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黑警察”与“白粉贩”

“你指什么不对?”许平秋道。

“他没有受过禁毒专业训练,没有人手,也没有支援,而且部里九处提供的,仅仅是一个碎片化的信息,你让他从哪儿入手,去找可能存在的制毒工厂?或者我们自己的队伍里有内鬼?这事到目前为止,仍然只是一个猜测啊。”任红城道,这是个稀奇古怪的任务,怨不得余罪不接手。

“那是因为你在这儿坐久了,根本不了解他;没有人,他能变出人来;没有信息,他会自己想办法挖到需要的东西。我只要看到结果。”许平秋道,坐在办公室中央,拉开了棋盘。

那是又要准备输两盘了,下棋对许总队长来讲,几乎相当于一个思维的方式,两人摆着棋,噼里啪啦交替下着。老任也有点心绪不宁,这个任务已经动用了多位特勤,他真搞不懂为什么许平秋还来这么画蛇添足一下,边跳马边问:“要是过程失控怎么办,用什么约束他?”

“别约束,你指望捆着手脚的人还能干什么?”许平秋当头炮、拱卒,铿锵道,棋风凌厉。

“可对方阵营是壁垒重重,那些贩毒的,他们的组织结构要比我们特勤还森严。”任红城道,飞象、上士,守得密不透风。

“没有任何事是绝对的,你能想象受党教育这么多年、管理严苛的禁毒部门,会有内奸吗?我敢打保票,绝对有。”许平秋道,直接飞车,卡在九宫底线,咄咄逼人。

换车、上马、以马换兵、拱卒,步步紧逼,老任防得密不透风,许平秋的棋子已经被吃了个七七八八,几句话的工夫,就只剩几个卒子了,他笑了笑道:“许副厅长,您的棋艺下降得厉害啊。心乱了,把握不住大局了。我怎么觉得你遍撒大网,从外围向中心攻破,有点南辕北辙呢?”

“庙算多者,未必能胜。”许平秋看着老伙计一眼,拿起还差好几步的卒子,直接扣在老将上喊,“将军!”

老任一笑,知道副厅长输急了,笑问:“领导,卒子什么时候能跳四步了,还能拐弯?”

“哈哈……我这个卒子,不受规则约束。”许平秋得意洋洋地笑着。

知道棋语何意,老任笑了笑,重来摆局。两人且下且说,许处长屡战屡败,一败就拐弯出卒,反败为胜,下了这么多年棋,这是最让任红城哭笑不得的一次。

不过,他也清楚,那个小卒子,肯定会像棋盘上的攻略,要突破规则了,那是他最愿意干的事……

遍是毒瘤

五原市武宿机场,四月初一个朦胧的雨天,余罪驾车穿梭在机场大巴、出租车、黑出租之间,电话联系着人。好容易找到了个泊车的位置,泊好,叫着副驾上的邵帅,邵帅摆摆手,示意他自己去。

“一个民办的私家侦探所,还摆谱了,切!”

余罪刺激了句,邵帅没理会,直接奔向航站楼里了。

这儿对余罪来说是个很熟悉的地方,刑警的生涯就是从这儿开始的。路过自动售票机的时候,他还刻意地站定瞄了瞄,还能想起毕业那年,裹着厚厚冬装的警校兄弟们,正狐疑地看着售票机,紧张得不知道怎么下手。一转眼已经走这么远了,怎么回头的时候,总觉得一切都恍如大梦,过程却一闪即逝呢?记得最清的反倒是那些兄弟朋友在一起胡吃海侃的情景。

他一步三回头地走着,到有工作人员的地方询问了句,有人指示给了他方向。登记、留名,然后经过内部人员探视的甬道,从门里出来,已经在机场内部了,远远地,一个身着特警装的男子向他奔来,背后是呼啸而起的飞机。

可谁能想到,这个傻兮兮的、出校门时只是见过飞机的兄弟,现在已经是民航公安分局检查站的特聘警务人员了。

谁呢?

瞧那一笑脸上五官就往一块挤,明明长相憨厚,偏偏带上贱样的德性,除了豆包兄弟,还真没有他人了。

“哎呀,余副局长哪……大驾光临,来来来,哥抱抱,亲一个,沾沾你的好运气。”奔上来的豆包二话不说,来了个熊抱。也许是常年训练的缘故,他可比鼠标瘦多了,也壮实多了,抱着余罪这么个瘦子简直不是亲热,是虐待。

“你确定要这么一直亲热?”余罪问。

“还是算了。”豆包一躬身,赶紧放开了。余罪那眼光不善,这货他太了解了,你敢勒他上盘,他就敢掏你老二。不过终究是毕业之后就难得见上一面,不管怎么见一面,都觉得亲切,两人一揽,豆包扬着手:“走,看看哥的地盘去。”

“忙不忙你们这儿?”余罪问。

“就是那样吧,习惯了,机场的安检相对严,一般没有犯罪分子䠀这条路。”豆包道。

他的工作就是负责行李上机时候的抽检,主要管理的都是在行李区后面笼子里那几条威风凛凛的警犬。进门那警犬望见余罪就吼了两声,豆包像安慰妞一般,上去开门抚了抚脑袋,耳语了几句,那警犬磨蹭着豆包,好不亲热的样子。

“可以呀!以前都没发现你有这本事。”余罪道。

“你把它当朋友,你在它眼里就是朋友;你把它当牲口,你在它眼里也是牲口……回去歇着吧,一会儿上工啊,鼠标。”豆晓波说着,那狗儿转身老老实实回笼里,保持着坐姿。回头时余罪咬着嘴唇,猛地“噗”一声笑出来了。

“鼠标要是知道你把狗叫成他,得郁闷死。”余罪笑道。

“才不呢,他早知道,你猜他说什么?”豆晓波问,一准余罪猜不到鼠标那心思,晓波揭底了,“他说呀,这表明我在心底暗恋他,是一份很纯洁的基友之情。”

很像标哥的语录,两人笑着进了办公室。很简单的工作地方,本身就在幕后,又是这样一个特殊的工种,差不多能算不见光的活了,而余罪的目的自然也是请教了。豆晓波直接把准备好的东西给余罪,一个u盘,余罪伸手拿时,他一闪手警示着:“不能外传啊,这可是我们队里的学习资料。”

“拿来吧,老子都当副局长了,还用你提醒。”余罪一把抢到手里了,装好,还摸了两下。专程来讨要学习资料可就让豆包不解了,记忆中余罪不是个爱学的人啊,他倒了杯水递给余罪问:“余儿,怎么回事,怎么想起学缉毒来了?”

“我任上多揽点功劳不行啊,豆包,这个好不好做?”余罪问。

“呵呵,我刚入行的时候有和你一样的问题,我们教官是这样说的,凡事就怕有心人,缉毒的是,贩毒的也是。高明的缉毒人员,能根据货的成色判断产地、根据价格判断供应,甚至于根据吸食的人群,判断贩毒者的出身和社会关系……贩毒的也厉害啊,最大的冰毒制造商、人工合成麻黄素的奇人,都在咱们国家,而且还不是化学专业人士……现在毒品多样化了,很多脑筋奇特的人才,从化工商店就能配全原料,制造出能引起人体生理兴奋的东西……唉,不好查,连警犬的鼻子也很为难。”豆晓波道。反正吧,干哪一行,倒出来的都是一肚子无奈。

“市区……根据你的了解,贩毒的多吗?”余罪问。

豆晓波一竖中指,很不屑地说:“你才当官几天,这么官僚,不多难道专门成立禁毒局?不多能建六所戒毒中心?宾馆、娱乐场所、酒吧、ktv,很多用于消遣休闲的地方,没有这玩意儿,都聚不起客人的。”

“这东西见过没有?”余罪翻查着手机,亮给了豆晓波一个针剂样的管子,很精致,像女人用的香水小瓶子。豆晓波想了想道:“应该是新型毒品,神仙水类的溶剂。”

“传说低毒高效,能让人嗨二十四个小时,据说对床上运动也有效果。”余罪笑道。

“再低毒也是毒品,化学类毒品比植物性毒品依赖性更强,更难戒除。”豆晓波笑道。

士别数年,还真得刮目相看了。豆晓波饶有兴趣地给余罪介绍着禁毒的故事,特别是安检上查到的趣事,戒指、钢笔、衣缝,甚至人体都可能成为携带工具,最近一起破获的是用女人的乳房作藏毒工具携带的。说起这些不要命的贩毒分子的奇诡奸诈,他自己都有点怵然了。

余罪倒不为所动,饶有兴致地看着豆晓波。

一看二看,久了豆晓波就发现问题了,自己看看自己,再看看余罪极度淫贱的眼光,他晃着手提醒着余罪:“喂喂,你别这样,哥可不是妞,你别用这种眼光看我,吓人呢。”

“呵呵,那倒是,就你这工作环境,是不是不见妞很多年了?”余罪贱笑着问。

可不,安检上妞还真不少,当年他就是冲这个来的,可谁知道是这样的环境,被圈起来了。这话让豆包大生知己之感,直道:“可不,咱们中间除了鼠标,谁有妞啊?”

“想办法调调工作啊。”余罪道。

豆晓波脸一扭曲,手做了个数钱的动作,痛苦地说:“一个月三两千块,我得往家里寄一部分,剩下的勉强够吃管饱,兜里几张大票心里都记得清着呢,我拿什么调?”

“找我啊,老子是副局长了。”余罪道。

豆晓波愕然地看着自称老子的副局长,痛不欲生地说:“组织部眼瞎成这样,提拔你当副局长,你能这样,已经充分证明,像我这样老实的,没出路。”

估计根本没信余罪这个小分局长,还是副的。禁毒局的建制他还是清楚的,不料余罪可是牛吹得越来越大了:“不信是吧?不信算了,我跟你说不清,说不清就换个话题,你们休假怎么样?”

豆包烦了,直道:“咱们警察的工作,从来不受劳动法保护,来例假可能,休假怎么可能?”

关键的地方来了,余罪一伸脖子:“要不这样,豆包,把你借调到开发区分局,干几个月,回头给你找找路子,换换地方……不借调也行,我给你想办法,让你例假一个月……不,休假一个月。”

豆包愕然之后哈哈大笑了。他所在缉毒警犬饲养基地,直属禁毒局管理,那基地的一把手都比分局长的警衔高,余罪装得轻松得跟什么似的,豆晓波极度不信地说:“这人怎么这样?没事干消遣哥这穷苦人玩来了?你要是有这本事,哥给你来回例假看看……”

“几年不见,信任基础都没了……听好了,明天到开发区分局找我玩。相信我,一定有好事,不来保证你后悔。”

余罪没再多说,起身了,向豆晓波使着当年牌桌上捣鬼的那种贱笑。豆晓波只当是个玩笑,送着他,送到半路就有事了,临检的任务,匆匆告辞奔向行李输送带,等他忙完再看时,余罪已经走了很久了。

不过奇怪的是,他在这个时候接到了一个紧急通知,临检换防,然后基地领导的电话打过来了,缘由吓了他一跳:即日起准予病假一个月。

哎呀妈呀,这余贱真成神贱了,豆包拿着电话的手都在哆嗦,这么长个假期,激动得他热泪盈眶哪……

日历翻过了4月7日,任红城又前翻了几天,看着他做过的记录。

前一天,余罪要了个人叫孙羿,任红城满怀信心地查了查履历,一下子兴趣全失了,就是二队的一个司机而已,履历里实在找不出什么出奇的地方。

对比前两天,余罪要的那个叫熊剑飞的,好歹还是个搏击好手,在一年前全省警察大比武中获过散打类优秀奖。

前三天吧,要的人是严德标。这个人任红城太熟悉了,除了那身膘,也没什么优点,好吃懒做、爱讨小便宜、爱耍小动作,要在老任手下啊,估计老任早把他一脚踢开了。

唯一可以的是五天前找的那位,好歹和禁毒沾边,在机场安检工作,可偏偏又是个警犬训练师,与任红城想象的队伍相比,简直有点过家家了。

这些人都是特勤处提请,通过总队长以各种不同的名义调离原职的,两个休假,一个病假,一个借调。这些人在老任看来无足轻重,只是心里分量越来越重的那个任务,他觉得有点玄了。

电话铃响了,一看是总队长的,他拿起了电话:“您好,任红城。”

“老任,他还要谁了?”许平秋的声音。

“没有要人,开始要钱了。”任红城道,这是今天上午余罪提的要求,要求他在中午之前必须满足。

“要多少?”许平秋道,不过马上反口了,“不管要多少,全给他们,不管提多少要求,全部满足……对了,别给他们提供未记载的武器装备。”

“是,我明白。”任红城道,又安排几句,电话扣时,老任心里明白了。这个任务的底线,恐怕就是在最后一句了,除了非法武器装备,其他都可以提供。

他抽了根烟,又抽了一根,再续一根,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结果:

这可把几个队的刺头聚一块了,要出事啊……

事肯定是要出的,其实从今天就开始了。中午过后,鼠标最先离了家,驾着他的破车去开发区分局。余罪有邀,这家伙上回那么大功劳没摊着,这次可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

这一刻豆晓波刚从家里回来,没想到余罪真能给他请个长假,更没想到余罪有接到上级的任务邀他加入。虽然是同学,虽然最了解那货的贱性,知道肯定不会有好事。可这货屡屡办大事也是有目共睹的,否则就不可能升迁得那么快了,在家里休假了几日,豆晓波就匆匆赶去了。

已经走上这条路了,其实谁不想走得更远更高一点呢?在这一方面,余罪确实过人一等。

另一拨就是孙羿和熊剑飞了,队长专程找两人谈的话,就一句:你的老朋友刚当副局长,去他那儿帮帮忙吧。

一个借调、一个休假,两人倒是巴不得呢。先耍了两日,这日一听说余罪招人开会,两人从二队的宿舍出来,熊剑飞一肚子狐疑,出了门就拽着孙羿问:“孙啊,到底干什么呀?搞得神神秘秘的。”

“能干什么?我就能开开车,给他当几天司机去呗。”孙羿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那我呢?”熊剑飞犹豫了。

孙羿上上下下看着熊哥,其实毕业两年多最没变化的就是熊哥。没任务就在宿舍睡觉,有任务蒙着脑袋往上冲,这兄弟那叫一个憨实。看了几眼,孙羿一指,他明白了:“打手。”

“打谁去?”熊剑飞追着。

“我怎么知道?听领导的。”孙羿道。

“这人比人得气死人哪,一起出来的,他都骑咱们头上了。”熊剑飞兀自不服地骂骂咧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车是没有的,非任务期间不可能再开二队的车,更何况因为出过事,车辆管理制度早变严格了,特别防着孙羿这个车油子呢。

坐着公交,转了十几站,到了开发区分局。哎呀,新单位就是好,窗明楼高,干干净净的大院,泊着的都是新车,这种单位哪,让余贱坐镇,简直太没天理了。

几个人几乎是同时来的,相见自然又是熊搂虎抱,相互讽刺挖苦一番。说标哥肥了,说孙羿黑了,说狗熊更傻,豆晓波没肥也没瘦,也有说的,长得越来越像警犬了。

午后二时,余副局长迈着八字步子准时出现在聚会的会议室门口,一进门就摆手道:“哟,果真准时,同志们好。”

哇,跩得这么厉害,让兄弟们看不入眼了。不过在警队中毕竟上下级泾渭分明,都没像以前那样贱人、贱人叫了,好歹在单位不是?余罪大咧咧往主座一坐,翻着夹子,看看诸人,清清嗓子……没说话,又清清嗓子,还没说话。

鼠标急了,直催着:“有话快说,有屁就放,不能便秘成这样啊。”

众人哄然大笑。余罪指指鼠标,给了个威胁眼色,直接道:“好,那我就开门见山了啊,这里有封文件,你们各自看一下。”

每人一封,是一封开展世界禁毒日调研的准备通知,要求各单位积极组织对本单位辖区的毒品打击、吸食人员改造、禁毒措施的实施进行详细调研,并汇总成书面报告,务必在某月某日前报上一级主管部门云云。

这类文件很多,和两节防抢防盗、春运保卫、打击车匪路霸一样,说得太多了反而没人重视过了。公安部门嘛,七八成的文件都和打击各类违法犯罪有关。

“这啥意思,开展调研?余罪是开发区小组,组长?”熊剑飞看愣了。

“这是省厅的传真电报,各区都要找一位年轻有为的干部担此重任。”余罪嘚瑟地说。

“庆祝三八妇女节也是省厅发文,你牛个毛啊。”鼠标挖苦了一句。

众人一笑,余罪给了个贱贱的笑容道:“我还真想当工会女工主任,关心一下全警女同志的生活问题,可省厅没任命啊……废话少说,咱就组了这么个工作组,一来大家休息休息,二来抽空大家干点活,简单吧。”

噢,挺简单,熊剑飞心眼实诚,直接问:“有补助么?”

“有。”余罪道。

“有车么?别让我开面包啊,那机械助力得累死我。”孙羿道。

“有,绝对不是面包车。”余罪道。

“那有妞不?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啊。”豆晓波笑着问。

“这个真没有。”余罪笑道,看着豆包补充着,“也不需要有,生理发泄的途径有很多,你又不是不会。”

众人哧哧笑着,余副局长当领导还这么贱,真有点出乎意料,不过觉得很亲切。

这里头鼠标倒是比较清醒,他瞅着余罪,觉得这货藏着东西呢,出声问:“那怎么开展调研,去戒毒所找份报告抄抄?”

“好歹也是指导员了,还这么没出息,还用自己抄吗?直接让通信员干去。”余罪拍着夹子道,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看来这就没什么问题了,有车有补助,有休息天,又是个调研,任务规格还高,不知道要比在队里卖力不讨好强多少倍。众人窃窃私语,已经在商量这两天怎么放松了。

一听到这个,余罪摆手了:“喂喂,同志们,还真不能光玩啊,这确实是项很重要的禁毒任务,我得强调一下啊,你们接下来必须在开发区副局长,兼调研组组长的领导下,统一开展工作……”

“你不要这么嘚瑟行不行?”鼠标怨念颇深。

“就是啊,你就是不强调,我们也知道你是分局长。”熊剑飞道,重重补充两个字,“副的。”

众人一笑,余罪知道自己当这么个领导,还是让兄弟们心里相当不平衡的,他拱拱手,作了个揖道:“好,好,我不把自己当领导成了不?谁把我当领导,我跟他急啊,这件好事,我第一时间想起兄弟们来了,你们还要怎么着?”

也是,余罪在大家眼里,也从来没人把他当过领导,大多数人都觉得他属于最次的一类,要是他都能当领导,那这领导也不怎么值钱嘛。

众人一释然,余罪更直接了,一拍夹子道:“现在,开始调研组组建后的第一件事。”

停了停,众人脸色严肃起来,余罪却笑了,笑着吐了两个字:“发钱。”

抽着兜里的几份钱,“吧唧”一摔:“经费加补助,每人三千。”

噌噌噌一分,这帮子兄弟可是乐歪嘴了,兴高采烈地数着揣着,鼠标乐滋滋地往口袋里一揣道:“我就知道,余儿这儿绝对有好事。”

“真舒坦,我在二队过年才发五百奖金。”孙羿幸福得快哭了。

各自兴奋地装起来了,余罪一收夹子道:“走,开拔。第二件事,更简单……我带你们找钱去,只要你们有胆子,以后咱们天天这样发。”热血沸腾了,士气高昂了,一队人下了楼,开了分局两辆警车,车上余罪不知道在和谁联系,问着方位、体貌特征,旋即把一个目标给大家看了。

抓人,居然是抓人?众人愣了下,不过没考虑那么多,正兴奋着,一听是卖小包的,这种蟊贼自然是手到擒来。

下一刻,瓦窑街上的一个贩毒工作者倒霉了,先是一个黑黑的、中等个子的男子靠近他,神情恍惚,直摆头嘚瑟,那样子八成是瘾上来了。他没理会,却不料那人认出他来,边抽搐边道:“喂喂,你是小辫子不是?来来,给整两口。”

货不卖生客,这行的规矩。不过那人把他的小名叫出来了,这个叫小辫子的男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道:“认错人了吧,谁有辫子?”

“装个屁呀,谁不认识你似的……老子有钱,你要不要……快点,受不了了。”那人鼻涕眼泪长流,像哀痛至极,又如丧考妣。

瘾君子都这德性,瘾上来啥都不顾了,小辫子上前小声问:“抽的还是扎的?”

“我溜的。”鼻涕哥道。

抽粉、扎针、溜冰,吸食方式不一样,找刺激的货更不一样,辫子兄弟诚恳地说:“我没溜的,这段缺货……整点粉抽抽去去瘾,哎,我说,你怎么能整成这样,没货不早准备啊……以前你是从谁手里要的?”

“快点快点……爷啊,我受不了了,给你钱啊……有啥来啥。”那人根本不回答,一把鼻涕一把泪抹着,小辫子抽走了钱,随手塞给那人一个小包。

却不料手塞进去却拽不回来了,“咔嚓”一下子被铐上了。小辫子吓得尖叫不止,扮瘾君子的余罪一脚踹上去,骨碌碌一滚,得,那几位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把人压住了。

“呵呵……扮得挺像啊?哈哈……”鼠标看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余罪,这瘾君子还真像。余罪边用前襟衣服擦着,边眨着泪眼骂着:“抹这么多芥末,能不像吗?鼠标你故意的是不是,抹得老子睁不开眼了。”

鼠标自然有故意的成分,不理会他了,速战速决。众人把卖小包的抓到车上,浑身一搜,钱有两千多,小包四五个,身份证啥的那是绝对没有,还没准不是本地人呢。这货被抓之后就一言不发,苦大仇深地盯着这帮恶警。

现在这警察真奸诈啊,居然扮瘾君子抓人了,还扮那么像?走眼了。卖小包的兄弟痛悔地想着,不是哥不小心,实在是警察太狡猾哪。

车开出不远,进了五里桥,泊在一处老城区,余罪下车叫着:“拖下来。”

都没说话,两人押着,余罪奸笑道:“说吧,想蹲几个月,还是想掏钱?”

一听这话,小辫子知道有转机了,紧张地说:“掏钱掏钱。”

“我就说嘛,真懂事,明码实价,一万块,事情就在这儿了。十分钟办不了,直接押回分局。”余罪抚着手,扭头准备走了。

“办得了,办得了。”辫子兄弟知道碰上黑警了,激动地说。

果真办了,辫子兄弟一个电话,还真有人送一万块钱来了,那人啥也没说,骑着摩托车来的,在巷子口一看到小辫子,“吧唧”扔了就跑。

只用了七分钟,余罪看着表,捡起了钱,四下观察,似乎看有没有监控,揣好钱,走到小辫子跟前,示意放人。几位兄弟这时候可傻眼了,这种找钱的方式,黑得太不像话了吧?敢这么放人,不是等着自己进去吗?

没人敢放,余罪拿着钥匙,亲自解了铐子,一摆头:“滚蛋。”

小辫子如逢大赦,飞也似的跑了,余罪看着吓傻了的熊剑飞和豆晓波,没吭声,就那么互看着。孙羿上来了,吓得嘴唇哆嗦问:“余啊,你还真敢?”

干得这么明显,把一贯胡来的鼠标也吓住了,余罪却像没事人一样,拿着钱,示意着:“有什么不敢的,又没监控。要不,给你们再分点?”

算了,我不要了……我也不敢要了,众人一哄而散,谁也不敢拿了,反倒便宜了余罪,大大方方地揣兜里了。

工作从这一天就正式开始了,话说学好三年,学坏三天,三年的警营教育,恐怕不抵三天的胡作非为。有带头的,有顶缸负责的,又全部拉到小胡同解决,再加上余罪的蛊惑,很快大家都度过了心理适应期,开始变本加厉地满大街抓卖小包的。

一周之内,从瓦窑路到万柏林,从和平路到华龙苑,从星河湾到清源镇,据说都有贩小包的被一拨不明来历的警察给堵了,这种人本来不怎么怕警察,大不了搜出了一两克,判上几个月出来重操旧业。

可这拨警察他们是真怕了。什么也不问,抢东西、搜身,然后再揍一顿讹钱,有位卖小包的一周被抓了四回,讹了三万多,实在混不下去了,无奈之下,他想到的第一条出路居然是:

报警!

火上浇油

东观镇派出所,值班室。

大中午的就有位熟人奔进来了,派出所里民警都认识,姓白名大勇,绝对是个奇葩,典型的以贩养吸。数次出入戒毒所、劳教所以及看守所,别人是滚刀肉让民警头疼,可这样一块烂肉也让民警头疼加牙疼。这不,赖在所里不走,要报警,本来脑子就不清,说话还有点大舌头,啰啰唆唆说了一堆,民警纳闷了,疑惑地问:

“小白啊,你这到底说的怎么回事?是抢劫、打架,还是敲诈?”

“哎哟喂。”白兄弟一抚巴掌,几欲泪下地说,“您总算明白了,是三样都有啊。”

“不可能吧,东观镇这么大,不知道镇长的有,不认识你小白,可能吗?打你、敲诈你,谁信呀?”民警瞪眼了,这块烂肉纯就一个头顶生疮、浑身流脓的主,一个镇被他欺负过、讹过的不在少数。

“真的啊……你怎么不信我呢?他们摁住我,啪唧啪唧啪唧扇耳光,您看我这脸肿的……打就打了,还把我钱抢了,抢了还不算……没过一天,又来抢我了……我挣俩钱容易么,不能这么黑暗吧?”白大勇差点就要哭天抢地了,比画着自己受到的待遇。

民警被纠缠得没治,直拦着:“说案情,抢了多少钱?”

“两万多。”

“多少?”

“两万四。”

“胡说吧小白,你身上能拿出两万块钱来?”

“天地良心,我真被抢了两万四……那是给明哥准备的货钱,我整了好几个月小包才弄这么点,全给抢了……就是你们警察干的,我记得打我那人的长相,里头有一个黑皮肤高个子的,长得跟狗熊一样,一看就是一群‘黑警察’……真不能这样吧,社会可以黑暗,警察不能这么黑啊,让不让人活了?”

白大勇看警察不信,就扯着嗓子、拍着桌子嚷起来了,嚷了一会儿,才发现不对了,嗓门太大,把派出所的警察都招过来了,围了一圈,都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得,白大勇知道自己什么德性,赶紧闭嘴了,一会儿又梗着脖子嚷道:“看我干什么?我是受害者,你们不给我解决问题,我就不走了,反正老子下身梅毒、上身艾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哎呀,烂肉的绝招出来了,不过询问的民警却抓到话头了,慢条斯理地问:“问题当然解决,说清楚……刚才你说,整了好几个月小包才弄这么点?这小包是……”

“咝……”白大勇省得漏嘴了,一捂嘴,愕然看着民警们。

“我说了吗?”白大勇耍起无赖来了,一看民警不信,他无赖地说,“我绝对没说,就算说了也是随便说说,都知道我这脑袋受过刺激,曾经就是被你们警察打的,这事还没了呢,我还在上访。”

“哦,你脑子不清啊,可以理解。”民警一摆手,客气了。

“哎,这态度好,这才是人民警察。”白大勇乐了,竖着大拇指赞了个。

不料人民警察一拍桌子,怒发冲冠吼着:“少扯淡,你脑子不清报什么案?滚蛋……报假警也是违法的。”

白大勇一惊,门口几位民警厌恶地吼着:“滚蛋!”

惹众怒了,看来遭报应了,白大勇落荒而逃,一口气跑出好远,喘着气自言自语着:“唉,社会这么黑暗,我得赶紧撤。”

撤哪儿呢,当然最好是撤回看守所,那地方管吃管住,大病管报销,闭眼蹬腿还管埋呢。他思忖着走了不远,毛病上来了,开始打哈欠,哈欠一来,全身犯困,他小步颠着,赶紧往无人的僻静地方跑,找了个背阴的地方,锡纸一撮,鼻子一抽,火机一点,正准备凑上去时。

“哗啦”一声,一股水从头上喷下来了。火灭了,好容易留了点的存货,全给撒了。

他欲哭无泪地看着撒地上的货,痛不欲生地回头嚷着:“谁呀,哥这么低调都惹你了,让不让人活了?”

哎呀,看见谁了,他惊了一下,连滚带爬就要跑,还能有谁,就是这两天一直抢他的黑警。这帮人恶哪,连货带钱全抢,抢完还打人,白大勇好歹几进几出,就没见过这么无赖的人。

哟,又没跑了,胡同给堵上了,那头两人正等着呢。白大勇爬着往回返,又看到了那个黑大个子,数他最狠,拿一摞广告纸扇耳光,那可都是铜版纸哪,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那滋味,白大勇宁愿再进去蹲俩月也不愿挨了。

“你这人怎么不长记性呢,跑得了吗?”一个中等个子的男子,就是他带头抢的钱,笑眯眯地看着他。

哎呀,跑不了了,白兄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靠着墙道:“谁跑了?钱是没有啊,老子就剩下下身梅毒、上身艾滋,你们能把我怎么着吧?”

“是啊,就你这样还去报警,也不嫌寒碜。”那人奸笑着。

这笑是多么的阴森哪,一想起在派出所的待遇,白大勇不知道是瘾犯了,还是真痛苦了,一把抹着鼻涕眼泪求着:“爷啊,你们不能这么欺负人啊。给点同情心吧,我都这样了,就等着毛爷爷召唤我呢,你们整我有什么意思?”

“是啊,我们也有同情心啊。”

带头的余罪,手捻着一个小包,扔了下去。那货如获至宝,抖索地抓在手里,衣服遮着风,就着锡纸来了两口,头仰着喷着小烟,看那样子仿佛到了极乐世界一般。

熊剑飞看着这人已经生了坏疽的手指,不忍再看了。挽救只能是个书面语,这种人你无法给予他同情。据说他进了四次戒毒所,爹妈、老婆、孩子已经没人认他了。

不过他似乎并不孤独,惬意的几口之后,就躺在墙根哼哼,那是舒服到极致的呻吟。

余罪踢踢他,又喷了两口矿泉水,好容易把人弄醒,一眨眼他又好像换了个人似的,有精神了,一瞪余罪道:“我认准你了,我要告你去。”

“省省吧啊,你这脑子不清的,别让上访的把你送进精神病院里。”余罪道。

“少吓唬我,精神病院没钱根本不收,要收我早住下了……哎,你们是警察么?不能比我还赖皮吧,货钱都抢了,还把我往死里追啊。”白大勇义愤填膺了,怎么想也觉得自己的待遇太不公平了。

“我当然是警察。”余罪笑眯眯地弯腰道,“不过是比较赖皮的警察。”

“咝……”白大勇又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让我抽一口,再折腾我吧?

“别害怕,现在咱们可以交易了。”余罪道。

“我的都被你抢光了,还交易什么?”白大勇欲哭无泪道。

“正因为抢光了,才有需求啊。”余罪道。兜里的钱,露了一个角,手里的小包,亮了一下,引来白大勇贪婪的目光,余罪一收手问,“跟我讲讲,你从谁手里拿货。”

白大勇鼻子一抽,似乎不准备说了,余罪起身要走,白大勇急得赶紧说:“别走别走……我不认识啊,我就知道他叫明哥。”

熊剑飞一下子泄气了,就算交易,恐怕也不会让这号炮灰知道是谁。余罪问:“不认识,怎么交易?”

这是可以的。白大勇说了,在谁那儿给了个电话号码,只要一联系,人家给账号,你要多少,钱打过去,他就通知你去什么地方取货。不是在公园椅子下,就是在哪个垃圾箱里,反正是犄角旮旯拿上货,供着白大勇半贩半吸。

对付这个人没有悬念,白大勇巴不得把知道的全换成抽的。

不久后,这帮赖皮警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巷子。之后白大勇嘚瑟着,数着一撂失而复得的钱,挨了几顿揍,为什么还有庆幸的感觉呢?

这个时间邵帅还在忙着,他正在正阳街一个小区外的活动场所里,晒着太阳,说着什么,旁边那个正在倾听的……也不算倾听的,似乎是有点呆滞的女人,两眼无神,面色泛白,像是精神失常的人。准确地讲也不算失常,是一个戒毒所的常客,未吸前据说是个花店的女老板,花了十几年经营了三家连锁花店,生意做得挺大,不过吸上后,用了十几个月时间,把攒的身家吸了个一干二净,现在只能在地下室栖身了。

“花姐,我不是坏人,告诉我就行了,而且不会让你白告诉我的。”邵帅苦口婆心,说了半个小时了,来意讲清楚了,这位大姐眼皮都没抬一下。

“嗯……”邵帅知道该怎么办,一摞钱递着。花姐登时眼睛一亮,伸手要拿,却不料邵帅缩回去了,把纸笔递给她,提醒着,“这是交易。”

花姐没思考,唰唰写了个名字、地址、电话,还给邵帅,尔后从邵帅手里抢过了钱,慌慌张张地奔走了。

收起了东西,邵帅慢步向小区外走去。不接触不知道,一接触吓一跳,不过一周时间,隐约探到的那些提供分销毒品的上家有三十多家。理论上讲,这些分销家仍然属于卖小包的,标准的出货方式是先款后货,人不见面,他们仅仅是以一个银行账号和手机、qq号码存在的。

警察能抓到的,只有那些在底层前仆后继的炮灰,贩毒的总是很谨慎地远离交易,也正是这种相对隐蔽的手法,让他们游离在法律的边缘。

“这帮王八蛋,可怎么往外挖呀。”

邵帅坐回车里的时候,看着笔记本上记的一堆账号、手机号码、qq号犯愁。那伙痞警在街头已经抓上瘾了,抓得倒不少,就是进展没多少,大部分都是以贩养吸铤而走险的货色,他们严格讲也是一类受害人群。

“唉……”他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驾车驶离,准备去寻找下一个目标。离开的时候,他不经意看到了街上维持交通的一个警察,甩着标准的手势,那锃亮的头徽、那帅气的警服,依然像很多年前一样,让他愤愤,却又难以抑制地感到亲切……

也在这一刻,李玫把一份手机号码的解析、银行卡提款监控、qq号的ip解析,交到了特勤处老任的手里。这是业余时间完成的,她不知道是什么任务,也没有问。

同样在这一刻,骆家龙也在自己所在的信息中心做手脚,把几份查到的有关身份信息的资料悄悄地传给了鼠标。正常走程序是非常繁琐的,不过后门就不一样了。

这些信息的归属可能无人知晓,最终在余罪手里的pda上显示着,他看了看,递给众人传阅,出声问:“大家说,拣哪家下手?”

一听这话大家就笑,不过一周多的时间,这个队伍快都成专业劫匪了。抓人、搜身、敲诈,等把这些人收拾得身无分文了,回头再给他撂上几百块救命钱,立马就能让他出卖所有知道的信息。故意制造这种绝处逢生的感觉,让那拨贩吸的货色,还觉得老走运了。

“这个不好弄啊,他们根本不沾毒,没证据。”豆晓波道。

“也是啊,总不能一直抢人家吧?”熊剑飞快抢得不好意思了。

“就是抢也得有个理由啊,吓唬不住可不行。”孙羿道。

鼠标一听众人讨论,直接不屑道:“这流氓不好当是真的,可要有牌照都不知道怎么当流氓,那你们也太了。”

他一说,惹来一阵骂声,余罪再询问时,豆晓波出声了,直问:“余儿啊,凡事有个度,你要是最后都没证据证明人家涉毒,总不能真把人往死里刑讯吧?”

“对,这些人和卖小包的不一样,他们只要敢吐露,那都是蹲几年的问题,肯定都咬死了不说啊。”熊剑飞道,零口供的嫌疑人他见多了,这是司法都解决不了的难题。

“你们得换位思考一下,为什么贩毒的总是很难定罪,证据不好抓嘛;为什么贩毒的要这么小心不配合,罪重嘛……”余罪道,几句话就把众人说愣了,然后话锋一转道,“可是你们想过没有,我们不是要定他的罪呀,而是朝他要钱,这个不难吧?”

“你这是……省厅的任务?”豆晓波哭笑不得了。

“差不多,条条大路通罗马嘛,要把这帮人整成孙子啊,就应该有动静了。”余罪道。

“然后呢?”熊剑飞问。

“然后还用我找?我就不信我把他们整成这样,还会没人跳出来。”余罪道。

“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孙羿愕然道。

后头在数着钱的鼠标接着:“天天分钱,这真叫活得刺激,什么时候活得不耐烦了,借他一千个胆子,他敢动一下余副局长?”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反正这些天被刺激得不轻,以前干啥事都小心小胆,处处受制,现在简直不知道手脚轻便利索了多少倍。

哎呀,就是一句话,太爽了。

余罪点到一个名字时,没人附和,可也没有异议,直接上门捅去了……

4月11日十一时,这一天注定是一个特殊的日子,特别是对于省禁毒局来讲。封队两周尚未解禁,今天又被全部召到了集体会议室,主席台明显空着,坐在前排的局领导局促不安,满场窃窃私语。

不是什么好事,传说出省执行特殊任务的三名抽调人员,一名叛逃,其余二人下落不明。据说这个重大的失误直接导致国家禁毒局组织的一次大行动流产,详情无从知道,不过从进驻省禁毒局的不明身份的来人已经看得出来了,这场地震,在酝酿了数日之后,就要爆发了。

十七公里外,从省厅出发的一列车队离开了。车队的中央,坐在一辆轿车里的许平秋,正翻看着手机上的保密记录,今天没用司机,是直接让任红城开的车。从他这位置已经无从了解最底层发生的事了,只能通过任红城的汇报看个端倪。

他看了两遍,眉头紧锁。一边是迫在眉睫,一边是寸功未建,这两头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搭起调来啊。

“许副厅长。”

“别用这个称呼,太生分了。”

“好,那叫老许……”

“说吧,你担心什么?”

许平秋问,可这句话好像也是任红城要问的,他愣了一下道:“我也要问你这句话。”

“还用说吗,禁毒局大换血迫在眉睫,可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泄密的是谁,叛逃一位、失踪两位,都是禁毒局高级警官。现在第九处又认定有内鬼,那架势可是不查个水落石出不撤啊……还有制毒工厂,我到现在都不相信,五原这个内陆城市能有制造工厂,周边省份的出货,居然是咱们这儿提供的,你觉得可能吗?”许平秋皱着眉头问,其实他交给下面的,是一个他也不相信的任务。

“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得有真凭实据啊,我估计第九处也是基于猜测。”任红城道。

“可他们官大一级呀,拔根鸡毛扔给咱们,就是把令箭哪。”许平秋为难地说。

“那还能怎么样,他们把详细情况都捂着,连咱们也不给透露,能怎么办呢?哎,对了,老许,寥局长这次是不是……”任红城小心翼翼地问。

“内部学习、调离原职,一正三副;加上保密处、外勤处,所有人员全部调离原职。”许平秋平静地说,没想到上面的决心这么大,看样子是要拿省禁毒局开刀了。

任红城不问了,这放在什么地方都是丑闻一件。

他不问,许平秋就问了:“说说你的担心。”

“我的担心你知道,那几个奇葩,可都快成了打砸抢专业队了啊。这八天的时间,据他们汇报,已经摁了四十七个卖小包的街头贩子,连抢带敲诈,现在交回来的缴获,已经有五十多万了。我估计截留的不在少数。”任红城道。战果相当斐然,要是这事也捅出去,他估计总队也得换换血了。

尽管知道余罪在这方面是强项,可也没想强到这种程度。许平秋的心跳又加了几个档次,咬牙切齿地说:“我就知道,这群害虫要是凑一块,谁家都得被他们折腾个底朝天。”

话不知褒贬,不过任红城一直认为,许平秋对余罪的维护过大,他建议道:“得想法子敲打敲打啊,他们抢上瘾了,再这么下去,我都不知道这一队还是不是警察,是犯罪呢,还是打击犯罪?”

“火候还差了点,我看这架势啊,他是准备收拢线索,自下而上攻克。犯罪嘛……不懂犯罪,怎么去打击犯罪,我怕就这速度都来不及呀,是该敲打敲打了。”许平秋说着,想起这茬儿来了,拿着电话,直通余罪,客气话不讲了,直接训着,“你……你别给我汇报,瞧你那点儿出息,组织的可都是当年的精英,就会抓街头卖小包的啊?你也不嫌寒碜……什么,下一步该怎么办?你问我,我问谁啊?不会干自己想办法……别跟我谈证据啊,我要结果,现在是让你找线索、找渠道,证据很重要吗?如果要证据,就轮不到你舒服了……谁不敢干,直接告诉他,郊区最远的大北庄派出所,卷铺盖自己去报到……什么玩意儿,雇一帮协警都比你们强……”

许平秋训了一堆狠话,重重地扣上电话,老任却瞥到他眼里的谑笑,这哪是敲打啊,简直是火上浇油嘛!

“老许啊,你又开始突破底线了。”任红城轻声提醒着。

“是有人突破我们的底线了,泄密、叛逃、失踪,我估计呀,已经有人凶多吉少了,有人想通过打击我们来寻找成就感。”许平秋目光深邃地看着前方,一字一顿地说,“这种事有什么底线可讲,谁干的,让他们准备以血还血吧。”

一路静默,不再相劝,黑白对决,很多都不是法律层次能解决的问题了。这一点,干了几十年特勤工作的任红城知之甚详。

是日,禁毒局以寥少童为首的一正三副四名局长全部停职,局里从掌握外勤人员信息的保密处直到局办公室十一位中层管理人员,全部停职。宣读决定的崔厅长扫了眼全局上百职工,痛心地讲了一段话:

“同志们哪,这个决定我压了几天不忍心作啊,因为这样做是把怀疑全部加在我们自己同志的身上,不管结果是什么,我们的人心会散,队伍会垮,那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事……可是我又不得不作出这样的决定,假如泄密的人就在你们中间,我没有期待你能站出来,可我期待你扪心自问想一想,因为这次泄密,导致行动受阻,导致嫌疑人脱逃死亡,导致我们战友亲人生命受到威胁,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怎么能做呢?你就算不要警察的职责,可总应该有点做人的良心吧?前方在流血牺牲,你们怎么能背后捅他们一刀啊,那可是你们的同志、你们的战友啊……”场面失控了,老厅长悲从中来,差点当场哭了。涉及保密问题,第九处人员赶紧制止,全场窃窃私语,不知道这件事的隐情究竟还有多大,因为职业牵涉到家人的安危,那是禁毒行业最忌讳的事,也是最后的底线。

会议结束得很快,是在混乱中结束的。临时主持工作的刑事侦查总队政委万瑞升和副政委史清淮根本镇不住这个场面,会议刚结束就有群情激愤的禁毒刑警集体提议,要求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请战的声音络绎不绝,两周的封队都快把人憋疯了。

不过什么也没有干成,第九处调查人员的回复依然不变:

问题还没有调查清楚。

知我何求

“……别跟我谈证据啊,我要结果,现在是让你找线索、找渠道,证据很重要吗?如果要证据,就轮不到你舒服了……谁不敢干,直接告诉他,郊区最远的大北庄派出所,卷铺盖自己去报到。”

余罪放着手机里的录音,车里诸人面面相觑,现在不敢质疑了。

大伙儿这些天出格得厉害,抢卖小包的抢得都不好意思了,抢回来的钱截了一部分全给私下分了,干得爽是爽吧,就是心虚。众人不止一次询问余罪,这究竟是不是省厅的内线任务,余罪一直拿不出像样的说服证据,到今天,老许的电话就成了最有说服力的证据。

“应该是真的,如果禁毒局有什么动作,外围的这些事借其他警种的手,也是有可能的。”豆晓波是行内人,表示理解。不是所有的警务只要按部就班都能办,有时候需要突破规则,而禁毒无疑是突破规则最多的一个行业。

“要是老许背后给咱们扛着,还怕个鸟?抢银行老子都敢。”熊剑飞没异议了。

这几位脑子都不算太灵光,鼠标转悠着豆豆眼,在思忖着得失,以他对老许的了解,肯定又要让他们这帮人干脏事了。可是也奇怪,这脏事一般都是特勤干,一般都是冒名干,哪能像这样打个警察的旗号胡干,不过当他看到余罪时,又似乎明白了。

这位从来就没干净过,干这事肯定轻车熟路。

余罪又一摁,许平秋的最后一句话出来了:“什么玩意儿,雇一帮协警都比你们强……”

“咔嚓”停了,看众人受刺激了,余罪装着手机道:“听明白了吧,上面还嫌咱们动作太温柔了……你们别给我提要求了,天天发钱的活儿还不满意,那我就没办法了,不是听领导的话么?不想干,直接去大北庄派出所报到。”

没人说话了,沉默了片刻,余罪一摆手:“走,干票大的……”

车引擎吼起的一刹那,满车警员两眼放光,热血继续沸腾了……

午后一时,在湿地森林公园,豆晓波拍下了一个男子悄悄把手里的东西贴在公园长椅下面的照片。这是白大勇钓出来的人,一条短信加汇款,对方很守时守约地把东西送到了。

不过相当于把自己也送到了,他出公园门,便被熊剑飞勒着脖子,塞进了车里。一车训练有素的害虫整起人来毫不含糊,拧鼻子的,掰手指的,还有拳头直戳软肋的,折腾得那小伙儿直求饶。车走没几公里,这位送货的马仔便吃不住劲了,交代了藏毒的地方,就在家里,不过只有不到十克,又在家里折腾了一个小时,当他被湿漉漉地从卫生间里拎出来的时候,众警终于知道了这一路的上家,姓赵,名明辉。

下楼的时候,信息已经反查出来了。赵明辉,男,二十七岁,经营着一家啤酒灌装批发部,有被派出所处理过的前科,酒后闹事,罚款拘留十五天。再一查明辉灌装,才发现这居然是位已经发迹的小富人。

“错不了,二十几能发财,不是靠爹,就是靠胡来。”余罪拿着pda,肯定地说。

“这样的人身上可不会留着什么证据,他根本不沾毒,遥控指挥啊。”豆晓波提醒着。

“一毛钱没有的穷货难对付,有家有业的,好整。”鼠标道。

“别太过了啊,整错了咱可受不了。”孙羿稍显紧张,现在已经不是蒙着头打架、打完就跑的身份了。

“错了余副局长负责。”熊剑飞奸笑着。

众人边讨论边往目的地驶去,不到十分钟就驶到了北站。根据被抓的送货人交代,大家很快在同乐苑小区的出租门面房里,找到了标着“明辉灌装”字样的牌子。

这种生意是夏秋旺季、冬春闲适,满铺子放的都是扎啤的桶子,估计是淡季的原因,店里还做着副食烟酒批发的生意。众人在门口转悠了二十分钟,拍到了一名出入的男子,分头、八字胡、瘦个子,颇有奸商气质,那咬同伙的嫌疑人点了点:就是他。

“走。”余罪下了车,整整警服。

他带着这一队人直接进了店里,进门一摆手,把人全给赶走了,“唰”的一声,把卷闸门给放下了。惊得目瞪口呆的小营业员急着大喊,楼上噔噔噔奔下来的老板吼着:“咋回事?”

“赵明辉,犯事了,跟我们走吧。”余罪轻描淡写地说。

赵明辉吓得一个趔趄,差点一头栽下来,一转身就想跑,不过马上醒悟过来了,尴尬地笑了:“咋……咋回事?”

“警察问你,还是你问警察啊?”余罪黑着脸道。

僵住了,余罪判断得正确,这种人他不敢跑,丢不下偌大的生意。正确判断之后就是难点所在了,他之所以不跑,甚至不怎么害怕,那估计这里就查不到什么了。

余罪接下来的判断依然是正确的,赵明辉仅仅是一刹那失态,赶紧地跑下来,叫着服务员拆了包软中华,给敬烟。几位警察都不客气地抽上了,然后赵明辉见领头的警察好说话,又往身边凑着,这手法哪,肯定是千锤百炼过的,转眼居然把东西塞余罪口袋里了。

“这是多少?”余罪拿出来了,一小摞,一两千的样子。

“呵呵,给兄弟们点烟钱,甭客气。”赵明辉愣了,没见过这么无耻的,当面就要问多少。

“你这简直是打发城管啊,还是临时工的水平……上来,有事跟你说道说道。”余罪拿着钱训了一通,然后不客气地把钱装起来,背着手,上了楼。赵明辉老老实实地跟着上去了。

上面是休息的地方,一个麻将桌,余罪不客气地直接轰走了另外三位麻友,坐在麻将桌边上。瞅着这乱七八糟的地方,看这样应该不是个什么大户,就是玩票性质的。

可也不小,最起码这摊子没有十几万撑不起门面来,而且做灌装生意的通常人脉很广,正适合做类似送小包的货。

“警察同志……能问下……什么、什么事吗?”赵明辉老老实实地站在面前,不时紧张地看一眼旁边虎视眈眈的熊剑飞。

“这是我的证件,开发区分局副局长,庄子河刑警队队长,余罪……你犯事了啊。”余罪慢条斯理地亮明了身份。

“犯……犯什么事了?什么时候犯了?我门都没出。”赵明辉紧张兮兮地问。

“犯……”余罪眼一斜,直道,“刚才犯的,你往我身上塞钱,试图收买国家公务人员,人证、物证俱在啊。”

说着把那一摞子钱扔出来了。这下可把赵明辉气得差点吐血,自己不没事找刺激么。

当然,在余罪看来,这更多的是一种心虚的表现,真是要找碴儿的,有俩钱就打发了,商人惯用的伎俩。

“那我……我承认错误,我……”赵明辉看余罪眼光不善,想去收回来,又不敢收了。余罪一欠身道:“收回来也晚了……这是一条罪,第二条罪你知道么?”

“还有?”赵明辉愣了。

“贩毒。”余罪一瞪凶眼,吐了两个字。

赵明辉一哆嗦,又想跑,一扭头才发现自己失态了。

“铐上吧。”余罪淡淡地说。熊剑飞一拍肩膀,一拧胳膊,麻利无比地铐起来了,摁在麻将台上。这时候赵明辉可装不住了,歇斯底里地吼着:“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没贩毒,我没犯罪……我要告你们去……”

“别喊了,你喊破喉咙也没人救你的……坐下,我给你上一课,让你认识一下你的罪行。”余罪说话间,拨着手机,这可奇怪了,声音居然从赵明辉的身上传出来了。赵明辉一听短信的声音,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冷汗涔涔,咬牙切齿,脸色一片灰暗。

那是要货的电话,余罪从赵明辉身上搜出来了,翻看着短信,删得很干净,不可能留下什么。

“这就是了。”余罪开始跟他讲了,“白大勇卖小包,捎带把自己也卖了,中午那个要货的短信是白大勇的手机发的,派去送货的把你也送给我们了,联系方式、指认,是你没错吧?懂不懂这叫完整的证据链,你想溜都不可能啊。”

“没有,我不认识,我不知道……我根本没贩过毒,毒品长什么样我都没见过……你们说我贩毒,有证据么?”

赵明辉梗着脖子一口否认,准备拼死顽抗了。

“这个样子咱们就没法谈了,鉴于证据这么难找,你肯定不会告诉我们……我也不费劲,自己带的有。”余罪说着,手伸兜里一甩。

“啪”一声,吓得赵明辉差点闭过气去,一塑料袋,各色的街头小包,那个叠包的方式他太熟悉,叠成一个菱形,行内叫“棺材包”。

“挑明跟你说吧,这几十克往你家里这犄角旮旯一塞,过一会儿我叫大队警察来搜捕,一搜出来,立马定罪,齐活了……开始,老子亲自塞。”余罪起身了,吓得赵明辉一个趔趄几乎趴地上了,抱着余罪的腿吼着:“爷啊爷啊,这可使不得,我和你无冤无仇的,你不能把我往死里坑啊。”

“少装孙子,这年头就是人坑人,不坑你点儿我坑谁去?反正你也不是什么好鸟,坑你老子没心理负担。”余罪踢了一脚,人被熊剑飞摁住了,他恐吓了一句,“老实点,贩这么多毒,当场击毙都够了。”

“哎哟,我的爷哪,大哥,大哥,别这样,我求你们。我上有老,下有小,你们这么坑我一把,我这辈子可都完了……”赵明辉忙不迭地求着。

“又说瞎话,你根本没结婚。”余罪回头瞪眼道。

“马上就结了,女朋友都怀上了。”赵明辉紧张地说。

“哦,挺可怜的。”余罪一踌躇,蹲下来了。赵明辉以为事情有转机的时候,余罪又补充着,“怀上打掉不就行了。”

这可把赵明辉刺激得浑身发抖、五内如焚。

余罪拍拍他的脸不屑地说:“你有种。好,我就做个铁案,有指证,有证据,看你怎么翻……六十多克,认清楚我,等你有机会出来报仇,应该是十来年后了……我想想,放哪儿呢?是放卫生间的马桶水箱里,还是撬块地砖,要不天花板上?”

余罪说着,四下打量着,像在犹豫,又把麻将桌上的钱塞兜里了。赵明辉冷汗出过,已经清醒得差不多了,他惊恐地看着余罪,这个小动作提醒了他,轻声问道:“大哥,放我一马,我给您钱。”

“啧,早说嘛,非让我给你来这一手。”余罪道,转眼笑了,一摆手,“坐下坐下。”

赵明辉长舒了一口气,熊剑飞却是霎时明白了,这家伙,确实是个货真价实的毒贩,尽管他肯定不承认。

“好吧,换个话题,准备给多少?”余罪脸一笑,笑吟吟的,似乎根本没有之前的事。

“十……十万?”赵明辉咬咬牙。

“把你送进去,十万块捞不出来啊。”余罪嫌少了。

“那二……我没那么多啊。”赵明辉又开始肉疼了。

“那你有多少?”余罪问,像做生意。

“不够二十万了,十六万。”赵明辉苦着脸道。

“好吧,有多少算多少……我不嫌少,给你半个小时,我拿不到钱,大队警察就来,你想办法。”余罪阴森森地说,惊得赵明辉打了个寒战。

这些人果真有办法,特别是火烧屁股的时候更有办法,只联系了几个电话,钱就唰唰往余罪给的账户里打。不过半个小时,凑了十六万。

余罪接听着手机银行的回报,乐了,向赵明辉一竖大拇指道:“都说你明哥信誉好,看来是真的,不是假的。”

“那是,那是……大哥有什么需要您吭声,我尽力办到。”赵明辉好容易松了一口气,警察只要敢收钱,那就没什么害怕的了。他抬抬头,示意着余罪,“大哥,这个……”

“哦,还有件事……别急。”余罪一凑身道,“赵明辉,要不再给我说上几家供货的?别说你不知道啊,那样后果很严重的。”

“啊,还能这样?”赵明辉一下子气得快哭了。

“怎么不能这样,我提醒你啊,不听话,你先前花的十六万可就打水漂了。你可是打到别人账户上了,又不是我的名字,没证据我完全可以不承认,这招跟你们学的。”余罪翻着白眼。

气得赵明辉苦水泛进嘴里了,他喃喃地求着:“大哥,别这样……我就捎带弄了点,那差不多是全部身家,全给您了。”

“所以呀,没朝你再要钱了,你给我指几个人,我找他们去啊。”余罪道。

“我不敢哪。”赵明辉一咧嘴,真哭了。

“你不敢,我敢啊,不过你要是不说,我只能弄你了,坐好。”余罪一瞪眼,一指,凶巴巴地训起来,“你个蠢货,现在还没明白啊,本来我都不觉得你是贩毒的,你这么一说,不是贩毒的都不可能。捎带弄了点,对吧?弄了几回,几百克总有的吧?要不换个地方说,前面给的钱我可不认啊。”

“我说……我说还不行吗?”赵明辉委屈了,哀求着。这算是没有希望了,现在唯一希望的是,这些人不要把那一大包栽赃到他身上,他就已经很满足了。想说时他又犹豫地问,“大哥,要说了,我是不是小命不保啊?”

这是个新手,不是老炮,胆虚,需要鼓励胜过恐吓。

一念至此,余罪挥手道:“放了他。”

熊剑飞有点不情愿,不过还是照着余罪的吩咐办了。接下来余罪又命令着:“全部撤走。”

说着就走了,余罪看着惊魂未定的赵明辉,拍着巴掌不耐烦地解释道:“这下该放心了吧,难道你还不明白?兄弟们不是抓人来了,是抓钱来了。”

“哦。你们是……”赵明辉果然明白了,“黑警察”三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黑成这样也行啊,赵明辉看着余罪,像看外星来的警察一样。

“怀疑是吧?老子警号在这儿,不信你去查。”余罪吸吸鼻子,带着痞气问,“没其他意思,指几个人,兄弟找他们要点钱去,这和警务没什么关系,他们和你一样,我朝他们要,他们还不敢不给……”

赵明辉这下放心了,要黑吃黑。道上人就容易接受多了,碰上这种事只能自认倒霉。他正要说时,余罪提醒着:“别骗我啊,敢骗我,你这钱照样白花,回头我保证你出现在通缉令上……很简单啊,告诉我去找谁,我们就不找你了。”

赵明辉看着余罪痞气的样子,看他连麻将台的两千块都不放过,也估计是不会放过自己了,思忖这也不是蹲大狱要命的事,一咬牙,小声说了。

果真是抓钱来了,人家听完就走,根本不抓人嘛,过了好久赵明辉才反应过来,悄悄蹙着脚下楼。小区里人来人往已经恢复正常了,那些人早去得没影了,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危险过去了,心痛又来了,想想这数年辛苦,一朝全没了,那叫一个欲哭无泪。

不多久,店面上贴了张“此房转租”的字样,关门了……

有时候奇怪的事很多,比如这个赵明辉被敲诈走十六万,居然闷声不吭,就这么没事了。

原本有点担心的兄弟们渐渐地放开手脚了,从吸食人员、以贩养吸的人员、提供小包生意的掮客,直连到了上一层。

三天连续不断地上门讹诈,或是商人、或是无业、或是小老板的这些中间客,个个被吓得心惊肉跳,老老实实给这几个“黑警察”一个劲儿地塞钱。最土豪的一家,被余罪、鼠标几人威风凛凛的警服诈着,啥证据没有,愣是给拿出二十万现金来。

直接的后果是,把特勤处任红城吓得失眠了。工作推进已经相当快了,嫌疑人员十天捋出来了五十多个人,一多半有前科,可就是什么证据都没有。

没证据也罢了,可一直来钱。这毒资不算毒资、罚没不算罚没,几个害虫已经累积到二百多万了,还在不断地进账。

他估算了一下,这雪球滚的速度相当惊人。前一周是几千、几万进账,这几天都是十几万、二十万进账。尽管他知道,但凡跟嫌疑人有关的钱都不会怎么干净,可现在问题是,“讹”回的这些钱,也不干净哪。

坐不住了,看看时间,他还是忍不住拨了许副厅长的电话,电话里几乎是恳求的语气:“老许,再不能这么下去了啊……这已经要回二百多万了,这么烫手的钱,你放特勤处将来我都说不清哪……啊?你就在总队楼下。好好,我等你……”

放下电话,老任算是吃不住劲了,起身开着门,恭迎着许平秋。老许可是笑吟吟来的,情况一讲,担心一说,许副厅长不满意了,埋怨着道:“你这人啊,就是小心过度,治重症得下猛药,办大事得用狠人。五原禁毒工作之所以出这样的问题,那是积弊已久了。不打破格局,你怎么开展下一步工作?”

他看着已经建起来的嫌疑人关系树,囊括了五六十人。从卖小包的到做分销的都有,是根据能讹到的钱的数量分的类,从某种层面讲,应该是相当准确的。

“这样不行啊,稍微有点差池,不管是媒体曝出来,还是有人反映到上级,更或者他们真误打误撞打到源头了,都是非常危险的。”任红城苦口婆心劝着,小心了一辈子,就是手下的特勤都没敢这么出格啊。

“一笔一笔记清楚就行了,只要没进自己口袋,你怕什么?”许平秋不屑道。

“你还没理解我,我肯定没有装自己口袋的胆量,就怕你用的这几位,不会有不往自己口袋装的觉悟啊。这么干下去,那可是培养‘黑警察’啊,反受其害的如果是咱们可怎么办?”任红城道。

“你说对了,我就是要培养一批‘黑警察’,最起码我还能随时收拾了这几位,可在眼线之外的‘黑警察’,我就没办法了……先别说丧气的话,你手里的特勤怎么样,他们有什么发现?”许平秋的视线从墙上的关系树上收回来,直问。

老任摇摇头,解释道:“他们有各自的身份,这个非专业领域,不是那么好渗透的,6号有点消息,也仅仅是能接触一些高端的吸食人群。”

“把消息给余罪……既然你的方式不行,就听我的。你看啊,站到一定的高度看,他们已经动了五十多个人,以贩养吸和封小包的为主,从这些人身上已经能搜刮出两百多万来,你说会有什么影响?”许平秋问。

“快有人瞄着他们打黑枪了。”任红城不阴不阳地说了句,这也是最危险的一个层次。

“那个我不关心,敢点这个火药桶,有些事反而好办了。”许平秋咬牙道。那些人深藏在幕后,不怕他们胡来,就怕人家不露形色啊。他问,“我是指对市场有什么影响?”

“杯水车薪。近一千万人口的大市,常年吸食的人员有数千;贩毒者也懂‘养市场’这个道理;吸食人员也不傻,多少都有点存货,即便有反应,也没那么快。”任红城道。

“那就再加把火。走,陪我去趟禁毒局,让老万和清淮组织几次扫毒行动,扫扫尾货……余罪嘛,通知他把打击面再扩大一点,放开手干,最好切断中间供应环节,让这个市场断层。吸食者手里缺货,而他们又无法出货,先困住他们,否则他们藏头缩尾的,还真不好找……”许平秋不容分说,拉着老任,直驱禁毒局。

或许真是急了,当夜各级非禁毒警务单位都接到协查行动的通知,要求配合禁毒局下属的各大队清扫辖区宾馆、酒店、娱乐场所,一夜席卷狂沙,依然是黄赌毒屡禁不绝。重点在吸食人员,全市缴获的各类毒品和吸食工具若干,对市场又是一个较大的震动。

临检像过筛子一样,连续三天,下午查、晚上查、午夜也查,查得娱乐场所那叫一个叫苦不迭。正常查也罢了,还有暗查。不少场所的老板在这几日中认识了一位神通广大的警察,据说是开发区分局的副局长,后台相当硬,有处娱乐场所涉毒被封,出了多少钱,第二天居然就开门了。

还有传得更邪乎的,几个明显涉毒的,居然被他放出来了,后来才知道是他在里面暗示这些人。这些人也聪明,赶紧通知外面的,两厢一配合,就真出来了。

一时间开发区分局这位警星,真叫一个名声大噪,不少其他地区的小老板都想结识他了。真不是吹牛,这是开发区两家洗浴中心老板说的:“只要余警官出面啊,除了杀人放火,他一准给你摆平。”

又过了数日,余罪的队伍里增加了庄子河刑警队不少人,摸排到的嫌疑人上百了。越来越庞大的黑钱,被他以特殊的手段汇聚到手里,又带来了一个更直接的后果——每天很多娱乐场所、宾馆、酒店,都有打着哈欠、鼻涕眼泪齐流的可怜虫在转悠。对话经常是这样:

一个可怜巴巴地问:“有货吗?给来口。”

另一个更可怜地说:“断两天了,我就靠大力水凑合着。”

然后两人相视苦笑,就差相拥而泣了。没办法呀,市场上常见的k粉,涨到了两百八一包;摇头丸四百块钱一粒,翻了两番,据说查得太严,就这个价都不好买到。至于更嗨的冰、神仙水、麻古,已经快断货了。平时一拨电话就有人送的货,现在倒邪了,有些人放着钱都不敢挣,直说没货;还有更邪的,直接就电话不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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