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踪影
雨刷不知疲倦地来回摇摆着,车窗外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年初一的街市并不显得冷清,备受雾霾困扰的市民几乎是欢天喜地地迎着年初一这场瑞雪。站在街边拍照的、堆着雪人的、裹着雪球打雪仗的,还有成双成对、一家相携雪中漫步的,所过之处虽然交通时而堵塞,不过处处喜气洋洋。
车走走停停,总能见到节日里不和谐的身影,从省厅到北郊已经看到了三个设卡口子,警察对着照片查得很细。不过这种大海捞针的方式,更多的是威慑,抓到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收回了眼光,王少峰回头看闭目养神的许平秋,问了句:“老许,你有多大把握?”
“领导啊,看来您真是离开基层日久了,没侦破以前,谁敢说有多大把握?你非要问,我可以告诉你,抓是肯定能抓到,但需要多少时间,我真没把握。”许平秋道。
也许抓到并不难,但难的是在最短的时间里抓到这个反社会分子,以免制造更大案件,毕竟已经杀了六人。谁敢任由这种定时炸弹潜藏在身边?
王少峰思忖了下,又问:“你还和以前一样,不管有没有把握,都敢拍胸脯。”
“舆论指责,上面追责,总得有人负责啊,我要是把责任扣到下面,以后谁还敢干活办事啊。”许平秋道。这恐怕也是不得已的苦衷。
“呵呵,我能理解,我的老岳父、咱们的老校长,一直觉得我不如你,就是因为我过早地离开了刑侦一线,在他眼里,我是逃兵啊。”王少峰感慨地说。此时倒觉得老同学有些地方确实比他强,最起码敢为天下先的魄力就不是一般人都有的。
“你不算逃兵,你只是想走得更高一点,证明自己而已。”许平秋道。
“我不知道证明了没有,而你却证明了……上次到部里开会,刑事侦查局的上官局长,还有兄弟单位的几位同仁,问得最多的就是你许神探的事。两年前羊城的新型毒品案,去年深港的那起网赌和跨市抢劫案,厉害啊,人人说起来都佩服得不行。”王少峰似乎有点羡慕许平秋的境遇,近两年连下大案,而且都是部里关注的案子,对于一位警官的前途,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相信我,事业和婚姻一样。”许平秋小声道。
“什么意思?”王少峰看了司机一眼,有点不适应这种玩笑了。
许平秋却是随意地说:“意思是,你必须作出选择,可你不管作出什么样的选择,都免不了后悔。”
王少峰笑了,断了这个话题,一直以来老许的话就比较直白,对于自重身份的人来说,会很尴尬的。此时车一个颠簸,又停了,郊区出城的路口,在设障排查。摇下车窗时,排查的警员看到了车里的人肩上的警星,紧张地立正,敬礼,说了声:“对不起。”
“停一下。”许平秋让停车,开门下了车。铅灰的天色下,六名驻守的警员冻得脸色青紫,警帽上、肩上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雪,许平秋下车的刹那,带队的喊着:“立正,敬礼。”
“总队长好,七大队正在执行排查任务,请指示。”带队的是个大胡子,上前一步汇报道。
“我记得你,你叫顺子……原来叫顺子,后来大家叫你胡子。”许平秋笑道。
“是,总队长,我叫尚顺利,队里人都喊我胡子。”带队尚顺利道,惹得同队队友一阵笑声。
“好彩头,希望我们今天的排查任务顺利,辛苦了。”许平秋拍拍队员们肩上的雪花,抚抚帽子上的落雪,一个一个看过,在这些热切的目光中,他向着眼前驻守在一线的刑警,郑重地,敬了一个礼。
车走了很久,王少峰还能看到,后面的几位警员像雕塑一样保持着敬礼的姿势。
“老同学啊,我相信你一定行,不管是做总队长还是作秀,谁都没你时间长。”王少峰笑着评价了许平秋一句,回头时,两人相视一笑,虽然心有芥蒂,但并不介意对方超越自己。
十时三十分,磕磕绊绊地终于到了案发现场所在的武林镇武林村,一个案件惊动厅里两位大员亲临现场,这种规格也是前所未有的。支队长、重案队长,加上随后匆匆赶来的特警总队长,相聚一起,就在支援组临时搭建的通信平台内,开始了这场掘地三尺的抓捕……
“哎哟……轻点。”标哥一号,吓了医生一跳。
“哎哟……”标哥又一号。医生明明还没动嘛,很不悦地问:“又怎么了?”
“嘿嘿,来了两个美女。”标哥笑得既贱且淫,医生摇摇头,蘸着碘酒清洗着伤口,基本已经痊愈了,收拾妥当,鼠标看就这么晾着,惊讶地说,“不包扎啦?”
“不用了,愈合得很好。”医生道。
“别别别……赶紧给包扎上,随便包着就成,快点……”鼠标使着眼色,让医生动手。医生稍一迟疑,标哥小心解释道,“不包上,回去得洗碗干家务,瞧您这人,公费医疗,您给国家省什么呢?”
医生“扑哧”笑了,作为男人,他很理解病人的心态,还真垫了块纱布,包好了。细妹子和安嘉璐上前来时,关切地问,医生装模作样道:“恢复很好,这只手不要沾水,不要干重活就行。”
“您看他吃这么胖,像干重活的吗?”安嘉璐取笑道。
“不是不想上班装的吧?”细妹子怀疑了,上班烦,不上班赖家里更招人烦。
“哎呀,走走……我对你们说啊,今天全警总动员了,抓逃犯。怎么,你巴不得我上一线啊?”鼠标小声问细妹子,细妹子心软,这可舍不得。安嘉璐一怔,直问是不是传出来的灭门案,还不知道真假,只知道今天刑警队和各分局、派出所的全体动员了。
鼠标凛然点点头,直道:“可不,除了这事就没其他事……恐怖哪,杀了六个人呢。各队全部实弹装备了。”
这话把细妹子吓得紧紧地挽着鼠标的胳膊,紧张道:“那多住两天,千万别上班。”
两人的腻歪惹得安嘉璐“噗”地一笑,没有揭破鼠标偷懒的小心思。三人相继出了院门,安嘉璐接着电话,挂断后跟两人说:“上午咱们逛五一商厦,中午我爸妈邀请你们共进午餐……不许拒绝啊,在你们家混吃这么长时间了,而且还会做了,我爸妈要特别感谢教我做饭的细妹子。”
说着把细妹子亲亲热热揽起来了,鼠标却是觍着脸道:“哎哟,安安,你不早说,见两位大领导都没啥准备……你看……我咋这么紧张呢?”
“有想法?我爸可在狱政,要不调你去看犯人去?”安嘉璐故意道。
“还是算了。”鼠标一翻白眼,知道心思被识破,好不懊丧。
上了车,打着防滑链的车勉强能走而已,现在年初一逛街也快成时尚了,人多就免不了堵车,不过心情颇好,堵的时间三个人就闲聊,说着说着就提到了余罪。一提到余罪安嘉璐有点担心,这家伙不会跟着去掺和吧。
“不会,余儿回家过年去了,这天气他也来不了啊,昨天晚上发的案。”鼠标道。
安嘉璐有点不信,拨着电话,拨通后第一句就焦急地问:“余罪,你在哪儿呢?”
“在外面喝呢……咋啦?安安,你想我啦?……你怎么不说话呀?有什么事?”电话里声音乱糟糟的颇大,好流氓的口气,听得鼠标和细妹子哧哧直笑。
“没想,也没事。”安嘉璐愤愤地挂了电话。
这人怎么就这样啊,他要是很上进了让人担心,可他要这么不上进,又让人很生气呢。安嘉璐一下子被一个电话搞得心情不那么好了。
挂了电话,余罪背了背包,环视了一圈火车站的大厅。年初一这里都是人群熙攘,汽运和航班中断,唯一通的就是铁路了,在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火车车厢里挤了四个小时,终于回到五原了。
安嘉璐的电话他隐隐猜到所为何打来,不过他什么也不想说,他怕一聊起来就没完没了。
匆匆出了候车厅,一看漫天的雪色,他满脸顿生愁容。刑警的直觉告诉他,这一次抓捕可能会很难,哪怕有运气的成分也会很难。看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他估算案发到现在有十一小时了,从出警到确定凶手需要时间,确定主要嫌疑人也需要时间,组织起有效的围捕更需要时间,也不知道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他焦虑中拿起了手机,想了想认识的人可能有谁参案。对了,这种案件肯定要落在重案队的头上,于是第一个电话打给了董韶军。
“喂,烧饼,过年好。”
“哦,贱货,你这句话简直是咒我。”
“哈哈,我猜猜,你现在正在案发现场?”
“废话不是,重案队的几乎全在现场。”
“什么情况?”
“现场勘查刚到尾声,没错,就是六口灭门,你们应该接到排查任务了。”
“我不知道,我刚下火车。”
“你太幸福了,好歹把年初一过了一半了,我们就惨喽,现在兄弟们可都在冰天雪地里找凶手呢。”
“跟我说说,确定凶手了吗?”
“我只知道灭门现场,凶手应该就是大女婿,大致是这样……案发到现在超过十一个小时了,省厅都惊动了,市局王局长和许总队长亲自坐镇武林村指挥……哎,余贱,要不发挥发挥你的神贱的本事,再给破一个大案,让兄弟们别遭这罪了。”
“这天气别说神贱,神仙也不行哪……你忙着啊,我赶紧回队里,省得查岗查住收拾我。”
“滚你的吧……”
挂了电话,余罪在董韶军的声音里听到了深深的无奈。是啊,年初一被拉到这场上,谁的心里能没点怨气?他怔了怔,却是连再问案情的心思也没有了,站在路边,招手拦车,连拦几次,雪天还真不好拦车,好容易抢着上了辆出租车,上车说道:“到庄子河刑警队。”
“八十。”司机不客气道。
“啊?平时打表十八都不到,你要八十?你怎么不去抢啊?”余罪气着了。
“爱坐不坐,年初一跑车又这么大雪,不多要点都对不起这天气。”司机痞痞地说。
“警察……兄弟,帮个忙,有急事。”余罪亮着证件。
“别叫兄弟,警察同志您帮我们老百姓一个忙,去坐别的车去。”司机一撇嘴,根本不搭理这茬儿。
“好好,走走,八十就八十。”余罪投降了。
“哼,先给钱。”司机道。
“我是警察,能赖你几十块钱?”余罪被气得哭笑不得了。
“那可不好说。”司机也不是个好鸟,不给钱,不开车。
这会儿余罪可真无奈,想下车,一看天色,又退缩了,只得掏了钱,司机这才载着他,磕磕绊绊、走走停停,往单位来了。平时十几分钟的路程,走了四十多分钟,下车的时候冷不防那司机伸出脑袋来喊着:“嗨,小警察,等等。”
“钱都给你了,还想讹点?”余罪回头不耐烦地说。
“那,给你退三十。”司机伸着手,找回三十块来,倒把余罪看迷糊了,笑着问:“哦,良心发现啊?那不干脆退全额。”
“啧,你们也不容易,年初一还上班……我们也不容易,给你退点,省得你回头找我麻烦。”司机估计有点心虚。
“行了,心意领了,载下位客人时少宰点,这钱就不用给我了。”余罪笑着看看司机疲惫的脸,索性来了个大方。
这回倒把司机感动了,直看着匆匆进了刑警队的小警察,隐隐地觉得有点不忍,不过良心的谴责仅仅持续了几分钟,下一位客人上车时,他张口又是:“八十!”
归队的余罪在队里没有见到几个人,匆匆奔向值班室。换班的方芳和一位警员还没走,见队长赶回来了,赶紧开始汇报,案发地离庄子河辖区较远,接到的只是排查和设卡任务,已经按部就班办了,一听指导员带队亲自设卡去了,余罪愣了下,埋怨着:“这怎么行?怎么年纪最大的守卡去了?”
“指导员自己要去,叫了几个光棍汉跟着,有家有口的,他都没惊动。”那位换班的警员道。
“郭叔说,好歹让大伙把年初一给过喽。”方芳小心翼翼地说,这可是明摆着违规。
她还真怕队长回来和指导员叫板起来,不过她料想错了,余罪长舒了一口气道:“好,就按指导员的安排来。”
两位值班的稍愣了下,方芳轻声提醒着:“队长,支队下的总动员令。”
“没事,他就是长了翅膀也到不了庄子河区,隔着天龙山和汾河呢。先让大家过了年吧。”余罪道。
“有没有可能从市区绕道,钻进咱们辖区?”值班的警员问。
“那样的话,监控的反追踪早追到他了,大队的警力早应该把这里包围起来了。”余罪道,话音落时,人已经到门外了。
听着队长的脚步,两位小警互相看了一眼,做了个鬼脸。不管怎么样,还是有点窃喜,这个年初一好歹能安生地过了。
进了办公室,余罪像得了强迫症一样,打开电脑,对比着立体的警务地图发呆。他标注着案发地和可能的逃匿方向,马上头大了,两条高速,五条国道、二级路,连绵的丘陵山地,如果有点起码的反侦查常识,就是躲过交通的监控钻到市区也有可能啊。
在哪里?在哪个方向?是逃窜了,还是在继续伺机作案?
他很快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纠结,几次都忍不住想拿起电话询问一下进展,可拿起的时候他又犹豫了。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出这个风头干什么?
他如是想,想得他犹豫不决,他发现,自己有点按捺不住心里那种蠢蠢欲动的好奇,在守责和越位之间,他同样不知道何去何从……
“从武林镇逃出的路线,我们和重案队、特警总队的同志经过商讨,作出这样几种设想:第一是通过公路,沿路逃窜,这样的话有可能伺机爬上过境的大货车逃匿,我们已经知会了各地的交通检查站;第二种是沿路逃窜,进入五原到邻市七条干线公路的乡镇以及自然村,协查通报已经发往各乡镇派出所等警务单位,我们在整个区域已经预设了十三个驻扎点,加上地方警力的协助,一旦有情况,能在半个小时里对所有区域形成包围……第三种情况是进入市区,目前在各路口的交通监控上没有查到嫌疑人,不过不排除他通过非道路的途径进入市区,这一块也有市里的兄弟单位在协查了……”
史清淮对比着警务图,放大了,全部投影在墙上,参会的除了两位大员,还有重案队、特警总队的人,十余人散坐在这个村委的办公地点,有点不伦不类。
截止到目前还没有消息,设想可能出现的情况越来越多。根据这个人可能反社会的性格特征,甚至对传闻中死者刁娅丽的相好、打过嫌疑人耳光的经理,都进行了监视,生怕那家伙潜回市区,再来一场血案。
“等等吧,这个需要时间,大家尽可能地集思广益,把所有的可能都罗列出来,另外通知已经到指定地点待命的同志们,都别闲着,和地方协同起来,进行一次排查,看在案发时间当地有没有发现可疑迹象。市里的拉网,再细一点。”许平秋拳头擂着桌面说了句。
这个命令被组织成书面话语,直接从通信指挥台发往各参案的单位。
“好了,精简一下会议程序,各自忙去吧,发现任何情况,不管什么时间马上汇报,我和总队长就等在这儿。”王少峰说了句。
内勤忙碌着,外勤进进出出,法医的鉴定已经接近尾声,尸检的现场勘查报告送进来了,可新的问题又来了,这被灭门的一家子,连后事都没人管了。这个问题刚提出来,新的问题又来了,特警队参案的尹南飞队长去而复返,汇报着一个问题——从早上就出来的警力,到现在都没吃上饭,这大过年的,连个开门的小饭店都没有。
后勤没跟上,还在准备之中,刚协调完,又来了新问题,到达最远一个指定地点的追捕小组,什么都考虑到了,就是没有考虑油料耗尽,当地连加油的地方都没有。
此时尽显老许的霸道风格,他把问题一概扔给史清淮解决,拍着桌子对着步话训道:“少了汽车轮子你们还不会办案了是不是?没轮子有腿,腿走不动,爬也要爬到排查地点。”
粗暴地一解决,气咻咻地背着手出去了,支援组一干人可没见识过总队长这等凶悍脾气,个个面面相觑,反倒是王少峰温言劝慰了一番,协调着就近解决的方式。他随后出门去找这位大发脾气的老同学,找了好一会儿,找到时,老许正靠在墙角抽烟,眼看的方向是拉着警戒线的17号凶案院子。一上午的时间群众的好奇心已经耗尽了,都知道这儿死了一家人,左邻右舍都跑光了,除了驻守的警察,连看热闹的都没有。
“抽烟对身体不好,你该戒了。”王少峰劝了句。
“没案子早戒了,一有案子就复吸。这玩意儿比毒瘾还厉害。”许平秋狠狠抽了一口,鼻孔里、嘴里冒着烟,好惬意的样子。
“这刚开始就上火了啊?”王少峰笑道。
“不知道你相信不相信,我感觉这是一块难啃的骨头啊,现在投入的警力已经有六百多人了,年初一,谁心里能痛快?又是这种天气……啧,这难处才是刚刚开始啊。”
许平秋感叹着,望着飘飞的大雪、铅灰的天空,该做的已经在做了,他无从揣度,这个突破口,将在何处。关乎警力配置和排查追捕方向的命令,他是迟迟不敢下……
无处可寻
“有个消息……重案队一组和武警派来支援的人,刚刚发现了一处血迹……”
监听整个通信频道的李玫神色严肃地重复着:“正村出口,零点七公里处,102号变电杆处……他们在呼叫鉴定组。”
“这应该是一处临时停留的地方?”肖梦琪狐疑地看着史清淮问。
“这么大雪,怎么可能发现血迹?”史清淮疑惑地说。李玫呼叫着外勤组,回来的消息说血迹就抹在电杆上,雪层下还有呕吐的痕迹,是武警的警犬发现的。
史清淮一听,想了想,起身道:“我去下现场。”
“等等我。”肖梦琪也跟着去了。
剩下的警员悄悄瞥着眼,还好,终于有点消息了,再没消息就快被憋疯了。
匆匆地出了村委,正好遇到了驶往现场的警车,载着一车鉴定技侦人员,他们挤到了车上,迎风冒雪驶出村道。不多会儿就到了,到场才发现,关心案情的两位大员比他们来得还早,现场已经被圈起来了,是一处变压器,两根粗大的水泥电杆下,几名全副武装的武警,手里牵着数条威风凛凛的警犬,正冲着现场吼。
“采集血样。”
“呕吐物样本和死者的胃内容对比一下。”
“去掉浮层的落雪,尝试一下能不能提取到脚印。”
一位追捕组成员指挥着现场,大声布置着。许平秋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头一肩都是雪的解冰,看着帅小伙愁容满面的样子,让他百感交集。有时候有些人的变化会很让人感到意外,解冰就算一个,不管是工作还是言行,都无可挑剔。
好样的!许平秋暗赞了句,这位脱颖而出的小伙子身上的浮华已经渐渐地磨尽了,越来越像个重案队警员了。
“总队长,王局。”
“总队长,王局。”
史清淮、肖梦琪到列,站到了许平秋面前。王少峰一笑道:“总队长手下两员大将啊,梦琪,许处长把你挖走可是下了不少工夫啊。还习惯刑警的生活吗?”
“还好,就是怕辜负领导期望。”肖梦琪不好意思地说。
“应该不会,你这不是质疑许总队长的眼光吗?”王少峰笑道。一群人等在这个第一发现的现场,实在有点意外,撒网甩出去五十公里,最后找到踪迹的地方不足五公里,许平秋叫着武警带队的,回礼问:“说说经过。”
“我们早晨六时五十分到现场,根据嫌疑人留下的外套气味追踪,不过到村口以后就断了……追捕组的同志又带着我们找了几个可疑的地方,都没有发现。雪太厚,风又大,这种环境气味散失得快,警犬的鼻子也失灵……中午的时候,追捕组有位同志又想了一个方案,让警犬嗅着受害人的血迹追踪……结果出村不远就发现了这个……”武警汇报着,指着那个想出方案的追捕组同志,是解冰。
不得不承认这是个优秀的苗子,史清淮已经几次建议要征召这位了。许平秋却是问:“有没有可能继续往下追?”
“可能性不大,您看……手扶的地方也就六十厘米左右,根据追捕组刚才的发现,应该是在奔出村逃匿的时候,蹲在这个地方呕吐了一堆……如果不是手托的地方有血迹的话,恐怕连警犬都发现不了。”武警道。
“谢谢,无论如何再尝试一下。看有没有可能找到丢弃的其他物品或者凶器。”许平秋敬礼道。武警回礼,指挥着警犬队散开了圈,在现场附近搜索。
鉴定的人动手不可谓不迅速,采集凝结的血迹,取走呕吐物的样本,拨去浮雪,甚至还用压痕阴影的对比方式,确定了曾经在这里踩过的一个脚印。
时间指向午后十三时,许平秋看着忙碌的现场,低头是越落越厚的雪层,仰头是阴霾密布的天空,天地间茫茫一片,大中午昏暗得像晚上一样。他拍拍额头,像在捋着满脑子纷乱的头绪,可思维依然像身边这天气一样愁云惨淡。
“老许,你好像很急啊,这不都有发现了吗?”王少峰反倒温言安慰上了。
“能不急吗?现在是大撒网,警力太过分散,可我又不敢把警力集中用到某一处,怕漏了什么……案发时间在新年钟声敲响后不久……如果以最早的逃跑时间算,嫌疑人可能在午夜一点之前已经逃出村了,而我们组织有效的排查布防完毕,已经是早晨五时左右了,四个小时啊,我真怕他已经跑出咱们的包围圈了。”许平秋不无担忧地说。
七条路,即便有因为大雪封路的高速、还没车辙的二级路,仍然无法排除嫌疑人已经逃出包围圈的可能。抢一辆车或者爬上车速并不快的大货车,都可能在最短的时间里逃离作案地,越没有消息的时候,这种可能性就越大。
“清淮、梦琪,你们俩来。”许平秋吼着,两人奔上来时,他直接道,“回溯一下案发当时的情况。这是一点,第二个点,可能在什么地方?”
“……案发的当时应该是这样,夫妻的争吵、厮打,惹怒了葛宝龙,葛宝龙一气之下,拿着酒瓶砸向妻子刁娅丽,失手将人砸死。听到声音岳父上来看时,长久的积怨让葛宝龙借酒行凶,操起厨刀杀了岳父……然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岳父全家杀了……杀人后第一反应应该是恐惧,他仓皇出逃,奔着跑出了村,剧烈的奔跑让他一时无法适应,从案发现场到这里有两公里左右……杀人后的恐惧和血腥对于首次作案的人肯定有诸多不适应,他在这儿应该歇了一口气,扶着电杆呕吐,然后在心神稍定的时候,作了一个决定……”史清淮思忖着道。看着公路,向北连着高速,向南就进五原市里,二级路、国道、高速、往南的市区和往北的各乡镇,当时的决定,会是什么?
“方向,方向很关键,无非两种,当时主导他的是什么?他第一反应想起来的是什么?作出的决定无非也是两种:一种是跑得越远越好,那他就会选择公路、山区;另一种是藏得越深越好,那就有可能不跑远,返回到市区,或者就近在哪个他熟悉的地方落脚……方向啊,这个方向一定不能错,一错我们外面数百警力就要跟着遭罪了……梦琪,你说呢?”许平秋问,史清淮愕然了下,其实总队长脑子里回溯的案发情节可能比他要清楚得多。
“我倾向于潜藏。”肖梦琪道。
“理由?”许平秋直接问。
“从性格上说,他并不是一个胆大的人,杀人已经透支了他的胆量,蹲在这儿一吐,差不多就吓醒了,以他这种处处受欺的性格,第一反应应该是躲起来。”肖梦琪道。
许平秋想了想,扭头走着,留了句:“理由不足,继续找!”
他背着手,和王少峰一起到了现场,慰问了几句重案队的同志。这些同志稍作停留,又带着武警的警犬队,沿着脚印所指的方向搜寻前进了。
有发现却没有惊喜,检测用了二十分钟,确实证明电杆上的血迹和死者刁福贵、王麦芽相符,就是葛宝龙留下的。但同样在这一时间,警犬队以血迹发现地为中心搜寻了五公里,一无所获,厚厚的雪已经掩盖住了所有的痕迹……
“队长……队长……”
大嘴巴在楼下扯着嗓子喊,余罪从窗户上探出头来时,他嚷着:“我和狗哥来看你来啦……”
“等等啊。”余罪收拾着桌面上的东西,拿起了手机,背上了个小背包,裹上了厚厚的羽绒服。踱步下楼时,巴勇和苟盛阳迎上来了,一个满嘴酒气、一个鼻孔喷烟,乐呵呵地给余罪点烟,瞅着乐成这样的大嘴巴,余罪问:“喝得不错啊,多少?”
“没多少,半斤量。”巴勇道。
“狗哥你呢,家里有事不?”余罪问。
“哎呀,有个鸟事,除了喝酒就是打麻将。”苟盛阳披着大衣道。
“年初一把两位叫来,不好意思啊。”余罪道。
“得了吧,咱们兄弟客气什么。”巴勇不乐意了。苟盛阳也道:“还真是别客气,我老婆一听队长叫,催着让来呢,堆了两年的条子都报了,年前您老还亲自给我家送粮油。哎呀,给老婆干家务可以偷懒,队长叫干活,那没说的。”
余罪知道,这俩货在基层都混十年了,一半警,一半痞,想让他们敬业可没那么容易,多半是看在年前福利丰厚的面子上。
“好了,那我就不客气了,知道灭门案吗?”余罪问。
“知道,不是正在排查吗?”巴勇道,接着惊讶地问,“队长,什么意思?您要参与?”
“哟,不会真是吧?队长,那种案子的运气成分太大啊,就像上回咱们抓赌逮了个b级逃犯一样。再说了,现在不知道多少警力围堵着呢,也轮不上咱们凑热闹啊。”苟盛阳道。
看着狗哥刚刮干净的脸,余罪知道这胡子拉碴的爷们儿都已经习惯了按部就班的工作方式,你指哪儿我干哪儿,你不指的地方,冲那点工资,我也不会多干。
余罪笑了笑道:“我其实很想参加,不过不一定有机会……所以我就叫你们俩来,咱们仨一起玩回侦破游戏怎么样?”
“怎么玩?咱们不天天玩着呢?”巴勇奇怪了。
“你们那叫侦破啊,揪住人噼里啪啦揍一顿,说不说,不说继续揍……这种案子,你们抓谁揍去?”余罪问。
巴勇和苟盛阳哧哧笑着,苟盛阳于是问了:“那咱们怎么玩?”
“从赌开始,赌一把怎么样?年初一的得玩点什么,我赌你们一小时跑不够十五公里……赢了今晚我请客,而且给你们每人两千;输了下个月工资里扣一千。”余罪道,得加点彩头,否则不来劲。
“好像很划算?”巴勇乐了。
“那多不好意思?”苟盛阳听着蠢蠢欲动,不过有点不好意思要队长的钱。
“在家还不是和朋友打麻将,有本事你赢啊,咱队里经费现在可丰厚着呢,别说两千,再多我也有办法给你们发。对了……外套脱了,一会儿一身汗,你受不了。”余罪道,表情极贱。两刑警不服气了,甩了衣服扔给余罪,摩拳擦掌准备开跑了。
余罪却拿上两人的外套,发动着车,喊着开始。两人跑,余罪慢悠悠地开车跟在后头,不时地加速超过两人喊着:“快跑快跑,两千两千,全是私房钱哪,不用给老婆交啊……”
一嚷一说,两人哈哈笑着,也跟着加起速来了,看来是队长真想给,虽然是迎风冒雪,两人跑得很快全身发热,开始出汗了。
三两公里难不倒这些外勤汉子,不过很快就发现在雪地跑步不好受了。深一脚浅一脚,越来越慢,气一喘就更不好受了,冷风夹着雪花往嘴里灌,而且进了脖子特难受。跑着跑着,大嘴巴一不小心,滑了一下,哟哟哟,快跑几步都没调整好。
“吧唧”摔地上了。
“不许扶他,扶了相当于作弊啊。”余罪在车上吼着。
“大嘴巴,别赖我啊,有气朝队长发去。”苟盛阳也跑得气喘如牛,笑着道了句,不小心冷风灌进嘴里了,他剧烈地咳着,边咳边有点后悔了,没想到这钱这么难挣。
“快快快……”余罪在车里喊着,现在不喊奖两千了,直嚷着,“扣一千,扣一千……别以为我不好意思扣啊,扣了钱请今天值班的兄弟吃去。”扣钱可能比奖励的刺激更大了点,巴勇鼓起劲,又迈开长腿跟着跑了。
跑啊,跑啊……一不小心,苟盛阳也摔了个四脚朝天。
跑啊,跑啊……奖两千,扣一千,都刺激不动了,摔了两三回,巴勇靠着路边一根电杆大喘着气道:“上当了,车还能挂个防滑链跑,人可挂不上啊。”
跑啊,跑啊……跑得苟盛阳边咳边喘边感慨——真希望老子从来没抽过烟。
实在跑不动的时候,余罪驾车停在两人不远处,坏笑着喊道:“嗨,继续,奖励翻倍。”
“队长,你还是扣一千吧。”巴勇受不了了。
“队长,你这是整我们啊。”苟盛阳也放弃了。
“那我到前面等你们,快点啊,走着也算。”余罪驾着车没有怜悯两人,而是驱车直走着,把两个累到极致的人扔在雪地里了。
“哎,我们的衣服……队长真够黑的啊。”大嘴巴气得直跺脚。
“走走,这回算丢人了。”苟盛阳说着,拽着大嘴巴,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都不知道还得走多远。
也不算远,出了汗冷风一激,就在两人已经浑身瑟瑟发抖的时候,终于看到了队里那辆破警车停在前面,加快了速度奔上去,拉开车门,坐在车里,裹着大衣直哆嗦。
两人哆嗦,余罪就笑,笑得不可自制。笑着笑着两人火了,狗哥好歹三十多了,就算是队长也不能这么玩人吧,跑不动了还冻了兄弟们一路。脸色一变时,余罪赶紧拱手道:“谢谢巴哥、狗哥,替我证明了一个想法啊。放心,这个证明恐怕不止两千块。”
“啥……啥意思?”巴勇愣了下,不过苟盛阳反应快,怒容成了愕然的表情,直问:“你让我们模仿雪地潜逃?”
“哎,对喽……整整一个小时,才跑出去九公里,巴哥摔了三跤,狗哥你摔了两跤,你们这身体素质已经算不错的,才跑这么远,那嫌疑人更跑不了多远,估计还在包围圈里。”余罪确定地说。
“那不一定,潜逃和包围之间的时间差有几个小时,歇歇停停,正常人跑几十公里还真没问题。”苟盛阳道。余罪回头时,看着他笑,坏笑,眨着眼睛坏笑,笑了一会儿苟盛阳突然明白,一拍额头道,“糊涂了,绝对跑不远。”
“什么意思,怎么又改口了?”巴勇一下子没明白。
“冻成孙子了,你还没明白?”苟盛阳骂了句。
“气温……夜间最低气温的时候,零下十度左右,在这个时候只要停下来,用不了一分钟你身上的热量就开始流失,不是长毛的牲口根本受不了……所以他绝对走不远,搜捕是正确的。他只要补充体力,就有可能露馅儿。”余罪道。
“哦,敢情是让我们证明这个?”巴勇有点哭笑不得。
“是啊,我本来想自己证明,不过跑一场太累,还是坐车里让你们证明比较舒服,嘎嘎。”余罪笑着,发动了车上路,折回了市区,气得两位属下直骂队长损。
进了市区也没干好事,年初一开张的商铺不算多,余罪领着两人,进了一家大型超市。过了一会儿,三人推着成车的白酒,直往警车屁股后塞,门口的保安看着直掉眼珠。
足足二十几箱,这警察哪是要喝呀,简直是去饮驴哪!
哧哧的电流声,偶尔听到搜捕队之间的通话,每每听到说话,总伴着风声呼呼、车声隆隆。
快十七时,天已经要黑了,外勤一无所获,内勤无所事事,即便你再焦虑,对着缺少线索的案子也束手无策。
“快天黑了,十多个小时了,哎呀,腰都快僵了。”俞峰哀叹着。
“在哪儿呢?四镇七乡,三十一个行政村,可都进遍了,年初一有没有生人很好查啊。”曹亚杰枕着两手靠着椅子,眼神空洞地说。
“也许在市区吧,跑回市区不更容易藏身?”张薇薇小声道,好像是问沈泽。沈泽笑道:“别问我,要是我啊,还真不知道怎么躲过几百警力的搜捕。”
“理论上,只要跑进有人的地方,总会留下点蛛丝马迹吧?奇怪了,两头都没有,不会是真钻山里了吧?”李玫泄气地说。曹亚杰此时一欠身坐正了,斩钉截铁道:“我坚持我的想法,很有可能藏身到周边的山区了,他在凌晨的时候上了山,然后雪一大,掩盖了这些痕迹……山上只要找个林子,找个山洞,那咱们还真没辙啊……”
“好,有想法。”随着一声洪亮的夸奖,许平秋、王少峰,带着支援组两名领队踏进来了,他指着曹亚杰道,“说说,如果在山上,怎么办?”
“我建议动用测绘卫星,实时测定方位,只要他不是窝在一个地方不动,卫星就能扫到他……另外我建议,调拨搜救红外扫描设备,对于卫星扫描到的可疑区域,派驻抓捕小组。”曹亚杰道。
“好,这一招能减少点人力……王局,您看?”许平秋回头问。
“我来协调一下,看能不能通过省厅调援。”王少峰道。
十几个小时没有消息,在座的人困马乏都快急毛了。
王局刚拿出电话,此时却传来一个不和谐的声音,通信频道里,不知道谁在吼着:“一组一组,到我们这儿来……有酒。”
“你们哪儿搞的……可以啊。”另一组在回应。
“有我们的没有?冻死人了,给我们留点。”又有一组在吼了。
“二十一公里检查站处,都放那儿了。好像是指挥部给咱们发的。”有人指引着发酒了。
支援组面面相觑,这个时候居然还能出这种事,而且还打着指挥部的名义,王少峰气得拿着电话指道:“问问,谁说是指挥部搞的,什么时候有了发酒的指挥部了?胡闹嘛。”
李玫不敢怠慢了,通信联络着,对方也说不清楚,不知道哪个单位的。不过还好,出于感激,接酒的记住警车号了,一查,李玫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回头对两位领导汇报着:“是庄子河刑警队的车送的酒。”
“噗!”有人笑了,是俞峰,他没憋住,这种事只有一个人能干得出来。他刚憋住,“噗!”又有人笑了,是史清淮和肖梦琪。哭笑不得了,这种事也只有一个人敢干。
跟着老许也面露笑容了,王少峰想想这天寒地冻的,来一口倒也不是什么坏事,他尴尬地收起了领导的派头。老许圆场道:“看来是咱们工作有疏漏了,这天气来一口驱驱寒才是外勤们最需要的……通知一下后勤上,搞上点二两装的,外勤的每人发一瓶。”
“是!”李玫乐了,可不知道有什么乐的。
送酒的此时已经返程了,巴勇和苟盛阳可没有想到,队长会叫上他们来这么一个任务。不过当看到冰天雪地还在执勤的兄弟时,两人确实也有点不好意思了,所过的检查口子,一瓶子劣酒能换一句谢谢加一个疲惫的笑容。
那滋味,五味杂陈,说不清啊。
“队长,您给执勤的兄弟们递酒,这是明目张胆地违反纪律,还打着指挥部的名义,我怎么觉得您不是找凶手来了。”巴勇小心翼翼地说。
苟盛阳接茬儿道:“好像是找刺激。”
“不说是指挥部的,他们不敢喝啊……在这环境当警察已经够可怜了,当刑警就更可怜,一个命令就杵在冰天雪地里,就这节气,热饭肯定没一口,热水也甭想喝上……用不了一天,就得拖垮一半队伍。”余罪道。放慢了车速,大灯开着,仍然是看不到多远,会车时车速几乎降到了五迈,会车车辆也是警车,从倒视镜里消失在身后的雪幕中。
“啥都不说了,这个年初一过得有意义,比打麻将刺激多了。”巴勇有点感动了。
“确实有,本来想躲家里找个清静,可一看咱兄弟们遭罪成这样,我都想抓凶手了……就是水平不到啊。”苟盛阳道,有点力不从心。
“这不是一个人能办得了的事,我也想搭把手,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入手……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吧,我想到现场看看……你们呢?要不车给你们,自己回去?”余罪道。
“我也去。”巴勇的思想境界提高了。
“我当然也去。”苟盛阳道。
一拍即合,这辆破车缓缓地向武林镇武林村驶来。
案发的第一天,全市投入的警力准确数字是七百二十名,包括刑警、特警、武警几个警种的联合队伍,当天全部没有换人,又在当夜紧急征调,从各刑警队、分局抽调了五百名警力连夜奔赴各个排查队伍。这张覆盖的大网越来越细,貌似普通的灭门案凶手,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上千警力搜捕整二十四小时,仍然一无所获。
也在当夜,史清淮带着两名支援组人员进驻了省测绘局,卫星覆盖协调好了,同一时间,由省厅协调地震局搜救队的人员载着两大车设备,到了武林村。
也许没有人能理解当警察的辛苦,可所有人都从如临大敌的队伍中感受到了他们的决心。
对于制造灭门血案的凶手,只有一个处理方式:
抓到他,不惜一切代价!
沉默是金
夜幕渐渐降临了,纷扬了一天的雪花仿佛也累了,不再下了。漆黑的夜色里,没有星月的光辉,就连大山的轮廓也看不到,身处其间的人仿佛置身于一个混沌的世界,迷茫而焦虑。
耙齿沟一队警力刚从村里出来,地处山隘口子,距离武林镇二十公里,是排查的重点区域,可在这儿查了一天守了一天,连只兔子也没瞧见。大过年的,全副武装的警察还真不招人待见,就在村治保家里讨了点热水,饭都没好意思吃。
“这能藏在哪儿呢?”熊剑飞抬头看看,黑漆漆的山嘴子,进村仅容一车宽的路,这么大的雪,不可能爬上山呀?
“纵横几十公里,咱们这点警力,杯水车薪哪。”带队的赵昂川道,招手示意着,“同志们,打起精神来,现在回家吃饭……留两个人守着,谁留下?”
“我留下吧,你们给我带点吃的就成了。”熊剑飞道,叫了一名队员和他一起。这当会儿疲惫交加,人都是机械的,等到了村口子,熊剑飞敲了敲车窗,吼了声趴在方向盘上睡觉的吴光宇,骂了句,招呼着检查武器,上车了。
“我就说了,没用,他敢钻这么大村里?”吴光宇牢骚道。
“也有道理,前些年撤乡并镇废弃的自然村是不是应该查查?而且这么冷的天啊,就这么挨着?”熊剑飞拍着额头想着。
这话可把吴光宇吓了一跳,直道:“熊哥,走到这儿已经是极限了啊,也就咱们不要命敢跑这种路,你见路上有车有人吗?”
“滚……赶紧回去吃去吧。”熊剑飞骂了句。
人挤人塞了一车,留下的两人就在山隘口子不远,把取暖的火烧大了点,火堆旁边架起了夜视镜,烤着火,轮流观测着寂无人声的雪野。
二十时左右,分组的重案队陆续撤回,最后一组是距离武林镇三十四点五公里的庙底乡鸭鹊梁村。这是个中心组,十八人组合的队伍,分赴一乡十四村,带回来的却全部是失望,很多村除了串门走亲戚的,根本就没见过外人,别说嫌疑人了。
车至中途,过国道检查站的时候,守站的刑警给两辆车里都塞了样东西,是北方烧。又冷又累了一天的刑警如获至宝,边开口边谢谢,话音落时酒已经灌肚子里了。
一吧唧嘴,递给下一位,“咕嘟”一灌,就是不善饮酒的,也喜欢这种火辣辣的刺激了。解冰皱皱眉头,看着后座惬意地灌酒的刑警,却是不好意思说什么了,喃喃道:“专案组想得真周到啊,酒都配上了。”
“这玩意儿可比枪管用……天天在市区,从来没想到乡下的天气这么冷。”
“山风大,融雪的时候更冷。”
“这天气还真不好找目击者,出门的都没几个人。”
“哎,我说……这家伙未必敢进村吧?离城越远,人际关系越近,别说生人,就是来条不是村里的狗,村里人都有反应。”
“我倒觉得,咱们进村,村里的狗反应最强烈……”
大家都心焦此事,就免不了讨论,来的除了重案队的,还有特警队参与过追逃任务的警员,解冰回头问:“那大家想想……这么恶劣的天气,怎么才能生存下去,而且还要躲开这么多警察的围捕?”
“找个避风的地方,生堆火烤烤。”
“不可能,一冒烟能不露馅儿?除非用电暖。”
“找个山洞也行啊!好歹比待在外面强。”
“这倒有可能,不过要钻山洞的话,咱们就惨了,把全市的警力都拉出来也不够啊。”
“我觉得应该已经跑远了……零点多发案,咱们开始组织起追捕已经是四五个小时后了,这么长的时间,能去的地方可就太多了,就连除夕夜二级路、国道也有不少大货车,随便爬一辆,现在估计都出省境了。”
“……”
这种可能把众人不多的坚持击溃了,进了村已经累成这样,要是满山找山洞钻,那谁受得了。
“大家别泄气,我们现在有上千警力在围捕了,说不定下一刻就有好消息传来了。”
解冰打起精神说了句,这话呀,他自己说得都信心不足。
从二级路、国道、沿路的各乡镇陆续撤回的警力汇聚到了武林镇,根据专案组的安排,找到了设在镇边临时就餐的位置。但只是吃饭,根本没有撤走的命令,除了新加入的人员,很多参加行动的都开始愁了,八成这年得在山上过了。
没错,卫星的覆盖已经开始了,史清淮、曹亚杰、沈泽三人进驻省测绘局,在晚上二十时已经成功把卫星图像接驳到了专案组。大雪方停,能从高清的卫星图上看到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连夜驻守的搜捕队员,他们像一个一个棋眼,布置在方圆五十公里的各个要口。
已经开始吃饭了,肖梦琪从现场返回,进到这里,俞峰、李玫和张薇薇正端着盒饭边吃边笑,不知道悄悄说着什么。这样子让肖梦琪皱皱眉头,真不知道当时选拔支援组是怎么选的,选的几位一个比一个个性。
“哟,肖组长……您吃了么?”李玫笑着问。
“还没有……什么把你们笑成这样?”肖梦琪问。
不问还好,一问又都笑了,张薇薇掩着鼻子很淑女地笑,俞峰在龇牙,李玫张着血盆大口好开怀地笑道:“一个小时前,专案组刚发布了一条命令。”
“发布命令有什么好笑的?”肖梦琪不悦了。
“命令庄子河刑警队抽调人手,负责后勤保障供应点的运作。”李玫道,一说又笑。
“什么时候有后勤保障……供应点了?”肖梦琪愕然了。
“哎呀。”俞峰笑道,“就是送盒饭、热水的地方,在镇边上。”
肖梦琪愕然得眼越睁越大,很不相信,看着三人笑得更欢的时候,李玫补充着:“不信是吧,我打电话,让他们给专案组送份盒饭。”
说着就开办了,李玫拿着步话吼着:“喂喂喂,后勤点谁在?庄子河刑警队有人在不?……哦,我是专案组,送份盒饭到武林村,让你们余队长来啊……”
这里的规格可不是一般的高,对方估计是个普通刑警,很铿锵地回答:“是,马上送到。”
肖梦琪“噗”一声笑了,她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三人笑道:“你们就为这个笑啊。”
“有点可笑而已,怎么觉得像故意恶心人一样。”俞峰道。
“余队长不是二等功臣嘛,他为什么不参加追捕?”张薇薇有点不解,这实习生眼里,一切都透着好奇。
“参加了,下午不是送酒了吗……估计领导这是故意刺激他呢。”俞峰道。
“那领导肯定很失望,余儿的脸皮比今天下的雪还厚。”李玫道。
三人说笑着突然停了,是俞峰发现肖梦琪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提醒了李玫一下,没往更深里讨论。半晌,肖梦琪平静地说:“也不是刺激他,是顺水推舟成全他。他可是许处长的爱将啊……一般人谁敢这么胡搞。”
“也不算胡搞吧,很受欢迎。”俞峰道。
“既然是爱将,怎么不拉到追捕队伍里?”张薇薇很不解。
“这样的天气,又是这么大的区域,找一个潜藏的逃犯,需要的是大量警力的协作和配合,不是一两个人能拿下的。”肖梦琪摇摇头,她也不是很清楚领导的用意,但她很清楚,现在已经把五原全警能叫得上名来的人物都拉到追捕现场了,这种时候,就是许平秋本人也不敢妄下定论啊。
说话间,车声响了,泊在院子边上,旋即听到了余罪进院子的声音,嚷着:“肥姐,你真能吃啊……两人份还不够?”
“气死我了!”李玫气得双手擂桌,进门的余罪笑着,她一指道,“给我们组长的,余罪你再诬蔑我,小心……”
“嫁不出去赖上你啊。”俞峰替她说了。
“啊……姐这名声啊,自从进支援组就全毁了。”李玫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似乎怕余罪尴尬,故意制造气氛一般,催道,“快点啊,送个饭还傻站着?”
余罪踌躇一秒钟,上前来把饭放到了肖梦琪面前,很平稳。肖梦琪美目眨着,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了句:“谢谢啊,我都忘了还没吃呢。”
“吃吧,质量不咋的啊,七块钱一份的。”余罪道。
相视一笑,似乎并无芥蒂,肖梦琪总是觉得心里不怎么舒服,有点尴尬地拿着筷子,低头细嚼慢咽,这个动作似乎是为躲避余罪的目光一般。
“余儿,过来过来……发挥一下你的神贱气质,就像在深港。”李玫招呼着道。
余罪不客气了,坐到了李玫的位置,先问:“不违反保密原则吧?”
“违反什么呀,现在哪个队不知道。”李玫道。
“那我得看看……”余罪看着,李玫指示着卫星图,余罪看不懂,还得李玫很郁闷地解释。地图倒是能看懂,一大片区域,重点在通向市境的市区。市区是嫌疑人熟悉的地方,有可能出没的地方,特别是针对和他有社会关系的已经设置了监视;而涉及数乡镇的地区,从道路交通到进村排查,都已经捋过一遍了,各组汇报生成的文件,已经几百兆了。余罪看了看,指指点点,颇有指挥员的气质,然后中气一提,准备开始说了,“我很负责任地说……”
都知道这货有时候语出惊人,俞峰、张薇薇、李玫都期待地看着他,却不料余罪一下气馁了,用羞答答的表情道:“我真不知道,我要知道我就拎回来,那可是名动全警哪。”
三位笑了,肖梦琪给噎住了,一到谈正事的时候,他就这德性。她起身倒了杯水,好容易咽了口,打断了几个人的话说着:“你其实已经名动全警了,抓到b级逃犯的刑警队长,五原没几个。”
“哟,我怎么听这话像恭维啊?”余罪笑眯眯看着肖梦琪。
眼神不对,像色狼瞅羔羊的那种眼神,李玫一伸手,遮住他的视线提醒着:“你用这种眼神看人的时候,为什么我有想揍你的冲动?”
肖梦琪一皱眉,这乱七八糟的,又要开涮了。果不其然,余罪一侧头含情脉脉地、贱贱地对肥姐说:“那是因为你少女的心,已经被我狂野的气质征服了。”
“噗!”俞峰和张薇薇受不了了,肖梦琪直接喷了口水。
李玫却是很没节操地抚着脸蛋笑道:“你确定要让我放弃独身的誓言?”
“还是算了,我当你的梦中情人吧。”余罪道。旋即肥姐一根粗白的中指竖给他了:“知道你没那本事,还装!要么坐下来给我们分析分析,要么回去送饭去吧。”
“哦,我还是送饭去吧。”余罪两厢都不敢接招,仓皇逃了。
昼间大雪,夜间风凉,风裹挟着积雪,像是故意掩盖所有痕迹似的,把昼间的车辙脚印覆盖过去了,从武林镇到五原市,到邻市数条干线,很快又成了茫茫一片,连道路也是勉强才能辨认。
晚八时开始,用餐过后,稍事休息,各队补充了新队员,继续开往指定地点。
每位下车吃饭的都一个德行,狼吞虎咽,一口气能吃两三份。吃饭都没有地方坐,就蹲在临时征召的一个旧乡政府的大院子里,挂起的大灯下,个个都是一脸疲惫,满裤子的雪刚消融,吃一顿又冻住了,放下盒饭,车声隆隆又要出发了。
“都下来……里面里面,有热水,盒饭管饱……有白酒,能喝的抿两口……哟,熟人哪!”
在门口招呼的余罪又迎来了三辆车,一看紧身束腰、齐膝钢靴的装备就知道是特警队的。他看到了张凯,张凯也瞅见他了,愣了下,然后笑了。一笑,正整理武器的尹南飞回头一瞅,也张着大嘴乐了。
尹南飞奔上去,散了支烟,看余罪这德性却是有点不解了,直问:“神探啊,这时候你得在一线啊,怎么钻到后勤上发盒饭了?”
“专案组的命令。”余罪道。
“拉倒吧,你是个服从命令的人吗?”尹南飞损了句,不过一揽余罪的膀子道,“不过我喜欢,谢谢你的酒啊。”
“呵呵,别客气。”余罪得意了,这些劣酒可是换了不少人情,进门又是一堆人,大嘴巴忙着分盒饭,苟盛阳提着大壶,刚洗的杯子一人倒上杯白开水,个个狼吞虎咽开吃了。特警长年训练,在饭量上看就不同凡响,盒饭放在嘴边,三两下拨拉就下肚了,特别是个子足有一米九的尹南飞,一眨眼,三份盒饭已经吃得干干净净了,看得庄子河刑警队几位,简直佩服得无以复加。
“给,尹队,路上来两口。”余罪抱着二两装的小瓶酒,一人怀里塞了一瓶,尹南飞却是把他手里的全揣走了,相视笑着,尹南飞道:“回头我请你啊。”
“真是别客气……哎,尹队,晚上还准备搜捕?”余罪问道,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以前就看这货不顺眼,不过今天有点改观了。
“没办法,六条人命啊,这号人不落网,我们怎么敢闭上眼打盹。对了,小余,你应该参加啊,你这脑子弯弯绕多,说不定还真行。早点抓到,咱们也少受点罪。”尹南飞又要了一份,这回吃得慢了,开始边吃边说。
“这样的冰天雪地里,警犬用不上,目击没有,准确方位没有,就这么大海捞针,难度也太大了,难道没有考虑过重点方向,收缩队伍,集中力量?”余罪道。
尹南飞被噎了下,这怎么像总队长的口吻?他愕然地看着余罪道:“别说准确方位,有大致方向我们都拿下了……这个命令谁敢下,灭门案啊,疏漏了凶手,就是总队长都不够撤啊。”
所以只能这么保守围捕,等着线索的出现,这个样子余罪还真没辙儿。条件有多恶劣不用出门都看到了,饿得一队特警连吃带喝,盒饭的箱子扔了七八个,最少的都吃了四份,吃了饭饱嗝儿还没打两个,尹南飞一声吼,四散烤火的特警像触电一样起身,飞快地排着队列。
“同志们,告诉我,你们累吗?”尹南飞吼着问。
“不累。”一队特警齐齐吼着回答。
“好,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组织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都把眼睛睁大点,我们多坚持一分钟,就多一点抓到潜逃凶手的机会,告诉我,你们有信心吗?”尹南飞吼着训话。
“有!”一队特警,挺胸昂头,两眼散着狂热的光芒。
“出发!”尹南飞道。他带着队,出了院子,车声隆隆,划开了漆黑的暮色。
院子里,被临时征召负责分发盒饭的庄子河的三位看傻眼了,大嘴巴慨然道:“特警是比咱们辛苦啊。”
“啧,都被洗脑了。”苟盛阳拨拉着火说了句,尽管这么说,可心里仍然有按捺不住的感动。
这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啊,除了警察,还能有谁?
一个大的行动要消耗多少,可能看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很难。此次后勤是省厅负责的,光盒饭就拉了两车,最后还不太够,是庄子河刑警队借了口锅,胡乱煮了些方便面解决的。那些疲惫的、仍然在坚持的面孔,陆续在这里出现,很快又投入到艰难的搜寻中。
从上午八点到晚上十一点多,终于一个轮回了,一无所获。
一直在火堆旁边烤火的余罪站起身来,巴勇和苟盛阳已经在打盹了,他没有打扰,像个幽灵一样,看看武林村的方向,慢慢地向着那个凶案发生的地方去了……
寻访迷津
踩着吱吱作响的积雪,看着星辉点点的灯光,一个人的生死对这个世界有多大意义无从衡量,凶案发生的武林村又会怎么样?
意义不大,也不会怎么样。
余罪很快得到了这样一个答案,静谧的村落,这个故事顶多会成为村民枕边的闲话或者噩梦的一部分,更可能连这样的影响也不会有,因为间或还能听到哗哗洗牌的声音,那些麻将场上的男女,估计只关心今天的输赢,谁还会在乎昨晚的惨案?
也许用不了多久,所有的人都会淡忘,只要时间够久。一个生命于这个世界来说太过卑微,今天的排查就感觉得出来,村民流露出些许的同情之后,更多的是为年初一就发生这事感到晦气。
可如此众多的生命,存在、消失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余罪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个念头来源于浏览过的一本命案追踪的行内典籍。很多凶杀案,系列杀人案、焚尸案、碎尸案,甚至有过以碎尸为食的恐怖案例,那些可怜的生命仿佛就是为了证实人性的罪恶一样,用他们的死来描绘出一个血淋淋的现实。
金钱、色欲、嫉妒、愤怒、仇恨、偏见……古老的七大原罪,古老到现在依旧没有什么变化,葛宝龙会是哪一种呢?
应该是很多种,余罪在努力回忆着浏览过的资料:钱,缺钱的窘境;愤怒,老婆红杏出墙的愤怒;仇恨,他肯定恨那些欺他辱他的人。往往一个凶杀不会是单个的原因,那么这一宗也应该是,积郁很多年的负面情绪在一个不经意的时候找到了宣泄的口子……形态就是这桩血淋淋的灭门惨案!
余罪加快步子,向17号院落奔去。越来越浓厚的兴趣在驱使着他,他像着了魔一样,脑子里净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甚至很多看到过、接触过的罪犯在这个不恰当的时候钻进了他的记忆中。
时间已经很晚了,17号院子拉着警戒线,案发二十四小时后,这里寂静得像一片死地。在警戒线外驻足良久,余罪微微喘息着,他知道尸体还没有运走,可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承受那个现场的心理能力,他犹豫着,不敢近前了。
“谁?”有人喊了,从车后出来。
“啊!”阴森森的环境里,骤来人声,吓得余罪一屁股坐地上了。
然后传来了女人的笑声,车灯亮了亮,两个身着警装的女人向他走来。哎呀,看清了,是周文涓和肖梦琪,肖梦琪取笑地说:“耶,就这么大胆子啊?”
“胆子再大也架不住你这么吓唬啊。”余罪气坏了。肖梦琪伸手拉他,他没理会,起身拍拍雪,奇怪地问:“文涓,你怎么在这儿?”
“总得有人守着现场吧,队里数我资历浅,总不能让师父们守吧……哎,先别问我啊,这大晚上的,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周文涓同样疑惑地看着余罪。
“我……闷……出来透透气。”余罪随口道。肖梦琪上下打量着:“不是吧?我怎么觉得某些人好奇心要害死猫了?我好像知道你想干什么,可为什么不敢进去呢?”
好像是挑衅,余罪斜眼一翻回敬了句:“你猜。”
“我猜是犹豫,犹豫的原因在于,这个奇案因为大雪无法推进,而又有这么多警力,你无法确定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捡到大漏子。”肖梦琪笑道。
“笨死你,猜错了。”余罪直接道,“我是没见过死人,我害怕。”
肖梦琪眼睛一凸,没料到余罪这么直白。周文涓却是笑了,没想到学校的憨胆大现在却害怕,而那个晕枪的姑娘,现在已经是无畏的战士了。
“跟我来……你们的来意既然相同,就一起进来吧。”周文涓道,领着两人进门了。
肖梦琪也是愁结丛生,才产生了到案发现场找找灵感的想法,没想到能遇到余罪,这样的同路实在让她对余罪高看了几眼,以前一直认为他是运气太好而已……余罪犹豫了一下,在两个女人面前却是不能示弱了,迈着步,小心翼翼地跟了进去。
“咱们从楼上开始……凶案就是从那里开始的。”周文涓领着上楼。狭窄的楼梯,积上了雪,零乱的脚印通向楼门,刁屠户生前的日子应该不错,最起码能盖起来这幢二层小楼,在村里就应该是小富之家了。传说他也是个滚过刀尖的悍人,最后死在自己那个窝囊的女婿手上,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实在是造化弄人。
门是开的,东西原封未动,移走尸体的地方标有示意线,血迹已经凝结,黑红的块状,画着两个人形,周文涓示意着:
“……葛宝龙应该就坐在这儿喝闷酒,床上的被子是摊开的。根据邻居反映,听到了这家的吵闹声……当时刁娅丽应该已经躺在床上了,两人发生了口角,然后她向葛宝龙扔了一个枕头,赤脚下了床,两人厮打在一起……光脚的脚印,撕掉的毛发、指甲缝里的皮屑,都能反映出这一点来……争吵中葛宝龙随手抓起酒瓶拍向妻子,老式的高粱白酒瓶子,瓶身最厚处零点六六厘米,这一击击在了刁娅丽颈后颅骨上,直接致命……”
肖梦琪脸上掠过了不自然的表情,真正的现场比所有的教科书都有冲击力,即便她心理强悍,也无法揣度,多大的仇恨才能让丈夫对妻子下如此狠手,哪怕是红杏出墙。她偷瞅余罪的时候,余罪像不忍目睹一样,闭着眼睛。
“为什么照片上刁娅丽的遗容很安详?”余罪问。
问到点子上了,肖梦琪暗暗赞了个,不是心思特别敏锐的恐怕注意不到这个,她说:“是嫌疑人替妻子拢了拢头发,擦净了脸上的血迹。”
“根据这儿的痕迹,他应该跪在这儿哭过……我想应该是失手,他很悔恨。”周文涓说道,突然皱了皱眉,觉得自己很矛盾。
“事后痛悔是真的,但事前痛恨也不假,不是失手,他应该恨不得把老婆亲手掐死,可真正砸死了,他又心疼了。”余罪道。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矛盾心态?”肖梦琪问。
“骂老婆,打老婆,恨老婆,可又没本事换老婆,那种没能耐的男人心态。”余罪道。肖梦琪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这货的理论能编成教科书了,余罪却示意周文涓,“继续。”
“杀第二个人,也就是他的岳父刁福贵就不是失手,几乎是泄愤,是顺手从带的厨刀里抽了一把,直接从腰部捅了进去,然后连刺带剁,一共十六刀……”周文涓道。
“他应该很愤恨,把仇恨全部发泄到这个家其他人的身上……他连外套都没有穿,怒火滔天地去杀人,却还没忘记给老婆拢顺乱发……这说明他对老婆还是有感情的。”余罪打断插了句。
“有感情,然后杀了她全家?”肖梦琪听不懂了。
“在很多凶杀嫌疑人的眼中,杀戮等同于拯救,或者也是一种复仇……刁娅丽生前行为就不检点,婚后这一家过于强势,处处欺负窝囊女婿,不把过错归咎到他们身上都不可能。”余罪道。
他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看了看零乱的床铺。扔在椅背上的外套,过年的新衣,并不昂贵的一件男羽绒服,口袋里只有几百块钱,和一部用了几年贴了几处透明胶带的手机。这个葛宝龙,是只穿着件线衣跑的,上千警力二十四个小时都没找到人,想想都让余罪佩服了,人在绝境中迸发出来的力量还真不可小觑啊。
慢慢地下楼,周文涓解释了几处地方。岳母披着衣服死在床上,小外孙被攮了两刀,听到声音奔进来的二女婿,被一刀划开了颈动脉,往院门外奔着的小姨子慌乱中根本没有打开门,被他追上去从颈后也是一刀毙命。因为这几刀相当利索,专案组甚至怀疑他有过解剖类的知识背景。
“不是解剖,这是小刀手的动作。”余罪直接反驳了肖梦琪的解释。
“小刀手?他的履历里没有啊。”肖梦琪没懂这个新名词。
“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能在履历中查到,他在后厨干了快十年了,根本就是从学徒工开始的,洗碗、配菜、红案,最后到能凑合掌勺……其中红案就有一项是把块肉分开,肥、精、瘦、排骨、五花要分清,干这活利索的就叫小刀手,握刀的姿势都是这样……类似于警校的匕首攻防,这样,方便攮、削、剁……”余罪比画着一个奇怪的姿势。
这个虽然无从证明,但依然让肖梦琪暗暗心惊,余罪却仍漫不经心似的说着,他不时地看看院子里、屋檐下那六具裹着被子的尸身,似乎想试着看一眼,却仍然越不过自己的心理障碍。
周文涓笑了,说道:“我觉得你不应该害怕啊。”
“就像你晕枪,有心理障碍……你当时是怎么样跨过这个障碍的?”余罪问。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件事是平等的,那就是我们都会死,用一种平等的心态和眼光去看,就没有那么恐惧了……我们当警察的不相信鬼魂,就算有鬼魂,他们也应该会保佑为他们申冤的警察……跟我来。”周文涓道,伸着手,拉着余罪。
昏黄的院灯下,周文涓平静的表情,像透着一种圣洁的力量,让余罪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轻轻地站到了檐前。她选了那具最小的尸身,俯下身,轻轻地揭开了白布。
孩子,像睡熟了一样,只不过面色已经铁青,身体已经僵硬。他身边扔着几枚花炮,周文涓捡起了一个,慢慢地放在余罪的手心,她灵动的大眼看着余罪,轻声道:“过了这个年刚五岁,死的时候手里还攒着花炮,口袋里也有,他一定等着第二天一起和小伙伴玩……这一刀攮得很准,直接捅在心脏上,一点施救的机会都没留下……才五岁,不管有多大仇恨,也不能杀这么大的孩子啊……”
那是一种悲怆而无奈的表情,那是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六个冰冷的、没有生命迹象的人,就这样静静地躺着,等着进火化炉灰飞烟灭,他们静静地等待,那尚能伸张的、在灰飞烟灭之前的最后正义!
余罪没有说话,他心里泛着一种无可名状的悲恸,一家三代六口惨死刀下,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发指?
他抬手看看捻着的这个花炮,慢慢地俯下身,伸手轻轻触了下那个小孩冰凉的额头……又掀开了第二具尸身的覆被,应该是他妈妈,姣好的面容,已经惨白得没有血色……掀开了父亲的覆被,割开了喉咙,半睁的眼睛,是一种死不瞑目的表情。两位老人,死前的惊惧还凝结着,像试图告诉后来者什么。
余罪凝视着,意外没有恶心和想要呕吐的感觉,尽管惨状很令人作呕;更意外的是,他也没有很恐惧的感觉,尽管很让人觉得恐惧。他静静地看着,像在思考着什么,像在冥冥中寻找着什么。
周文涓要说话时,被肖梦琪拦住了,轻轻地退后了几步,她知道很多顿悟总会出现在不经意的时候,比如,此时。
蓦地,余罪触电似的站起来,他喃喃着,不知在说什么,奔上了楼。两人还没明白的时候,他又奔下来了,奔进了堂屋,似乎做了几个剧烈的动作……旋即又奔了出来,直奔向大门口,做了一个背后袭击刺人的动作……一下子仿佛他是在作案似的,在大口喘着气,急促地说着:“……挥这几刀,只需要三分钟……他是在酒后极度亢奋的状态下完成的……昨晚邻居听到了大声号叫……他杀了人之后,第一时间应该是……对,很疯狂,又是痛快又是后悔……很恨老丈人一家,杀老两口很痛快,连捅十几刀;他自己没小孩,所以杀小孩也不手软;二女婿过得比他好,他也很嫉妒,所以下手很重,一刀豁开了喉……可他舍不得杀老婆,那是失手;他又不得不杀小姨子,他其实并不想杀她,所以那一刀只刺向她的颈部,而没有更暴虐的手段……”
余罪两眼炯炯有神,面目可怖,手里紧紧握着刀,惊得周文涓和肖梦琪不敢上前。
“该杀的,不该杀的,都他妈杀了……他疯狂了,又痛快淋漓,又极度痛悔,那些心理矛盾让他疯狂了,所以他拼命地吼着、喊着……然后……跑!”
说做就做,余罪仰头吼了声,迈开大步就跑,顷刻就不见人影了。
“余罪,余罪……你怎么了?”周文涓吓了一跳。
“没事,你看着这儿……他在模拟当时的凶案现场,肯定是跑到第二个发现点了,我去吧,这儿得看着。”肖梦琪说着,顾不上周文涓的反对,朝着余罪跑去的方向,飞快地追上去了。
雪地、暗巷、昏黄的灯光,仿佛都带着血腥的气息从身侧掠过。跑了几百米后,余罪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凝视过几具尸身带来的心理阴影似乎开始发作了,他像作了案一样,拼命地在加快步伐……快跑,跑得更快,根本没有听到背后肖梦琪的喊声。
这个怪异的行径把村口驻守的警力都惊动了,肖梦琪赶紧联系专案组,让那些警力别去露面,等她气喘吁吁追上余罪时,果真证实了她的想法。余罪正扶着电杆,蹲在那儿喘息,这个发现嫌疑人血迹的地方,还拉着警戒线。
这样做有用吗?
肖梦琪看着喘息的余罪,很多时候她都没法理解,这个从基层来的小警究竟心里在想什么、到底想干什么,这一次也是。现在是在找凶手的下落,而不是找凶手是谁,否则早有更多的侦破高手要通过生活背景和成长经历描摹凶手了。
“你找到了什么?”肖梦琪问。
“我在找他逃跑的方向。”余罪起身,喘过这口气了。几个方向都是黑的,远处一片通明的地方,那是五原市,他跑了几步,停住了,自言自语道,“不应该是市区,他已经透支了胆量,最害怕的就是见到人……”
回头却茫然了,黑漆漆的北方,正是上千警力撒网的地方,这个方向,应该不会错。
“你找到方向了。”肖梦琪问。
“找到了,本能。”余罪道。
“本能?”肖梦琪没听懂。
“对,本能。没有预谋,没有直接动机,甚至连侵害对象都没有选择,这是种种仇怨积郁引发的血案,很简单的一桩案。”余罪道。
“你还是没有说逃走的方向。”肖梦琪问。她觉得余罪似乎知道方向,那是一种盲从。
“本能就是方向……也可以说没有方向,一个年三十忙了一天,晚上吃饭又喝了酒,杀了人……跑的时候连外套都没有带,就凭着一口气跑……你觉得他能跑多远?我认为啊,二十公里范围之内,他仍然龟缩在哪个角落里。”余罪判断道。
“这个就有待外勤证实了,我是奇怪……”肖梦琪欲言又止。
“奇怪什么?”余罪回头时,看到了夜色中若隐若现的白皙的脸,不过这个时候实在起不了调戏的心情。
“你这么做,好像没有什么意义。”肖梦琪道。
“就像坐在专案组里,连一线都没到过,一样没什么意义。”余罪头也不回地说,向前走着,走了几步蓦地车灯闪耀过来,他捂着眼睛,一下子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有可能爬货车走吗?
还没等思考,车戛然而止,车窗里伸出来了许平秋的脑袋,看着余罪笑了笑:“余队长,有酒没有?给来一瓶。”
“切……”余罪没搭理他,扭头就走,却是往后勤保障院子的方向。
这么跩,不理会总队长的表情倒没有让肖梦琪惊讶。车泊在她身边,肖梦琪上车随意说了句:“是在找那种感觉。”许平秋笑而不语,这时候前座的王局发言了,直问:“这就是那位奇人吧,可为什么不把他用上呢?”这恰恰也是肖梦琪的问题,许平秋却道:“已经在用了。”
“已经在用了?发盒饭?”王少峰不解道。
“这家伙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你让他自己玩,蹦得欢实着呢。”许平秋笑道,已经深谙和余罪打交道的方式了。
“他在自己摸索,缺乏必要的信息来源啊,应该给他安排点任务。”肖梦琪道,委婉地提着要求。她不知道为什么,很希望看到余罪带队,那是个总能创造出奇迹的货,现在又是期待奇迹的时候。
“你错了,任务和命令只会禁锢他天马行空的思维,这是个乱拳打死老师傅的主,真让他学学套路,恐怕就发挥不出水平了。”许平秋道,众人笑时他又补充着,“哎……这次恐怕用不上他这乱招了,省厅崔厅长从太岳军区借来了两个连的兵力,明天早上再来一次滚地毯,再过十个小时没有消息,悬赏就要公开发布了,啧……”
悬赏,是警察最不愿意做的事,那等于示弱,不过有时候,在无计可施的时候,又不得不做。
肖梦琪在车上翻看着天气预报,预计明日午时到夜间仍然有中到大雪,她一下子明白两位领导的苦衷了……
果真是个出乱拳的主,专案组不久就接到了市区蹲守警力的汇报,有刑警队的上门查李诚心了,这是外勤查到和刁娅丽有不正当男女关系的主,属于重点监控对象,来人被拦住了。
肖梦琪请示后,直接放行,许处长和王局长正比对着排查地点,已经顾不上那货了。
市区、东华路、东映小区,接到回复的蹲守刑警总算松了一口气,余罪带着苟盛阳和巴勇,拖着这位刑警去敲门。那刑警说了:“这都半夜三点了,敲人家门?”
“你放心,这货绝对睡不着。”余罪道。
试着一摁门铃,哎呀,门开得可快了,上了楼,猫眼里先瞧,然后门开了,门上挂了几条链子。一进门那人比刑警还着急,瞪着大眼问:“警察同志,抓到了没有?”
真没睡,穿戴整齐着呢,警察同志一摇头,他就苦脸了。余罪问:“哎,家里还有谁?”
“没人了,我把老婆孩子都送去旅游了……我说你们又不让我走……我……我可怎么办呢?”李诚心苦着脸道,手拍得直响。
这个脑秃肚肥的中年男人明显比刁娅丽大出许多,是开中介公司的,刁娅丽的保姆工作就是他介绍的。深入了解才发现,闲暇时刁娅丽还给李诚心公司当婚托,两人的关系肯定是狼狈为奸。
“说说,你和刁娅丽的事。”余罪问。
“我都说了八回了。”这姘夫难堪地说。
“哦,那就开始第九回吧。我问得很简单,你们发生过几次关系?”余罪问。
“啊?”李诚心傻眼了,这问题也太寒碜人了吧。
不说,不说好办,余罪一起身道:“不配合算了,李诚心,别说我没提醒你啊,葛宝龙连五岁小孩都捅死了,下一个捅的除了你就没别人。”
“别别别……”李诚心吓住了,拦着众警,然后很难堪地说,“您这问题我没法回答呀,我跟她好了几年,谁还数干那事的次数啊。”
“哦。”余罪严肃地说,表示理解,其他几位就吃不消了,噗噗直笑,就听余罪换着话题问,“那你们好了几年,他老公能不知道?好像你还认识她老公对不对,没有被捉奸在床过?”
“这个真不赖我……那两口子就是进城找钱来的,他们啥都干……您是当警察的我也不瞒您,这婚托,托着托着,上个床啥的很正常,要不她没啥正式工作,老公又那德性,不靠这个,她养活不了自个啊……”李诚心极力表白着,世道如此,人家是送上门来的。
“刁娅丽的家境还可以呀,不至于干这事吧。”余罪纳闷道。
“您错了,正因为干这事,所以家境才可以呀。”李诚心把话掉过头来了。
看来姘头了解的情况不少,据他说刁娅丽确实是当过小姐的,就她爹刁福贵蹲大狱那几年。当时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之后因为在当地名声太坏就一直在城里混,胡乱找了个老实巴交的葛宝龙嫁了。没啥正当来源,又好吃懒做惯了,成了家虽然不做皮肉生意了,可那一技之长没放下,仍然靠着这个厮混,据说两人都筹划着买房了。
说到这儿李老板还叫冤呢:“我借给她两万块,都没地方要了。”
“那不是借款,是嫖资,不受法律保护。”余罪刺激了句,直问,“你还是没说正题,奸情肯定撞破过,几年了?不能瞒得这么好。”
李诚心蔫了,他声如蚊蚋地说:“那都是明事,跟她有那关系的又不是一个人,她老公一直就知道。前几年,她老公赌钱欠了人家几万块还不上,被几个要债的堵家里,实在没钱就摁住他老婆轮了一回顶债,他就在旁边……真的,不是我瞎说。”
“嘭!”余罪气得直摔茶杯,指着道:“把这事记下来,回头把这几个王八蛋拘回来……李诚心,还知道什么,都主动向这位同志交代出来。”
越问越气,连巴勇和苟盛阳都恨不得摁住这货揍一顿。三个人先离开了这儿,又找到了他打工饭店的那家经理,结果没有什么意外,确确实实是个窝囊加包的货。厨师长、经理都揍过他,一提葛宝龙,就是个老婆在外头卖身的包蛋,没人看得起他。
可谁也没想到人家敢杀六个人哪,这回该这经理吓了,也是在家关着三层防盗门,根本没敢出门。
走访了认识葛宝龙的几个人,天渐渐亮了,最后从葛宝龙唯一的一个酒友处出来,天色已经大亮。真是什么人找什么货,那位酒友比他还,是在饭店收拾泔水、剩饭、剩菜的,长得极度猥琐,说话满嘴泔水味,坐了几分钟都让人觉得难受。
“哎,真是什么人都有啊。”巴勇打着哈欠道,一夜识得人情百态,唏嘘不已。
“从什么良啊,从个良把命都给送了。”苟盛阳道,有点为那个刁娅丽不值了。
上了车,巴勇开车,半路余罪让折到国道上,泊好车余罪就傻傻地在那儿等着。足足等了一个小时,过了几辆大货车,余罪拿着手机拍照,拍完照又是毫无征兆地让回武林村。
队长的思维不是那么好揣度的,巴勇奇怪地问:“队长,咱们忙乎一夜找什么?怎么净找刁娅丽姘头了。”
“我想证明一件事,已经证明了,这个能忍气吞声娶个失足女,而且还能坐视老婆和别人上床的货啊,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人。可能他们的矛盾集中爆发在房钱上,而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男女关系上。”余罪道。
“那又有什么用?”苟盛阳道。
“这么的一个人,既不敢偷,又不会抢,也就酒醉的时候有那么短时间的疯狂模式,一过这个时间,他仍然会自动缩回原形。怕死、胆小、猥琐、自卑……这样的人,你觉得他能跑到哪儿?或者说,他敢跑到哪儿?绝对不回市区。”余罪问。
“难道不能狗急跳墙?”巴勇问。
“老婆替他赌债肉偿,他都狠不下来,现在还敢继续杀人?就算可能狗急跳墙,他也没那狗体力啊。”余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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