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子同袍
从检察院不远处的小卖部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天黑了。
撕着封条,磕着烟盒,一根红河跳出来,余罪“嗒”地点火,美美地抽了一口,然后仰头喷着烟。好烟抽过不少,不过都没有今天这盒八块钱的烟抽得带劲,一口闷得头晕晕的,刚刚还在电话里跟老爸说这个,老爸下了定论:“看看,还是你爸当年英明,把儿子交给党,比跟着爹强,犯了错误也是党内处分……我说你个兔崽子,没钱朝你爸要,好像我不给你似的……”
老爸千斤担子放下了,余罪心里的大石头也放下了,他从来没有觉得像现在这样轻松过,尽管又成了一文不名的穷光蛋了。
回望了一眼巍峨的检察院,他撇撇嘴,敬了个礼,然后一甩,衣服披在肩上,得意扬扬地走着,他在思忖着,该去哪儿。回分局回刑警队都不好意思,可能处理结果还没有正式宣布。回家吧又太远。要不找……栗富姐去?似乎也不妥,栗雅芳回来后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余罪一直在汾西,已经疏于联系了。
他估计呀,难耐寂寞的栗姐没准儿早又有目标了。
或者应该给谁打个电话,安安?也不好,她一直在憧憬着英雄和美女策马驰骋的那种浪漫,这回估计是彻底玩儿完了。
林姐……还是算了,这几个月了都没给我打个电话。
边走边想着,似乎还是那群狐朋狗友亲一点儿,正思谋着找谁出来喝一顿时,一辆奥迪停在了他的身边,他停下了,知道第一时间谁会出现在他面前。
没错,车门开时,副驾上的许平秋从车里出来了,挥挥手,打发走了车,然后以一种审视的眼光看着从检察院嘚瑟着出来的余罪。
老许不像局长,像个时刻准备收停车费的黑脸老头,背着手,穿一身便装,两眼瞪得炯炯有神,似乎时刻准备勃然大怒。
“你有长进了啊。”许平秋道,眼光已经唬不住他亲手培养出来的这人了。
“你指什么?”余罪问。
“无耻、阴险,以及算计。别告诉我,你纯粹是因为良心受到谴责而去自首的。”许平秋道。
“那你认为呢?”余罪道。
“我认为啊,这更像挟功邀赏,把整个警队的荣誉和你绑在一起,来洗清你的污点。”许平秋道。
“知己哪,我的无耻,只有您理解。”余罪嗤笑道。
“难道你就不怕错走一步,因为这事锒铛入狱?”许平秋反问。
“如果我被抛弃,那抛弃我的队伍,还有什么可留恋之处;如果我被抛弃,我就可以清清白白、坦坦荡荡地重新来过,我不害怕,从你把我送进监狱后我就不怕那地方,我倒是有点儿期待那种结果。”余罪道。
“噢,好算计,进可双收名利;退可以保名节……还能博得同情啊,呵呵,有两下子,不得不说,你干得很漂亮,不过你怎么敢确定,贾原青会改口?”许平秋问。眼前这个人有很多阴险的算计,有时候让他发寒,比如针对杜立才和马鹏的那次,他想象不出,怎样的表演才能一直骗过那两位。
“我不确定,也没想到他会这样,不过我确定,肯定有人让他改口,我不愿意猜测是谁。”余罪道,看着许平秋。
“还真不是我办的。”许平秋简练说了几句,这一次他还真没有把手伸那么长,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圆满地结束,那个本不该贾原青承担的罪名,他都担下了。听完经过,余罪也愣了,这一次真的是羞愧了,他匆匆地掏着手机要拨电话,可在拨出去的一刹那,又挂断了。
这一次恐怕歉意未减,又增了不少。
“这就是你与众不同的地方,在阴暗的同时,又留一道透光的缝隙,就像江湖人讲事情不要做绝一样,你给你自己留了条后路……这也是我一直舍不得放弃你的原因。你虽然奸诈、阴损、凶恶,可在你的心里,一直留着向善的光明……这也许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也许是马老种下的,不过还好,这道坎儿你终于迈过去了。”许平秋和颜悦色地说,摆摆头,“走走?”
余罪讪笑着跟上了,两人边走边聊,善良对刑警来说是个贬义词,没人愿意承认自己有那种品格,可许平秋知道,余罪身上有,也许是他那种复杂的性格和成长环境,让他具备了对付犯罪的灵性,既能洞悉阴暗的思维,又同样能保持一份善性。
“说话呀,别闷着啊。”许平秋催着余罪,这是大案后头回见他,中间已经隔了数月了。
“说什么?”余罪不确定地说。
“说说接下来准备干什么?”许平秋问。
“我想像马老那样,辞了职,做生意去,怎么样?”余罪道。
“胡扯,平庸可不是你的风格。”许平秋道。
“可我喜欢平淡。”余罪道。
“但你没有马老那修养,也没有他那学识,更缺乏他那种心境,你认为他真的很平淡吗?他一直在默默做事,闲时编撰哑语教材,还为聋哑学校筹资,已经筹到不少了……他不是真平淡,他期待改变的努力从来都没有停止过。只有真正平庸的人,生活才会真的平淡到索然无味,他不是,你更不是。”许平秋道。
“可我觉得继续当警察,说不定哪天就把自己送进去了,有时候罪与非罪的界限不那么清楚,就连马老那样睿智的人,都没有逃过这个魔咒。”余罪道。
“这还是证明你不是个平庸的人,如果真想平庸很容易,在警队里坐吃等死的人并不少,为什么你不像他们一样……别说我逼你的,很多事是你们自己的血性使然,真要是个胆小如鼠的人,就算把你逼到进退两难的境地,也只会逼出一个逃兵来。”许平秋道,他侧头看看余罪,似乎在揣度这家伙是不是真有去意,而且他发现,余罪的演技越来越高明了,高明到没有一点儿表情。
不像想留,也不像想走,像真平淡了,可那却是许平秋不愿意看到的,一个趋于平庸的警察,就不值得他亲自来一趟了。
“不管你信不信,这一次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我很反感老是抱着这样的愧疚心态,对于那些嫌疑人的,对于他们家属的,对于我们亲人的,还有对于自己的……包括在面对你的时候,仿佛你包容着我的缺点,是一种莫大的恩惠似的,需要我拼命去偿还……我谁也不想欠,我想做个自由的人,而不是做一个‘黑警察’。”余罪道,冷静地看着许平秋。
从懵懂的警校生走到今天,经历了多少历练才有今天的重生啊。
许平秋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帮他整了下衣领,思忖片刻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愧疚,可你不是一个‘黑警察’,如果你是,就不会有那么多兄弟战友还关心着你;如果你是,就不会有从市区到省厅的统一口径,人人都要护着你;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好坏大家称得出轻重,也看得出,这个职业在你心里的分量,否则你就不会选择这么激烈的离开方式……其实你悄无声息地走,谁又拦得住呢?”
余罪讪然低了低头,许平秋知道这个推测是正确的,真正付出过心血的事,谁又舍得轻易放弃?
两人站着,在极目远眺的时候,透过重重霾色,依然能看到渐薄西山的一轮夕阳。余罪平静的表情里带上了一丝释然,他也许是想起了,曾经胡打胡闹的日子,那个让他舍不得的集体;也许想起了,曾经挥汗如雨的训练日子,那些让他无法忘却的苦和累;也许也想起了,曾经命悬一发的惊魂时刻,那些已经倒下的,再也无法和他背靠背的兄弟。
“你走不了。”许平秋笑了。
“你说了不算。”余罪道,他的变化始于此时,心开始自由,可以轻松对任何人说“不”了。
“你说了也不算。”许平秋笑道,“如果留下,这辈子可能会有很多时间在后悔;可如果走了,这辈子恐怕你会一直在后悔。人这一辈子做不了几件事,能把一件事做好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你对这件事投入的感情太大了,恐怕想抽身也身不由己了。”
也是,余罪笑了笑,纠结的地方正在于此,就像干久了一件事不愿意轻易改弦更张一样,那种事给他带来的好奇、刺激以及满足和成就感,是其他事无从代替的。
“我们……让它说了算吧。”许平秋掏着口袋,是几页折着的纸,他看着余罪迷茫的眼睛,递给他道,“也许我的工作确实有问题,我忽视了很多本应该慎重对待的事,如果能重来一次,我想我会做得更好。”
余罪轻轻地打开了那页纸,是一组密密麻麻的数字,还有几张歪歪扭扭写着的证明,他扫了几眼,慢慢地,眼神凛然了,悲戚了。
“这是马鹏那笔黑钱的最后调查结果,一小部分是他自己挥霍了,他爱喝爱玩爱交朋友。但大部分都是这个用途,他在悄悄接济着曾经在部队上、在刑警上退下来的兄弟,两人是二级伤残,三人是家庭贫困,还有一个和他一样,也是位牺牲在任务中的同志。你可能听说过,四大队的刑警,叫陈银涛,下班途中遇上了群扒手,他扑上去制止,被捅了七刀,是马鹏同期退役的战友……这些年马鹏一直照顾着他的遗孀和儿子,儿子都已经五岁了,我们去的时候,他一直以为马鹏就是他爸爸……”
许平秋一抹脸,悲恸欲绝。余罪一袖子抹过,抽泣着,满眼泪流,他轻轻叠好,还给许平秋,那是一份无法承受之重。
“你……还需要还给我吗?一个男人的肩上,迟早要担起对家庭、对亲人、对社会的责任,何况他是和你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他的责任你不想接过来吗……我老了,很多事力不从心,需要有接班人来做了。”许平秋道,盯着余罪,很期待。
余罪的手又缩回去了,他郑重地叠正,放进了口袋,穿好衣服,不再显得痞气外露。
许平秋微微地笑了,他打电话叫着车回来,看着余罪,嘉许地笑道:“想好没有,接下来干什么?”
“没有。”余罪摇摇头。
“那我替你想想,你的学历太低,水平又差,作风又野路子不断,而且心狠手黑,经常越界办事,善于蛊惑人心,这么个人才真不好安排啊。”许平秋道,余罪听得脸色尴尬了,不料许平秋话锋一转道,“这可都是当领导的素质啊,真不知道你是怎么炼成的……回总队吧,史清淮和肖梦琪都过于软弱和功利了,支援组只有在你的手里才是一根最犀利的毒刺,不要有什么负担,惩奸除恶、斩妖除魔,从来都是血淋淋的,我们可能将来都会下地狱,可在那一天来到之前,我们要把那些该下地狱的,全送下去。”
车来了,缓缓停在路边,许平秋走了几步,又回头时,他看着余罪思忖道:“将来你也许会后悔作出从警的选择,可你不会后悔你做过的一切,那些成就会让你成为一个注定不是平庸老死的人……所以,你该有警察的起码素质,向我,向你的上级和你的领路人,敬礼。”
余罪慢慢地抬起了手,敬了一个礼,然后许平秋庄重地还了礼,拉开了车门,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一般,好有成就感地坐正了,摇下了窗,喊了声余罪又道:“嗨,小子,组织上还是很关心你的生活的,对于你受过精神刺激的问题,准备给你一次情感治疗,站直喽,别激动啊。”
余罪愣着还没明白,另一侧的车门开了,然后慢慢地,一个高大、丰腴的倩影立在了车后,余罪一刹那嘴张眼凸,呼吸急促,激动了。
“哎,看来不是人性本恶,而是人性本色啊,瞧这德性……走吧。”
许平秋笑着招招手,司机笑了笑,驾着车走远了。
在驶离的地方,在路的另一侧,林宇婧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平静地审视着变得有点儿憔悴的余罪。那眼光里,不知道是浓情还是抗拒,不知道是柔情还是愤意,相别数月,似乎两个人都变了一个样子。
看了良久,林宇婧突然做了个奇怪的动作,她扭头就走了,这下子余罪吃不住劲了,跟着,快步跟着。林宇婧慢下来了,他也慢下来了,然后林宇婧回头,他就那么傻傻地站着,两眼愁苦地瞄着,然后林宇婧继续走,他又厚着脸皮跟着,跟着跟着就走了两公里,已经到汾河路了。林宇婧信步下了街面,踱到了汾河观景路上,走了很远再回头时,余罪还那么不近不远地跟着。
林宇婧勾勾手指,大眼蕴着笑意,余罪慢慢地走到了她面前,她审视着,开口问:“你好像做了不可原谅的事。”
余罪难堪地抿抿嘴,慢慢地说:“你不是代表组织上来的吗,组织上……刚刚定性了,可以原谅。”
林宇婧“噗”地一笑,旋即又黑脸了,她虎着脸问:“为什么躲起来三个月?”
“我……怕你揍我。”余罪凛然道。林宇婧见此情景,扬手就要打,余罪一捂脸,她又下不了手了,这副贱相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甚至是最黯然的时候唯一的念想。她出声问:“为什么要揍你?”
“怕你误解,误解之后说不定就发生什么事了。”余罪道。
“误解?你好像托人告诉我,那些事都是真的,不用误解。”林宇婧气愤地说。
“任务就是这样,我得演一个从里到外黑透的警察,组织的原则你又不是不知道,对最亲的人,也要保守秘密。你不应该怀疑我。”余罪道,如果不见也许能狠下心来,可相对时,又不舍了。
“我本来不怀疑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可以相信,可你三个月没有联系我,我想不怀疑也要怀疑了……你说是吗?”林宇婧似乎很慎重地问。
余罪一糗,讪笑了,然后慢慢地准备后退挪步,很歉意地说:“那对不起,我……我……当没看到我行吗?”
“站住。”林宇婧一个箭步,伸手就抓。余罪一闪身,不料林宇婧很了解他的动作,腿一绊,“吧唧”把余罪绊地上了。她拎着余罪站起来,凑近了,用揶揄的口吻道:“想溜?”
“没想溜……可你老是怀疑我,咱们在一起,兴许会有很多误解和猜忌的。”余罪紧张地说。
“我才懒得怀疑你,我在任务里也和别人扮过情侣,你看到过了,还拍了三点式的近照,说不定还……”林宇婧笑道,然后“吁”地来了声轻佻的口哨,放开了余罪。
余罪脸扭曲变形地怒道:“老子上次就该把郭鹏广给阉了。”
“因为他碰了你的女人?”林宇婧笑着问,余罪脸一糗,她刺激着,“他比你帅啊,要不是内奸,我还真有点儿喜欢他……你是所有追过我的男人里,最丑最矮最没水平的一个,你知道不?”
“没你说的那么差吧,就你这身手,你要不愿意我能强迫了你?”余罪气着了。
“是你骗我的。”林宇婧愤然道。
“胡说,就骗了头一回,后来都是你主动的。”余罪叫嚣着。“流氓……”林宇婧“腾”一脚,捂着的脸红了。
余罪却是在争执中发现,这个挽回的机会还是相当大的,一旦有这种机会,男人是不介意卑躬屈膝的,他靠近了林宇婧小声解释着:“真的,因为那个任务,我已经身败名裂了,我真不想因为这个影响你的生活和前途,所以就……反正吧,如果你不喜欢,咱们好聚好散算了……”
“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你了。”林宇婧放下手正色道。余罪“嘘”地泄气了,他知道恐怕自己的操蛋行径不能被容忍了。
凝视间,林宇婧看到了他的歉意,看到了他的难堪,就像她自己曾经被限制时那种难堪。她宁愿有很多事是身不由己,她也宁愿相信,一个舍生忘死的人,在最难的时候没有放弃的人,现在怎么可能放弃。
于是她抚着余罪那张并不帅气的脸,严肃地说:“虽然我不喜欢你,可组织上派我来监督你,不准你再干坏事,二十四小时监督,前事一笔勾销,以后你不会有干坏事的机会了。”
余罪眼神慢慢地趋于兴奋和紧张了,他兴奋地要努嘴,林宇婧一闪身,躲开走了。他追着:“喂喂喂,林姐,说再清楚点儿,任务是不是从今天开始,我准备接受你的监督了,我保证向组织上袒露一切……”
林宇婧笑着,没有回答他。跑了不远兜里的手机响了,余罪停下了掏出来,一看,居然是安嘉璐,他正犹豫的时候,林宇婧回身一把就抢走了,一看,瞪着他。
“同学,肯定知道我出来了,欢迎我呢。”余罪讪然道。
“那位漂亮的女同学对吗?”林宇婧问,余罪还没点头,林宇婧一摁,挂断了,然后得意地扬着手机道,“通信以后受到监控,你同意吗?”
“同意。”余罪点头,不敢说不同意了。
丁零零又响了,余罪赶紧说:“这女同学可烦了,就爱骚扰我,像我这样的英雄人物,想低调都难哪。”
“不是女同学,栗妞是谁?”林宇婧看着手机,愤意十足地盯着余罪,似乎在审视这其貌不扬的货是不是还有什么秘密她没有发现。
“嗨!”余罪看林宇婧要接电话,他一喊,被林宇婧的眼神吓回去了,然后林宇婧接了电话,没吭声,听筒里传来了栗雅芳性感的声音:“喂,余儿啊,你是不是回五原了……别骗人家啊,我问李玫了,他说你没事了。”
“嗯。”林宇婧捂着嘴嗯了声,很粗,像男声。
“那晚上贺贺怎么样?你请姐啊……怎么不说话呀?这么长时间没找我,想我了吗……”
“开会。”林宇婧捂着嘴,含糊地嘟囔了句。
“那晚上和姐一块开会?野战那个氛围怎么样?别告诉我你不喜欢啊。”
哎哟,余罪脸上那叫一个苦也,林宇婧也不听了,一挂断,直接扬手扔河里了,气咻咻地扭头就走。
余罪糗了,耷拉着嘴唇,看着手机画了条弧线,“咚”进了水里,反应过来,他大嚷着:“林姐,听我解释,不是你想象的那个野战……”
他赶紧追着林宇婧的脚步。一个追,一个前面走;一个在解释,一个不听解释;一个焦急,一个烦躁。
就这么追啊追啊,追进了沉沉暮色中,肯定还要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追啊追啊,后来又追到了单位,天天在门口守着,一下班就追着解释。追啊追啊,这例在外人看来很不可思议的结合,居然在一年多后修成了正果,这个有争议的人物,就连他的婚姻也充满了黑色幽默。
据说结婚当天有位女宾喝多了,是出入境管理处的一个警花,看到余罪时失态了,泪眼婆娑地揽着新郎说:“余罪我爱你,我真的爱你,你为什么不理我了?”
然后,一众宾客傻眼了……就见新娘拂袖而去,新郎追着去了,等再见到时,新郎眼圈成黑的了,脸上多了个巴掌印。
刚有了家庭,就有了家暴,刚升了职,又有了传闻,在禁止公务人员从事营利性经营活动的清查中,已经升任刑事侦查总队特训副处长的余罪,又一次被清查小组给查住了,他在外面经营粮油配送小有成就,被人举报了。
后来又不了了之了,这个有争议的人物带着支援组立过功劳、出过洋相、办砸过几次案子,但更多的是把不少为非作歹的嫌疑人刨出来,绳之以法,他们的名气越来越大,甚至每年都有数起跨省的刑事案件交由他们全程处理。
曾经那一队被扔在羊城的小伙伴,数年后出了四个刑警队长、两名派出所长、一名分局副局长,还有一个总队的特训处长,在警校学弟学妹们的评价中,他们是最剽悍的一届。
不过最出名的还是余罪,他最出名的事迹不是办了哪件大案子,而是娶了一个当过特警的老婆。别人的家暴是打老婆,他的家暴是被老婆打,这个连悍匪也闻风丧胆的铁警,受伤最多的次数居然是在家里。可奇怪的是,两人就这么打打闹闹,居然还过得有滋有味,贱成这样,怎么可能不被兄弟们当个大笑话津津乐道。
生活就是一个不断犯贱的过程,越认真,犯贱就越深,直到深得无法自拔……
警官躺枪
五原市解南路派出所。
上午九时,指导员严德标放下了手中的报纸,抬手呷了口新沏的龙井茶,惬意地看看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往椅后背一靠,又开始了一天无所事事的工作。
春困秋乏夏打盹,日子就是这么瞎过去的,对于严德标指导员嘛,这瞎过的日子在同届里也算是个佼佼者了。从警校到总队,从总队到支援组,又到矿区刑警队,之后又到解南路派出所,毕业五年多,从普通的警员已经升到了二级警司,就是拼爹,到这个水平也是相当不错的。
关键是咱没拼爹,是靠本事上来的啊。
每每这个时候严德标同志就相当的自豪,不止一次给下属们讲制毒工厂那次火拼。那个尚未解密的行动,关键部分都被标哥以警务机密遮掩,然后能讲述出来的,都成了标哥带着一干兄弟如何缴获了五原史上最大的一宗非法麻醉品贩运,如何抓到了一拨五原史上最凶悍的武装贩毒分子。
那是原因,结果就是如何如何用短短数年时间升到了今天的位置。
别的无从证实,可标哥这么年轻被提拔到解南路派出所当指导员可算是明证了,他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指导员。
换了个坐姿,在指导员的位置上已经坐了很久了。那宗贩运麻醉品案之后,他就被提拔到了现在这个位置,一晃都两年多了,随着新鲜和兴奋感的消失,经常的、惯有的那种公务员的烦躁心态还是多多少少爬上了标哥的心头。
为啥呢?
人的欲望总要比能力大那么一点点,一个位置待久了,谁不想往上走走呢?
可很难哪。最早知道警察这个职业的时候,严指导员觉得这是个白吃白喝白拿钱的好营生,曾经在反扒队和治安队当民警也确实过了几天好日子,越往上,越往后才发现日子越来越艰难了。像解南路这类中心派出所,管理要规范多了。商业区,又是中小企业的聚集地,商户的法治意识比他这半吊子指导员还要高,别说吃拿卡要,处理点儿小事稍有不慎,马上就给你传得风言风语。别说违法乱纪的事了,就连你出警晚了几分钟,开上警车接送了下媳妇娃,甚至于说话不好听了,都有可能被人盯上,然后给你捅到网上,再然后就是无数有识之士痛心疾首的讨伐。
现在这世道啊,看到犯罪分子万马齐喑;可要看到警察有什么过失,那马上就是千夫所指啊。就觉得警察应该是机械战警似的,不能有一点儿毛病。每每这个时候,严德标指导员总下意识地抚过肥肥的下巴,摸摸锃亮的额头,然后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肃穆的警装,那种又爱又恨的感觉是如此清晰,他真怀念当个刑警、穿上便衣满街溜达的好日子。哪像现在,一身警装像一副镣铐一样,先束缚的是自己。
算了,在官不聊生的时候当了个小官,说出来这指导员当得都是一把泪哪。
他轻轻地拉开了抽屉,里面东西不多,居中放着一摞照片,一摞足资回忆的照片,是他升任解南路派出所指导员时兄弟们庆贺的照片:饭桌子上杯盘狼藉,兄弟们丑态百出,孙羿搂着李二冬,熊剑飞在掐余罪,骆家龙和董韶军挟着他和细妹子拍接吻照,比他结婚那天还热闹。
不看还好,一看心事更重,标哥长叹一声,合上了抽屉,所谓一山看着一山高,总觉得别人比自己好,兄弟几个相比之下,还确实都不错。余罪混在总队,不显山不露水什么都有了,哪像派出所这窗口单位,屁大点儿的事都关乎警队的形象,抓得越来越严。甚至他觉得自己连那个草包熊剑飞都不如,狗熊那样子都被调到开化路刑警队当队长了,那地方抓赌抓嫖肯定来劲;还有骆家龙,这厮更幸福,调到市局刚组建的ccic罪案信息处理中心了,一多半是女警,那纵意警花丛中的惬意,骆家龙在兄弟们面前嘚瑟过不止一回了。
哎……公务员难哪!
哎……结了婚的公务员,更难哪!
想想被细妹子管得死死的工资,想想还需要很多年才能还清的房贷,标哥心里那叫一个愁苦哪,这指导员当的啊,收入愣是没有当裁缝的媳妇儿高,所里倒是有地位,就是在家里越来越没地位,真叫人情何以堪哪!
“我得奋起哪……我得向上哪……我不能这么碌碌无为啊……大好的青春都在扯淡中荒废了。”
严指导员抚掌自言自语道,他不经意地想起了曾经热血沸腾的日子,看看现在无所事事的生活,那真叫一个折磨哪。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想到刑侦上,想到最残酷的一线,想过那种玩命追踪的紧张刺激生活。
可是……每每想到这儿就不自然地想到了媳妇,想到了此生未竟的造人大计还未完成,于是那一闪而过的激情,立即消散。
得嘞,还是让别人拼命去吧,当警察太高尚了,我干不来。
于是又剩下独自叹气。又像往常一样,耗费了生命中宝贵的一个上午,将下班时,严德标听到了楼下吵吵嚷嚷的女人声音,他烦躁地关上了窗户。
派出所就是鸡毛蒜皮的地方,每天都有麻烦难缠的事,大到丢了钱包,小到丢了狗猫,都来找警察。前天就有一个男的报案,约了个女的开房,还没来得及办事,洗澡时连钱包带衣服都被卷跑了,他报案时才说不是女友,是刚见面的女网友,长相都说不清楚,赖在派出所让警察处理。
这可怎么处理?最后赖得民警哭笑不得,亲自驾车把人家送回家去,好说歹说一定全力侦办此案,好像是民警把人家的财物席卷走了似的。
“指导员……指导员……”
所里的小寥在唤他了,声落人至,已经敲响了指导员的门。但凡处理不了的案情,都需要请示一下领导。
严德标喊人进来,一个标标致致的小民警,年前刚考进来的,她敬礼道:“报告指导员,下面有个案情不好处理。”
“咋啦?业务上的事你问所长啊。”鼠标道,很不耐烦了。
“所长到市局开会去了。”民警道。
“啥事啊,正常程序走就成了,该立案立案。”鼠标摔着文件,当领导久了,那种不耐烦愈来愈盛了。
“是得立案,女事主被骗了八万多块。”民警道。
“噢,不少了啊。”鼠标吓了一跳,这案子在所里要算大案了。
“还被骗色了。”民警又凛然道。
“哟,可以啊,咱们辖区也有能人了。”鼠标奸笑了,完全没有当警察的自觉性。
“可,指导员……”民警为难地说。
“这种事还用我教,立案,详细询问一下案情,看看内网有没有并案的,这些事不会是个案。”鼠标道,这年头,骗财骗色的屡见不鲜,肯定不会只犯一桩。
警察在能力上不是奥特曼,在效率上也不是奥特慢,很多案子,只能慢慢地等着嫌疑人露出更多马脚来。
“那个,指导员,”民警小寥鼓着勇气说出来了,“那女事主不走,非要说是咱们所的警官骗了她。”
“咱们所里的?怎么可能?”鼠标愣了,没明白这其中有什么故事。“是这样……那骗财骗色的嫌疑人,自称是解南路派出所警官,姓严,咱所里姓严的,还是警官的,就您一人。”民警小声道,又补充了几句,“看样子那女人心快碎了,而且她不是来报案来了,是来找姓严的情郎来了。”
听着听着,鼠标的眼珠凸出来了,下嘴唇耷拉下来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气得踹了一脚椅子道:“这不扯淡么?我有财色兼收那本事,还来当警察干吗?一年的工资赶不上人家骗一回。”
这回真气着了,气得标哥吹胡子瞪眼,现在的嫌疑人越来越没底线,扮官富二代的有,装神弄鬼的有,装警察的更是不缺,装就装吧,居然敢让老子躺枪,气得严指导员愤愤下了楼。到了询问室,一眼看到了那个还在哭哭啼啼、直说男朋友就在解南路派出所的女人,嘟嘟囔囔说是真喜欢他,居然还在央求着民警要见严警官,估计根本不相信民警判断她被骗的事实。
哟,美女!
染着黄发,皮肤白皙,身材窈窕,她听到人声时一回头,哟,居然还长了张瓜子脸,哭得楚楚可怜。民警一见指导员到场了,顺手一指道:“这就是我们所里的指导员,只有他一个人姓严。”
“您好,我叫严德标,解南路派出所就我一个姓严的警官,您看我是那个骗子吗?”严德标严肃地说。
那女人刚抹干泪,看看民警,又回头看看严德标,满脸不信,两眼愕然,然后突然哇声大哭,哭得眼泪横流,痛不欲生,估计是明白自己被骗了,边抹泪边指着鼠标道:“要都长他这么猥琐,我还至于被骗吗?”
标哥脖子一梗,嘴唇哆嗦,无语了。
众民警一听姑娘对指导员的形容,哧哧直笑,话说严指导员这形象实在不怎么样,可也不至于当面指出来啊,又不是指导员的错。
鼠标糗了,他看出来了,这不是花痴,是花痴中的白痴妞,几步走上前,坐下来,看看笔录,虎着脸让姑娘稳定一下情绪。
民警费力地解释着,警官就所长和指导员两人,所长已经四十岁了,每天忙得焦头烂额的,谁还顾得上去花前月下,不信你自己看吧。
这倒是了,案情不难,就是遇一个穿警服的帅哥,这个姑娘交往中知道他父母是国家干部,自己又是派出所的警官,有车有房,这倒好,没费多大劲两人就谈到床上去了。
不管女事主说得多么浪漫缠绵,在场的民警都听明白了,结果很简单:用标准的术语叫,诱使女受害人多次与其发生不正当两性关系,并用欺诈手段骗取财物。
这爱情故事从泪水涟涟的姑娘嘴里讲出来,听得鼠标直咬下嘴唇,甩着笔录问:“你说你们是通过微信认识的?”
“嗯,是啊。摇到的缘分。”姑娘一抹泪,吸溜着鼻子,仍然无法接受现实。
“微信,为什么叫微信,那是只能让你‘微’信,怎么能全信呢?”鼠标苦着脸道,实在为事主的智商着急了。姑娘一难堪,他又道,“还有啊,摇摇就摇到床上了,这也太草率了吧?”
“嗯?”姑娘一听,怒目相向了。
众民警知道指导员人品不咋地,水平更不咋地,都咬着嘴唇憋着笑。鼠标却没有注意到报案人的表情变化,看看笔录道:“献身可以随便点儿,可献存款不能这么随便吧?把细节讲讲,怎么献的?”
没话了,鼠标这才注意到姑娘的表情不对,可是晚了,那女事主一抹泪,随手就把女包扔向严指导员了,附带了一句评价:“流氓。”
“嗨,怎么说话呢这是?骗你上床的你叫情郎,给你办案的反倒成流氓了?”标哥气得瞪眼了。
“流氓,就是流氓……臭警察,都是臭流氓……呜……我不活了……”那女人发飙了,在桌子上乱抓一气,哭闹着,乱蹬腿,脚一甩,一只高跟凉鞋“嗖”地飞起来了,正中门口匆匆进来的所长。老所长“哎哟”一声,诧异地看着这所里的乱象,那女事主羞得气苦了,一捂脸,伏在桌子上开始大哭猛嚎了。
好在所长经事多,已经练到不惊于任何奇葩的地步了,包括这个屡立奇功,却连普通警务也处理不好的指导员。他安排了一个女内勤劝着,当着女事主的面,说指导员年轻、不懂事、说话不注意什么的,硬拉着严德标向那姑娘道歉,这才算是把哭哭啼啼的姑娘哄安生了,让女警和颜悦色询问这个骗子的细节。
确实是诈骗细节,不是上床细节。这种作案手法很关键。
严德标是被所长使着眼色打发走的,这花痴中的美女白痴是没道理可讲的,就算骂你猥琐加流氓,也算是白骂了。这事没治,当警察挨骂有理,当市民骂你无罪。穿警服的已经习惯了在这种窝囊中强咽这口气。
看看时间,快中午了,严德标好容易抚平胸中的那股子闷气,准备回家了,这时候,又一拨人冲进了派出所大院。领头的老娘们儿招手叫着严德标:“警察,警察同志,我们要报案……我闺女被人骗了。”
“啊,又是骗财骗色?”鼠标哭笑不得地说,他看到了三个中年妇女,还有身后一个一直捂着脸的女人。
“可不……我闺女都怀上仨月了,遍地找不着人了……这个死丫头……”领头的老娘们唏嘘一把,胖脸满是泪,然后几位女性亲戚,呜呜陪哭,瞪着大眼的鼠标这才发现,那一直捂着脸的年轻女人,肚子都挺出一块来了。
“小寥……快接案,来来,都进来!”鼠标邀着人,民警把这一拨报案的请进屋里,一坐下就开始了,哭得比说得多,你要是没有铁杵磨成针的耐心,恐怕都听不出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讲出来的案情究竟是什么。
鼠标可没这耐心,估计又是个简单案情,不过会带出多少复杂故事来,只是尚需时日来侦破而已。
还好,这次不是姓严的警官骗的,成姓严的军官了。
“人才哪,奇葩哪……我怎么就没遇上白痴妞呢,娶个老婆工资还全部没收了。”鼠标暗暗道,看着所里忙碌起来了,他悄悄地溜出了办公室,作为主管思想政治工作的指导员,标哥对具体业务上的事是能不管尽量不管,特别像这种烂事,可能仨月半年也找不到骗子的踪影,还不够这些事主烦你呢。
一辆警车堪堪刹在派出所门口,似乎准备进去,又停下了,“呜”地倒了出来。鼠标刚回头,车已经泊在他身边了,跳下车的是熊剑飞,下车二话不说,拧着鼠标,粗声大气央求着:“标啊,这次你得帮帮哥。”
“咦,这是咋啦?还有把你吓成这样的事?”鼠标愣了下,狗熊看样子格外紧张,熊哥这神经大条,就算拿枪顶着他脑门,也不可能反应这么强烈。
“来来,上车细说……我真是没办法了,这回坑死我了,两个月发生了十九起诈骗案,昨天在我的辖区,连出三起,支队长骂了我不止一回了,全队拼命挖线索,愣是一根骗子毛也没揪着。”熊剑飞在车上咧咧。鼠标听得大眼瞪小眼。开化路刑警队辖区有一个大的二手车交易市场,案子就发生在这儿,都是以买卖低价车的信息勾引客户上当,说是当面交易,看车付款,这边看车,那边付款,可是车没看到,款却付了,以熊剑飞的智商,发案两个月了,愣是没整清楚骗子怎么就把钱给骗走了。
“哦,骗子是故意制造走私车、赃车这种噱头,要价特别低,要求交易的方式保密,抓住了失主讨小便宜的心态……一个人看车,合适了再打电话回去让另一人付款……款车结清,两不相干?”鼠标捋清楚了,这是特殊的手法做局,可是感觉操作的难度太大了,因为看车的根本没有见到人和车,但打电话回去让付款的,又的的确确是他本人的号码。
“好像是这样。”熊剑飞点点头。
“电信诈骗,这案子难查了,作案的根本不在本地。”鼠标反应过来了。
“我跑到天涯海角也得把他抓回来。”熊剑飞恶狠狠地说。
“熊哥,你真是无知无畏啊,就你们队那点经费,够在市里的油钱吗?切。”鼠标不屑道,很多案子是警察无能为力的,很多案子注定要成为积案、悬案,和熊剑飞争执了几句,他猛然省悟这事跟他就没关系,不悦地问,“喂喂,你是不是急糊涂了,有案子找我干吗?我现在主管思想政治工作,不管具体业务已经很多年了。”
这倒是,熊剑飞愣了下,不过马上大道理排出来了:“你在学校时就老骗人,你这么奸诈,不找你想想辙儿,我找谁去?”
这话气得鼠标猛咽了一口浊气,他气愤地教育着熊剑飞道:“老子也正烦着呢,我们所里也出了几桩骗财骗色的案子,还是扮姓严的警官骗的,亏我这长相独特没法装扮,否则我都说不清楚了……不是我不帮你,你让我怎么帮?这是利用高科技手段诈骗的,咱们哥几个都是技术盲,你玩不转啊……哎,对了……这玩意有人通啊。”
两人眼光相视,心意相通,关键的这个技术问题,让他们想到了兄弟里最精通电子、现在已经调往ccic被众警花环绕的那位,两个臭皮匠登时想一块了,脱口而出道:“骆家龙!”
说走就走,熊剑飞驾着车,直接往市局下属的技侦业务大楼驶去……
领导难当
不管是公务还是公务员,大部分都是大同小异的。
一成不变的准点儿、按部就班的业务、分工明确的科室,就连代表科技强警的技侦业务大楼也脱不去旧式管理的影子,主任室、科长室、业务室一溜牌子看下去,很容易便能分得清这里的尊卑高下。
差别还是有的,最起码这里多了很多科技元素,刷卡的门禁、嗡嗡作响的电脑声、偶尔甬道里步履匆匆的女警、透过玻璃门窗处处可见对着电脑屏幕忙碌的人,这对已经习惯训练场上摸爬滚打的熊剑飞来说,自然是相当好奇的,对于他而言,这是另一种从警的方式。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相当羡慕的,现在刑事案件已经离不开大信息平台的支撑,严格意义上讲,这些坐在屏幕后的警察,一点儿也不比他们冲锋在一线的刑警逊色,最起码每年的网上追逃,有超过一半的信息就是他们挖掘出来的。
鼠标可就不一样了,这是个不学无术、无知无畏的家伙,踱到了十七楼,在一处窗户外停下了,眼睛一滞,手指下意识地伸进嘴里,轻咬着手指,哈喇子快流出来了。熊剑飞顺着这家伙的眼光一瞅,果真有一个身材窈窕的女警。熊剑飞立马就是一脚,小声骂着:“以后出门别说认识我啊,还不够丢人呢。”
“用眼睛和心灵去猥亵一个美女,不用负刑事责任的。”鼠标贱笑道,自打当了指导员,这理论水平是相当高。
“你又不是没老婆,都结婚了还瞅着别的女人流口水?”熊剑飞道。“等有了老婆你就知道了,唯一能不让你流口水的,就只有自己老婆。”鼠标道,看熊剑飞发傻,他解释着,“要不怎么说,自家的孩子,
别人的老婆?”
“滚,越来越不要脸了。”熊剑飞受不了了,朝前面走了。
“呵呵,你说的正是已婚男人的优点。”鼠标奸笑着,跟上来了。
骆家龙的办公室在甬道尽头,门口标着信息采集、分析主任室,说起来还是那次扫毒行动沾到光了,他从一名小警员直接戳升到警官,又因为在电子上的特长,被市局改组成立的ccic招募走了,隶属于技术侦查序列。
笃笃笃一敲门,没人答应,熊剑飞直接拧着门把手开了门,不悦地说:“哟,骆主任,这么拽,都不应一声?”
“听你那正步声就知道是谁,还用应吗?”电脑后的骆家龙头也不抬,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响着。这是个特殊的办公室,墙都是玻璃的,透过玻璃能看到大办公室里,二十多位技侦警察各自操作着电脑在忙碌着。
这个点儿可是刚过中午,看看骆帅哥桌子上还放着快餐,熊剑飞和鼠标相视几眼,俱是同情。
看来不独刑警,他们这技侦警察同样不属劳动法保护范畴,又在加班呢。“有话快说,有什么快放……我就不客气了啊。”骆家龙道,他这时候好容易移开了眼光,趁着这工夫,起身倒了杯水,一人一杯,各拉着椅子坐下。鼠标却是心里还想着那惊鸿一现的美女,他好奇地问:“开门的那间办公室里,有位美女……”
骆家龙差点儿笑喷鼠标一脸水,熊剑飞顺手就一巴掌骂着:“居然还想着?”
鼠标奸笑着说活跃气氛,骆家龙哭笑不得地说:“标哥,你真有眼光,一眼就看上我们领导了,不过人家已经是孩子他妈了,你有兴趣?”
“熟女啊,当然有。”鼠标兴奋地说。
骆家龙一竖中指回道:“你有人家没有啊,您老这张大饼脸纯粹为挑战人类的审美底线而存在,我这么多年都没适应,你觉得一个女人能接受?”
哈哈,熊剑飞一阵大笑,竖着大拇指赞道:“还是文化人厉害,骂人不带脏字,瞧他还嘚瑟。”一句呛得鼠标摸脸吐舌,“呸”了骆家龙一口。
骆家龙却是时间宝贵,笑着转到了正题上,知道现在的工作都忙,真要找上门来,那肯定是有案子了。
一说果真如此,一看熊剑飞那为难的样子,骆家龙几次想笑都憋住了,再一说两个月十九起诈骗案,一例没破,甚至熊哥还没整明白这诈骗手法怎么一回事,骆家龙就憋不住了,哧哧笑了。说完开化路刑警队的事,鼠标就接上来了:“居然有人扮警官骗财骗色,这太不像话了,逮着得把蛋黄捏出来,扮就扮吧,还打着解南路派出所的旗号,亏我长了张独一无二的大饼脸,否则还真说不清楚,以为真是我骗财骗色去了。”
几次都笑得骆家龙呛着水了,两人说完,愣怔怔瞅着骆家龙。
鼠标催着:“喂,别光笑啊,眼不见不烦,撞见了,我还真想亲手把他抓回来。”
“就是啊,骆驼,你给想想辙儿,我们队里自上到下都是一群愣小子,玩枪都成,玩智商实在不行哪。今年的破案率是百分之二十七,支队长开会就骂我,我都想回二队当刑警去了。”熊剑飞诚实地说。
笑,从憋不住的笑到眉开眼笑,笑得熊剑飞和鼠标快发飙了,骆家龙这才指指两人道:“别生气啊,我不是笑你们,不是光你们头疼,现在全国警察都头疼这事,知道刚侦破的跨国电信诈骗案吗?光嫌疑人抓了四百多……知道动用多少警力吗?六省十一个地市,参案警力两万多人。”
“和我们这案子有毛关系?”熊剑飞不懂了。
“关系是没有,但手法是类似的,你说的这种不仅仅是异地作案这么简单,大部分都是通过通信工具实现异地作案,嫌疑人根本不用出现,你想怎么抓?总不能骗上一万两万,把整个技侦中队拉走吧?知道现在经侦上的规格吗?下了两百万标的案子,他们都不接……没法接,太多了,根本管不过来啊。”骆家龙道,这也是一种无奈。
“有那么严重啊?”鼠标不太相信了。
“可能比你想象中严重。”骆家龙道。说到此处,干脆叫着两人到电脑屏幕前,调出了这里处理的案例,各派出所、刑警队的接案,类似侵财类诈骗的日发案平均一百三十七件,破案率百分之四十七,从历年来的数据看,这是一个增长的趋势,比gdp还要强劲,最高的发案日,接案有二百六十八件,其中案值超过十万的有一百余件,超过百万的,也有六十多例……首先保障的肯定是大局,首抓的肯定是大案要案,数据一排比,结果就出来了,像狗熊所在的刑警队,像鼠标所在的派出所,那案子简直就是毛毛雨,只能靠天吃饭、凭运气破案了。
说完了,结果两人都知道了,面面相觑间,骆家龙劝道:“熊哥你是刚当队长,有些事得灵活处理,你老老实实都立了案,结果一件都侦破不了,破案率这么低,上面不收拾你收拾谁呀?”
“那怎么办?”熊剑飞愣了。
“有些骗几千块的小案子,悬在队里就行了,别上网了,那骗子你抓得着啊?”骆家龙道。
“不立案不抓,当然抓不着了。”熊剑飞不服了,这货是个实诚性子,听得惯于变通的鼠标都摇头了。
从警和做人一样,不能太执着了,钻牛角尖不一定会死人,但会累死人的。
标哥教熊剑飞不止一回了,可这货根本没长进,他也懒得再说了。骆家龙看这样不行,他换了种方式,就问他:作案手法你清楚不?
熊剑飞摇头:不清楚。
两个月都没搞清人家的作案手法,你还想抓骗子?
熊剑飞拧上了:“当官不做主,不如卖红薯;从警不办案,回家种大蒜。我爸都说了,要当就当个好警察。骗子嚣张,别说在我的辖区,就是不在我的辖区,我也得管哪。”
鼠标翻白眼了:“熊哥,我觉得你还是回去种大蒜靠谱点儿。”
骆家龙笑道:“我非常尊重你的理想,不过理想和现实的差距,就如同标哥和帅哥的差距,相当难弥补的啊。”
这玩笑开的,鼠标要掐骆家龙,骆家龙赶紧转移着注意力:“演示案例,演示一遍,你们要是觉得能抓到,没问题,我全力支持。”
这还像句人话,而且重现作案过程是每个刑警的必修课,真能纤毫毕现地重现过程,那就离抓到嫌疑人不远了。
骆家龙估计也是心血来潮,指定着角色,狗熊和鼠标分别是受害人a和b。低价车的消息都是挂在网上或者发在手机上的,群发消息就是个撒大网的过程,谁心动了,想贪小便宜了,就进网了。
香饵之下,必有死鱼,自古如此。
这个没错,熊剑飞接触到的受害人,都是贪小便宜从手机短信、网上二手信息得到的消息。
第二步,用了一番这是赃车、黑车的说辞,让进网的相信确有其事,这个过程需要语言技巧,骗子会告诉想贪便宜的买主:先生,我们这些是黑车,您也懂这是怎么回事吧,否则不会卖这么便宜喽。
不管盗抢的、走私的、套牌的,反正是来路不正,可好在便宜啊,宝马才十万,帕萨特才两三万,奥迪也不过五六万,要想买个国产货,也就几千块钱的事。
对了,还不需要提前打款,见面试车后再付款,而且买方包送。
太划算了,太便宜了,几乎就是买废铁的价格买辆车啊,开上三五个月被交警逮着都划算。
骆家龙绘声绘色讲着,熊剑飞听愣了,似乎还真是这样,他着急地问结果,这时候骆家龙打住了,开始强调:“注意了,只要上钩,比如我是骗子,我会让你准备好钱……以风声紧为借口,只让你们来一个人试车,而且告诉你,你不放心,可以不带钱,让你的朋友准备好,合适了,车开走,打到我卡上就行了……不合适咱们就当没认识过,这样安全吧?”
“好像挺安全。”熊剑飞点点头。
“哦,我懂了,出事的就最安全的地方。”鼠标道。
“你懂个屁,不懂装懂。”熊剑飞骂了一句,回头催着骆家龙问,“哪有这么骗的?失主根本没见到骗子,糊里糊涂就给人家汇钱,而且呀,汇钱的确实说是他朋友的电话……”
“别急……咱们现在开始,狗熊,我通知你到某某路等着,试车,试好付了钱开走,这个机会你得抓住,所以你就找了个朋友鼠标,和他商量好了,如果接到电话,就给他们付钱。是不是这么个过程?”骆家龙问。熊剑飞点点头,过程就是这样。
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儿,骆家龙椅子一滑提醒着:“现在开始行骗,第一步,狗熊接受我的建议,到了指定地点,给我打电话,说他到了……他一到,这个骗局就开始了,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狗熊打不出电话。”
说完手一摁键盘,熊剑飞的手机旋即响了起来,他知道骆家龙捣鬼,直接摁了,摁了又响,再摁继续响,根本来不及拨号,惊得他愣怔地瞅着骆家龙。骆家龙笑道:“两个端口每秒钟拨打十次,你除了关机别无选择……不管你关不关机效果都是一样的,而且把你骗到的地方肯定也找不到公话,接下来我就要利用你无法通话这段时间,骗拿钱的另一个了。”
他一输号码,又是一个回车。鼠标一激灵,他的手机响起来,掏出来一看,又看看熊剑飞,不解了,明明狗熊已经关机了,鼠标的手机上却显示着他的号码来电。
“简单吧?我一打通你朋友的手机,就告诉他……他在试车,让您把车款汇过来。或者还有更厉害的,他根据你朋友的声音做成音频,只要有几分相似,就可以成功地让你把钱汇到他的指定账户。”骆家龙道,看看发愣的熊剑飞和鼠标,笑着关了软件回问,“明白了吗?这其实是一个网络电话的升级版,可以伪装成任何你想要的号码而已。”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车,就是把受害人诓到一个找不到电话的地方而已。切断他的通信,然后骗拿钱的那位。”熊剑飞省悟了。
“对喽。”骆家龙道。
“也就是说,嫌疑人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实施作案,甚至在国外都可以?”鼠标道。
“对喽。”骆家龙道。
全对了,可人傻眼了,熊剑飞咧着嘴,想起来了,要出声问时,骆家龙替他说了:“不用问了,每一种新式的骗法都来自沿海一带,离咱们这儿十万八千里呢。你打开网页可以自己瞧瞧,彩票预测、办联网文凭、包治癌症以及艾滋病、公务员考试等等,都可以成为骗的理由,没听网上总结吗?十亿人民九亿骗,总部设在正中间,河西人民当教练,全国都开连锁店,你骗我骗他也骗,一直骗到美利坚。”
骆家龙一顺溜就出来了,说得摇头晃脑,听得鼠标愕然赞道:“人才哪,长进得这么快,以前我怎么没发现啊。”
“谢谢夸奖,鼠标啊,你们所的案子比狗熊他们的技术含量低了点儿,不过难度并不低,大部分以侵财类为目的的诈骗,都是流窜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如果没有确切的身份信息,抓捕的难度相当大。光咱们市就有七八百万人,更别说他还可能根本不在咱们市。”骆家龙道。
“难道……咱们就没治了?”熊剑飞不服气地说,不过一想跨几省抓几个骗子,这难度可不是一般地大,起码的经费问题恐怕都申请不下来。
骆家龙耸耸肩,给了两人一个无可奈何的姿势道:“建议你们去鼓楼区分局看看,那儿有全市的积案档案,这类侵财类诈骗,是最大的一块,可能有数千例无法侦破,都悬着呢……现在这情况,很多被骗,连报案都不报了。”
“咝……”熊剑飞倒吸凉气,难住了,看这样子是屁事都办不了了,说话间几次有人敲门进来打断,不是抱一堆资料,就是拿一摞文件,处理得骆帅哥不亦乐乎。将要告辞走时,熊剑飞接了个电话,接完了差点儿气哭了,他咧着嘴道:“又一个被骗报案的,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这次却是连告辞的话也忘说了,匆匆出门,鼠标追了出来叫着:“反正已经发案这么多了,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你回去管屁用。”
对呀,一句话说得熊剑飞六神无主了,握握拳,挠挠腮,浑身发痒无处可泄,他几乎绝望地看着鼠标道:“那我怎么办?我这队长算是当到头了,今年就抓了几个偷车轱辘的,立案的一件都没侦破,在支队都成笑话了。”
熊剑飞是最后一个被提拔的,实在是积功日久,总不能一直当刑警队员在一线冲吧?他是被邵万戈推荐,许局长钦点,硬给赶到开化路刑警队当队长的。可这领导当的,熊剑飞都快哭了,冲锋陷阵还行,坐镇指挥那算是一团糟了。
这方面,鼠标可比他强多了,他拉着熊哥,细声安慰着:“想开点儿熊哥,现在穿着警服不办事的人多着呢,您这是想办没办法,不丢人。”
“你这是劝我还是损我呢?”熊剑飞一听,瞪牛眼了。“是现实情况,您这样,还用我损?”鼠标道。
这句话成功激起熊剑飞的怒气了,家穷人丑,光棍一口,智力又待补,岂能不自尊心格外强?他反手一个卡脖动作,捏住鼠标的肥颈恶狠狠地说:“别人笑话我可以,咱哥俩比鸡鸡,一个屌样,你还好意思笑话我?”
“啊……轻点儿轻点儿……熊哥,听我说……放开,我和你的心情一样,我也恨不得抓住那几个骗子不是?哎,轻点儿轻点儿……我有办法了……”鼠标被掐得情急之下,急中生智了。
“就你,吃还行,能有什么办法?”熊剑飞现在算是彻底失望了,放开了鼠标,郁闷地走着。
“熊哥,你听我说。”鼠标追着,凛然提醒着,“咱们被气糊涂了,忘了一个人啊。”
“谁呀?”熊剑飞随口问。“余贱啊。”鼠标提醒着。
熊剑飞一愣,停下步子了。别人眼中余罪是个传奇人物,可最了解他的莫过于这些兄弟了,论真实水平,他和二队的差远了,特别是支援组连着几次和重案队一起参与凶杀案,表现大失水准,声望一度跌入低谷。
熊剑飞眼睛一亮,旋即又失望了:“抓这些人主要是经费和警力问题,余贱他就是神贱,也不可能飞几个省抓骗子去啊。”
这个没错,这种案子最大的难度不在于侦破,而在于它的性质不像涉暴涉黑那样引起重视,所以在哪个单位也不可能有优先的处置机会。换句话说,警务工作的重点不会放在这些小打小闹骗几个小钱的嫌疑人身上,但凡有落网的,那是因为运气太差,或者干得太不像话了。
就像骆家龙所说的,聪明的骗子,他们不做大案,就三五百、一两千的小案不断,让你硌硬,却无法痛下决心。
一念至此,熊剑飞又黯然抬步了。鼠标追着道:“熊哥,你怎么犯迷糊啊……余贱的最大长处在哪儿你知道不?不是抓人,而是抓钱,羊头崖派出所,他去了一趟,生意做到现在;庄子河刑警队,他抓了一回赌,队里经费好几年花不完。他现在在总队带支援组,牛大发了,其他单位要帮忙,还得给他们经费。”
熊剑飞动心了,他知道余罪的本事,那双贼眼盯钱特别准,那张贱脸,走到哪儿都敢张口要钱。
这可都是当警察的优秀素质啊,可惜像熊剑飞这么实诚的人永远无法具备。
“要不找找他?现在屁事办不了,我都不好意思向支队伸手。队里十几个协警,三四个月没发过补助了……不过余贱现在在总队特训处,一般人请不动啊。”熊剑飞不确定地说。
“走吧,他敢给别人脸色,难道还敢给兄弟们脸色?放心吧,只要能请到余贱,就算抓不着骗子,他也能给你骗回点儿钱来,他可比骗子没节操多了。”
鼠标道,揽着熊剑飞,两人下了技侦大楼,电话联系着余罪。
他居然没接电话,这可把哥俩气坏了,本来还有点儿不好意思,可你不接电话是什么意思啊?两人加大了油门,鼠标寻着以前在总队的关系,问来问去,可谁知道居然问出个让他瞠目结舌的消息,惊得两人一溜烟直驶总队。
总队威名赫赫的刑事侦查支援组,居然要被撤销编制了……
有帅无将
“啥时候的事,怎么没听说呢?”鼠标的大饼脸,几乎贴到汪慎修的脸上了。
“你怎么也不告诉大家一句?”熊剑飞的大手,拨拉到汪慎修帅帅的发型上了。
汪慎修苦着脸,拿走了熊剑飞的粗手,推开了标哥的大饼脸,指指座位,让这两位不速之客坐好,然后正正椅子,保持着特勤处一丝不苟的仪容,就那么翻着白眼瞅着。
就是嘛,又不是他能作的决定,解释什么?
“要我说啊,总队要打发,也得打发像你这号小白脸,看什么看?”
熊剑飞剜了眼。鼠标接上了:“到底怎么回事啊?汉奸,你别这么幽怨地看着我们。”
这把汪慎修刺激得直咬下嘴唇,本来他也算个开朗的人,归队以后编制就一直在特勤处。特勤处是一个不需要和正常人,以及不需要正常和人打交道的地方。数年的工作已经成功地把他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你们急也没用,这是组织上的决定……”
汪慎修慢悠悠地说,这是全省机构改制的一个缩影,主旨是精简机构以及冗员,提高工作效率,针对的就是全省各地市以打黑、侦查、督办为目的成立的各类空领经费的临时机构。刑事侦查部门主要针对执法中存在的逼供等问题,自查自纠,加强市一级公安部门对各支队、大队、中队的直属领导。至于总队,加强培训职能,弱化指挥职能。
这种大形势下,从各警种抽调出来组成的支援组,就成了一个很刺眼的小山头。单位里就是这样,你干了多少工作不一定有人看见,可你花了多少开支,很多人都看得见,何况支援组的投入,几乎相当于一个支队的经费开支了。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支援组却连着出了几次洋相,一次在介休市,一次在大同市,两例谋杀案,并案倾尽全力追了四个月,却发现全盘都是错误的,抓到的嫌疑人因证据不足释放,又被媒体连篇报道,一时间支援组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我知道,是那例高速路桥抛尸案。”熊剑飞凛然道。
“那这案子破了没有?”鼠标好奇地问,他不关心这些事已经很多年了。
“正因为破了,才证明他们全盘是错误的,两起孤立的抢劫杀人案,不在同一个地市,杀的却都是两个搞民间集资的人,支援组一直认为两起案子有内在关联,不过二队和大同刑警在邻省抓到凶手时才发现,确实是一个巧合。”汪慎修道,一摊手掌,无可奈何的样子。
“噢,我想起来了。”熊剑飞愕然道,然后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是市局调去的重案二队查到的线索,无往不利的余神探在这个案子上栽了大跟头,已经落人笑柄了。
所以结果就顺理成章了,据汪慎修讲,市局在处理这个战功赫赫的团队上也很谨慎,既没说保留,也没有说撤销,只是把原成员任命到了各单位,经侦上、网警上还有禁毒上,都有分流去的人,都是挂职走的。
此时俩人才知道,事情已经发生了快两个月了,熊剑飞和鼠标面面相觑,居然一点儿都不知情,看来兄弟间的联系随着年龄的增长和职务的升迁,越来越疏远了。
此时汪慎修有点儿错会两人的意思了,他解释着:“你们没必要为他担心啊,即便凤凰落毛不如鸡,可他还是只涅槃的凤凰,现在他看得开多了。”
这个大家都知道,穿这身制服混饭,想不开也得想开,看不开更得看开。
鼠标听不惯汪慎修的话,直呛了句:“你才是鸡呢……说话这么难听!”
“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反正就是这么回事。”汪慎修道,看两人还是不死心,他放低了声音道,“这事其实未必不是件好事啊。”
“怎么又成好事了?”熊剑飞纳闷了。
“你这样想,功高难赏,枪打出头鸟啊,从支援组成立伊始,他们就风头出尽,把别人手里的活可都抢了……现在呢,厅里的领导换届了,我听说是部里直接空降的厅长,比许局年轻多了,据说下个月就到任,许局现在这么大刀阔斧地动人,难道你们没嗅出点儿什么味道来?”汪慎修问,看两人发愣,他提醒着,“比如你,鼠标,就你那水平,能到解南路中心派出所当指导员?比如你,狗熊,当这个队长,可都是许局钦点的。”
“你啥意思,这是老子拼命换的。”熊剑飞不服气了。
“全市上万警力,拼命的人多了,就轮着你了?”汪慎修不屑道。鼠标却是恍然大悟,凸着眼愕然道:“难道……老许要退了?”
汪慎修一笑,向鼠标竖了竖大拇指,然后鼠标一拍巴掌道:“这就对了,这是趁下台前,把以前这帮跟着他拼命的兄弟,都往上拔拔……你们还别说啊,许局在这个上头还是挺够意思的,当年咱们这帮被扔到羊城的兄弟,都差不多上了个台阶啊。”
现在回头看来,这些付出还是值得的,没有拼爹的资本,那就别埋怨拼命的辛苦。
三人长吁短叹了一番,却是把来意忘了,狗熊和鼠标齐齐问余罪的下落,汪慎修却是给了个意外的答案:被特警队邀去当教官了。
不过教授的内容却让鼠标哭笑不得,是余罪的老本行:反扒!
下午四时,当史清淮乘着禁毒局的公车驶进市公安局大院时,一眼便看到门厅台阶上亭亭玉立的肖梦琪正四下张望。
他笑了笑,想起了一个笑话,是肖梦琪被许局长力排众议提拔到警务督察处当处长之后,私下里同行纷纷以现行的上位先上床的潜规则猜测,一直纷传肖梦琪和老许有那么点儿事,甚至有好事者匿名告状,排出许平秋的生活作风问题就扯到肖梦琪身上。这话传到老许耳朵里,作风剽悍的老许直接就在中层干部会议上开口大骂了:我身上的问题很多,唯独下半身没出过问题。
此事是被当作笑话来传的,不过史清淮知道,笑话中的主人公可能要面对很多的无奈了。
比如肖梦琪,从闲职升到了督察处长,沉稳了很多,也沉默了很多,与数年前见到的那股子飒爽和干练,已经相去甚远了。
下了车,迎了上去,握手寒暄间,史清淮笑着歉意道:“不好意思,来迟了。”
“非公事,不用向我解释,都来了,就等你了。”肖梦琪转身带着他走着,说是局长通知。史清淮却是纳闷为什么通知他这个副职,又是通过肖梦琪通知的,真不知道领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问时,肖梦琪边走边道,“兴许是念旧了吧,想见见老部下。”
“老部下?”史清淮愕然道。
“对,没几个人,你、我、万瑞升总队长、苗奇政委、邵支队长和李杰政委……再有就是个办公室的主任。”肖梦琪道,数数了,还真是原来刑侦上的一干队伍,邵万戈和李杰双双进了支队,现在重案二队已经是解冰在当队长了。
“肯定有事吧?肖处长,透露点儿嘛,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史清淮小声道。
“我还真不知道,我也奇怪了。”肖梦琪轻声道。
两人踏步在市局人来人往的楼梯上,说话颇是不便,几次瞥眼瞧到肖梦琪略略带着愁意的面庞,史清淮总觉得有点儿事,可又揣不准是私事还是公事,他关切地问:“肖处长,你的脸色可不太好啊。”
“这段时间没休息好……对了,史副局长,支援组被裁撤了,你听说了吗?”肖梦琪问。
“我听说了……这次撤的机构不少,文教处、网安中心、科技处,合并裁撤了好多部门,我们禁毒局也合编了几个大队。”史清淮道。
“支援组可是咱们的心血,你好像没有什么感觉?”肖梦琪道。
这话似乎听得有点儿刺耳,肖梦琪说完,回头白了史清淮一眼,然后独自上楼了。史清淮半晌没反应过来,这生的是哪门子气,大势所趋,下面的除了随波逐流,难道还有其他选择?
他笑着摇摇头,女人总归是太过感性,当了警察也改不了这种倾向。俩人到了局长办,进门时许平秋正说笑着给老万、苗厅倒水。老万嬉皮笑脸地说受宠若惊,许平秋却是斥着:“老伙计,你受不受宠都是这德性,赶紧想想退休后怎么过。”众人笑时,他招呼着史清淮和肖梦琪坐下,也是亲自倒了杯水,让两位年轻人显得颇不自然。
“坐坐,都坐下啊,随意点儿,今天是公私兼顾啊,我是这么个意思啊,跟大家讲讲……你们应该都听说了,崔厅要回部里了,省厅将要来一个新厅长,是谁呢,咱们先不管他……都说当领导都得有自己的小山头,那是为了商量事方便点儿,我想了想,我这小山头没几个人啊,能想起来的就你们几个……哈哈,所以,把大家都请来了,接下来议事开始,可以随意发言啊。”
许平秋坐回了局长的位置,笑容可掬地说,他当局长几年最大的变化是黑脸少了、笑脸多了。不过外界纷传许黑脸要是有了笑脸,还真不是什么好事,最起码他在位期间,是清退各警种人员最多的三年。最出名的一次发生在半年多前,开化路刑警队查出了与二手车交易市场的收黑放黑、纵容盗抢车辆进入销售渠道的案件,一个刑警队除了锒铛入狱的,余下二十八名刑警被全部清退。今天笑估计也没好事。
万瑞升插话道:“许副厅,有任务直接安排,您就是挖坑,我们也不敢不跳啊。”
这里面也就万瑞升能这样和领导说话,众人讪然一笑。许平秋笑着赞道:“还是咱们万总队长了解我,不过我真不是挖坑,而是让你们替我填坑,简单点儿,万戈,你说,新官上任要干什么?”
“三把火呗。”邵万戈道。
“对嘛,万戈这个粗人都知道,跟你们我就不解释了,简单地讲,现在是和谐大局,一片升平,但确切地讲,真正的治安环境以及警务水平,你们比我清楚……吴主任,给他们每人发一份……大家浏览一下。”
“哎,就知道领导这杯水,不好喝。”苗奇道。他仍然是主管刑侦的副局长,挂了个总队的政委,不过聊胜于无而已。
他翻看着办公室吴主任分发的资料,很简单,就是全市警务各项指标的大排比,当然,是没有掺水分的,最起码他看到的几个百分比,比述职报告上要低得多。
“我怕新领导来了,我这杯水都不好意思喝啊。”许平秋应了句,下意识地点上了烟。他观摩着一干看资料的老部下:苗奇是个老油条,估计没什么指望;万瑞升又是政工出身,水平高不到哪儿去;有指望的怕是得靠几个年轻人了。他看看肖梦琪、邵万戈、李杰几人,眼光里似乎期许很高。
“新领导来了,这玩意儿交不了差吧?”万瑞升扬了扬手道,命案的侦破率今年屡创新低,离命案必破的铁规还相差甚远。
“能交了差,就不用请你了。就邪性了啊,平时表现都不错嘛,这个关节眼上,怎么都开始掉链子了。连二队也有几个重点案子拿不下来。”许平秋道。
这敲打得邵万戈和李杰相视一眼,知道领导心里不痛快了。苗奇这时候圆场道:“破案都需要时间,离上半年总结还有段时间,这个稍微调整一下,还是能过去的。”
许平秋白了眼,没多说,就三个字:“往后看。”
这时候,翻看最快的肖梦琪已经看到尾页了,一组排比的数据差点儿让她笑出来,她憋住了。史清淮也看到了,同样以手抚下巴的姿势憋着。
偏偏这样子被领导看见了,许平秋笑道:“两位想笑就笑出来吧,反正这是家丑,你们也不好意思外扬。”
史清淮两人没笑,万瑞升倒笑出来了,这时候邵万戈的脸色须是不好看了,手僵在那里,目光凝滞在一组数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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