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欲破晓
天亮了。
伸臂推窗,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肖梦琪连着开了数扇窗户,一室浊气尽去。
即便在后台也能感觉到前方的惨烈,大量翔实的照片、现场证据连夜清理,这些东西是不会公之于众的,这也是维护和谐环境所必需的,谁愿意让普通市民看到这些东西,进而人人自危?
审讯在特警总队、重案二队以及九处临时征调的武警总队后勤处进行着,嫌疑人、伤员和死者,这一夜是多少警察的不眠之夜无从统计,不过肖梦琪知道,应该很多。最起码禁毒局会议厅这两组人,谁也没有合眼,也许最震撼的不是那个即将水落石出的大案,而是那位把枪口对准自己的警察。
严格地讲,他已经上了通缉名单,算不上警察了。可为什么却有如此多的警察为他掬一把泪?!
整夜都是在一种沉闷的气氛中度过的,现场的物证、涉案人员的社会关系、经济联系,京城和五原两地警察通力合作,以飞快的速度在剥去这个披着合法外衣的团伙的真面目。
姚曼兰上了通缉名单。
戚润天夫妇上了协查名单,无法想象的是,戚润天的夫人顾晓彤居然是五原第二制药厂的合作方股东之一,隐隐地揭开这冰山的面目才发现,也许最赚钱的不是外表风光的晋祠山庄,而是这个有着合法制药外衣的“制毒厂”。
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从她身上查到了杜立才的线索,专案组怀疑,在合作方的股东中,杜立才占了一份。
同是五原富豪的燕登科、周森奇以及栗小堂等数人均上了调查名单。刑事侦查总队特勤处在此时又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根据一名特勤的有效活动,已经把姚曼兰牵涉到的官方线索捋出了不少,其中卫生部门、药监部门,甚至交通部门,有不少主管人物列入了调查名单。
“两年多前,第二制药厂因产品滞销、生产工艺落后而进行改制,时任市招商办主任的王某某给制药厂介绍了一个外籍华人投资,当时拟投资额是两千万元,不过迄今为止仅到账不到五百万,一部分用于发放厂里拖欠的工资,一部分建了现在的仓库……根据企业资质查证,第二制药厂有生产处方药物的批文,审批产量为每月三百千克,不过从昨晚查到的情况看,实际数据应该远远高于这个标准,按照他们的生产期和出厂记录,我们粗略估计……流向市面的失控处方类药物,有六十吨左右……
“这是各月出入的账目,他们是以医用碱、维c片、感冒灵等方式运输的,主要运输方式有两种:一种是列车专运,一种是汽运,主要销往地是羊城、各大港口……国际市场上,仅氯胺酮一项,出厂和销售的差价就达到十倍。
“化验结果还没有出来,不过从制作工艺来看,应该就是我们追踪一年多的毒源所在。”
李磊胸前起伏着,摆手示意警员停下汇报。真相给他的震撼远远高过预期,也许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毒贩”,而是一帮无良奸商,买通的无良官员,共同炮制了这一起延时两年的贩毒大案。
案情渐趋明了,可为什么却不像以往有一种成就感呢?他看看同行,看看刚从省厅归来的许平秋、史清淮和万瑞升等人,却是一种无语的感觉。
“对不起,抽了一晚上烟,让你们受苦了。”
许平秋意外地和蔼了,道了个歉,一室就他一个烟囱。
“不用道歉,该道歉的应该是我们。接下来,省委有进一步指示吗?”李磊问,这时候,他也当不了家了。
“纸里包不住火了,那就有很多人要被烧成灰了,这个我不担心,李副处长,我想求你个事。”许平秋客气地说。
“不用说了,我知道。”李磊瞬间变得有点儿悲恸,双手合十,作着揖,生怕提起马鹏的事,对马鹏的处理意见肯定要征求九处的意见,可到这份上,还能有什么意见,他道,“在他的问题上,我的工作方式有失误,我会对此认真检讨……至于那笔钱,就让它永远沉下去吧。”
“谢谢,那笔钱我会给您一个交代。”许平秋谢了句,双方在此事上,意见高度一致。
“余罪同志怎么样了?”李磊问,他意外地对这个名字记得很清,怎么也不敢相信,许平秋居然能驾驭得了这种人。
“手术刚结束,还在昏迷中。”许平秋叹了口气。
倚窗的肖梦琪莫名地鼻子一酸,她侧过脸,悄悄地拭去了眼角的湿迹。在电脑屏幕前的俞峰、曹亚杰和李玫,手速慢慢地放缓了,似乎陷入到了曾经亲密无间的回忆中,又见到操场上那个作怪的、天天给大家起绰号的小刑警。
气氛又重归沉闷,如果不是涉嫌泄密的事,也许这件事会成为所有参与者职业生涯中一个辉煌的巅峰。很可惜,一涉及官商,恐怕就不会了。
反泄密专员杨正转移着话题问:“许副厅长,早听过您神探的传闻,昨晚真见到后,才发现有过之而无不及啊,我到现在都没明白一些细节。”
许平秋讪笑道:“之所以神了点儿,是因为我和那些牛鬼蛇神打交道的时间太多了。你想知道什么细节?”
“比如,怎么怀疑到郭鹏广的?”杨正问,很好奇,他想象不出,谁有本事未卜先知。
“不是我。”许平秋道。“是余罪?”李磊惊声问。
“对,还记得那次他把郭鹏广打得住院吗?就是那件事,让他怀疑郭鹏广有问题。”许平秋道。
“什么,那件事?”杨正不解了。
“对,当时他是奉九处的命令化装潜入桃园公馆,以商人的身份……
被打秋风的余罪等人无意中抓到了,这种大水冲了龙王庙的后果只有一个,不管暴露不暴露,按规矩这个任务就得结束了。”许平秋道。
“是这样的,可哪儿露了破绽?”杨正问。
“这就是破绽,其实余罪告诉我,他已经发现了这个人的身份,就是故意往死里揍,等着他亮明身份的。”许平秋道。
“那不亮身份,就代表着有问题?”杨正不解了。
“拼着挨一顿揍也不亮身份,图什么?况且宁死不屈的人并不容易见到,即便有,也应该有什么理由吧,他的理由如果是保护九处的秘密,实在站不住脚……因为任务已经结束,那就没有秘密可言了。恰恰余罪最不相信的就是品格和气节,所以他告诉我,这个人有问题……他的理由是,表现得太忠诚的人,一般他们的忠诚就是个表现而已。”许平秋道,脸上有淡淡的笑意。
当然,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理由许平秋没有讲,余罪和林宇婧是情侣关系,在那件事上余罪能直接地判断郭鹏广说了谎话。既然开口就是谎话,那还有什么可信度?
“那杜立才……我实在不敢想象,他上了通缉令,居然还敢再找回来。”李磊道。
“肯定是性命攸关,才铤而走险。这个有待咱们的进一步发掘了。”
许平秋欠了欠身子道:“他在禁毒上工作了十几年,论胆气不比马鹏差,他这个家人被绑、迫不得已的故事编得相当好,而且他了解我的行事风格,肯定会不拘一格,起用非禁毒上的人员,当余罪四处寻找他的时候,他适时地出现了……他也了解余罪,余罪是个心里不装原则,可很重感情的人,而且他也不怕余罪,不管是拳脚还是枪械,十个余罪也不是他的对手……他选择出现只是想通过余罪,向专案组传递虚假的信息,以他在禁毒局工作十多年的经验,编‘毒源’的故事非常容易,而且也在前期成功地骗过了我们……在那样一个藏身点,他可以随时逃走。”
“那余罪是如何发现他身上的疑点的?”李磊问。他知道余罪在嗅源上做手脚的事,就是等着杜立才演完戏逃走。
“他根本就没相信过……”许平秋道,把排泄物检测的故事讲了一遍,听得众人瞠目结舌,居然在这种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破绽,之后当然是虚与委蛇了。现在李磊不得不佩服西山的这个老神探了,敢情根本不是疏于追捕,而是把通缉人员摆在那儿,用他牵扯出更大的战果。
这胆气,可把九处的听得心生寒意了,要是杜立才猝然对余罪下手,要是在相处间发现问题,那后果岂不是无法收拾。
“真不愧神探之名哪。”李磊叹道,由衷地赞了句。
“更多的时候,神是一种象征、一个摆设,那就是我。真正探到的,不是我。”许平秋慨然道,长舒了一口气,眼睛看到窗外时,他舒展着双臂道,“天大亮了。”
“对,天大亮了。”李磊附和了句。
“还有很多事要做。”许平秋看着李磊道。
“对呀,这不等着您下命令吗?”李磊道。一桌皆笑,善意的。
“那好,我开始发布命令。万代局长召开禁毒人员全体大会,宣布本案结果,措辞你斟酌一下。”
“清淮,你组织禁毒局综合办、党办和后勤,筹备一下马鹏同志的追悼会。”
“肖梦琪,加紧后台支撑信息梳理,追捕人员已经分赴各地了,消息恐怕已经传出去了,对必须追捕的,要在最短时间里找到线索。”
连续发布数条命令,众属下称是时,许平秋慢慢地起身,边走边告辞道:“我也有件事要办,去接一下还在被关禁闭的同志,去医院看看还在昏迷的,还有,再也醒不过来的。”
他慢慢地踱步出去了,李磊从这个并不高大的老人身上似乎悟到了什么,或许他不是神,可他身上有一种精神,那种精神会让人折服,让人无条件信任……
“说几件事,不许哭鼻子了啊。”
任红城站在总队的禁闭楼上,面前站着林宇婧和李方远。
“第一件事,即时解除审查,恢复李方远、林宇婧同志的正常工作。”任红城宣布。
“啊?是吗?”李方远一下子如释重负。
“我就知道,他能做到。”林宇婧兴奋了,她急切地问,“余罪现在在哪儿,他知道我没事了吗?”
“咦,”老任奇怪地说,“我以为你们会好奇内奸是谁。”
“对呀,内奸是谁?”李方远问。
“回头你们就知道了,有问题我不予回答;第二件事,请不要对组织有任何情绪。”任红城道。
好像这一点不那么容易,李方远和林宇婧都是一副苦瓜脸,莫名挨了顿审查,总不能还得表现出感激涕零的样子吧。好在李方远还知趣,笑着摇头道:“没有,没有任何情绪,我们经得起考验。”
“呵呵……”老任笑了,他识人不少,这种情况下,他宁愿更相信还有点儿逆反情绪的林宇婧,他劝道:“其实就算有也没什么,警察这职业从来就是这样,你得防着媒体黑你,得防着犯罪分子害你……反正就一句话,没事就好,我干这行被组织审查了不下十回,没办法,性命攸关,马虎不得啊……走吧。”
带着两人下楼,李方远显得情绪很好,林宇婧却是有点儿狐疑地问:“毒源找到了吗?”
“还真找到了,否则我也出不来啊,其实我是和你们一起被审查的,刚刚解除。”任红城笑道。
找到了,这事可真让林宇婧两眼发亮,她快步追着任红城问:“你可以不告诉我,但我知道是余罪。”
“为什么呢?”任红城道。
“感觉,他总能从貌似无解的地方找到答案。别人找不到的地方,他一定能找到,上次来见我他就告诉我,很快就有结果了。”林宇婧道,满脸洋溢着幸福的颜色。
“方远啊,你先下去,楼口有同志接你。”任红城停了下来,李方远应声下去了,回头时,林宇婧却吓了一跳,紧张地问:“任……任主任,余罪难道……不会是……”
“他的事很复杂,我尽量简要地和你说一遍。”任红城道,看着关了这么久的林宇婧,又想想还在昏迷中的余罪,他咬咬牙强调着,“我知道你们之间的那层关系,坦白讲我不想当这个恶人,而且我也没有兴趣当月老,我负责告诉你真相,你自己评判。”
林宇婧愕然地点点头,然后任红城大致说了一遍,调试着手机,亮到了林宇婧的面前。
良久,瞠目结舌的林宇婧缓缓地问:“那这个……也是真的吗?”
“至少照片是真的,他无意中喝下了含毒的饮料,你知道那是什么结果……他被人设计拉下水,最后又被人设计,用这事把他抹黑了,他的事情复杂就在这儿,恐怕考虑到舆论效应,那位领导也会很慎重地处理此事。”任红城道,看着林宇婧戚然的脸色,他拿回手机道了句,“对不起。”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余罪呢?”林宇婧有点儿生气了。“是他让我告诉你的。”任红城道。
一瞬间,林宇婧的脸色煞白,抬步就走,走了两步却又觉得不对了,回头问:“他为什么让你告诉我?你还没有告诉我,他在哪儿?”
“在昨晚的扫毒行动中,他身中一枪,现在还在昏迷中……你们的战友,原特勤处归籍的特勤马鹏……殉职。”老任抚抚前额,伸指拭了拭眼角,生离死别对他已是常事,可每每还是忍不住心痛如绞。
林宇婧一刹那愣住了,紧张地、嘴唇翕动着问:“伤得很重吗?” “
腹部中弹,手术取出时麻烦了点儿,失血过多……抢救了几个小时才脱离危险。他是在昨晚走的时候,托我告诉你的,他知道你出来后迟早会知道的,听得出他还是挺在乎你的。”任红城道。
那种愤怒的、那种担心的、那种恨不得掐死他却又担心他死的心情,是多么的纠结啊。
“在乎?!呵……因为在乎,所以选择告诉我?”林宇婧冷笑着,苦笑着。
“你应该了解他不是一个忠诚的人,对组织、对你,都不是。”任红城坦然道,转身而走,头也不回地提醒着,“不过他像个男人,有胆色,有担当,够义气,也够无耻……他在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七楼。”
淡淡提醒一句,出门时,许平秋正抚着李方远的肩膀在说什么,同来的几位同事估计都说了马鹏的事,李方远一脸戚色。
不一会儿,林宇婧出来了,边走边抹着泪,招呼也没打,快步跑着往总队门外去了。
“怎么了,这是去哪儿?”许平秋问。“不知道。”任红城摇摇头。
许平秋瞪了他一眼,差不多猜到了,摆着头:“不管去哪儿,你也送送去啊?”
“哦,对。”任红城省悟道,开了一辆车,追出去了……
雄心易老
“情况崔彦达同志汇报得很详细了,表决吧!”
省委,一号办公室,国旗后高大的书橱下,慈眉、星目、微微发福的首长道,这张经常在省新闻联播里出现的亲和面容,此时显得怒容满面,不住地叹息。
秘书的手有点儿发抖,他详细记录着今天的决议内容,因为本市第二制药厂涉嫌制毒的事,多年来首次破天荒地大半夜把这些代表全省最高权力机构的几位常委通知到场开会。讨论的事,每一项恐怕都要在五原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省、市食药监局,省、市卫生部门,市委,包括市公安部门,都有涉案人员上榜。涉及非政府官员的商人,有数人有政协委员、人大代表的身份,最耀眼的还获得过省五一劳动奖章,最棘手的还有在任省市领导的子女,他们在这一起非法制售处方药物的事件里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恐怕可想而知了。
崔彦达厅长几乎是愤怒地汇报完了案情,说到此案有嫌疑人被杀、有禁毒人员变节,甚至波及境外的工作,而且就在刚刚过去的昨晚,又有一名禁毒人员殉职之时,忍不住唏嘘不已,有点儿失态了。
祸起萧墙,自古而今,已经被证明无数回了。
一个常委的手举起来,他看看众同仁,面不改色地说:“我同意,崔厅说得对,除恶务尽。”
“我同意。”另一个举起手来了。又一个举手同意了……
最后一个,一号首长举手,他扔了手中的笔,有点儿愤意地说:“全票通过,交政法委立即组织实施,凡涉案的人员,不管职务大小,不管哪个部门,一律依法侦办,该追究刑事责任的,追究到底,决不姑息!”
语毕,他挥手送人,很愤怒,也很无奈。
更无奈的是,很快证明,调任省热力总公司党委书记的顾言明,以及涉嫌此案的其女顾晓彤,已于三日前离境。警察的动作不可谓不快,可再快也快不过消息灵通的幕后,警方仅仅在京城堵住了试图逃向境外的姚曼兰、戚润天,连药厂合作商、制毒主要嫌疑人潘孟都下落不明了。
大厦将倾,猢狲四散,恐怕全部归案要遥遥无期了。
国家禁毒局、国安部派遣的专案组在次日上午已经抵达五原,开始了深入的挖掘……
案子上升到一定的层面,和底层那些警察的关系就不大了,即便他们能揭得开错综复杂的案情,可也捋不清那些藤缠麻绕的人情。即便能抓到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可对于一个个戴着政治光环、穿着金融保护衣的官与商们,也无能为力。
他们有他们的事情,安静的走廊里,征衣未卸、战甲未解的“毒刺”队员,静静地或坐或站着,从昨晚到清晨、从清晨到午后,一直等在这儿。消息还在封锁着,知道详细案情的人并不多,只有任红城和林宇婧来过,林宇婧哭了一鼻子,又哭着走了。
手术后的余罪一直没有醒过来,几次询问护士,都摇摇头,不知道是没醒还是醒不过来了。熊剑飞脾气暴躁,揪着医生恫吓:“为什么还没醒过来,是不是你们手术有问题?”
医生被拎得面红耳赤,憋了半天直喊救命,以为又遇到杀医行凶的了,主治医生跑过来两回给大伙解释,因为失血过多,伤员又受了刺激,暂时昏迷很正常。
这个昏迷时间会有多长?医生说了,有可能是下一刻,不过也有可能是下一周。
没说完就跑了,他害怕这群人那副要杀人的眼光。
于是就这么枯等着,谁也没说走,谁也没走。意外的是,谁也没有流泪,哪怕看到余罪虚弱躺着的样子,哪怕眼睛酸楚,似乎心硬得也流不出泪来了。
“要不去吃点儿饭吧。”鼠标提议道。
“就知道吃,怎么没把你吃死啊。”熊剑飞顺口骂了句。
“如果选择一种死法,我宁愿吃饱撑死。马哥死得真冤哪……余贱这货心真狠,就看着马哥对着自己来一枪。”鼠标凛然道,想想这事都心寒。
“他向来就狠,对自己都下得了手,何况别人。”熊剑飞道,虽然马鹏已经身残,可不至于非让他去死啊。
“邵帅,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还喊归队,他不就在禁毒局吗?”豆晓波问。
邵帅靠着墙,头仰着,把事情的前因给大伙简单讲了几句,听得人心凛然,末了,他黯然说:“世界上有一种最伟大、最高尚、最无私的警察,知道是谁吗?”
“有吗?”鼠标翻着白眼。
“有,死了的警察。”骆家龙道。
这是正解,众人一下子明白了,回头看着,在玻璃墙后静静躺着的余罪,身处其间,都能明白他的意思了:死是一个成全,否则马鹏不会带着那么幸福和安详的笑容。
“那这会怎么定性?”豆晓波问。
“死者为大,不会有人再去较这个真了,应该是殉职。”骆家龙道。“就算殉职吧,是殉在黑金上,还是拒捕的罪名上,或者是,他想得到死后的荣耀?”豆晓波问。
骆家龙看看邵帅,似乎他是唯一知道正确答案的人。邵帅仰着头,轻声道:“我想起了我爸爸,记忆中他是个暴躁的男人,常和我妈打架吵架,又抽烟又酗酒,听说上学的时候差点儿就被警校开除了……不过后来他成了英雄之后,却变得满身光环,爱岗敬业、无私奉献、心系家国、慷慨赴死什么的,所有的赞美之词都好像不足以形容他的事迹,一下子变得我都不敢认了。”
不知道邵帅是什么意思,众人都呆呆地看着他,他讪笑道:“我原来很不适应这个,可我现在明白了……这个世界的谎言太多了,最起码英雄的谎言还有真实的成分,好歹那些英雄也做过让人感动的事,哪怕只有一两件……为什么非要戳穿它呢?我很恨余罪,他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马鹏去死,不过他做得对,他比我们更懂警察这个职业,如果马鹏活着,会更难受。”
众人皆静,看看邵帅,又看看余罪,愤意和不解,慢慢地化作了怜惜。当警察心里的阴影已经够多了,有一天要眼睁睁地看着兄弟去死,却不能阻拦,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啊。
也许,他是不愿意醒。
骆家龙看着余罪,如是想着。
车停靠在医院的大门外,邵万戈亲自迎着马秋林。这个环境很嘈杂,进进出出的人车挤着,永远那么熙熙攘攘,不会因为什么事而改变,哪怕是发生了震动全省的大案。
这就是小市民的生活,柴米油盐和生老病死,不会因为一隅的什么事而改变。马秋林看了几眼却是感触颇深,当了一辈子的警察,去得最多的地方一是单位,二是看守所,第三就数医院了。警察这个高危职业经常和医院打交道,他还真记不清来医院探望过多少次因病因伤住院的同事。
“马老,人还没有醒来,我想,能和他交流的恐怕没有几个人,您老应该最了解他。”邵万戈道。马秋林却道:“可你却不了解我,又是老许的主意吧。”
邵万戈笑了,肯定是,他道:“我也很想做,恐怕我做不到,我拳脚还行,脑瓜和嘴皮子都有点儿笨。”
“笨点儿好,太聪明了,自寻烦恼。”马秋林道。
“这事……我怎么说呢,马鹏这事定性了,可他这事,啧……”邵万戈难堪了,理不清这个头绪。
“没什么对错好坏,你难道就一直奉公守法,从不越界?既想斩妖除魔,又想当善男信女,可能吗?简单地讲,如果你到马鹏那份上,身残名毁,你希望赖活下去,还是痛快点儿去死?”马秋林侧着眼看邵万戈,如是问。
“也对,有人成全我一枪,我会感谢他的。”邵万戈挠挠短发,笑道。这是个粗线条的汉子,很直,马秋林喜欢和这种人打交道,他叹气道:“老许这家伙从来都是兵行险招,要不满盘皆错,要么出奇制胜……他是不会考虑作为棋子的那些人的感受,在他看来,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他最喜欢的就是起用新人,特别是没有多少背景、敢打敢拼的新人。不得不承认,这招是挺奏效的,我都不敢想象,这几个平时调皮捣蛋的匪小子,真拼起来,一点儿都不比他们特警逊色。”邵万戈傲然道。
“没点儿匪性,还真当不好警察。”马秋林背着手,淡淡道,“老许这老家伙,不知道把多少还不懂事的小警都送上绝路了。”
“总得有人去做啊,马老您越来越慈悲了,这不像您的风格。”邵万戈道。
“我没说他不对,只是有点儿惋惜。我们的心理阴影就够大了,真不知道,这孩子还能不能挺过来。”马秋林道,惋惜地撇着嘴,摇着头。
两人到了七层,进了甬道,期待着的队员们个个下意识地起身,站着,看着队长上来。
没错,从刀口枪尖下走出来的队员们,仿佛脱胎换骨一般,让邵万戈感觉到了一种坚不可摧的气势。
“有种,当司机真屈才了。”邵万戈扇了孙羿一巴掌,笑了。
“你太暴力了,又击毙了一个……不过我喜欢。”邵万戈拍拍熊剑飞的肩膀。熊剑飞敬了个礼道:“他们该死。”
“呵呵,看来人不可貌相啊,这个小秀才居然也是一根毒刺?”他又转向骆家龙。
骆家龙赶紧地敬礼解释着:“邵队长,我是客串,编外的。”
“了不起,重案队有你一席位置,随时可以来。”邵万戈道,他看到默然站着的邵帅时,却讷然了,笑了笑示意,向邵帅敬了个礼。
邵帅却是不悦地说:“又是因为你是我父亲的下属,我是英雄的儿子,而向我致敬!”
“错,我在向你本人致敬,也在向你父亲致敬,不管你承认与否,你骨子里还是你父亲的血,你和他的选择一样,从不逃避。”邵万戈道。
“谢谢,不过我不是警察,不用回礼了。”邵帅道,还是保持着傲然的表情。
“不客气。”邵万戈丝毫不介意。
众人围到了马秋林的身边,邀着马老坐下说情况。余罪一直未醒,关切中似乎都生怕这货成了植物人,以后再见不到他的贱笑了。
“医生说早该醒了,术后全麻失效后,两个小时就该醒。”
“可医生又说可能下一刻,也可能下一周才醒。”
“都是庸医,气得我差点儿揍他们一顿。”
“哎,马老,这家伙不会醒不来吧?”
“你们说,他要是变成白痴了,是不是挺好玩的?”
“去死,你才白痴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个个明显是心里无着胡乱猜测,马秋林摆着手:“停停停,都别乱说了,我想想……你们为什么不进去啊?”
“进去了,恢复得挺好的。”鼠标道。“那为什么不叫醒他?”马秋林问。
“对,医生说让他亲人来一趟,可暂时来不了啊,我们还没敢通知呢。”豆晓波道。
“胡说,亲人不已经来了吗?难道你们不是?”马秋林道。
对呀,好像是,圈子就这么大,吃喝拉撒吹牛打屁还有谁比兄弟们更亲?众人挠头,还有吐舌头的,明显还是一群半大的娃娃嘛。马秋林笑道:“我知道你们很着急,但凡事要用最正确的方式,就像你们这几根‘毒刺’,准确地刺到了对方的要害,将他们试图瞒天过海的罪行,大白于天下……这个都能做到,其他还有什么难得住你们?”
“不一样,现在是刺头躺那儿了。”鼠标道,众人皆笑。
“那你们准备怎样对待他?”马秋林问,强调道,“在看到,他亲手送马鹏去死之后。”
众人一下子沉默了,个个表情肃穆,却无法准确地表达此时的心境,骆家龙道:“我们刚才说过了,我们虽不认同,可我们能理解,马鹏毕竟找到了一个最好的归宿。”
“马鹏是个被通缉的‘黑警察’,即便死后荣耀,可真相却是这样:特勤出身的,不可能干干净净。你们认为他为什么要死?真的是畏罪、害怕黑钱被查、害怕坐牢、害怕当个残疾人?”马秋林连着几问。
这个全新的问题,又把众人难住了,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似乎那些东西都不至于让他恐惧。可既然根本没有恐惧,是个大无畏的战士,那又为什么这样选择?
“我明白了,在他心里最重的还是警察这个职业,否则以他的身手,完全可以逃出生天,他根本就没有走,他根本就在找机会以死明志,他想像一名真正的警察那样,去死!”骆家龙道。
马秋林笑了,一脸释然的笑容,他笑着抚着鼠标道:“说得好,其实你们心里最重的也是这个职业,每一个男人都有一个侠义的梦,热情、豪情、扶危济困、惩恶扬善都是一个有正义感的男人经常做的英雄梦,穿上这身警服啊,就意味着你们站在了离梦最近的地方……哪怕有一天你做了违背誓言、违背良心,哪怕违法的事,那个梦都不会因此而改变,你们心里最重的,就是他心里最重的。”
邵万戈有点儿折服了,当一辈子警察,那种感悟可不是谁都有的。他意外地看到,这群平时说什么都梗着脖子跟队长唱反调的货,此时都像明悟了一般,两眼炯炯有神地凝望着这个警中前辈,那些话,都一字不漏地钻进心里最深处了。
什么苦啊,什么累啊,什么危险啊,都没有放弃,都还穿着这身警服,或许就是因为曾经有过这样一个梦吧,哪怕曾经都行为不端、品行有瑕。
“我知道该怎么办了。”骆家龙掏着手机,信步进了病房,他嘘声让别人不要进来。一排脑袋贴在玻璃上,看着骆家龙拨弄着手机,把音量调到了最大,然后,一曲铿锵的旋律响起来了……
“……在繁华的城镇,在寂静的山谷,人民警察的身影,陪着月落,陪着日出,神圣的国徽放射出正义的光芒,金色的盾牌,守卫着千家万户……”
嘹亮激昂的曲头,像枪林弹雨、像金戈铁马、像无数的兄弟呐喊着慷慨出行,奔赴一个个暗夜中的犯罪现场;像无数的兄弟舍生忘死,一次次迎向浴血搏杀。
骆家龙笑了,他看到了,余罪的眼睫毛动了动,他想起了曾经流落在羊城,那次校歌召唤,就像在警校无数次听到它一样,在下意识地,奔向集合地。
“……在欢腾的海岸,在边疆的水路,人民警察的身影,披着星光,浴着晨露,崇高的理想,培育着高尚情操……”
热血激情的旋律,像沙场点兵、像出征壮行,像一次又一次血与火的洗礼,倒下了兄弟,仍有后来者继续前行;像一次又一次在对与错、善与恶边缘的徘徊,哪怕身毁名裂,哪怕忍辱负罪,也要搏一个问心无愧。
所有的人都笑了,他们看到,余罪慢慢睁开了眼,可他在看到如此多的眼睛,听到熟悉的旋律时,却哭了,又闭上了眼,静静地,任凭两行泪水如泉涌出,打湿了一片枕巾。
邵万戈长舒了一口气,侧头却看到邵帅悄悄地退走了,边走边用衣襟擦着眼睛。
他和余罪是一样的,不管表现得多不在乎,其实心里最在乎。邵万戈眼睛亮了亮,躺着的这个有可能成为真正的警察,因为他一直很在乎,根本就放不下。
在手术完成九个小时后,余罪醒了,四周围着很多熟人、兄弟,他只说了一句话:“别通知我家里,别告诉我爸。”
两面三刀
事件在持续地发酵着,每个案子都会有意料之中的收获和意想不到的发现。
其中一个关键的证人,谁也没料到是马铄,更没料到的是,这个貌似悍匪的嫌疑人交代得很利索,没费什么劲就让专案组得到了大量有价值的信息。
比如以制药厂为掩护的制毒,这个创意来自潘孟,他就是金龙。金龙在做外贸进出口生意屡屡受挫之后,转而开始做毒品的贩运,进口新型毒品又一次遭到打击之后,他突发奇想,搞了个内销转出口,可能他自己都没有料到,居然奇迹般地做成了。
据马铄交代,他所用的手法真没什么稀奇的,无非是钱贿加色诱,以很低的价格拿到了第二制药厂的经营权,甚至他还神通广大到拿回了很多处方药物的生产批文,某种意义上讲,他几乎是在合法地“贩毒”。
当然,这不是他一个人在操纵的,此时才发现,终极目标不是金龙,而是顾晓彤,市委原领导之女。她入股参与经营的药厂,恐怕就算非法经营也会是一路绿灯吧?更何况,她身边还围着一群强有力的工商企业人士。
马铄开口之后,本以为杜立才是他的下线,可没有料到,真相恰恰相反,马铄是听命于杜立才行事的。这其中的意外在于,谁也没料到杜立才居然和顾晓彤关系匪浅。他在这个团伙里的身份,甚至比九处的内奸郭鹏广还要高出不少。
沿着这些渐渐明晰的线索,抓捕进入了加速度……
案发后两日,在申城抓到了一直负责中介贩运的申均衡。
案发后第五天,禁毒日前一天,又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传回来了:潘孟在香港落网,被九处派驻海外的外勤秘密押解归案。
在案发后的两周里,五原不断有各类的官员被纪检、禁毒局、公安部门请去“喝茶”,据说都是和姚曼兰有点儿牵扯关系的人。这个神通广大的女人成功地在五原给潘孟张罗起了人脉大网,据说他们差一点就洗白了,潘老板正准备拿下煤厂、桃园公馆、高铁信号等业务,如果不出事,很可能不久之后就会塑造起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可惜的是,并不是所有的冒险都能得到同等的回报。
两周后,通向五原市第一看守所的路上,许副厅长的专车在行驶着,是朝看守所的方向。车里肖梦琪在简要地汇报着支援组和九处的协查案情,进展比想象中要快。
许平秋显得很漠然,在说到马铄时,肖梦琪有点儿奇怪,这个人比想象中好审得多。许平秋不屑地笑道:“这种人是生不惜命,死不悔改,知道活不了干脆图个痛快。”又说到申均衡,还提到那些尚未归案,或者不可能归案的嫌疑人,许平秋撇嘴道,“老话讲得好,多行不义必自毙,要是资本主义喜欢这些人渣,我倒不介意他们都过去。”
这像一个玩笑,每年外逃的贪官已经数以万计了。现在省府下令,处级以上登记、厅级以上上缴护照,下文后才发现不少人民公仆全家都是外籍,甚至有的自己都是外国人了。
车泊在看守所门口,下车时,肖梦琪追着许平秋,笑着问道:“许副厅长,我有两个疑问,能请教您吗?”
许平秋侧头瞧了瞧,在警营女人有天生的优势,而漂亮一点儿的,可能优势会更大,比如肖梦琪就是,要算上性别的成分,省厅里已经数得着了。
“说吧。”许平秋不动声色道,递着证件,进看守所。
“为什么我觉得您在听案情的时候从来都很简要,但恰恰关键的部分,别人看不到想不到的地方,您却做得到呢?”肖梦琪问,水灵灵的大眼闪烁着。毫无疑问,这种眼神是所有男人都不会拒之于千里之外的。
“我不看案子,只看人,找最合适的人去做它就行了。”许平秋道,瞥了肖梦琪一眼,背着手头也不回地说,“比如我就看得出,你刚才这话有拍马屁之嫌。”
肖梦琪羞赧一笑,或许是真有,她讪然又道:“那我就继续拍许副厅的马屁,第二个问题是,我们来这儿见杜立才,还有什么意义?”
许平秋停下了,踌躇片刻,审视着肖梦琪,突然问:“你怎么看杜立才?”
“死有余辜。”肖梦琪道。
“那马鹏呢?”许平秋又问。
“死得其所。”肖梦琪想想,大胆地说。
“不全对,杜立才的资历比马鹏还老,他明知是死路还走到现在,也许在他自己看来,自己就是死得其所。”许平秋道,“反观马鹏,如果从法律的角度讲,他又何尝不是死有余辜呢?我们当警察不排斥有人情的成分,可不要让人情主导你的思维。”
“哦,我好像明白了。”肖梦琪肃然道,明白领导的良苦用心了。
“那你告诉我,意义何在?”许平秋问。
“让更多的人,不要重复他们的路。人治终究还是要用法治替代。”肖梦琪道。
“对,防微杜渐,从坏人身上能学到的东西更多。你快学会当领导了。”许平秋转身走着,边走边道。
“那什么时候,才算真正学会了呢?”肖梦琪大胆地追着问。
“什么时候不近人情了,就学会了。”许平秋回头看了眼,轻描淡写地如是说,“尽管我很痛心,但我不得不承认,从法治的角度看,马鹏和杜立才都该死,只是我们人为形容死有余辜和死得其所而已。”
许平秋说完继续朝前走了,好像这是事实。肖梦琪踌躇了下,意外地想起了余罪,他的处理意见迟迟未出,似乎在下面看来确实不近人情,可如果站到领导的角度来看,对这么一个出名的“黑警察”进行嘉奖,又将把法与理置于何地呢?
她有点儿纠结,就像看到杜立才堕落一样,甚至有点儿不敢相信。不过她依然强迫着自己接受,跟着许副厅长的步子,进了监区。
两年前……
载誉归来的羊城“6・23”跨省贩毒案专案组着实风光了一阵。时任专案组组长的杜立才在那时达到了事业的巅峰,不过随即又掉到了低谷。在竞聘副局长人选的时候,他出局了,一个年轻有为的干部后来居上,坐到了分管副局长的位置,曾经向他敬礼问好的属下,现在颠倒过来,他需要站着向这人汇报工作。
他记得,那一夜他喝了很多,醉醺醺地回去,逡巡在家门口的时候,最终没有进门。
家、单位,生活中最重要的两个地方,都无法容下他了。
生活就是熬着,特别是缺乏激情时候,就那么熬着,他很刻板,刻板中带着颓废。
不过在不久之后,他遇到了一个让他重燃激情的女人,一个有身份、有地位、有钱而且也有花容月貌的女人。他记得他们是在一次下班的途中偶遇的,那天下着小雨,那个女人的车蹭到了他的车,然后他有点儿愤意地下车质问,再然后……却发现这是蹭出火花的一次邂逅。那个女人不但赔了他车钱,还几次登门道歉,然后两人认识、相约,在她温婉的、带着醉意的眼神中,讲了很多家庭的不幸,两个人像知己一样,从饭局到约会,从陌生到亲密无间,仅用了很短很短的时间。
她叫顾晓彤,后来他才知道,她是市委一个领导的女儿,不管是在床上还是在仕途上,都让他发现了重燃激情的机会。
她很有钱,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把他打扮得很帅,让他看起来年轻好多岁。
她说她喜欢他阳刚的样子,于是心态也跟着年轻了。
她说她要把他打造成一个成功的男人,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入股第二制药厂投资的事,尽管他隐隐觉得里面有很大的问题。
不过在拿到额度很大的分红后,其他都不重要了。他知道主宰这个世界的并不是公道和正义,就像他积功升不上去一样,有很多寸功未建却仕途得意的人,有一千种办法能达到目的,最起码他知道,顾晓彤能轻松拿到很多畅销的处方药批文。
两个月前……
那个突来的电话打破了宁静,他没有想到事情会变得那么严重,他更没有想到,认识的潘孟老板,就是九处专案组正在寻找的“金龙”。当顾晓彤把一切都和盘托出的时候,他苦思冥想了一夜,他知道败露的后果,自己会走上绞刑架,而那些幕后会有很多种办法脱身。
于是,他炮制了那样一个绑架的故事,自己却悍然举枪杀了重要知情人沈嘉文。
接下来就剩下最后一件事了,药厂只要搬迁走,他就可以逍遥法外,和那个心仪的女人双宿双飞了。这是她答应过的,她和戚润天的婚姻已经名存实亡,戚润天有多少情妇,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事情比想象中难缠,如果仅仅对付九处并不是那么难,那些人捂着都生怕出丑,正便于行事。可意外的是,禁毒局工作全部被停了,接手的刑事侦查总队不按常规出牌,数次大规模清扫和重点打击,几乎就要摸到要害了。
他知道这种手法出自何人,更清楚这个人会借谁的手。于是他又突发奇想,用另类的方式接近原来的队伍,而且在他看来,自己已经很接近、很接近成功了。
可在最后一刻却功亏一篑。
钢筋封闭的甬道里,拖着的铁镣带出“哗哗”的声音,杜立才在一步一跌走着,仿佛一步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漫长得足够他有时间来检点自己所有的疏漏。
两周前……
门响时,他知道谁来了。上前开门,然后一把枪,一把黑洞洞的枪顶上了他的脑袋,是马铄。两人演戏,可没想马鹏的拔枪速度更快,在第一时间已经抽出了枪,在马铄枪口的威逼下,马鹏慢慢地放下了枪。
他知道马鹏不会妥协,在放下的一刹那,两人同时拔枪射向马鹏,即便是对方右臂中枪,马鹏依然向他开了一枪,然后恶狠狠地对他说:“杜立才,老子一直就觉得你不对劲……咱们两个‘黑警察’一起死吧。”
他腿部中枪,不过更让他恐惧的是马鹏那愤怒的眼光,那一刻,他很后悔。
而现在……
手铐、铁镣,他最熟悉的东西加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才发现这东西居然是如此沉重,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感觉到,自由面前,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
他觉得自己错了,也许该早点儿同意离婚,给那个背叛他的女人自由,那样就不会有这么多年的怨气了。
他觉得自己错了,也许不该同意顾晓彤的邀约,那些在名利场上打滚的女人,床上的话怎么能相信,她们最在乎的,怎么可能是感情。
他觉得自己错得很离谱,总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可万万没有料到,几个在他眼中曾经是菜鸟的小警,已经把他们折腾得灰头土脸了,他甚至不敢想象,有人敢飙着一百多迈的车速直接撞向他的车。
然后,一切就结束了,他站在了许平秋的面前。“坐吧,不必向我敬礼了。”
许平秋面无表情地说,指指被审的地方。那是个水泥墩子,有隔板,法警会把嫌疑人的手铐在水泥墩里镶着的钢筋环里,一般情况下,重大刑事犯罪嫌疑人都享受这种待遇。
“说点儿什么吧。”许平秋道,点上了烟,肖梦琪打开了录音。
“没什么可说的。”憔悴的杜立才,两眼失神,满脸胡茬儿,人显得很消瘦。车祸中他受伤不重,被气囊蹭破的脸皮几处结痂,让整个人显得有点儿狰狞。
“那就留点儿遗言,不声不响地走,多没意思。”许平秋道。
杜立才不抽烟,生活习惯相当好。印象中他是个很自律的人,许平秋一直找不到和他开头的契机,审讯也不难,他全盘托出了,或者对他来说隐瞒已经没有必要,他知道越隐瞒只会越受罪。
“那您想听点儿什么有意思的事?我是如何从一个警察堕落到罪犯的?”杜立才不屑地说,现在没上级了,不需要尊重了。
“哦,这个话题其实不错,那讲讲吧,据我所知,你和顾晓彤私人关系不错,好像是她的入幕之宾啊。”许平秋道。
“是,不过光和老婆睡觉的领导不多吧,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吧。”杜立才道,呛了许平秋一句。
肖梦琪被刺激得差点儿喷笑出来。
“有道理,能管住下半身的男人真不多,继续说……我有点儿想不通啊,立才,不能她床上献个身,你就赔条命吧?”许平秋问。
“我想献身事业,可领导看不上啊。许副厅长,我的经历你最清楚,二十二岁警官大学毕业,从禁毒队员干起,受伤七次,受到嘉奖十二次……我半条命都拼出去了,我得到了什么?科长位置上待了十年,以前给我敬礼的徒弟,现在我得向他们敬礼汇报工作……可惜他们都不太懂禁毒工作,连制毒起码的化合成分都叫不出来……呵呵,我们在外面拼死拼活,就向这样的人负责。”杜立才玩味似的说,似乎和许平秋还稍有点儿谈兴。
“理解,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有怨气啊……没错,我也有,往下说啊,这些就成为你堕落的理由?有点儿站不住脚啊,要你这样讲,咱们队伍一大部分人都得叛变啊。”许平秋道。
“叛变和不叛变有什么区别?禁毒十几年,瘾君子增长了不止十倍,机构臃肿了也不止十倍,可我们都干了些什么?屁大点儿的功劳,一窝蜂上来抢。屎大点儿事,都唯恐避之不及……有意思吗?”杜立才问,此时褪去高级警官的面具,这才是他真实的另一面。
“那你这样有意思吗?”许平秋道。
“有,最起码我知道了温柔乡是什么样子,最起码知道了纸醉金迷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比我们过得强一千倍、一万倍不止。没错,我输了,你可以尽情地嘲笑我,但我没机会后悔,也不想后悔,我错的地方很多,但你们所说的背叛誓言和忠诚,我不觉得那是错。”杜立才道。
“是吗?我没有心情嘲笑你,我只看重真相,可能你撞车前后发生的真相你都不太清楚。我可以告诉你,在你出事的三天前,顾晓彤已经离境,你们这对露水鸳鸯的感情不那么深嘛,你在前方为她拼命,她在国外等着数钱哪。”许平秋道。
杜立才皱了皱眉头,似乎不相信。
“还查到点儿细枝末节的事,顾晓彤本身就吸毒,她的私生活很糜烂啊。”许平秋又道。
杜立才撇撇嘴,尔后狠狠地咬着下嘴唇。
“她是不是答应你,要给你提拔、升职什么的?是不是在床上很开放?是不是给你塞的钱不少?是不是一步一步把你引到沟里,你自己无法回头了?是不是在羊城的时候威胁你,大不了玩完,完也是你完,她完不了,她有她爸护着……而你,就无路可走了,对吗?”许平秋道。
杜立才侧过头,不敢直视许平秋的眼光了,那如隼如炬的眼光,几乎能洞悉你的心里阴暗。
“在我面前,你没有得意的机会,就像你说的,你输了,我可以选择任何方式对待你……你不但输给了我,而且输给了顾晓彤,你已经输得一文不剩了,抬起头来。”许平秋满眼愤怒,一拍桌子道。惊得杜立才抬头,像被揭了隐私一样难堪,许平秋直接命令着,“听好了,给你一次机会,做一次好好的忏悔,这将作为禁毒局的反面教材,要求是不管是真心,还是演戏,做到我满意为止,否则我会让你生不如死……你知道我的风格,和你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表情恶劣,声音怵然。肖梦琪被吓住了,她没有想到,许平秋会以这种命令式的口吻跟杜立才说话,她觉得这个方式似乎要引起逆反,毕竟对方已经是个将死之人,难道还受威胁?
“现在可以开始了,从你堕落开始讲,你要是自己哭不出来,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哭出来的。”
许平秋道,又点燃了一支烟,似乎拿回了主动权一般,根本不在乎剧情的发展。
奇了,杜立才开始老老实实讲自己的经历了。说着说着,居然真的哭出来了,哭着哭着,涕泪横流了,说到伤心处时,泣不成声了。
到底哪一个才是他的真面目?
肖梦琪看到杜立才哭得这么难堪,说得其情动人,又是辜负人民培养,又是辜负组织信任,这鼻涕眼泪横流的,真叫一个其情可悯哪。现在有点儿相信他是无意中被人拉下水的了。
录制进行了半个小时,许平秋看样子比较满意了,挥手叫人带走,就那么走了,头也没回一次。两人起身时,肖梦琪收拾着录音和录像问:“许副厅长,到底哪一个才是他的真面目?真没想到,您还能命令得了他。”
“哼,心里只装了个升职和待遇的,格局能有多高?至于真面目嘛,有必要在乎吗?当警察出卖了他的同志,当罪犯又出卖了他的同伙,吓唬他两句,他出卖自己一点儿问题都没有。”许平秋背着手,前行着。
这时候肖梦琪对这个领导的格局和眼光,那是真的更佩服了,她笑了笑,亦步亦趋跟着。看来此行不虚了,这个反面教材的效果一定会让禁毒局同行震耳发聩的。
“许副厅长……我想问您一件事。”几步之后,快到出监门时肖梦琪又轻声问道。
“你憋了很久了,是余罪的事吧。”许平秋道。“对,他会怎么样?”肖梦琪问。
许平秋回头看了眼,然后很郑重地说:“他是我唯一看不透的人,这也是我唯一无法确定的一件事,所以,我无法回答你。他告诉我杜立才和贩毒团伙有关联,我当时根本不信,一个受党教育十几年的禁毒局高级警官,杀人可能,贩毒我真不敢信;后来他又告诉我,马鹏没问题,是清白的,我也不相信,因为马鹏这小子是我一手带出来,也是不干不净,老招惹是非。再后来他又告诉我,制毒窝点就在市区,我那时候都怀疑他和贩毒团伙穿一条裤子了,故意传假消息……啧,不幸言中啊,他是从这里面走出来的人,对犯罪的那种第六感觉,比谁都灵敏。”
走出了狱门,站在车前,许平秋稍稍怔了下,他又想起多年前那个暗夜里把余罪送进深牢大狱的场景。他实在想象不到,在这样的地方,能学到什么东西,进而成就了一个小警员的传奇。
“那就应该让他归队。”肖梦琪鼓着勇气,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了。“作为朋友你可以意气用事,领导不会。市局已经下文,检察院已经
立案,偏偏这证据又太确凿,他这个‘黑警察’是假戏真做啊,做得太真实了,不得不考虑舆论反响啊,估计得冷处理一段时间了……啧。”
似乎这也是许平秋唯一为难的事,以他的能量都无法妥善处理此事。现在僵着,省厅和市局都知道案情,但却苦于这个“假黑真白”的故事无法公之于众,谁也不敢解释。
也许只能冷处理了,让这件事慢慢失去热度。
这一日肖梦琪终于脱身了,安排好告一段落的工作,她急急奔向第一医院,手机已经无法接通,她听说余罪醒后不言不语,还真是有点儿担心。不过去了却失望了,在医院碰到解冰、赵昂川等二队几位同事,得到的消息是余罪已经出院,大早上出的院,就那么不声不响地走了……
远离尘嚣
“马哥,我看你来了。”
余罪踏着疲惫的脚步,向着晨曦中的山峦踱步而上。
偶尔有耀眼的光线闪过,那是草叶上滚过的露珠,晶莹的颜色,纯净得不带一丝杂质。这个少有人迹的地方,从来都是这么静谧,哪怕又增添了新的坟茔,哪怕新增的名字曾经有点儿惊天动地的故事,在归途尽处,都是这样静谧。
英雄是什么,是一块冰冷的碑。烈士是什么,是一座孤独的冢。
余罪站在这个冰冷而孤独的碑前,碑身上镌着马鹏的照片,是一张笑容可掬的脸,像还在坏笑着看着来祭奠他的人。新坟的土已经长出了青青草丝,松柏枝上还系着未被吹散的挽花,余罪抚着碑身,脸上洋溢着一种像是重逢之喜的表情,喃喃地说:
“哥,追悼会我没来,我知道你不喜欢那阵势,我也不喜欢。什么理想抱负,什么死为家国,都是扯淡,我们就是一个拼命挣扎,也身不由己的小警察,就是个想活得像个人,又不干人事的货色……成了英雄,也改不了你这贱性啊。”
余罪抚着马鹏的照片,声音有点儿沙哑地笑了。
他坐了下来,把带来的袋子解开,两瓶酒、一条烟、一包花生米、半爿烧鸡,这是刑警兄弟们下两口酒通常的配置了。他拆着,点着,抽两口,插一根,倒杯酒,倾一杯,喃喃自语,像在劝着兄弟。烟色袅袅中,不知道是熏的还是痛的,余罪不一会儿便满脸泪水。
“哥啊,我没拦你,我知道我要是拦住了你,你要恨我一辈子啊……可我放开了你,我恐怕要悔一辈子啊,你不会怪我,可我自己原谅不了我自己啊……我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你朝自己开的那一枪,就像我亲手朝你开了一枪……血都溅在我脸上了……我难受啊,哥,你躺在这儿舒服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抽泣中,余罪像失控了一样,抹着泪,不断地抽着烟,一支一支给兄弟敬上;倒着酒,一杯一杯给兄弟递上……仿佛这样才能减轻哪怕一点儿心里的愧疚,尽管他知道,马鹏一定不会怪他。
可他仍然无法释然,那个景象像噩梦一样夜夜袭来,让他惊醒在无人的夜里,每一次他都能看到马鹏最后的笑容,那笑容镌得如此之深,像弹痕像枪伤,已经烙在他的心里了。
“哥啊……你真傻啊,都没家没老婆的,还收那么多黑钱干什么……那不是钱哪,那就像个定时炸弹一样,藏在哪儿都觉得不安全,总有一天会把自己都炸喽……我不是笑话你啊,我和你一样傻啊,我也使劲往口袋装了好多黑钱……我就想着,能在省城买座大房子,把我爸接来享几天福啊……我们都傻啊,不管钱有多宝贵,也不值得拿命换啊……”
余罪抹着泪,轻轻扔掉了干净的酒瓶子,倚着碑身,默默偎依着,像曾经兄弟背靠背的感觉,那是一种无法代替的安全感,哪怕面对的是枪林弹雨,哪怕面对的是刀光剑影。
而现在,感觉到的只有冰冷。
“哥,我不如你啊,现在你都成禁毒系统的英模了,他们都在学习你的事迹呢,我都不知道,你以前干过那么多好事,抓过那么多坏人……授给你特等功臣一点儿都不冤枉。我就不如你了,好多人还以为我被督察关着呢……我将来恐怕连光荣的机会也没有了。”
余罪舒着气,生活像对他关闭了所有门,一片暗淡。这么多年过去了,其实感觉并没有什么变化,仍然冲不破身边的牢笼之城。
“哥……我走了。”
袅袅烟尽,酒痕微干,唏嘘一声,余罪抹了一把脸,黯然起身,向着碑身深深一躬:
“哥,年年这个忌日我来看你啊,给你带烟带酒,咱们兄弟像以前那样喝两口,好好叙叙。”
余罪轻声嘱咐着,生怕惊扰了这个安静的长梦似的,他慢慢地踱步离开,一步一回头,一步一泪流。他从来不相信什么鬼神,不过他现在期待这个世界有鬼有神,那样的话也许会有相见之日。
或许真的听到了,风的呢喃,树的婆娑,就是他的回答。
或许真的看到了,天的晴朗是他的笑脸,山的挺拔是他的身姿。
再一次回眸时,余罪如是想,也许死亡有着另一层含义,那就是让生者更明白活着的意义,体味不易,学会珍惜……
时间是重复的枯燥。生活像不断的煎熬。
长治路,聋哑学校,那位在这里已经颇有名气的老人又找到了新的事做,他维护的校园很好,白墙绿树草丛被他拾掇得整整齐齐。那些不会说话的孩子每每见到他,总会用水灵灵的大眼、稚嫩的小手,做一个问候手势,那个手势指向心间,含义是:马爷爷好!
一个人可能改变不了什么,不过如果一个人想改变什么,却是什么也挡不住的。
这些公益由一个人推而广之,后来有学校的老师参与,还有较大点儿的孩子参与。每周从各大学来的志愿者,不管是做事来了,还是作秀来了,反正来得越来越多,从操场到围墙,从校园到街道,慢慢地惠及到了整条街,那些垃圾、那些小广告、那些街头的不雅在慢慢地消失,尽管还有很多,可毕竟比原来少了很多。
午后的烈日下,马秋林提着颜料桶又在一处围墙根下忙碌开了。这是一家公司,有一天公司十几位员工到聋哑学校捐赠了两万块钱,没说别的,就是觉得应该做这些。就像那位经常义务帮他们清理小广告、打扫卫生的老人一样,坚持了数月从不间断,他们说,不表示一下很是过意不去。其实马秋林并没有那么想过,只是觉得不雅观而已。这件事却是给了他什么启发似的,马秋林干得越来越有劲了,有公休的时候,来的人会更多,没有公休的时候大家忙,他一个闲人就找这些事做。
其实很简单,白色的粉灰,蘸着刷一遍墙而已,长长的杆子滚过,转眼就成了清清亮亮、白白净净的一面墙,可比一墙灰土要美观得多。
他就这样刷呀,刷呀,仔细得像曾经捋着那些线索一般,不放过一点儿可疑之处。
他就这样刷呀,刷呀,不久就喘着气满头汗珠了,挂在苍苍白发上,滚在清瘦的胳膊上,谁敢说这不是一幅最美的图画呢?
他就这样刷呀,刷呀,他知道自己干不了几年了,而退休的这些日子却是他过得最惬意的时光,从来没有感觉到生活有这么多阳光,不管是头顶上的,还是人心里的。
又一次蘸着白浆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他看到在十字路口,街的另一端,余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了,像失魂落魄似的看着他,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余儿啊,来帮忙啊,站着干什么?”马秋林喊道。
“哎,好嘞。”余罪像得到了命令一般,左右看看,横穿马路,奔到了马秋林的身边。他勉强笑着,马秋林也笑了,直问:“出院了?”“啊,今天刚出的。”余罪道。
“没事就好……哎哟,算了,不握手了,要不你来试试?”马秋林道,把杆子递给他。
余罪迟疑了一下,没干过,马秋林道:“蘸上白浆滚一遍,很难吗?”
“不难。”余罪接着,试了下,两三下就熟悉了,得抹均匀,顺着一个方向刷,那样抹出来后看上去才是一个整体。
他干着,马秋林歇了口气,摘掉遮阳帽扇着凉快,凝视着余罪,他在想,经历了那些事之后,也许再看到以前的那个满不在乎的余罪已经不容易了。
变了,人都会变的。
一面墙刷完了,余罪额头也出了一层汗,马秋林递着肩上的毛巾,余罪擦了把,讪然递回去,话不像原来那么多了。两人坐下稍歇,马秋林抚着他的肩,看了片刻,好奇地问:“你去看马鹏了?”
“啊,刚从那儿回来。”余罪道,同样好奇地问,“您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不过如果是我,我也会头一个去看他……活着就是一种幸运,好好珍惜啊。”马秋林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珍惜啊。”余罪道。
“一个人一个活法,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教你珍惜,连我自己的大半辈子都浪费了,我现在想啊,要是能重过一次,我一定会过得比现在更好……呵呵,有人说啊,生活就像娶老婆,只要你作出选择,就要后悔。但如果你不选择,会更后悔,因为能得到的,永远比错失的多。”马秋林呵呵笑道。
余罪也笑了,他知道老人正用一辈子的经验来开导他,他有点儿羞赧似的说:“可我根本不知道我要得到什么。”
荣誉曾经有了,女人曾经有了,钱也曾经有了,可回头却发现,这些似乎都不是自己想要的,任何得到能给他的快乐都是那么短暂,而留下的伤痛却是那么清楚。
“我也不知道我要得到什么,不过我知道我应该怎样活着,简单就好,快乐就好,哪怕别人骂我是个傻老头,哈哈……你呢?我觉得你一直是个豁达的人,不会在这事儿上拧住吧?或者,不想当警察了?”马秋林问。
“就算我想,也未必还有机会啊,我这么出名的‘黑警察’,谁还敢用?”余罪自嘲道。
“未必是你的本意啊,情况我了解一部分,我觉得不管是老许还是组织上,都会考虑妥善安置你的。”马秋林道。
“可我确实是个‘黑警察’。”余罪道。马秋林一愣,看着他,似乎不解、不信。
“真的,马老,贾原青的事一直在我心里是个疙瘩,毕竟是我诬陷他坐监的。马鹏的死和我有关,我早就知道杜立才有问题,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也为了牵制杜立才,我一直没敢告诉马鹏,而且我也有私心,用他们俩都做饵,关键的时候让他们黑吃黑……没想到,马鹏刚烈到这种程度……”余罪道。
“在这一点上,我们的经历是相同的,甚至所有警察的经历都有共通之处,慈不掌兵,善不从警,想斩妖除魔,自己就得先变成染血的韦陀。我们本身就出自暴力机关,对那些穷凶极恶的嫌疑人,除了更狠地以恶制恶,还有什么别的途径吗?”马秋林道。他叹着气,也许这是每一个警察都要经历的纠结和挣扎。他拍拍余罪道,“我们都有罪,我们都在负罪前行,我们背负这些沉重的翅膀,是为了减少这个世界的罪恶……所以,我们都是不怕有罪,但求无悔。”
“我知道,如果有一个堂皇的理由,我也能说服自己,可有很多事,我并不是为了什么高尚的目的。”余罪轻声道,只有这个,是他能够吐露心声的。
“你是指……”马秋林看着他,有点儿陌生。
“我收黑钱,我搞了很多黑钱。除了上缴的,还有很多。从我当警察开始,就搞了不少。”余罪侧着脸,直接道。马秋林一愣,笑了。
“其实我当警察的动机很简单,就觉得欺负人比被人欺负爽一点儿,就觉得要是穿上这身警服,肯定搞钱容易点儿。我想搞好多好多钱,在这个大城市能够安身立命,而且有能力买一幢大房子,把我爸接来……我一想起小时候我爸背着我卖水果,一毛一块数那些艰难的钱,我就想哭,我不想让我爸还那么苦着累着,更不想让将来我的后代,再过我那样苦得像黄连的日子……”余罪讪讪道。
“那你……现在抽身而退好像是时候了啊。”马秋林笑道。
“我也想过,可逃避之后呢?就像您,去看了黄三十几年,他最后的碑也是你立的……逃得过责任,逃不过良心哪,我现在明白我爸为什么在水果生意里信誉越来越好,因为他再也不用八两秤了。”余罪道。
“为什么?”马秋林不解了。
“以前他缺斤短两,做得久了,也受良心谴责了。或者说,人不再那么穷了,道德水准也就高出一个层次了。”余罪笑道,那份自嘲却是越来越重。
“那你已经得到了。”马秋林道。
“得到什么了?”余罪问。
“道德水准比从警时候提高很多了啊……如果再回警队,我相信,你是一个合格的警察了。”马秋林道。
“大部分时候,自己当不了自己的家。我其实就想混个公务员铁饭碗,可老许挑中我了,把我送进监狱了;出来我其实就想当个小片警混顿安生饭,谁知道当了刑警,逼得你死去活来拼命……不对,也没人逼,是自己逼自己,一看到那些可怜的事主,那些被盗被抢被杀的受害人,无形中自己就开始逼自己……可我明明不想做这些啊。”余罪道,检点着自己的过去,有诸多不解。
“那就是一种清洁的精神,侠义、好善、急公,每个人都是与生俱来就有的,在向往正义伸张上,每个人的心态都是相同的,这和一个人的职业无关,即便你不是警察,有些事忍无可忍,你也会选择挺身而出的……你之所以纠结,还是因为你很看重警察这个职业。”马秋林道。
“是我爸很看重,所以我也很看重了。”余罪道。
“那就是一种责任,这份职业就像你之于父亲的感觉一样,更多的时候是一种责任,男人两肩,担山赶月,你总得学会负起这个责来,你是因为没有更好地负责而苦恼?”马秋林道。
“一直以来就是,不管是对父亲,还是对职业,我都有愧……”余罪讪然道。
“那你都知道该做什么了,还纠结什么?”马秋林问。
“是,我知道,可我还缺点勇气,而且想来看看您。”余罪道,微微地笑着补充道,“马老,我要回汾西了,我想好好陪陪我老爸,出来这么多年了,在家待的连一个月时间都不够。”
“呵呵……替我问候他。”马秋林道,抚了抚余罪的脑瓜。
“一定。不过他对老头没兴趣,就巴着我领回个儿媳妇,就那么点儿锅碗瓢盆的事,能天天烦你。”余罪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你错了,生活,简单的就是最好的,你老爸肯定是有大智慧的人。”马秋林笑道。
有吗?余罪不认为有。不过马秋林认为有。
两人也许都没有错,相视一笑中,不再争执。马秋林接替了他的活,开始刷墙,余罪帮着调白浆,忙碌了一个多小时才告一段落。马秋林把东西收拾妥当,回头亲自送余罪上了火车。
送行者多了一个楚慧婕,那恬静的、那偶尔还会羞涩的样子,让余罪已经很难和几年前那个出手如风的女飞贼的印象重合到一起了,看着她依依不舍地告别,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余罪狠心地,表现出一副很冷淡的样子,就那么走了。
“马叔……”楚慧婕担心地拉着马秋林,在汽笛声响时,已经不见了余罪的脸庞。
“你担心也没有用。”马秋林道,“就像你一样,得自己咬着牙走出来,别人帮不上他。”
“可他要是走不出来呢,要是当不成警察呢?”楚慧婕担心地说,不住地踮着脚,似乎想看到车厢里的人。
“干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一定能走出来。”马秋林很肯定地说。
这一天是改变很多人生活轨迹的日子,比如邵帅。
作者“常书欣”的其他小说
《余罪》《黑锅》《斗贼》《余罪:我的刑侦笔记》《对弈6》《对弈2》《对弈7》《对弈8》《反骗案中案大结局》《对弈3》《对弈》《反骗案中案3》《余罪10:我的刑侦笔记》《弹弓神警》《余罪3:我的刑侦笔记》《余罪7:我的刑侦笔记》《余罪6:我的刑侦笔记》《对弈4》《反骗案中案》《反骗案中案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