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接手诈骗悬案

×年1月至3月,侵财类抢劫、抢夺案件侦破率47%。侵财类诈骗案件侦破率17%。

前一年同样的数据排比,侵财类诈骗案件侦破率36%,远远低于全国的平均水平。

如果这个数据还不够震撼的话,那下面的就有点儿触目惊心了,在鼓楼区分局,已立案未破的悬案、数年积案,仅侵财诈骗类这一个类别就有两千七百多件。

“这个,我们的工作没做好……我深刻检讨……”邵万戈嗫嚅道。话被许平秋打住了,他委婉道:“检讨就不用了,都知道刑警的活儿不好干,破案的速度,永远赶不上作案的速度……你们辛苦我知道,不过除了同情我没法给你们减压。”

话不中听,不过已经是最大限度的理解了,邵万戈好歹松了口气。许平秋欠欠身子道:“各位都看到了,在我这个位置已经很难听到真话、看到真相了。我相信在基层,问题可能比数据更严重,命案可以暂不考虑,谁都知道全力以赴,抢劫、强奸、枪案等一些恶性案件也可以暂且不考虑,这种案子谁也不敢掉以轻心……今天咱们就讨论一下这诈骗案啊,我记得我当总队长时就没有这么多嘛,怎么现在就差成这个样子了?你们谁对这个有研究,说来听听……”

一个一个看过,苗奇副局开口了:“这种案子不好办啊,相比恶性案件,它的危害性小了点儿,特别是这些积案多则几万,少则几千块,即便在派出所,可能也不会引起高度重视啊。”

“骗子可比贼难抓多了啊,部里刚通报的那起跨国电信诈骗案,两岸三地警方联手才把他们老窝端了,动用了两万多警力啊,这种手笔咱们可做不来啊。”万瑞升政委道,这是泛泛而谈。

“经济在飞速发展,带来的负面作用就体现在这个方面,经侦上在这个上面下的功夫不少。”苗奇道。

“经侦的着眼点主要是商业欺诈,这种涉及刑事责任的诈骗,和那个还是有区别的,案子过小,到哪一级都不太好抓。大部分诈骗受害人已经习惯性地选择不报案了。”支队政委李杰道。

说起来都是一脸愁啊,要是个抢劫杀人放火的案子还好说,倾尽全力缉拿归案便是,可这遍地可见的毛骗,怎么破?

话到中途就卡了,许平秋烟烫到手指才缓过神来,提醒着:“都讲讲啊,梦琪。你不是学心理学的吗,对这个有什么看法?”

“在心理学的角度,骗子比专家要优秀得多……咱们警务上这种滞后和地域有关,很多欺诈手法,比如从最初的中奖短信,到后来的买卖违禁物品,再到后来转账欺诈,以及到现在扮成公检法机关诈骗……都是从沿海一带传到内地的,据我所知,对此各地警方都没有一种行之有效的手段,他们是无孔不入,而我们是疲于奔命。”肖梦琪道。

这话听得许平秋给了个赞许的眼神,年轻的这一代,素质确实比政工出身的老一辈强。看到史清淮时,史清淮撇了撇嘴道:“我对这个还真不了解,不过我觉得这种案子,难度不会很大啊。”

“错,最难的不是大案,而是小案子,就这两千件案子,您觉得需要配备多少警力去扫清?”邵万戈深有体会地说。这一语惊醒梦中人了,史清淮直拍前额,他忽视了最重要的一个因素。

难度确实不大,但难的是没有如此多的警力投入去办这类小案子。

作案都讲成本,办案更要讲成本,商业欺诈案还能有地方要办案经费,可这类小诈骗案,即便抓到嫌疑人,十有八九赃款早被挥霍一空了,这也是很多派出所都不愿意全力去办的原因,办和不办结果是一样的,追不回被骗财物,对事主都交代不了。

“这就是今天的目的。”

许平秋看看一干老部下愁眉不展的脸色,他意外地笑了,笑道:“都别发愁了,你们再难也不会比我更难,下个月我真要拿上这份报告去给新领导介绍五原的情况了,我实在说不出口啊……昨天我刚和经侦上的同志通过话了,他们要在近段时间组织一次反商业欺诈的专项行动,刑事侦查这一块在座的都清楚,最容易出成绩,也最容易被挑毛病,诈骗案频发,这么大一块明毛病,该去去了。”

“那涉及的问题可就多了,经费、人员、机构,偏偏现在又是精简的时期,各分局和派出所的协警费用,都裁掉一半了。”苗副局提醒着。

“财力和人力堆出来的案子,那是笨办法,想个聪明点儿的。”许平秋道。

老一套了,经费是不会有的,但案子还是要办的。基层的干警,从来都是这么赶鸭子赶出来的,不过这么大规模地赶,恐怕难度会很大吧。

肯定很大,大得没人敢接话茬儿了,许平秋提醒着:“用咱们的老办法解决新问题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诈骗汹涌而来了,我们没点儿反欺诈手段说不过去,你们帮我推荐个先锋官吧,要求也不高,脑子灵活、敢打敢干、对基层工作很了解,最好能领起一个小组来,帮咱们后续的队伍蹚出条路子来。”

大家开始想了,不过这可不是什么好活计,是实打实的玩智商的活儿。万瑞升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人选;苗奇副局长在思忖,似乎在揣摩领导的意图;邵万戈和李杰交换着眼神,以他们的了解,估计又得逼将了;史清淮和肖梦琪眼光相对,一个明显有点儿迷糊,一个却若有所思。

“民主一回,都把第一时间想到的人名,发到我的手机上,不要交流,会影响对方的思维的。最直接的,就应该是最好的人选。”许平秋道,看着众人。

在座各位纷纷拿出手机,摁着短信,桌子上许局长的手机嗡嗡作响,许平秋慢条斯理地拿着,一条一条看。没有发送的,他用眼光催着,直到六条短信全部到了他手机上,他严肃的表情透出了一丝玩味的笑意,然后他毫无征兆地起身道:“谢谢各位帮我下了这个决心,咱们的意见从来没有这么统一过……梦琪,跟我走一趟,吴主任,送送几位领导。”

肖梦琪应了声,跟着许平秋起身了,两人一出门,屋里“哗”地乱了,万瑞升在追问苗奇推荐的是谁,邵万戈小声问李杰,接着史清淮愕然地发现,与会人员,居然不约而同地推荐了同一个有争议的人:

余罪!

难改贱相

“你为什么会推荐他呢?”

车厢里荡漾着许平秋淡淡的、玩味的声音,他坐在副驾上,没有朝后看。很多面孔已经不需要去看了,他揣度得到,肖梦琪此时肯定是尴尬的脸色,配着局促的表情。

还真是这样,肖梦琪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是一张贱笑的坏脸,是一个从裤裆里掏证据的坏相,是一个在婚宴上丑态百出的洋相,那个形象像梦魇一样,这么多年总是挥之不去。她抿抿嘴喃喃道:“没多想,直觉想到他,所以就推荐了他。”

“你觉得他行?”许平秋道,欠欠身补充着,“支援组可是连着几回出了大洋相,他这个组长难辞其咎啊。”

“在侦破上,谁也不是超人。支援组的长处在信息挖掘和证据研判上,他们失利的几次都是谋杀类案件,这不是他们的长项,在侦破谋杀一类凶案中,经验起至关重要的作用,他们全组都没有类似的经历。”肖梦琪道,不管怎么样,她对支援组还是有感情的。

“呵呵,难得有人理解他们。”许平秋笑笑,不置可否。肖梦琪一支身道:“许局长……我能提个问题吗?”

“你想问为什么撤销他们?”许平秋直接问。

“对。不能因为一次两次的失利,就把这个支援组撤销吧?”肖梦琪斗胆提了个意见。

“呵呵,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呀。我记得支援组在组建的时候,全市招兵,应者寥寥,实在是不得已才招了一批有缺陷又郁郁不得志的底层警员加入,那时候的你、清淮,都是意气风发、雄心万丈,憋着劲要证明自己……所以你们成功了,完成了一个又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成为当年全省最闪耀的警星啊……啧。”许平秋缅怀着道,作为警察,恐怕没有比亲手为一件又一件大案画上圆满的句号再骄傲的事了。

肖梦琪没来由地觉得失落了,相比曾经的意气风发,她这些年过得却不是那么顺心如意了。

“当曾经的理想和抱负,都成为谋取利益和升迁的筹码,它的价值就会一贬再贬……所谓的理想和豪情都会不复存在,有的只是蝇营狗苟、斤斤计较,留着他们,最终只会是一个结果,你知道是什么吗?”许平秋回头看了眼,很严肃地自答道,“尾大不掉。”

这一句似乎有所指,肖梦琪的脸色发烧了。曾经的付出和努力,都换成了尽可能多的回报,她到督察处当了处长,史清淮禁毒局入职副局长,李玫、曹亚杰和俞峰等人,甚至后进的几位实习生,也乘着支援组声名日盛的东风,在各警种里谋到了一个很好的归宿。事实上有些人仅仅做了几个月的过客。

是增值?还是贬值?肖梦琪无从判断。

许平秋出声问:“感觉你很不如意,能告诉我原因吗?”

“我两年间一共处置了二百四十三名违纪违法的同行,其中有二十九人移交检察院起诉,直接清退的,两年一共有九十七人……特别是开化路刑警队那一次,全队二十八名在职警员,全部清退。”肖梦琪道,那是督察处做得最狠的一次,有从警十年以上的警员,一夜之间被扒了肩章,当场就痛哭流涕了。不过这事似乎对许平秋没有什么触动,她又提醒着,“我记得队部那位女内勤叫陈莹,孩子才上小学,她哭得几乎跪下来求我,怕丢了工作,可还是丢了……”

“其情可悯的人多了,真抱着同情来当警察,我得把大部分嫌疑人都放走了,呵呵,我最恨属下两种人,一种是不干事还想动点儿手脚的,另一种是敢犯事还擦不净手脚的人,留着他们,对警察这个称号简直是个侮辱。”许平秋道,声音发冷,后音有点儿恶。

车继续前行着,熟悉的街市在车窗外掠过,肖梦琪侧过了脸看着窗外的景物,心里乱如一片麻。许平秋回头瞥了两眼,思忖间打破了沉默:“有兴趣知道别人推荐的是谁吗?”

“难道是……”肖梦琪想到一种可能,愣了。

许平秋默默递过来了手机,肖梦琪翻看了刚刚的几条短信,然后发现六个人推荐了同一个名字:余罪。

她哑然失笑了,还回了手机,轻声道:“许局长,这个功臣您给的赏格可不够啊……连曹亚杰也下放到分局当局长了,他在特训处还是个小科级,像他这样名不副实的处长还真不多。”

“你担心他不接受这样的任务?”许平秋问。

“不是担心,是肯定不会接受,您刚把他麾下的支援组撤掉,他可成光杆司令了。”肖梦琪道。余罪的事太过特殊,在这个讲资历、学历的阵营,他那水平可排不上队,当科长都是破格了。

“你错了,工作之于你是一种体现自我价值的方式,可之于他,是一种娱乐和享受的过程,他最大的过人之处,不在于曾经侦破过多少稀奇古怪的案子,而在于不管栽在什么案子上,不管栽多少次,他都输得起。”许平秋道。

“不像啊,他可是个斤斤计较的小人。”肖梦琪道。

“人都会变的,你和清淮都变得这么圆滑,变得这么会奉迎,变得都会发不同声音了,他又何尝不会变呢?你的生活太暗淡了,应该向他好好学学,你们一直生活在无奈中,而他一直很精彩,哪怕输也输得精彩。”许平秋淡淡地说。

肖梦琪怔了,而且脸上有点儿发烧,半晌回不过神来,因为她生活得确实很暗淡,而她也确实不知道,在城市另一端的余罪,怎么可能还那么精彩……

在特警支队的器材室,居中的大屏幕在播放着一个特别的影片,是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录制的,场景在国外,内容很简单:斗转笔。

其实就是学生时代谁都玩过的,圆珠笔、中性笔或者钢笔,在指间旋转、倒立、飞起、落进手里等等。这是学生打发无聊时光的最好方式,却不料让国外一个学生玩出花样了,那笔像智能化的一样,在指间转得像风车,偶尔停止,能静止在每根指尖;偶尔弹起,飞速坠下,会被玩者接在手里,在虎口处像暗器一样打旋。除了叹为观止,你想不出更好的词语来形容,十分钟的视频,玩出一百多个花样来。

这是针对日渐严峻的治安形势,由特警队抽调保证节日安保的反扒分队,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在客流高峰期打击越来越嚣张的街路面犯罪,反扒反两抢是重中之重。

十男十女的作训队伍,穿得五颜六色,适应性训练只有半个月,不过好在请到了一个资深教练。前几期培训效果相当不错,那位刑事侦查总队来的教练经无数偷窃实例证明,他的专业水准是相当合格的。

左角,三对二在练习攻防,包着钢芯的网球,近距离扔出,对方要眼疾手快,不管角度有多刁准,需要伸手接住,马上扔回去;然后再被扔回来……就这么扔来扔去,饶是铁打的特警也要磨掉一层手皮。

右角,三对二在练习抓捕,吊在顶棚的臂粗钢棍,一组陪练,不断地把钢棍往训练者身边的任何角度扔去,参训者要在瞬间反应,抓住,甩回去;抓住,再甩回去……据特警反映,这训练强度,丝毫不亚于每天十公里的战备训练。

不过效果是相当明显的,快速反应加上特警基础训练的底子,个个放出去都是一双铁爪子,抓贼成功率提高了不止一个百分点,据说已经直追专业的反扒队员了。

至于眼神和速度的训练,就靠看这部不断反复播放的短片了,还有教官那流里流气的教导:“兄弟们,当贼练十年,抓贼练十天,只要眼够准,手够快,保准是手到擒来……瞧瞧,人家外国学生娃玩得这么好,你们能差到哪儿?练……继续!”

于是众人就继续练,不过教官那水平实在让人叹为观止,每天开场手里就晃着硬币,吹嘘谁要能把他手里的硬币不管拿走还是偷走,他立马磕头拜师。

还真有不服气的试过,不过没抢走教官手上的硬币,自己身上的东西反而被偷走了,甚至还有被教官趁隙拉走裤带的。丢了两次人后,就没人再敢挑战这个伸手就摸下三路的教官了。

教官很难让人忘记,姓余名罪,名字好记,人更好记,不笑时一脸坏相,笑起来一脸贼样。

时间指向下午四时,余教官还在呷着茶水,弹着硬币,他又玩出新花样来了,水杯放在手背上,手指晃着,硬币就在指缝间翻滚着。他保持着杯里水的平衡,玩了好长时间,杯中水不溢不流,偶一换手,硬币“嘭”地弹起来,他悠闲地呷一口水,等手伸出时,正夹住了掉下来的硬币,就像玩杂耍一般,整个过程头抬也未抬。

哎呀,这绝招,惹得好多女特警看着他两眼直闪小星星。

其实这绝招就像男人的将军肚、女人的水桶腰一样,纯粹是闲得蛋疼闲出来的。

蓦地,铃响了,场上的队员停止了动作,余教官一闪手,手背一离,手心正好接住下落的茶杯,放在桌子上,收起了夹在指缝中的硬币,起身喊了句:“集合。”

“立正。”

“向右看齐。”

“报数。”

两列特警自动整队、报数、甩头喊话,非常干练。站在队前的余罪一眼看过,心里那股骄傲油然而生,自己曾经是训练场上的菜鸟,现在可是全队的教官了,岂能不让他嘚瑟一回。

十男十女,这是第四批即将结业的队员,余罪正着身子道:“后列,向后五步……前一列,向后转。”

队伍让开一条通路,男队女队,都正襟看着教官。余罪踱步在中间,边看着激情满脸的小警边教导着:“当贼十年,抓贼十天,明天就是你们上正场的日子了,今天给你们上最后一次实践课,接下来,每两人一组,目标是我。规则是,在我的手伸向任何一个口袋的时候,你们在背后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到我的手腕……注意,我的手指间是一个薄粉片,你们就当这是个刀片,千万别让我划到你们的要害啊……”余罪道,一亮手里准备的道具,是裁缝画记号的粉片,不过被磨得更薄了一些而已。

一听实战训练,特警个个开始摩拳擦掌,兴奋不已。第一组,出来两个虎头虎脑的队员要抓教官这个贼了。余罪背着手,围着女警队伍转圈,转了一圈,两圈……人群跟着哄声大笑,那两位队员这才发现,余教官手里早偷到东西了,是这些天训练的道具,每人身上一个“钱包”。

“归队,明儿跟着老把式练练啊。”

余罪挥手屏退了两人,两人郁闷地归队,又出来两位。这回他们可盯得紧了,保持着三步以上的距离,一圈半之后,两位特勤飞扑而上,锁肩勾手腕,转眼把余罪挟制住了,别的特警巴不得教官出丑似的喊着:“摁住,摁住……”

两人一人抓着贼赃,一个使劲扭着余罪的另一条胳膊,抓得那叫一个慌乱。等把余罪摁到了地上,余罪不迭地喊停时,两人这才放开,得意地站着敬礼道:“对不起,教官。”

“对不起个屁……看看你们身上。”余罪边起身边撂了句。

众人一看,又是哄声大笑,一个特警的脖子上、脸上,被划了好几道,而抓手腕的那一个,他自己的手腕上也被划了几道。

两人笑不出来了,扒手手里的工具可是锋利的刀片,如果是实战,这意味着抓捕的人早被划了好几刀了。

“归队,手够快,头脑不冷静,千万不要近身缠斗,抓住手腕,往死里拧……贼可不会给你客气啊,稍有松懈,他们最轻也得划你几刀泄愤。”余罪拍拍身上,又一扬手,“继续。”

特警的训练基础都不错,真要知道要领,就该余罪倒霉了,接下来虽然逃过两次,可被摁住了三次,最后一次被三位女警拧胳膊压膝,五体投地地趴在地上,直喊投降。

等他起身的时候,众特警才发现教官这“贼”当得早狼狈不堪了:衣服被撕破了几处,手腕都被拧瘀青了,三位女警直吐舌头,有点儿不好意思,实在是讨便宜了,要不是教官已经被“抓捕”到了几次,她们估计是抓不到的。

余罪疼得龇牙咧嘴,脸上却是贱贱笑着对女警道:“这样就对了,对男人应该粗暴点儿……归队。”

众人哄笑,结束了最后一节课,不知道谁带头鼓起掌来了,掌声经久不息。

“停停停……立正,稍息。”余罪打断了掌声,整整衣领,对着二十双热切的眼光,清清嗓子喊着,“谁能告诉我,抓贼最重要的是什么?你说。”

他指向排头的短发女警,那女警铿锵回答着:“眼疾手快。”

“错,你说。”余罪指向下一个,大眼睛的女警。

那女警一挺胸道:“出手必中。”

“错,你说。”余罪指向对面的男警,那男警道:“察言观色,认准目标。”

“错,你说。”余罪又指一个,不管回答勤学勤练、不怕吃苦和积累经验等等,一律回答错误。

走了一圈就没对的,余罪站到排头的时候,很不客气地指责着:“全错,当年我当反扒队员的时候,和你们一样,抱着满腔热血,信心百倍地去抓贼,可结果是,我第一天上街就被贼把脸给抓花了。”

众人哄然大笑,余罪笑了笑,加大声音教导着:

“最后,我告诉三个必须做到的注意事项。第一是安全,不要高估你们自己的能力,在瞬息万变的抓捕现场,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可能是一个贼,也可能是一窝贼,不想变成伤残人士的就老实点儿,最少保持两人一队,千万别逞英雄。”

这里面有过血的教训,那些被伤的队员只能抱憾终身了。余罪言及于此,满场寂静,这与平时高调的训练完全不是一个腔调,就在众人心里微微觉得感动时,余罪挥着手指又道:

“第二个注意事项,仍然是安全,不要低估毛贼的拼命勇气,狗急跳墙,人急上梁,贼急了不认亲爹亲娘,没有把握不要出手,出手就摁死,一击必中,绝不能给贼留下还手的机会……”

人群更安静了,众人知道这是经验之谈,如果有教官这样一个指缝夹着刀片的贼,恐怕就算抓到也是个两败俱伤的结果。

看众人注意力更集中了,余罪接着道:“第三项,还是安全。不要过于相信群众的觉悟啊,可能一车人对一个贼也不敢发难,可所有的人都敢站出来指责警察不对,民意和舆论是最容易被人利用的。在这个上面我们别无选择,不管群众理解与否,暴力是必需的;不管舆论指责与否,该做的还是要做的……提醒你们要学会安全地去做啊,别让人家给你拍下抓捕现场来在网上乱发啊,到时候又有人为那些人渣讨人权了啊。当警察的可不行,没有人在乎你们的人权。”

众警明白其中深意,一阵哄笑。拉着脸的教官也笑了,笑得是那么贱,笑得全场都能意会到那种贱的含义。

“恭喜你们,第四届特警反扒队正式结业,我没有证书发给你们,不过明天上路,你们必须把成绩带回来。”余罪背着手,平静地说。“是!”二十名应届毕业队员,齐齐敬礼。

这时候,又响起了一阵掌声,是从背后传来的,特警总队的杨武彬总队长带着两位随从,鼓着掌进来了,随即引起了学员们热烈的掌声。

掌声和人群簇拥着余罪,那是一张嘚瑟的笑脸,让趴在窗户上的鼠标、狗熊看得好不嫉妒,瞧人家是啥,鲜花掌声;咱过的是啥日子,郁闷和骂声,太失败了。

他和杨武彬总队长、总队政委握手言笑着,是那么随意。这一幕落在了刚刚到场的肖梦琪眼中,她不自然地停下了脚步,远远地观望着,没错,他仍然是那么精彩,不像自己,小心翼翼地生活和工作在那个厅、处、局、科不同级别组成的小环境里,付出着日复一日,收获着神伤黯然,这其中,相去何止天差地别。

余罪看到她,仍然那么贱,笑着努嘴给了个飞吻;被冷落的兄弟依然那么敏感,向好色轻友的余罪竖了两根中指。两个细节肖梦琪都看到了,她毫无征兆地被逗笑了,笑得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这么自然过……

旧时模样

热闹的场合总是有被冷落的人,鼠标和狗熊就是。余罪只说了几句话,就被几位小特警拉着去洗漱换衣了,据说要照一张本训练班的合影。总队长和支队的人也来了,既是审查训练结果,又是战前动员,于是就没人招乎鼠标这两位不速之客了。

“我为什么觉得,余罪走到哪儿都过得比咱们舒坦啊?”熊剑飞看到余罪和特警学员们的合影场面,感慨道。

“还有那么多女特警,哎哟,比皇帝还潇洒。”鼠标酸溜溜地说。

“你不要这么龌龊好不好?”熊剑飞听不进去了,他强调道,“怪不得兄弟们说珍爱节操、远离鼠标,你好歹也是领导了,不能差成这样吧?”

“领导一上台,道德就败坏,这不是自然规律么?”鼠标好得意地说。背后“扑哧”一声,有人笑了,熊剑飞和鼠标回头,看到了督察处那位闻名遐迩的女处长。

熊剑飞人老实,赶紧立正、敬礼道:“肖处长好。”

鼠标可没那正形了,一弓腰,一摆手,像打招呼一样:“哟,领导好。”问好是问好,可这满脸淫笑的,直往女领导胸部瞄,实在不能较真。肖梦琪知道他就是这货色,自动过滤,回礼道:“你们好……你是?……很面熟啊。”

“开化路刑警队长熊剑飞。”狗熊回道。

“噢,我想起来了,我见过你,上任的时候……工作还行吧?”肖梦琪客气道,那个刑警队被督察处处理后,全班人员从队长到队员全部换将,这个是邵万戈推荐上来的,据说也算个特殊人物,只想当队员冲锋陷阵,死活不想当领导,还是被支队长骂着去上任的。

却不料一句客气话,问得熊剑飞脸色如丧考妣,鼠标“噗”一笑,吐着舌头,露着白牙,笑得直打颠。

“噢,我又明白了,看来工作不怎么行?”肖梦琪笑道。

“不是警察不行啊,而是坏人太行了。”鼠标笑道,大致说开化路刑警队破案率屡创新低的事,捎带着把自己躺枪的事也说了遍,直叹这年代真是世风日下,拼了这么多年,坏人不见其少,愈见其多了。

“还真是,现在这人心有问题,只要能挣钱,什么都敢干。就是把咱们警察累死,也管不过来啊。”熊剑飞感慨道。

“这话不对,警察一般不是被累死的,被憋屈死、被郁闷死,甚至被那些白痴事主气死的更多。”鼠标道,对上午那个报案的女人实在记忆深刻,他摆手道,“跟你说你都不相信,上午到我们所报案的,是摇微信摇到床上去的,然后被人骗财骗色,居然还执迷不悟,都不相信自己被骗了……”

“你什么时候正义感这么强了?都没干过几件事,还上火?”熊剑飞见鼠标如此痛心疾首,很是接受不了。

“我倒不是正义感强,我就是火大,这么好的事怎么就没让我碰上呢?没碰上就罢了吧,这干好事回头还抹我一身屎(事)。”鼠标一拍巴掌,看来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背后的人又“扑哧”笑了,两人争执着却是忘了这个肖处长,熊剑飞不好意思地闭口了。

鼠标可没这觉悟,好奇地问:“肖处,您干吗来了?”

“特警队是我娘家,我是从这儿出去的,不能回来看看啊,你们呢?”肖梦琪问,大眼眨着,似乎触到了让她窃喜的真相。

“我们找余贱……”鼠标道。狗熊随手把他拨拉过一边接着说:“玩……一块聚聚。”

明显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不行嘛,也对,一个队长,一个指导员,又都是爷们,怎么能说不行呢。肖梦琪笑了笑道:“那咱们的来意相同。”

“绝对不相同。”鼠标摇头道。

“是啊,我们正在想……算了,看样子拉倒了。”熊剑飞道。话说得戛然而止,明显觉得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了。

“那还是相同的,有求于人,都是这种患得患失的表情,而且都担心对方拒绝。”看看愕然的熊剑飞,肖梦琪又补充一句道,“是不是不好意思开口啊?或者,看他也成光杆司令了,帮不上什么忙了?”哟,全说中了,鼠标的大饼脸对着狗熊的土贼脸,相视俱是愕然不已。

然后肖梦琪勾勾手指,两人不自然地,一右一左凑在肖处长身侧,听她面授机宜。

“聚聚呗,多长时间都没聚了?吃顿饭,你挑地方。”鼠标给了一个无懈可击的邀请。

从总队部跑出来的余罪愣了,惊讶地看着鼠标,就像瞅着铁公鸡拔毛一样,真不敢相信。他又看了看熊剑飞,熊剑飞道:“真是聚聚,知道你的支援组都被撤了,兄弟们想你指不定郁闷成什么样子呢,这不专程来看看吗。”

“郁闷,至于吗?”余罪怔了下,又疑惑地看着肖梦琪。两人工作单位相距甚远,她在市局,等闲难得见上一面,上次见面都不知道是几个月前的事了。肖梦琪给了个揶揄的眼神笑道:“本来我以为你很郁闷,不过见面才发现,你好像自得其乐啊……那算了吧,鼠标,看他这样,用不着请吃一顿安慰呀。”

“就是,白关心了。那我们走了。”熊剑飞道。

三个人说着就要走,这当会儿余罪可是急了,直追着拦着:“别介……聚聚,一定得聚,瞅瞅谁在,都叫上,说起来还真是有些日子没见面了。”

“走吧,坐我的车。”熊剑飞一揽余罪,两人互擂着肩膀,说说笑笑朝车走去。

背后,肖梦琪和鼠标使着眼色,在偷着乐呢。

不过接下来就乐不起来了,毕业得越久,曾经同学间的联系就越疏远了:董韶军去学习了,李二冬在跟案子,连馋嘴的孙羿和吴光宇也抽不开身。几个人又联系了豆晓波,他在禁毒上比其他人都忙,已经出去一个半月没回来了。电话拨得余罪和鼠标都泄气了,还好,联系到了在总队的汉奸汪慎修,路过信息中心,又拖上了骆家龙,好歹让这回相聚不显得那么冷清。

可还是显得有点儿冷清了,一转眼毕业五六年了,又不在一个警种,不同的环境、不同的工作,等再坐到一起才发现差别已经很大了。

比如骆家龙手里不离那台智能机子,这个技术宅更宅了;比如汪慎修,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深沉、沉默寡言了,不管你说好话坏话,他都是淡然一笑。狗熊虽然还是个实诚性子,可因为没房没车,连女朋友也没有,这些年就很少和曾经的同学一起聚会了,比犯罪形势还严峻的生活问题,让他变得像一个离群索居的人。

鼠标也变了,肖梦琪听到几个人齐齐损鼠标,她不知道内情,小声问骆家龙。骆家龙告诉她,这家伙自从结了婚,越来越无耻了,混吃混喝从不买单;而且走到哪儿都借钱,借的钱你不朝他要,他就不会主动还。所以兄弟们都说了,珍爱节操、远离鼠标,防盗防抢防鼠标,等等。

这话听得肖梦琪莞尔一笑。鼠标刚和余罪碰了杯,断续听到了这坏话,直斥着:“说什么呢,是不是兄弟啊?”两人一争执,骆家龙说了:“借的五千块钱赶紧还啊,不还我给你老婆打电话。”

鼠标拍着桌子嚷了:“把你吓成这样,我说不还了吗?早知道你这么小气,孙子才向你张口。”

借出钱的反而不对了,气得骆家龙直竖中指道:“等着以后再借你吧。”鼠标气咻咻被余罪拉着坐下了,咧咧道:“谁稀罕呀,借你俩钱就挂在嘴上,还说人家坏话,也不嫌寒碜。”

反正是借钱的不对,气得骆家龙哭笑不得。肖梦琪有点儿尴尬,没想到男人间也这么琐碎,还是余罪坦然,揽着鼠标道:“标啊,你想开点儿啊……不是兄弟们非要说你坏话,主要是因为,想说你一句好话,实在说不上来啊?你们说说,有吗?”

“好像没有。”汪慎修笑了,对于无耻之尤的标哥,他还是抱着同情态度的,毕竟被老婆管着的男人不容易。

“还是有的。”不同声音来了,余罪侧头时,是熊剑飞。熊剑飞一饮而尽,颇有感触地说:“他没什么变化。”

“变化?你指望他变啊?”骆家龙翻白眼了。

“是啊,他现在和以前一样不要脸,我想骂他就骂他,想踹他就踹他……可你们,我还敢像以前那么说话么?瞧瞧,骆主任抱着手机比女朋友还亲,汪科长比局长还严肃……还有,余处长,藏得比嫌疑人还深,接个电话都难,想说句话更难啊……”

熊剑飞说完,又自斟自饮了一大杯子。

拿着手机的骆家龙怔了;汪慎修抚着脸庞,很多次在镜子前都不认识自己了,此时又是一种陌生的感觉袭来,让他在面对昔日的同学时觉得好像疏远很久了;余罪也愣了,端着杯子,手僵在空中;只有鼠标嘚瑟。鼠标一顿杯子自饮一杯,朝熊剑飞竖大拇指说:“这才是兄弟,其他人都端着干啥?”

就在气氛即将僵住的时候,就在骆家龙和汪慎修都觉得有点儿不自然的时候,余罪像大梦初醒一般,筷子磕着杯沿,指指骆家龙的手机:“收起收起。”又指指汪慎修的脸道:“笑笑,汉奸你的风骚呢?”

敲着,磕着,叮叮当当貌似紊乱的声音,肖梦琪还没明白这是干什么,骆家龙也拿着筷子敲上了。汪慎修意外地笑了,加入到了敲碟磕碗的行列。敲着敲着,连熊剑飞和鼠标似乎也高兴起来了,叮叮当当……兴高采烈地跺脚,然后余罪带头说唱着:

兄弟哪,我的兄弟,最亲的就是你。房贷、外债,压得老子还不起。

公务、公粮,累得老子直喘气。过得都苦逼,谁把谁嫌弃!

一说皆笑,肖梦琪直接笑喷了,看来,这是婚后生活的总结了。这一句也敞开了众人的胸襟似的,余罪一问谁来接,骆家龙就接上了:

兄弟哪,我的兄弟,最亲的就是你。

什么兢兢业业,什么忠于职守,都是作戏。什么领导交代,什么上级安排,都是放屁。过得都苦逼,谁把谁嫌弃!

别人乐了,肖梦琪却愣了,没想到这个书生样的骆家龙居然也有如此深的怨气。而且她看出来了,这些货纯属发泄,而且是要挨个发泄,好像这是个既定的格式。听到汪慎修说了什么没车没房谁嫌弃的话,众人直说他没有新意,罚酒三杯,而被罚的汪慎修居然笑吟吟地领罚了。

“这是我们在学校时候的酒令,一说起这个来就乐呵。”

骆家龙小声解释给肖梦琪听。

一个人一个花样,都在发泄胸中的闷气,不过似乎从中找到了曾经的亲密无间。汪慎修被罚了三杯,鼠标又被罚了五杯,到熊剑飞行令时,他知道自己笨,老老实实道:“我不会说,我直接喝。”

说完就对瓶吹上了,咕嘟嘟连下几口,惊得汪慎修赶紧拽着道:“熊哥,行了,都知道你行大于言。你都灌了,我们喝啥?”

放下筷子乐呵时,余罪站起身一摆手道:“一圈走完,还有最后一项,都是苦逼没啥变化,找出最苦大仇深的那个苦逼来……肖处长,您起个头,您说从哪个人开始,随便点。”

肖梦琪不解,骆家龙解释道:“这是点人头,点谁谁买单。”她随意一指余罪,示意就从余罪开始,然后几个人乐滋滋地喊着:兄弟哪,我的兄弟,最苦的就是你……吃喝嫖赌,买单的都是你……

最后一个字,几双筷子齐齐指向鼠标。鼠标来了个欲哭无泪的动作,肖梦琪反倒不好意思,直道:“别别,一会儿我来。”

“那可不行,这是铁律,谁也不能破坏。”汪慎修道,坚持原则了。

“就是,再点盘什么菜,我得把利息吃回来。”骆家龙幸灾乐祸。

“提醒一句啊,不老老实实买单,都给他老婆打电话,就说单位发奖金了,问细妹子鼠标上交了没有。”余罪憋着坏水道。

众人边吃边呵呵笑着,把鼠标刺激得直骂娘,这当会连熊剑飞也不通融了,他翻着白眼说:“你在酒桌子上又没少坑别人,买回单怎么了?”

一曲《兄弟》可把气氛推向高潮了,一瓶喝着在叹着各种不如意,两瓶喝着在说曾经的各种得意,三瓶开口,个个面红耳赤,已经是胡言乱语了。肖梦琪趁着倒酒的工夫,提醒着熊剑飞道:“熊队长,你?”

噢,狗熊一拍前额,差点儿把正事忘了,他一拉鼠标,挤着眼,两人看余罪喝得脸上冒汗了,鼠标凑上来问:“余儿,有几个案子,你得帮我想个辙儿。”

“多逮几个嫌疑人,摁回派出所揍几顿不就行了?”余罪瞪着眼道。这么多年了,鼠标的长进实在令人担忧。

“那种低级手段,还用你教?”鼠标反问。

“就你这智商,高级的我教你,你学得会吗?”余罪道。

哎呀,这可把标哥给气着了,熊剑飞插进来了:“你别光吹牛啊,我们队两个月十九桩诈骗案,我一件都没拿下来,现在天天被支队长骂。你说吧,帮不帮我?”

“帮!孙子才不帮。”余罪道。

熊剑飞一乐,却不料余罪端着杯子道:“明儿咱们一起找邵万戈去,咱骂回去,一窝出来的,他牛个毛啊,想当年兄弟们还是菜鸟时就直接上大案,他差远了。”

肖梦琪脸上一苦,其他人笑了,直斥着余罪说大话。熊剑飞难堪地解释着:“骂回去也解决不了案子啊,我现在想回去当队员都难了。”

话题一下子回到了诈骗案上,骆家龙在大叹治安环境的持续恶化;汪慎修排着理由——这种案子论难度,不比大案要案简单,一个异地作案就把大部分经费捉襟见肘的单位难住了;鼠标更是义愤填膺,讲了自己躺枪的事,直扬言抓着那骗子得把他蛋黄捏出来。

“别别……不能有仇恨,仇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种人才,咱们得好好向人家请教请教,骗财骗色可不是谁都办得到的……我还真看过几个骗子的案例,我就纳闷了,大部分都是屌丝出身,长相还不如咱们,可人家骗钱有钱、骗妞有妞,比咱们过得强多了……想想咱们挣一辈子工资,不如人家骗两回。”余罪感慨道。

“还真是啊,咱们要能过这么潇洒就跩了。”鼠标瞬间改变了观念。“有道理,我现在回头想想,最幸福的日子不是现在,而是以前当特勤没人管的时候。”汪慎修说出心里话来了。

肖梦琪又一次受到这些人无底线的冲击了,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可让她意外的是,几个人商量的邀请计划实施很顺利,骆家龙越说这案子难,余罪越不服气;汪慎修越刺激这事不能越级办,余罪还犟着要办,还就非得办了。余罪道:“妈的,欺负我熊哥老实不是,咱们把兄弟们都找来,以牙还牙,以骗对骗,坑不死他们。”

士气高成这个样子,肖梦琪反倒觉得不妥了,而且这酒桌子上的话,是信,还是不能信呢?

实在不好说啊,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你骂我、我唾你、你损我、我将你,连汪慎修也失态了,拍着桌子嚷着:“不行,我也去,不就几个骗子吗?毒贩咱们都抓过。”骆家龙也被将得放弃初衷了,直嚷着:“你们以为我不想去啊,在办公室早快憋死我了,你只要能申请到经费,我和你们一块花去。”

有道是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几个人喝得晕三倒四,反倒是众口一词了。饭局结束的时候余罪嚷着买单,然后鼠标一直在口袋里掏啊,掏啊,有点儿心疼一桌五百大洋的饭钱。众人虎着脸催着他掏钱,余罪看他实在难为,笑吟吟地问:“标啊,要不我替你掏了?”

“那敢情好啊,说话算数啊。”鼠标惊喜了。

“当然算数。”余罪一转身,掏着钱包给服务员数着钱,六张,一扔道,“不用找了。”

这么大方,把兄弟们看愣了,鼠标惊慌得赶紧乱摸口袋,然后气得痛不欲生,骂着余罪道:“还说替我掏,那是我的钱包,又偷我东西。”

“是啊,我说替你掏啊。又没说掏我自己的钱包。走了,今晚兄弟们高兴,谁也不能回家陪老婆啊,到狗熊队里,关上门打牌去。”

余罪一挥手,钱包扔回去了,借着酒兴,应者如云,呼啦声围了一拨,勾肩搭背相携去玩了。骆家龙搂着怏怏不乐的鼠标:“看在收回利息份上,宽限你小子两个月。”鼠标委屈地哀求:“看哥惨成这样,有点儿同情心好不好,起码得免一半债。”

“那可不行,”兄弟们说了,“你买房早,那房子早翻一倍了,数谁也数不着你苦逼。”还有出馊主意的:“要不,标啊,你离婚吧,一离就赚,马上就有钱了。”几人把鼠标逗得怒吼着:“呀呀呀,再刺激老子跟你们都绝交啊,没老婆的都嫉妒我,想坑我不是?”

吵吵嚷嚷中,那些心里的小疙瘩早就烟消云散了,这个堂堂的肖处长笑得直打颠,担心之余只得客串了一回女车夫,把酒兴盎然的一群货往刑警队的宿舍送。

即便从警多年,她依然看不太懂这个纯爷们儿的世界,不就几瓶酒吗?至于把人催化成这个样子吗?瞧那这群人你搂我、我抱你、说不完的话的样子,比两口子还亲热啊……

语重心长

“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笑声从局长办传出来,吴主任下意识地摆摆手,把找领导的几位科室人员挡在办公室门外。每个领导的风格都不一样,而许局长的风格就是:在谈事的时候最烦被签字的打断。

今天似乎心情不错,吴主任一直在揣度,是不是和督察处那位女处长谈话的原因。平时上午这个时候,大部分是他训人的时间,而今天自打肖处长进去,领导的笑声就不断,免不了让他猜测很多。

有吗?

绝对没有,办公室里老许的失态纯粹是被肖梦琪带回来的消息逗的。这一群从学校认识开始就不消停的货色,总能勾起他对自己少不更事时的回忆,就像他曾经当小警员时一样,没喝酒骂娘,喝了酒骂队长,喝高了敢骂局长,这个有关男人的传统多年来没什么改变。

肖梦琪讪笑地坐在局长办的沙发上,把玩着修长的手指。她一直觉得许局长对自己亲自遴选的几位多有袒护,可偏偏又说不通的是,他袒护的同时又在打压。比如余罪,理论上他应该是老许最亲的嫡系,可恰恰数年难得见余罪到市局一趟,几次岗位变动,肖梦琪都没有从文件上看到余罪的名字,她一直以为余罪要被领导打入冷宫,不过今天看来,似乎又不像。

“说说……你对他们什么感觉?”许平秋止住笑时,随意问了句。

“您指……对于这个案子?”肖梦琪道。

“对,这群人谁见谁头疼,包括我。这几年我可是费尽心思,把他们拆得四零五散,就怕凑一块生事啊。”许平秋答非所问。

“可这是诈骗案啊?”肖梦琪道,明显有点儿不敢苟同,这群人凑一块吃喝闹事那应该没问题,可离案子还有十万八千里呢。

许平秋一笑,反问道:“是啊,你觉得他们要是脱了警服会是个什么样子?这几年是纪律约束,要没约束啊,他们要真搞起坑蒙拐骗来,一般人望尘莫及哪。”

肖梦琪一愕,认真地盯着许平秋,那笑意里透出来的狡黠颇有深意,老许在侦破上的野路子没人学得来。她揣度着,不无愕然地问:“许局,破案和作案,差十万八千里啊。而且这骗子窝里,恐怕想放个卧底也难啊。”

“这就是你们学院派和江湖派的区别了,正常的警务程序解决不了的问题太多了,犯罪和作案之所以要比警务的规范提前一步,除了时间,还有思维方式的因素,他们可以把天马行空的想象付诸实践,不受任何程序限制,等我们摸索到这种手法,他们可能已经升级了,我们和他们的差距就在于此。”许平秋道。他端着茶杯,呷了口,两眼却炯炯有神地盯着肖梦琪。

坐在领导的位置最喜欢的莫过于两种人,一种是无条件听命的,一种是能意会领导意图的。第一种人很多,但不堪用;第二种堪用,但不好找,许平秋从肖梦琪犹豫的眼光中,感觉到她应该是那位合适的人选。

“我明白了,您意思是,要尽可能缩小这种差距,提高我们在这类案子上的反应和抑制能力,预防和减少类似案件的发案率。”肖梦琪挺挺胸膛道。

她很享受领导给予的那种欣赏的眼光,不仅仅因为她是一个女性。这一次也是如此,许平秋笑笑竖了竖大拇指道:“没错,就是这个意思,对于任何类型的违法犯罪,必须有有效的预防和抑制途径,这是从警的本分。这几年全省经济发展很快,犯罪形式的多样化更快,咱们有点儿落伍啊。”

“可他们的路子太野,很可能失控啊。”肖梦琪道。她比较理解余罪的作风,办案和作案一样,无所不用其极。

“所以,才让你和他们接触啊。”许平秋笑了,最终的目标出来了。“我?!”肖梦琪吓了一跳,现在才真正明白领导的意图,是要让她挂这个反骗的帅了。

“对呀,你不说骗子都是心理学大师嘛,在这点上,和你专业相同啊。”许平秋开了个玩笑,看肖梦琪尴尬了,又解释着,“你学的心理学专业,搞这种案子可能能用上。一直在这个位置上,那是肯定用不上……而且呢,真把令箭放到余罪手里啊,我还真不放心,他胆子太大,我只能处处限制他,否则肯定失控……我直说吧,有没有兴趣到鼓楼区分局挑大梁?分局长张如鹏再有几个月就退休了,那个位置就空下来了。”

“咝……”肖梦琪一吸凉气间,像受了点儿刺激一般,腰挺直了,脖子有点儿梗了,从市局下到分局,又是实职,那是所有机关人员的梦想,猝然而来,让她都有点儿不太现实的感觉。

不对,她突然惊省,是从许平秋狡黠的眼光中发现了端倪,马上想到了一种可能,脱口而出道:“那儿有个闲办,不是……”

这是业内都知道的一个特殊地方,很多个案案值过小、破案价值不大,都从派出所、刑警队流向辖区分局集中处理。说处理是好听的,其实处理的方式只有一种:积压。所以准确的名称叫:积案协查办公室,简称协办。根本办不了,所以又被业内称为“闲办”,一般准备养老的人才去。难道是要打入冷宫的节奏,肖梦琪顿觉冷汗颊背,检点着自己工作上是不是有了什么重大失误,她甚至从许平秋狡黠的眼神中发现了危险,在揣度,是不是流言蜚语的缘故,局长要把她放到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以证清白。

“你一定在揣度我的心理,一定在想我这么做肯定别有用意,你也一定在考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许平秋笑了笑,点燃了一支烟,然后正色道,“可是我郑重告诉你,我没有任何用意,如果非要有的话,那就是想把这些让人头疼的案子解决一部分,好让我们有一份哪怕及格的答卷……我觉得你行,把揣度领导心思的功夫,下在揣度嫌疑人的犯罪心理上,应该有收获。”

肖梦琪被说中了,她笑了笑,不太确定地问:“我……行么?可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种案子,坦白地讲,我连案子接触都不多。”

“谁也不是天生的神探,都是在实践中一点一滴历练出来的,打前锋的人真不缺,但缺的是一个能把握方向、选择正确和正当方式的领头人,缺的是一个善于总结经验、指导后续工作的高级警务人员……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了。”许平秋道,殷切地注视着肖梦琪。

这种眼光千万别上当,所有的领导都会有这种情人似的热切目光,忽悠你义无反顾,简称:鼓舞。

肖梦琪躲避着许平秋的眼光,喃喃地说:“我需要认真考虑一下。”“给你一个上午的时间考虑,中午之前答复我,如果仅仅考虑到个人

职位的升迁,那大可不必,即便仅仅为了考虑性别的平衡,将来在市局处级干部的推荐名单里也少不了你的名字。”许平秋淡淡地说,目不斜视,在他这个位置上,办这个是件轻描淡写的小事,他磕着烟灰,娓娓道,“我的建议是,你翻开自己从警的履历,回忆一下,真正让你感到自豪、感到荣耀的事有几件?是现在坐在这个副处级的位置上,还是曾经作为一名普通的警务人员,在打击违法犯罪的过程中?”

默默站起来的肖梦琪眼神肃穆了,她眼前一幕一幕,闪过曾经在深港的艰难反复、曾经在追逃中的惊心动魄、曾经站在刑侦论坛上的意气风发,她犹豫着,确实有一种自豪的感觉充在胸间。也许能做到的人很多,可能做到的人未必都有这种机会。

“你在担心什么?”许平秋抬头问。

“没有……我正准备接受。”肖梦琪一刹那下了决心。

许平秋笑了,一欠身,平视着肖梦琪笑道:“呵呵,还好,再过几年恐怕锋芒就磨完了。去吧,文件随后下发,你将以基层锻炼的名义,挂职分局的政委,人员你自己挑,不管哪个所哪个队,直接借调走,用得好就留下,用不好打回去,全市上万警力,够你挑的了。”

“是。能提个要求吗?”肖梦琪敬礼道。

“可以提,不过咱们的经费可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不可能全部满足。”许平秋道。

肖梦琪尴尬一笑,道:“那就没问题了。”

“这种问题你不应该找我解决,所有的所长、队长、分局长都有办法合理地解决这种问题,你的队员里将会有这方面的高手,这不算问题……下基层吧,要想当好一名公安干部,要学的东西会有很多啊。”

肖梦琪又是一笑,懂了,她郑重地敬了个礼,转身退出了。

在这一刻,许平秋同样也笑了。接踵而来的是综合办、装备处、工会络绎不绝的来人,每人都拿着一摞厚厚的报销单据,差旅、办公、维护或者车耗等等,或多或少的金额让他皱了皱眉头,心里平生出一种反感:很多需要钱的地方捉襟见肘,而很多不怎么需要的地方却消耗如流。

不过又能如何呢,这些事可比案子难解决多了,于是他的笑里多了几分无奈的成分,拔开了笔帽,签上了许平秋的大名,思忖间,又有点儿担心肖梦琪能不能胜任这个没粮没饷的光杆司令了……

欣然而往

下午三时,熊剑飞驾车准时泊在鼓楼分局的大院里。

二进的大院,是二十年前的建筑,因为毗邻古迹,鼓楼区分局自从占用原革委会的大院建制以来就没有翻修过,如果不是警车林立,旁人得把这所大院当成个古迹了。

两人从进出匆匆的同行人群中穿过,有人指示着协办的位置,在后院,对这两位不速之客抱以一个异样眼光。粗枝大叶的熊剑飞和鼠标根本没有注意到,昨天喝得凶、玩得野,半上午才起来,鼠标正抱怨误了上班,就接到督察处让报到的通知了。

吓了他一跳,使劲地想自己犯什么事了。后来才反应过来,是肖梦琪真把解南路派出所和刑警队的事当成个事了,可意外的却是让到这里报到。两人还没商量清楚,就听到了身后的叫声,回头时,骆家龙和汪慎修快步奔上来了。骆家龙那叫一个气愤,横眉瞪眼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嘛!怎么是督察处通知我报到,搞得信息中心还以为我犯错误了。”

“肯定是昨晚的事,你们不是答应搞狗熊队里那几个诈骗案子吗?”鼠标道。

“哎哟喂,那喝了酒的话你也当真啊?”骆家龙哭笑不得了。

“哟,那你说话当屁放啊?”熊剑飞不乐意了,一把揪着骆家龙。汪慎修赶紧拉开劝着:“得了,得了,每回都是没外乱先内讧,走走走,到底怎么回事还不知道呢。哎,怎么没见余罪啊?”

“应该早来了吧?肯定是这孙子拉咱们下水啊。”骆家龙愤愤不已地说。

这么一怀疑,鼠标和熊剑飞使着眼色,附和着:“对,肯定就是。”男人有两种话当不得真,一种是情场上,另一种就是酒场上了,看这架势,昨晚那事还真没当真,骆家龙又在解释着抓这种电信诈骗的嫌疑人有多难多难,气得熊剑飞一巴掌扇了他个趔趄。

鼠标跟着趁火打劫了,讹着骆家龙道:“昨天可是我请客,吃了喝了不帮忙,信不信我让你吐出来?”

你骂我,我损你,推推搡搡,上了二进院子的二层,早有一个中年大叔级的警察等在那儿了,他把几个人请进了标着“协办”的大办公室,关上门,几个人继续在争执着。

在几个人路过的窗口后面,肖梦琪轻轻放下了窗帘,又一次领教了这几个货色的德性。她回头时,看到余罪还是那个样子,手里一漾一漾玩着硬币,仿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

也不全是,最起码她把情况告诉余罪时,余罪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横挑鼻子竖挑眼,居然懒洋洋地应承下来了。不过让肖梦琪担心的是,这货从来都是阳奉阴违,要是真不愿意干的事,他会有一千种办法消极怠工。

“谢谢你的加入啊,你的加入让我觉得已经成功了一半。”肖梦琪违心背愿地表扬了一句。

“没发现我在你心里的位置这么重要啊?”余罪瞥了眼,笑笑道。

“没发现的事还有很多,有待你去探索了。”肖梦琪揶揄道,对于来自异性的调侃,她会同样以调侃回敬。靠在桌边,审视着余罪,她看了几眼那玩得潇洒的硬币,问,“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加入吗?是个人原因,还是职业素养?”

这话说得很轻,伴着一个很期待的眼神。在任何事情里,哪怕在工作上,女性都会有天生的优势,肖梦琪不止一次利用过这种优势,似乎两人曾经还有过那么一点点小小的暧昧,对于余罪的加入,她潜意识里似乎觉得有这种成分。

“嗖!”余罪弹起了硬币,黑脸一笑道,“不要高估你的魅力,我是实在闲得没事,抓骗子总比抓杀人犯强点儿,省得天天看凶杀现场照片,吃饭都反胃。”

说罢起身,顺手一接,准确地收回了下落的硬币,不过这话噎了肖梦琪一下,她凸了凸眼,笑道:“那就好……接下来我想留住你们几个,组成基本班底。”

“那是你的事了,不过我提醒一句啊,单靠命令可指挥不了他们。”余罪道。

“这个我来办,但具体的工作你给开个头怎么样?我现在还有点儿迷糊,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肖梦琪道。

“很简单,兴趣和好奇而已,还能有什么。”余罪说,顺手拉开了门,做了请势。

肖梦琪白了他一眼,纤指一指道:“那看你的了。”

“得先看你的。你是处……”余罪道,话说了一截,后面更正,“处长!”

两人较上劲了,像中午在这里商量过的,人员配备由肖梦琪负责,工作开头让余罪找思路,肖梦琪老觉得这个头不好开,而余罪却觉得,这几个人不好领导,毕竟都是穿官衣的,这个没粮没饷的活儿,就接了也是消极怠工。

就是嘛,这都啥年代了,讲奉献谁给你出那死力气。

她进了几步之外的协办办公室,里面吵嚷的声音自动停止。从喝高到清醒的数人,在同一时间看到了肖梦琪警装亮相,发髻轻绾,身材高挑,挺胸傲然站着,哎哟,把身后进来的余罪比得那叫一个猥琐。

“咱们都认识了,不用自我介绍了,很抱歉以督察处的名义通知你们来这儿报到,下面我宣布一个意向,注意,是意向,不是命令,绝对没有强迫各位的意思啊。”肖梦琪开场了,笑吟吟地看过。骆家龙几人还好,鼠标这贱人就淫笑着接了句:“没事,肖处长,您就是强迫,我也没意见。”

汪慎修和骆家龙“扑哧”笑了,熊剑飞哭笑不得地看着鼠标,实在耻于与这号贱人为伍,不过意外的是他发现肖梦琪并未生气,只是随意笑了笑,一指道:“感谢严德标同志对我工作这么支持啊……不过光你一个人不行啊,初步的意向是,市局准备对于这些发案频率高、案值相对低、侦破价值小、各派出所和刑警积压较大的侵财类涉骗案件进行一次专项排查,我们的目标是选出部分有代表性、有特征性的诈骗案例进行侦破,并在实践中总结经验,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方式方法,进而用于指导各基层单位……这是一个全新的课题,新到我都不知道该组织一个什么样的班底,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各位,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来攻克这个难题?”

这个难题真难了,连鼠标也皱眉头,本来就是想拉人解决下解南路派出所的事,谁知道上升到全局的高度了。熊剑飞自然觉得更难,凛然看着几位同学,骆家龙更不用说,他最清楚这里面难度有多大,肖梦琪一一看过,再回头看余罪时,余罪一脸嘚瑟,是看笑话的眼神。

受此刺激,肖梦琪可是成竹在胸了。她手叉在胸前,踱了几步,站到了骆家龙的面前,骆家龙稍有尴尬,解释道:“肖处长,这种案子纯粹是吃力不讨好,要接也行,经费得够,车辆得有,人员少说也得有一个队,还有……”

话被肖梦琪打断了,她笑道:“暂时都没有,你没听清我的话,是意向,而不是命令,也就是说,没有很量化的指标要你完成。难道你要拒绝一个和老同学共事的机会,回到那个加班比上班还多的罪案信息处理中心?”

骆家龙嘴一努,乐了,两眼期待地看着肖梦琪。

“我可以以借调的名义把你放这儿,可以清闲好久的啊。”肖梦琪诱惑道,又追问,“同意加入吗?”

“是,我加入。”骆家龙二话不说,同意了,估计是加班加怕了。

下一个看到汪慎修时,肖梦琪出声道:“汪警官,介绍一下你现在的工作。”

“没有什么具体工作,就管理几个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特勤账号,按月给他们汇补贴……以前我当特勤时就是这么领的。”汪慎修笑道,所有人里,他最清闲,能解释的就这一句话,剩下的就都是秘密了。

“我认识你们任处长,借个人没问题,你不会拒绝和一群同学以及一个美女上司共事的机会吧?顺便说一句,你帅得很让女人动心啊。”肖梦琪笑吟吟地说。

众人一“呃”,没想到肖处长赞得这么露骨。汪慎修风骚了,没敬礼,直接伸手,肖梦琪轻轻和他握上,汪慎修很绅士地说:“很荣幸与您共事。”

得,瞬间拿下了两人,鼠标和狗熊不用说了,巴不得兄弟几个帮忙呢。肖梦琪安抚几句,回头炫耀似的看向余罪,一指余罪道:“具体从哪儿开始,由余罪同志安排,给你们一周的时间适应,一周后,帮我挑出几个有代表性、有特征性的案子,咱们一起把它啃下来。”

“没问题。”骆家龙一听这么轻松,来劲了。

“我还没执过法,我得实践一下啊。”汪慎修也来劲了。

“就在这地方办公啊,条件也太差了点儿吧,肖处长,有专车接送不?”鼠标一看满屋的档案架子,关心起待遇问题了。

“喂喂,肖处长,这案例从哪儿挑呢?”熊剑飞追问。

肖梦琪却是看着余罪缓步而来,笑道:“这间办公室的案例就全是了,随便挑。”

啊?众人齐齐呆住了,两百多平方米的房间,八层、二十四列档案架……全是。

“这是给你们几个贱人上的第一堂诈骗课啊,你们全上美女的当了。”余罪贱笑道。

“是美女副处长,即将兼任鼓楼区分局政委,拜拜……五分钟后见,在这段时间里,我会知会你们的原单位,各位安心待着,暂时回不去了啊。”肖梦琪招着手,给众小警一个俏皮的动作,在众人的面面相觑中,得意扬扬地出去了。

男人嘛,谁好意思说不行,特别是在女人面前。

不过在男人面前表现就不一样了,肖梦琪一走,骆家龙瞪着余罪道:“哟,敢情合伙骗我们上当?不早说。”

“歇歇吧,反正你那单位比这儿也强不了多少,就当休息了。”余罪道,一句话安抚住了骆家龙。一想也是,骆家龙拉着椅子坐下来,开始对罪案处理中心那非人的加班生活大倒苦水了。

“我倒觉得这个女处长挺有个性的,鼠标你很熟啊?”汪慎修还回味在那一笑的风情里。

“嘿嘿,都熟透了。”鼠标眯着眼淫笑着。

“不要笑得这么龌龊好不好?”汪慎修看不惯了。

“你别说鼠标啊,汉奸,像你这种纯洁的表情下,绝对是龌龊的心理,切。”余罪道。

“扯淡,难道他这龌龊的表情下,还会有一颗纯洁的心?”汪慎修捏着鼠标淫笑的大饼脸,反问余罪。

“不会,只会更龌龊……呃!”余罪做了呕吐姿势,众人笑时,鼠标开骂了,熊剑飞扯开几人,追问余罪从哪儿开始,没办法,熊哥早急得火急火燎了。余罪摆摆手示意着众人安静,作为曾经从学校开始所有坑蒙拐骗行动的指挥员,那种领导风格已经建立已久了。

“兄弟们我说说我的想法,我之所以参加嘛,一是没事干,二是觉得这事好像挺有意思,三是觉得现在啥也干不了,反正都这样,坏事也坏不到哪儿,就当歇歇了,你看看你们个个累得跟孙子样,是吧……好容易有一个休息的机会,所以大家放松心态,听我慢慢道来……

“我讲的是两个小时前恶补的知识啊,这个骗挺有意思的,光一个侵财类就能分出好多类别来。比如拐骗是一类,拐骗妇女儿童以及女大学生,有好多类别;比如诈骗,可以有五花八门的手法,骗车的、骗房的、骗存款的、骗贷的和骗保险的。这个犯罪嫌疑人没有特别的表象,男女老少都有可能,但是有一个共同点是,明明很低级的骗术,偏偏有人前赴后继地上当。

“再一个,没有特别的标准,这就有利于咱们发挥了啊,就五原的骗子都多得很,我想再不济也能逮回几个来,所以后续大家别担心,肯定能交了差……反正我觉得是很有意思,比抓贼还有意思,那当贼好歹得练点儿手艺,我粗看了一些案例,还是骗子厉害啊,就两片嘴皮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跩,跩死了,看看人家怎么混的,都觉得咱们白活了。啧……这玩意儿很长智商啊。”

余罪背着手,连着喷了一大堆,众人听得大眼瞪小眼,相比苦逼的警察职业,似乎真像白活了一般。

见众人被刺激到了,余罪话锋一转道:“动手吧,找找看,找出点儿有意思的、匪夷所思的,你恨不得马上结束他们幸福生活的案例,陪他们玩玩……怎么样?玩好了说不定往上升升级,玩不好反正又没人知道,不丢人。开始。”

一喊开始,或许是被余罪所说的猎奇心态刺激,许是真有尝试一下的意思,更或许是出于一个警察的本能,对未知案例的好奇心作祟,几个人按着档案的条目,分头开始翻阅了。

“这一列全是假药骗人的,还是藏药……”熊剑飞愣了下,看看时间,已经是数年前的了,没什么新意,他放弃了,继续找着他感兴趣的售车诈骗。

“这一拨人太损了,专骗老头老太太。”骆家龙翻到医疗器材诈骗,是按摩椅、按摩垫和一些针灸小玩意儿,据说能包治百病,成功地在广场一带骗了数十名不想死的老头老太掏腰包,发现上当时,这些人早卷着钱不知所终了。

这个恐怕要成为永远的悬案了,骆家龙摇摇头,放到一边了。

“哟,是够挑战忍耐底线的啊。”汪慎修在一列档案架后喃喃地说。

他翻阅到了货款诈骗,仅在五原一地,大小物流公司撤摊卷走货款的诈骗案例数十起,都是货主报的案,最长的已经有六年多了,档案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

粗粗地走过,谑笑的表情慢慢严肃了,每个人都是如此。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个被尘封的地方还积压着如此多的未决之案,厚厚的灰尘下,掩盖的是警务的瑕疵和警察的无奈……你越看,从年限和作案方式上,看到的不可能越多。

肖梦琪静悄悄地去而复返了,她进门时,余罪脚搭在办公桌子上,很没品地抽着烟,呷着茶。看着众人忙碌,她缓缓地踱步上来,凝视着余罪。等余罪看她时,她扬扬头,示意着那几位,像在质问:你就这么开始?

绝对不能这么开始,这么开始得把刚起来的士气全给吓没了。

“首先就得克服畏难情绪和恐惧心理,然后才能找到兴趣。”余罪轻声道。

“你……难道没有一点儿畏难和恐惧心理?”肖梦琪好奇地说。她对余罪这种淡如轻风的表现很是意外,真想不通这几年他是怎么变化的,这家伙越来越让她琢磨不透了。

“我还真没有。”余罪抽了口烟,仰头吐着圈圈,就在肖梦琪觉得松了一口气时,余罪却一支身道,“反正这儿的积案大部分要成死案,我畏个屁难啊。”

得,肖梦琪被刺激了一下,她抿抿嘴,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这个惫懒货色了。过了一会儿才想起了两人的约定,她回头正要提醒,却发现余罪正斜斜地、直勾勾地看着她,那眼神坏坏的,像是揣度怎么下手一样,她一挥手,掠过余罪的眼前,吓了余罪一跳。余罪一笑,肖梦琪做了个威胁的表情,咬牙切齿小声问:“看什么?”

“看你啊?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一直独身吗?”余罪笑着问。

这话里有什么味道不好揣度,肖梦琪更觉得调侃的意味很浓,她不客气地说:“因为还没有一个值得我放弃独身的男人出现。”

“差不多就行了,哪有那么好的男人等你发掘啊?”余罪笑道。

“不好的男人这个概念,也包括你在内。”肖梦琪取笑道。

“男人里没几个好东西,不包括我怎么可能?呵呵,这相当于你在骗子里找君子,基本没有可能啊。”余罪贱笑道。

“打住,你还是想想怎么开始找骗子吧。”肖梦琪傲然一转身,留给了余罪一个后背。

余罪努着嘴,吹一声口哨喊着:“都过来。”

从档案架侧面、后方钻出来的众人,陆续回到了办公桌前。余罪看看各人的脸色,熊剑飞直接略过,他太实诚,根本不懂兴趣;他看骆家龙还在抓耳挠腮,明显是无计可施;汪慎修吧,当过特勤,可没站在警察的角度处理过问题,也是一头雾水、两眼迷茫。

这时候出奇葩了,鼠标嘚瑟着,两眼发亮地来回看着众人。余罪笑了,道:“看来就鼠标发现兴趣了,来,标哥,说说。兄弟们都等着你指明方向呢。”

“哎,好嘞……去去……”鼠标拨拉过余罪,直接坐下了,真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喋喋道,“我发现了一类很有意思的案子啊,知道什么不?骗色……嗨,你们知道跩到什么程度吗?标架018的档案列,全部是骗色骗财,那案子有意思,少女、少妇、有夫之妇,甚至中年妇女,都有可能被骗得神魂颠倒,这是立案的,没立案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鼠标兴奋地这么一说,肖梦琪一捂脸,知道要回到了下作路子上了,偏偏这口吻撩起众人的兴趣来了,都张着嘴,耷拉着嘴唇听着。

标哥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了:“不信是吧?自个看去,最牛的是还同时骗了一对母女……都上床了。比最牛还牛的是,居然还有四个给他生了孩子,都不知道他是骗子的……牛透顶的是,大部分受害人居然都没法确定人家的身份。”

“哇”“哦”“跩”几个感叹词从众人嘴里迸出来,真实惊住了。肖梦琪剜了一眼,鼠标赶紧改口道:“我反正是极度痛恨这种骗色骗财违法犯罪啊。”

一谴责,又忍不住补充解释着:“真的,不得不佩服啊,通杀各年龄阶段的女人,让她们个个心甘情愿地上床,是怎么做到的呢?这水平也太高了啊。”

“确实挺高啊。”汪慎修自叹弗如了。

“肯定有秘籍,普通泡妞只针对某个类型有效,要通杀就难了。”骆帅哥估计深有体会,如是道,一脸神往。

这话甚至连熊剑飞都提起兴趣来了,对于没有和女人交往经验的他来讲,这故事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余罪适时地凑进来道:“那兄弟们,咱们就从这儿开始怎么样?从了解骗色嫌疑人的作案手法开始如何?说不定还有益于尽快结束你们几个的光棍生活,怎么样?”

“当然好了,说不定和我们所里犯事的是同一人。”鼠标双手赞成。“行,有点儿意思,泡妞关键就在哄,这个和骗是一脉相承的。”骆家龙笑道。

“你们太不尊重女性了,严厉谴责你们这种心态啊。”汪慎修板着脸道。众人瞪他时,他粲然一笑道,“不过我同意你们的想法,这种作案手法还是可以借鉴的,毕竟咱们泡个妞太难了……是不是啊,熊哥?”

“那我们队里的案子怎么办啊?”熊剑飞苦脸了,根本不懂玩笑的意思。

“这个好办,来,我分一下工,肖处长配合你把开化路刑警队那十几桩售车诈骗案从头捋一下,回头咱们商量办法。骆驼、汉奸,你们俩小白脸从现在开始绞尽脑汁,想尽一切办法,尽可能多地挖出骗色的手法……鼠标,你跟我一队,咱们用几天时间把五原的在押诈骗嫌疑人见一遍,深入地了解下这个职业,找几个高手会会……三管齐下,哪管露苗头,就从哪头走,怎么样?”余罪直接安排了。

熊剑飞欣然答应,拉到了肖处帮忙。骆家龙和汪慎修一听这活儿,高兴地应承了。反倒是鼠标不乐意了,嚷嚷着:“是我发现的,为什么不让我去呢?我要查骗色的,对骗其他我没兴趣。”

众哥们儿说了:标哥您这大饼脸,能泡馍,泡妞绝对不行。

余罪一把揽住老伙计:“标哥就您这情商,不是学去骗色的问题,而是得预防下被色骗的风险,所以还是跟着我吧。”

安排方定,众人回头都看着肖梦琪,这才省得刚才商量的有点儿胡闹了,生怕肖处长来个一票否决,肖梦琪无奈地看看又被催涨出来的士气,给了个耸肩的动作,无奈地说了句:

“也罢,恶趣味也算一个兴趣,暂时没方向,就这么着吧。”

一句肯定,恶趣味的众人击掌相庆,然后一窝蜂地跑向鼠标所说的018档案架,七嘴八舌讨论开了,讨论结果真是兴趣所在,全部是:

骗色!


作者“常书欣”的其他小说

余罪》《黑锅》《斗贼》《余罪:我的刑侦笔记》《对弈6》《对弈2》《对弈7》《对弈8》《反骗案中案大结局》《对弈3》《对弈》《反骗案中案3》《余罪10:我的刑侦笔记》《弹弓神警》《余罪3:我的刑侦笔记》《余罪7:我的刑侦笔记》《余罪6:我的刑侦笔记》《对弈4》《反骗案中案》《反骗案中案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