宇婧的照片猛来一拳时,他突然又想到了:不对啊,她不是我老婆,我生哪门子的气?
马鹏说得对,忘了她,忘了她就是最好的选择。
可怎么忘记啊,每每深夜惊醒,只会让记忆越来越深刻。在羊城那个暧昧的午后,在山巅那个浪漫的黄昏,他第一次感觉到,那是一个女人把自己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他。
“不对,不对……这事不对,肯定哪儿有问题,根本没有动机,何来叛逃?还有……还有……对了,那组照片是不是有问题?”
余罪想起了在禁毒局,不知来路的人给他的照片。但要论亲近,谁还会比他和林宇婧更亲近?他使劲地回忆着,在找这个故事的破绽。
越想疑窦越大,又开始了他这些日子常干的事,靠着椅子,夹着烟,一条一条梳理着这个现在似乎已经变成事实的“叛逃”故事。
第一就是林宇婧本人根本不适合当卧底,短期客串还行,时间一长肯定出问题。卧底只会选择和警察圈子几乎没有交集的人,就算培养,也不会放到警营里。而林宇婧不同,她从十几岁就在警营,身上的体制味道太浓了,哪怕穿着高跟鞋也会下意识地摆臂抬腿,像走正步。
而且她的专业是通信,根本不了解那些人渣的生活方式,这种人根本不适合当卧底,除非领队是傻子。
第二,退一步,假设领队是傻子,派她去,长达一年的时间难道不会露馅儿?
对了,余罪“吧唧”一拍桌子,想到了一个最荒唐的漏洞。
那张半裸照,如果没有照片说不定还没有破绽;如果有,绝对是一个大败笔。
这个原因只有他知道,他在想着林宇婧,长年警营磨炼的痕迹,哪怕整容都恢复不了。手指骨节稍有变形,那是打拳击练的;食指起茧,那是握枪练的;肘、膝、踝部,经常训练击打的部位,都是粗糙的茧。
这样的体格来一个日光裸浴、海棠春睡,那位男子口味得多么重,才能接受那双打过沙袋的粗手去抚摸?余罪最清楚那种感觉,她能摸得你喘不过气来,随时让你的关节脱臼。
这不是林姐的风格,假的。即便被胁迫,也不会变得这么顺从。
不合理,她不是那样的人。就算真喜欢,也不会表现得很露骨。
她的脾气和性格吓跑了所有试图接近她的男人,余罪知道,他是第一位。
可不能转眼间,羞涩女就成风月高手了吧?这种事没有历练可不行。余罪想着,又想起了自己,一种深深的愧疚油然而生。
他不敢想自己干的糗事,只是在梳理着这个处处透着诡异的“叛逃”故事。
对,故事本身也有问题,这种事不可能公开处理,特别是在事情还没有明了之前。现在这样做无非是告诉所有认识林宇婧的人,她叛逃了,她杀人了,所有人必须和她保持距离,有情况及时反映。
难道是故意放风,假造她杀人的事实,然后把她送到贩毒的阵营里?
貌似合理,可林宇婧不同,她本身就是禁毒局在编人员,这样大张旗鼓一查,本来可以低调处理的糗事,岂不成了人尽皆知的丑事?
不对呀,贩毒的那些人智商可不低,连自己人都不相信,怎么可能相信一个警察?哪怕她是叛逃的。就像警察从来不会相信变节的嫌疑人一样,他们根本不是一类人,谈不上信任,这样的做法简直就是老电影里的桥段,除非贩毒的是个傻子,才会深信不疑。
假的,只有一个真相,那就是——这一切都是假的!
余罪越来越确定了自己的判断,可他同时也很郁闷。现在所知的信息太少了,他不知道人在哪儿,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案子,更不知道自己能为她做点什么。他很想去做,他像热锅上的蚂蚁,已经按捺不住那种冲动了。
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这样做的动机何在,目的是什么?又会牵出一大串问题来,这是处在他这个位置无法解决的问题。
手机响起时,他又一次颓然而坐,郁闷地拿起了手机,一看,是肖梦琪的短信,一行字:
什么时候有时间?升职了也不请我吃顿饭啊,太不够意思了。
刚放下手机,短信又来了,余罪重新拿起来,却是安嘉璐的信息,很简单却很温馨:
明天周末,有时间吗?一起去汾河水库玩怎么样?
余罪愣了下,他现在想不起什么时候开始,安嘉璐变得这样亲近而主动了,两人在一起吃饭、聊天,她越来越显得落落大方,而余罪却觉得束手束脚。
他心里知道这是为什么,愈显得纯洁的东西,余罪愈不敢碰了,因为他离曾经的纯洁已经越来越远了。
“我现在怎么成了这样?难道我的未来,也会是一个金钱如土、情妇如山的贪官?”
余罪平静地想着这些,想着这些女人,想着开发区这里可钻的空子。他被自己的这种平静吓了一跳,他在想着自己心里那点所剩无几的愧疚,尽管他已经平静地接受了,可为什么,心里总有着一点点刺痛呢?
过了很久,他回了个电话,给安嘉璐,说要值班,委婉地说的。
又回了条短信给肖梦琪,也说值班,刚上任实在抽不开身。
他呆呆地坐着,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当领导远比想象中舒服。每天办公室有人清扫,桌子有人擦,出门有司机,即便是有案子,你吼两嗓子催着下面人办就行了,根本不用自己再劳神费心了。
可为什么,余罪觉得自己过得浑身不自在呢?
这时候门被敲响了,他赶紧坐正,保持着一个副局长该有的威仪,关了电脑桌面,这才清清嗓子喊了句:“请进。”
门开了,不是来请教和汇报的局里同志,而是一个意外访客。
刑事侦查总队、特勤处处长,任红城。
两人相视间,都很平静,不过肯定是装出来的。任红城轻轻地关上了门,不请自坐,坐在余罪的对面,凝视了他很久,好像根本不准备说话。
余罪比他还能装,一直就没准备说话。好久,任红城一笑道:“老许说得没错,你的心理素质不是一般的好。”
“你不至于还想招我这样一个全警闻名的神探当特勤吧?”余罪笑着问。有任红城出现的地方就不会有什么好事,要么是案子,要么是丧事。
“为什么不呢,就看你舍不舍得扔下副局长的位置了?”任红城淡淡地说。
“可能吗?就我屁股下坐的这位置,市价没有几十万是买不到的。好容易出头了,我扔了,去一线拼命去?”余罪哭笑不得地说。跟特勤带头的不好打交道,这些人,你永远分不清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那也不一定,如果能挣到更多的钱,这个职位还是可以考虑扔的……真的,你别看我,每年都有丢下警察职位从政、从商的人,大多数职位都比你高。”任红城笑道。
“这点我不否认,可我没出路啊。”余罪摊手道。
任红城凝视着余罪,笑容一敛道:“换个话题,你一定不知道我的来意。”
余罪点着鼠标,一搬电脑屏幕道:“除了这个,就不会有其他事。”
一看电脑屏幕,老任平静的脸色微微动了动,直接问:“你看的都是大队、中队抓到卖小包的,没有什么意思。这些蟊贼,抓都抓不过来,有些人已经染上艾滋了。连看守所都不收,送进去马上就放出来,放出来还卖。”
“这就是警察的无奈了,谁也不可能把所有的犯罪分子绳之以法。”余罪道。
“虽然无奈,可还有很多人无怨无悔地干着这差事。”任红城道,他眼睛直盯着余罪,猝不及防地吐了一句话,“比如林宇婧,你认识吧?”
余罪眉毛一挑,眼皮一跳,表情变化了,这个表情的变化足够让任红城捕捉到他心里的想法了。尽管余罪一言不发,用谑笑的表情看着他。
半晌,任红城邀请道:“吃顿饭怎么样?”
“好啊,你请客,不过我要告诉你,你可能是白费工夫白花钱,我对你和你管理的那些人,一点好感都没有。”余罪道。
“说得好,我们都是连自己都厌恶自己的人,相互间更不可能有好感,只是吃顿饭而已,走吧。”任红城道,独自起身,邀着余罪。
没有意外的是,余罪悄然无声地跟上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穿的都是便装,出了分局大门,拦了辆出租车,就像两个无所事事的闲汉一般,找了家小饭店,点了四五盘时鲜的菜,开了瓶廉价的酒,边吃边喝上了……
电话响时,邵帅正忙着在qq上聊天,给女网友送了一堆鲜花,女网友还了一个羞涩的表情。网上钓妞,时尚。
私家侦探没那么神秘,懂点基本刑事侦查知识就能干,而且报酬不低,他随意接起电话:“喂,老板,有什么安排?”
电话是侦探所的老板,这两天不在五原,安排着邵帅到他的办公室开柜子,把一袋子东西送到某处。
这种事经常有,为了保护客户的隐私,就连私家侦探里员工彼此之间都从不交流自己是干的什么活,当然更不会问老板让你干什么了。
关了qq,拿起电话,叫老板的助理开了门,在助理的监视下,从第五列柜子的第三格拿到了东西,一个厚厚的档案袋子。向助理笑了笑,邵帅开始出外勤了。
那辆普桑是公司的,谁有活儿谁用。上了车,看着手机里老板发的地址、人名、联系方式,他边驾车走,边联系着,对方好像很忙,直说有事,在外面抽不开身,直接让他送到晋祠山庄!
邵帅随口答应了一句,走到半路郁闷了一下,这个名字好熟悉。对了,他想起来了,是年前因为私设赌场被封的地方,听着电话里乱糟糟的,似乎又重装开业了。
不过这种事不稀罕,商场就是个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地方,再风骚的人物也不可能永远骚下去。想到此事他又想起余贱和鼠标那俩货。他在想啊,要是老板知道就因为想整点钱过年,把一个四星级酒店给整倒闭了,还真不知道该有多郁闷。
不过还是警察好啊,不像私家侦探,出门都像做贼的,就连跟踪个老婆劈腿、老公出轨,还得防着被人砍,这其中的差别何止千里万里啊。
“嘎!”一个急刹车……一辆宝马就在路面上拐弯了,差点让他撞到。
他摇下玻璃,对方也吓了一跳,一个漂亮妞,红唇白齿,伸出头来就骂着:“没长眼睛啊,会不会开车?”
邵帅可没工夫跟她扯,加起油门,一个漂亮的漂移,轰然从一侧转过了宝马车,吓得那妞尖叫了一声,然后看到车窗里,邵帅伸出一根大中指。
飙了数公里那车没追上来,邵帅看到副驾座位上放的东西因为刹车太急散了,掉到座位底下了,他放慢了速度,伸手够……够不着。干脆停车,把东西捡起来,放好。在放的一刹那,他愣了下,又是好熟悉的感觉。
职业操守这东西,可不一定什么时候都奏效的,特别是对于好奇心特别强的人,邵帅慢慢地抽出来遮了一半的照片,然后瞠目结舌,吓得心跳加速。
居然是他的同学,大名鼎鼎的余贱人,正和某个他不认识的女人共进晚餐,两人谈兴很浓,被人偷拍了都不知道。
几乎没有什么考虑,他拿着手机,飞快把这些东西拍下来,放好,然后直驰向晋祠山庄。他倒迫不及待地想看看,究竟是谁对余贱那么感兴趣了,居然还聘请私家侦探跟踪……
老友胜酒
当第十杯清冽的白酒放到唇边时,余罪看到任红城依然无动于衷的表情,他又放下了,一缩手,看样子不准备喝了。当警察久了,什么人都见识过,特别是自己人里,那号饭桶、酒桶实在不敢小觑。余罪知道自己的水平,就算使劲往裤裆里倒,都喝不过这号老酒鬼。
“怎么不喝了?”老任微醺的眼中,荡漾着余罪狐疑的脸。
“我说,任处长,你是不是就是这样糊弄人的啊,灌得头昏眼花、五迷三道,然后拍着胸脯,杀人放火也不在话下了?”余罪直接道。
很多男人的决定就在酒桌上,对瓶吹得热血上头,就什么都敢干了。
“我还真糊弄过,比你聪明的有,比你笨的也有,有很多人,多到我都记不全他们的名字,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任红城笑道。
“他们的下场,是不是都不怎么样?”余罪问,尽管当过特勤,依然觉得那个职业很神秘。
“有些确实不怎么样,心里怀着秘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不敢讲出来,可能比怀孕难度更大。”任红城道,他慢条斯理地往嘴里丢着花生米,边啜着酒边道,“不过,就正常人而言,也未必会怎么样吧?三十岁混不到副科,四十岁还在基层,五十岁还上不了实职的,大有人在啊。”
“是啊,我已经上来了,难道还想让我再回去?”余罪一翻眼,质问道。
“上来了?你觉得过得很惬意吗?咱们这一行可是高危职业啊,其中内部的步步危机比外部的步步杀机更凶险,比如,平国栋那可是明摆着要提正处的领导,他能想到栽在一个警员手里?每年这一步不慎、栽了跟头的可大有人在。”任红城轻描淡写地说。
这话听得余罪浑身起鸡皮疙瘩。真当上副局长了,反而觉得处处受制、处处小心,特别是他这种手脚不干不净的人,真觉得没有以前在基层混得那么随意了。
“说正题,少绕弯子。”余罪道,一看老任那不阴不阳的样子就来气。他强调着,“不管你怎么说,我可是拼着小命换了个副局长,总不能扔了再回去拼命吧?”
“我说的就是正题,谁让你拼命了?真拼命,总队麾下有的是武装警察,还轮得上你?”任红城道。
“打住,绝对是坑,反正你说归你说,我不干。我上过一次当了,差点坑死老子。”余罪道。
和任红城没有什么秘密,那事他应该知道。果不其然,老任笑了笑反问:“你要不被坑,估计还不会有今天。”
“是啊,既然已经有了今天,你还指望我跳坑?”余罪油盐不进了。
“你多虑了,你奸诈成这样,能埋你的坑还真不多。我找你呢,是想让你替我挖个坑怎么样?这里面可是权、钱、色,都有了,说实话啊,要不是我年纪大了,这任务我都想接了,想不想看看?”任红城意外地笑了,那笑里有着浓浓的诱惑味道。
余罪说不想,老任已经把兜里揣的pda递给他,嘴上说着不想,余罪手可接住了。接到了手里,粗粗一览,马上愕然道:“不可能吧?能有这么好的事,你哄小孩玩呢?”
“你看我像个开玩笑的人吗?”任红城反问。
似乎不像,余罪呆滞地看了他几眼,突然问:“你还没告诉我林宇婧的消息呢,她和这事有什么关系?”
“我还真没法告诉你,她究竟怎么回事,你自己去找找,应该就能知道。”任红城问,看余罪犹豫,又加着砝码道,“说不定会背上个叛逃的罪名,永远消失了;说不定将来会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待着,但绝对不会在五原……换句话说,你现在这样,可能永远没机会知道。”
余罪歪着头,拿着pda,生气地给老任扔桌上了,撇着嘴、瞪着眼,有冲着那张脸来一拳的冲动。
还好,余副局长自重身份,没有把流氓习气爆出来。老任像拿捏到他的软肋了一样,直接问:“怎么样,条件开得相当不错吧,有兴趣吗?”
“没有,回头要被坑了,老子找谁说理去?”余罪不理会这茬儿了。
“就算不坑你,你也不是个好鸟。再说好像你是讲理的人似的,这不过是照你的本色来而已,扮得自己好像多纯洁似的,你像么?”任红城一扔筷子,脾气上来了。
余罪一努嘴,“呸”地回敬了一个答复。
老任一踢椅子,不搭理他了,一背手,大摇大摆地走了。不欢而散,几步之后又返回来,伸手要拿桌上的pda,这时候可没有余罪的手快,“嗖”一声被余罪抓手里了。
老任伸手要,他不给。
没料到老任手也够快,“噌”地捏住了,往外抽。余罪居然捏得很紧,就两根指头夹着,老任居然一下子没抽出来。
蓦地老任笑了,他一松手,用揶揄的口吻说着:“那归你了,不过案情泄露,可得你负责啊……我建议你点把火烧了,看到的东西最好全部烂肚子里,否则怀着这个秘密,可比怀孕还难受啊。”
余罪狠心几次想甩,都没有甩出去。他郁闷地翻看着,看得他咬牙切齿,恨不得要杀人,那样子惊得店老板远远地看着,都不敢上来添水了。
要走的时候,手机响了,一看是邵帅的电话,直接接起来了……
“啥事?非得有事才给你打电话?”邵帅拿着电话道,听出余罪的口气很烦躁。
“没事你扯个屁。”余罪回话道。
“还真有事,有人雇私家侦探,好像要收拾你小子。我好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怎么样,这个值不值一顿饭?”邵帅问。
沉默片刻,果真赢了一顿饭。
放回了手机,邵帅拿着档案包,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把车泊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然后踱步进了晋祠山庄的地盘。
重装开业的酒店还是颇有看头的,大红气拱门直排到门外;开业典礼的祝贺花篮,足足沿门厅摆到了停车场;还有络绎不绝的恭贺单位来人,哦……不是开业典礼,邵帅把手机照到台席上时,赫然发现是个签约典礼,他缩回手翻着五原当天的新闻,这才发现自己老土了。
晋祠山庄被收购了,改成了晋商大酒店。以邵帅混迹市井两三年的功夫,在公开签约台上发现了很多闻名遐迩的重量级人物。
比如戚润天夫妇,那是原晋祠山庄的最大股东。
比如周森奇,那是五原有名的煤焦老板。
比如燕登科,那是五原数第一的报业老大,从做几块几毛钱的教辅资料开始,后来在五原斥资几个亿修了第一幢报业大楼。
比如潘孟,不到三十岁的新贵,据说拿下高铁不少配套设施项目,在五原是众星捧月的对象。邵帅记得,他拜访过私家侦探的老板张安泰,估计是想通过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了解一下合作方或者竞争对手。
一张一张脸他悄悄摄过,挤在欢迎的人群里,又看到了省市不少在职的、退二线的领导祝词,以国情的眼光看,这样的生意差不多算是背景深厚了。
签约仪式接近尾声,邵帅才拨着电话,约着对方在停车场处一辆奥迪车前见面。他匆匆赶去时,那辆车早等在那儿了,正摁着喇叭示意着。邵帅奔上前来,车窗洞开,车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一伸手,他递了上去,那人看了看问:“你们张老板去哪儿了?”
“回乡下老家,看丈母娘去了。”邵帅道。
“哦,好了,谢谢啊……给你的,小伙,真精干。”那人一撂东西,随手递来几包软中华。人情往来,邵帅一点也不客气,谢了下,揣兜里了。那车走时,他暗暗摁了个快门。
一路上,这事他想得云里雾里的,眼下还是先找到余罪,那阵势没来由地让他觉得隐隐有些担心。
两人是在开发区分局的办公室见面的,窗明几净、备受尊敬的环境还是蛮让邵帅嫉妒的。不过他顾不上这些,把自己无意中的发现细细给余罪讲了一遍。这家私家侦探所也有自己的门道,让余罪愕然的是,邵帅这家伙身上居然揣了不止一个偷拍设备,兜里、手机上、手表上、领夹上、手包上,都有。他拆了几个连上电脑,给余罪细细讲了讲这些人的来历,然后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小心点啊,这些人可都是整人不露声色、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余罪一脸茫然,似乎根本不惧。
邵帅又劝上了:“我说你不是有病?五原聚赌的这么多,你非抄人家摊子去,这仇结得,没准人家什么时候得整得你翻不了身。”
余罪抿抿嘴,一副傻大胆的样子,似乎很倾慕邵帅一般,眼都不眨地瞧着他。
邵帅可理解错了,以为余罪有点紧张了,他解释着:“最好的办法是,离他们的圈子远一点,做事低调点,千万千万别让谁揪到你的把柄。五原就这么大的地方,个个都是手眼通天的人物,整你个小科长太容易了……你到底惹了谁了,是不是你自己都不清楚?戚润天,前市委领导的女婿,一个大酒店的生意黄了,那得赔几千万啊,我估计搁谁,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余罪笑了,笑得嘻嘻哈哈,把邵帅笑蒙了,愕然间余罪突然问:“帅啊,你这么做,是不是有违你的职业道德啊?”
“算了吧。”邵帅摇摇头道,“我们这私家侦探的职业道德,就是心安理得地干没道德的事,不在乎这一回两回。”
余罪愣了下,还是被这兄弟之情感动了一下,他皱着眉头突然问:“哎,我问你个事,你得告诉我。”
“不要问隐私啊。”邵帅打了个预防针。
“不算隐私,我就想知道,毕业那年在羊城,你为什么选择退出了?”余罪问。
邵帅一愣,反问:“你现在难道不后悔,自己没有退出?”
该余罪犯愣了,没想到邵帅能有如此眼光,他又问:“那你为什么选择离开警察队伍呢?”
邵帅眼皮微微一跳,然后同样是反问的语气:“你身在队伍里,我就不相信,你准备为事业献身?没有想过离开吗,或许,你一直在想?”
“呃……”余罪一梗脖子,还是旁观者清啊。
“别那么多疑问了,我对警察的了解比你多,从小在警察家里长大,父母轮流管我吃喝拉撒,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夫妻吵架、家庭不和,还有家暴,我记得许平秋就经常跟老婆吵得不亦乐乎,其他的更凶,不是打老婆就是两口子互相打……”邵帅笑道。
这是真事,虽然是和谐社会的守护神,可真正家庭和谐的警察还真不多,余罪抿抿嘴,无语了。
邵帅说着说着噤声了,眼光迷离着,喃喃地说:“……其实可能是有点心理阴影吧,从记事起我爸和我妈就老吵、吵、吵个不停……啧,我就恨我爸,后来恨警察……唉,其实现在想想,人活着都不容易,为人民活着,那不得更难吗?所以我选择,为自己活着。”
两人沉默了,那伤心事余罪不敢提及。邵帅指了指他,要说什么,又闭嘴了,余罪赶紧道:“别走,坐会儿,我烦死了,正想找人聊聊。”
“我和你有什么聊的?咱们在学校的时候就说不到一块儿。”邵帅道。如果不是看在陵园那次余罪很理解他的份上,估计邵帅说都懒得说。
“对了,还有个严肃的问题,你为什么一直看不惯我呢?”余罪问。邵帅比较孤僻,在学校不大合群,这还是在社会上混了两天才变了。
“这不是我的问题吧?”邵帅道,“在学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鼠标、豆包几个货拉赌骗人钱,背地里分赃是不是?打个架啊,看着吃亏你就溜了;你要吃了亏,一准把人全带上报复去……能看惯你,难度很大啊。”余罪听到的居然是这种原因,免不了对邵帅的品位要高看上一个档次了。他贱脸上堆着笑,像老任诱惑他一样,压低了声音问:“看不惯问题不大,习惯就好了……那个帅啊,你现在手头紧不紧?”
“别提借钱啊,我挣的只够我花,房本、老婆本,什么都没有。”邵帅提前预防着。
“哦,那就好。”余罪一听兄弟仍然穷,他笑道,“要不咱们商量商量,我给你一单大活儿,挣个几万花花?”
“什么活儿?”邵帅警惕地问。
“到五原给我找几个贩毒的怎么样?卖小包的、挑大件的、滚大轮的都行。”余罪笑吟吟地说。
卖小包的都知道,就是零售的小角色;挑大件是分销的;滚大轮是搞贩运的。听着这话,惊得邵帅瞠目结舌,二话不说,掉头就走。
“喂喂喂……等等,兄弟,你别这样,你也不是个胆小的人嘛,刚说了句就把你吓成这样,又不是让你贩毒去,打击毒品犯罪,匹夫有责啊……你的认识水平,不应该比我低啊,坐下……”余罪拽着人,摁回了座位上。
“少来,让我当线人,你不如直接把我整成死人算了。”邵帅骂了句,根本不领情。
这个原则是有的,只有知道危害的,才会懂其中有多危险。不管余罪怎么说,邵帅是不敢接手了。无计可施之时,余罪舒了口气道:“我干脆全部告诉你,这个事呢,不是我一个人能干得了的……你要是愿意,绝对不让你白干,而且绝对安全……你自己看吧,我想了想,这应该是个外围查找,没有什么危险系数。”
把那个pda交给邵帅,这是极度保密的内容,余罪丝毫不觉得草率。
邵帅看着,看得很仔细,看一会儿,愕然地瞪余罪一会儿;然后再看一会儿,又愕然地瞪着余罪,犹豫了好久,没说一句话。
邵帅没有走,像余罪一样被刺激到了,凛然间带着一种愤怒。余罪也看出来了,他恨警察,但他的骨子里,流的是警察的血……
任红城是下午四时才回到总队的,他的岗位是总队一个特殊的位置,从来不打考勤,从来不查岗,不过也从来没有人见过老任的迟到早退。几十年如一日的生活,即便是人,也能磨炼得像机械一样精准了。
下车,步行回了总队。上楼,在顶层的甬道尽头,加着防护钢网,比财务室保密还严的地方,许平秋正站在门口,等着他。
相视无语,任红城不声不响地开了门,许平秋闪身进去了。这是总队唯一一个绝密的保护单元,封存着刑事警察中一个特殊警种的所有档案。
“怎么样?”许平秋问。
“不怎么样,他对案子不太热衷,不过好像对那位女警倒挺上心。”任红城道。
“有一样上心就成,让他知道就行了,他肚量不大,装不下隔夜饭。”许平秋笑道。虽然余罪有仇当面报的性子有点二,不过他免不了有点欣赏。
“可这事办得不太对啊。”任红城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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