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南路街口,一个姑娘正在发放着美容院的广告单子,偶尔有感兴趣的女士路过,她会殷勤地介绍着美容项目,花很少的钱办一张体验卡。邵帅像做贼一样,跟踪加盯梢,最终还是被姑娘发现了,她撅着嘴,很不悦地看着躲在商场里的邵帅。
邵帅讪笑着跑上来,递了瓶饮料,笑着找话题道:“梦柳,好巧啊,今天不上课啊?”
“我不上课,你不用上班啊?”贾梦柳拧着盖抿了口,这个大男孩老是尾随着她,后来知道他是位私家侦探,总是追着她帮点儿忙,不过更多的时候像是讨好。
花季妙龄,青春懵懂,两人能看到彼此眼光里的东西。邵帅笑道:“我们时间很自由,哎,要不我帮你……真的,推销这个我很在行。”
“这个你不行。”贾梦柳不信了。
“这个我真行,美女不会关注同性,但对我这样很帅的异性,一定不会忽视的。”邵帅觍着脸说。
两人争执不下,就打赌,然后开始散广告,然后邵帅发现他在这一方面果真很差,嘴笨,似乎眼神也不对,一盯过路的女人,人家吓得躲着就走……好大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这当侦探是做贼的眼光,可不得把人吓跑了。
不过这难不住他,抽了空子他就钻到商厦里拨电话求援:
“喂,鼠标,快到大南路口,买我几张体验卡……哎呀,别多问,回头我请你吃饭。”
“骆驼,快到大南路口,把你女朋友叫上,买我几张体验卡,美容的……什么?你不会美容,谁让你美容,我正在泡一个卖卡的妞,你帮不帮吧?”
“韶军吗?好好……你叫上文涓,帮个忙,一定抽空来大南路口……”
过了很久,贾梦柳发现神奇之处了,五十张体验卡居然全被邵帅推销完了,她瞠目结舌道:“你不是作弊吧,哪有这么好卖的?”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太好卖了。”邵帅道。
“可你卖给男的了。”贾梦柳不信地说。
“销售的最高境界是把梳子推销给和尚,哪个男人身边能没有爱美的女人?有的还不止一个呢。”邵帅道,把贾梦柳逗得咯咯直笑。
小姑娘还是好哄,她居然真信了,都没怀疑鼠标那样歪瓜裂枣、根本不像顾客的人。两人倚着街栏数着这一天的收入,每张卡能抽几块钱,发五百张广告,又能挣几十块钱。贾梦柳有点儿期待地说:“等攒够了钱,要去看妈妈,给妈妈买点儿什么好吃的。”
她征求邵帅的意见,邵帅却是心怀鬼胎走神了,半晌省悟,他道:“要不我借给你?”
贾梦柳眉头一皱,邵帅赶紧说:“好好,当我没说,不过我真没别的意思。”
“那邵帅哥,你陪我一起去看我妈妈,好吗?”贾梦柳突然邀请道,邵帅一愣,她有点儿不自然地说,“不过,是精神病医院,她大部分时候都认不出我来了,你不去算了。”
“去去,谁说不去了……对了,去了就说你有男朋友了,喜事冲冲,说不定就好了。”邵帅道,这话又把贾梦柳逗笑了。
这个晒得黑黑的、在艰难地挣着一分一毛钱的姑娘,没来由地让邵帅分外喜欢,本来只想帮忙的,结果还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他正准备邀请她晚上一块吃饭什么的,而且一定要回学校混饭去,那大餐厅里都是一对一对的,特别有气氛。
“我说,梦柳……”
“怎么了?”
“晚上……”
“是找你?”
两人在嘈杂的环境中,说话岔路了。邵帅准备邀人,贾梦柳却指着身后,他回头看见背后泊着一辆警车,贾梦柳吓了一跳,似乎觉得邵帅有问题。又一次回头时,把邵帅给气着了,是邵万戈陪着万瑞升来了,两人从警车里下来,踱步向他走来。
邵万戈是个悍匪样,万瑞升又像个笑面虎,惊得贾梦柳往邵帅身后躲。邵帅护着贾梦柳轻声道:“别害怕,自己人。”
果真是自己人,邵万戈和万瑞升两位,在护栏之外笑着向邵帅敬了一个礼,递来一份东西。邵帅狐疑地接住了,眼睛亮了亮,是一张支票,现金支票。
邵万戈道:“要不是队里有人见到你了,还真不好找你啊,这是此次办案给队里的奖金,万局长专门给你申请了一份,五千块,别嫌少啊。”
“还真有点儿嫌少。”邵帅笑道,不客气地装起来了。
“那……还有个事,市局准备给你下一个正式的聘书,哪,就是这个。”邵万戈道。
“刑侦侦查总队二大队,组长……呵呵。”邵帅笑了。
“二队看上的人,从来都是队长亲自请,别告诉我你不愿意啊,你就是个当警察的料子。”邵万戈道。“我考虑下。”邵帅嘚瑟了。
“考虑什么呀?你从光着屁股就在警队大院里长大,没警车轱辘高就摸枪,连玩具都是小手铐,这辈子都割不断这个缘分喽。”万瑞升笑道,笑着敬了个礼,像小时候逗他玩一样说,“等着你啊。”
两人走了,邵帅还在瞠目结舌,一只小手拿走了他手上的东西,惊讶地,再一次审视着邵帅。邵帅辩解着:“我其实不想当警察,他老纠缠我,非说我适合当警察,我烦死了。”
“警察挺好的,为什么不当?”贾梦柳似乎在替邵帅珍惜这个机会。
“哦?我以为你会对警察很反感的。”邵帅眼睛一亮。
“因为我爸是贪官,所以很多人对我很反感,很鄙视我……不过我并不因为我爸违法,就反感执法的警察,他们还是好人,邵帅哥,你要当了警察,肯定是个好警察。”贾梦柳把聘书递给他了,笑着。
那么青春靓丽,那么纯洁无瑕,激动得邵帅差点儿把真相喷出来。他憋住了没说出来,不过他决定了,去二队报到。
同样是这一天,高层职位也在变动,省厅副厅长、市局局长王少峰接到了职务变动的调令,调任省农业厅任职,仍是副职。五原市公安局局长的位置,暂且由省厅副厅长许平秋兼任。
据传,王少峰是受了顾言明一案的牵连,被以负领导责任为名,调离了公安部门。
不独他一人,随着非法制售处方类药物一案的延伸,有十数位警察因协查不力、知情不报、疏于管理,而被停职、清退。
又过了数日,全省警察公开招聘统一考试举行,五原市的招考比又达到了一个顶峰,热门职位最高招录比例是327︰1。
这里从来不是一片净土,也从来没有停止过喧嚣。它像围城一样,城里的人想离开,而城外人挤着想进来;离开的带走了旧事,挤进来的,又开始了新的故事……
余罪未了
三个月后……
时间就像货架上的水果,不管春夏秋冬,总是五颜六色的,年景一日好过一日,果贩子已经不像很多年前那样肩挑手推,卖清一色的大苹果,鲜红的草莓、金黄的沙梨、深红的油桃、水嫩的西瓜,老余像检阅队伍一样,从货架边上走过。虽然没什么文化,可他懂得怎样在第一时间抓住顾客的心,比如桃子一定要带几片叶子,比如香蕉一定不能有萎干的根……
反正就像他本人一样,收拾得利利索索,穿戴得干干净净,不管是大姑娘还是小媳妇,搭讪时总不至于让人家讨厌不是?
“满塘,帮把手。”
媳妇在叫了,他应了声,奔着去帮着提水了。“敏芝,你歇会儿,我收拾摊子。”
他在叫了,拖地的媳妇应了声。
两人相视间,似乎像小青年一样,还带着几分羞涩。
谁说不是呢?这甜得发腻的日子,让人觉得像缺乏一种真实感。可偏偏又是真实的,就像给十几年的苦熬一种补偿一样,老天是公平的,会善待每一个认真活着的人。
开门,打扫卫生,收拾妥当,然后老余就会像往常一样,坐在水果店门口,削几个有虫有疤的果子,切成嫩嫩的、水灵灵的水果片,有进门的顾客,他就会好大方地邀着:“先尝后买。”
这些小聪明总让老婆讪然一笑,很多小动作让老余这儿的生意总是比其他家强上那么一点儿。也就是这一点一点的积累,让老余快成了南街上的水果王了,每个季节大批量的进货都是他带头的,整车整车甩回来,转眼批发就能赚不少。
当然,最大的成功之处还不在生意上,而是老余逢人就吹嘘的:我儿子是警察,副局长,就快当局长啦!
可老余也有烦心的事,比如儿子。他这段时间老是不声不吭地回家,贺敏芝从来没见儿子这么乖过,她隐隐觉得有事,私底下跟老余说。老余还真有点儿担心,他把认识的那帮捣蛋娃的电话打了个遍,没事,这群人异口同声:领导休年假。
瞧瞧,还是当领导好吧,老余直说媳妇多心。不过这假期休得太长之后,他也有点儿犯嘀咕了。
正烦着的时候,有辆车泊到了他的店门口,他“噔噔噔”奔出来,甩着扫地的笤帚就要破口大骂,不料下车的人冲他谦恭一笑,挥着手,车退走了。
“又是你?”余满塘脸色不好了。
“对,余老板好。”魏锦程笑着拱手道。
“你这当奸商的,不要老拍我儿子马屁行不行,我儿子能见你这种人?”余满塘不悦地说。
上个月来了一回,那开着好车的架势着实把余满塘吓了一跳,不过细问之下才知道,他是五原的商人,想邀儿子到他生意里。这哪成,老余勃然大怒,差点儿扣他半个西瓜:我儿子是警察好不好,奸商算个毛……你这是在挖社会主义墙脚懂不懂?
把魏锦程轰走了,没想到这货又来了,他笑道:“余老板,我觉得您误会我的意思了。”
“那你什么意思?”余满塘挡着路,根本不准备让他进门。
“可能上次我表现得太过了……无耻,对,无耻……其实呀,余警官几乎是救了我一命啊,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说受人之恩不图报答,那也不对不是吗?情急之下我的表达方式就有问题了……这次呢,容我细细说来可好?”魏锦程也是个老油子,都碰一次壁了,岂能不懂和这种人打交道的方式。
其实不难,别触人家的逆鳞就成,两根烟一抽,拉着凳子一坐,满口讲着余警官在五原的光辉事迹,转眼便让老余听得瞠目结舌,兴奋得仿佛都是自己干的一样。
这一聊就成了知己,很抠门的老余居然破天荒请魏锦程吃水果了。他催着魏锦程快讲,兴奋得就那一句话:“再说说,还有啥事,我儿子这么跩啊?”
这一跩就把时间忘了,等余罪驾着货车,载了半车水果回来时,他看到了这个让他啼笑皆非的场景:老魏这货和老爸吧嗒吧嗒在门口抽着烟,像街坊一样,聊得正起劲。
“我儿子回来了。”余满塘看到了儿子时,中断了聊天,奔着下台阶,和儿子一起卸货。
“爸,我来我来。”余罪抢着。
“干这活儿你不如我。”余满塘得意地说,两肩扛着两篓子水果,快步往店里去。余罪一膀子扛上筐,魏锦程笑了笑。余罪没好气地说:“不帮忙,站着瞧啊?”
“哦,好。”魏锦程乐了,也捋着袖子加入其中,不过一扛,趔趄差点儿摔了一跤,龇牙咧嘴的样子惹得老余直笑,这些有钱人都跟驴粪蛋一样,外面光。
卸了半车货,拍了拍身上的灰,魏锦程邀着余罪,老余却邀着魏锦程中午去家吃饭。魏锦程正求之不得呢,满口应承。
这次谈事恐怕是最简陋的一回了,魏锦程笑道:“要不咱们走走?余老哥,我和余局长聊聊啊。”
老余这回可放开了,笑了笑,做着请势。几步之外,确认老爸已经听不到的时候,余罪小声问:“老魏你这是干吗呢,生怕我爸不起疑啊?”
“这是迟早的事啊,你能瞒到什么时候……对了,电话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魏锦程问。
出狱后老魏就打听余罪的下落,还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居然摸到老家来了。他在一力邀请着余罪到他的生意里,而且居然了解到了余罪搞的那个杂粮生意,那是绿色食品,市场前景很看好的。
“我下不了决心啊,老魏。”余罪道,他知道魏锦程是出于一片好心,但这份心意实在消受不起,他看看年纪和老爸差不多的魏锦程问,“再说了,你那生意我也不懂,不至于就请你吃过一顿饭,你非要这么以身家相许吧?”
“呵呵。”魏锦程被余罪这种说话方式逗笑了,他笑道,“你明知道不止这些的,生意好学,人品学不来。要不是你提醒我,我还真不知道还有那种坑人的方式,他们差一点儿就成功了。”
魏锦程又一次看着余罪,他心里的精彩世界魏锦程无从得知,不过魏锦程奇怪的是,根本没有接触那个圈子,余罪又是如何知道有人想通过涉案的方式完成侵吞买不到的资产的呢?
“破家的县令,灭门的知府,一旦官商勾结,那手段就没有下限了。
他们会有一千种方式攫取他们想要的东西,这种案例有的是。”余罪笑道,“你做生意是看人,我们办案子更是看人,要是连好人坏人也分不清,这些年的警察可就白当喽。”
“那你看我这人怎么样?”魏锦程好奇地凑近了,斜瞅着余罪。
“不怎么样,资本来到这个世界上,每个毛孔都流着肮脏的血液……
你敢说,你挣到的钱都是问心无愧的?”余罪取笑道。
魏锦程没想到自己被评价得如此不堪,他拍着手辩解着:“桃园公馆的涉毒问题,已被课以重罚,勒令停业整顿,这是个经营问题,我本人是无罪的,法律都承认了。”
“要是顾晓彤没出事,法律一定会承认你有罪,很多特殊的时候,警察和法律都代表不了正义……据我所知,桃园公馆周边的地皮已经被你圈了个七七八八了,你是准备再暴赚一笔?”余罪问。
似乎被洞悉了心里的阴暗,而且魏锦程有点儿惊讶,余罪足不出户,居然摸到了他那么多私下的小动作,他尴尬地笑道:“商人逐利,天经地义。难道有错?”
“没错,但看你是什么级别的商人了,如果就是一个纯粹的商人,一定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顾晓彤盯上你这块肥肉的。不要低估别人心里的贪欲,我要是有能力有背景,肯定想办法弄死你。”余罪做了个鬼脸,给了个掐死的动作。
魏锦程无语,直向余罪竖着大拇指,一伸手揽着他的肩膀,感慨道:“余罪啊,你这认识和我那位躺在床上的老父亲差不多啊。”
“那是因为我吃亏吃多了。”余罪笑道。
“可这一次,我觉得你通向仕途的门已经关上了,你真准备在汾西这小地方卖一辈子水果?”魏锦程不相信地问。余罪闻得此言,回头看看远处的水果店,脸上洋溢着幸福,他笑着回道:“老魏,知道为什么见第一面我就打消对你的怀疑了吗?”
“为什么?”魏锦程好奇地回问。
“见你之后我就专程调出了医院的监控,那天你不是故意冷落我,而是确实在医院陪你父亲。”余罪道,奸笑着看着魏锦程,魏锦程气着了,不过余罪笑着解释道,“一个怀旧,心里装着老婆、老父亲的人,不可能是个穷凶极恶敢制毒的……说实话我还真不介意在这儿卖一辈子水果,就像你,你觉得最幸福的时候,难道是在公司、在应酬,还是在生意上?”
啧,老魏讷然了,他指了指余罪,没有憋出那句话,其实两人在这个上面是相同的,家庭观念重于一切。到这份儿上,魏锦程觉得这事恐怕没戏了,即便余罪离开警队,那他的选择也会是回到这里,离家最近的地方,而不是漂在外面。
刚要说话,余罪的电话响了,他掏出电话接听着。等着的魏锦程突然发现余罪表情变化得很突兀,放下电话后怅然若失,他惊声问:“是不是有定论了?想开点儿,当不当警察真无所谓,公道自在人心,反正你也代表不了正义。”
余罪一阵苦笑,半晌才道:“其他事,有个人病危了,我可能需要回五原一趟,正好乘你的车吧……对了,中午在我家吃饭吧,大老远来了,也没什么可招待的,我可能短时间回不来了……”
魏锦程有点儿瞠目结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他知道一定有事了。果不其然,中午在余罪家吃的那顿饭也不安生,那个奇葩老爸余满塘不知道为啥,哭得稀里哗啦,连饭也没吃成……
事情就源于这个电话,是邵帅打的,他直勾勾地盯着急救室的灯光,心一直在跳。
旁边站着的贾梦柳在发抖,腿抖。邵帅赶紧扶着她坐下,坐下手就开始抖,想说话,嘴唇哆嗦,却什么也没说出来,连哭都不会了,只有两眼一直潸潸流泪。
“别担心,伯母一定没事的……你别哭,一会儿她出来看到你这样,得多难受啊。”邵帅安慰着。
“嗯,我不哭。”贾梦柳说,一擦泪,转眼间两颊又湿。
自杀……这个精神受到过严重刺激的母亲一直被取保候审住在精神病医院,稍有好转时把她接出来了,才一个月。贾梦柳准备趁着暑假照顾一段时间,可没想到神志恢复不久,她却选择割断了自己的静脉。
此时贾梦柳抖索着的手上、衣服的前襟上,还残留着母亲的血,邵帅真想象不出,这么瘦弱的一个姑娘,愣是把妈妈从楼上背下来了。
“真没事,你发现得早。”邵帅握着她的手,又一次安慰道。
“我害怕……我……我害怕……”贾梦柳嘴唇颤抖,一语泪流,她倚着邵帅的肩膀,难受地说,“我爸妈被抓走后,我有很长时间没见过他们……再见到我妈妈,她就已经精神失常了……我爸爸还在监狱里,我就这么一个亲人了,她要死了,我怎么跟我爸爸说啊……我……”
“不会的不会的,这不是还有我吗?我也是你的亲人。”邵帅安慰着,粗糙的手指抚过贾梦柳的脸颊,那秀气的脸蛋晒得又黑了一圈。贾原青夫妇被判刑后双开,即便他们是咎由自取,可最苦的还是刚刚上大学的贾梦柳,她知道真相后,心里就仿佛压着一块大石头,那么沉重。
“谢谢你,邵帅哥……我,我一定还你钱……我……呜。”贾梦柳稍稍平复了一下,突然间发现自己依在邵帅的怀里颇是不雅,她理智地分开了。邵帅难堪地说:“你看你,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
那是住院交的急救费用,贾梦柳要掏钱,肯定不够,一双手又被邵帅紧紧握住了,泪眼婆娑间,她抽了两回,没抽出来。邵帅紧紧地按住说:“不是你一个人经历过这种痛苦,你一定不知道我爸爸妈妈吧?”
贾梦柳愣了下,是啊,她根本不知道对方的情况,只是相处得很融洽,她知道这是个好人,不管以前当侦探还是现在当警察。
“我爸爸也是个警察,和一个抱着炸药包的嫌疑人同归于尽了,他死都没留下个全尸。后来我妈改嫁了,扔下我就走了……就那么走了。”邵帅道。
这故事有震撼力,惊得贾梦柳忘记哭了,她眨巴着泪眼,伸着纤手,抚着邵帅那英俊却显得早衰的脸,似乎在安慰这个身世比她还惨的人。
“我恨我爸,也恨我妈,一个死了,一个跑了,都不管我……可我现在不那么想了,他们有时候的难处我们当儿女的可能理解不了,不过,能让他们舍得抛下亲人的,那肯定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了。他们生我养我已经不易了,我们当儿女的没有权利去恨他们,去要求他们怎么样怎么样……他们有他们的难处,不过不管怎么样,他们肯定不愿意看到你成了这个样子,你这样,只能加重他们的难过。”邵帅轻声道,擦擦泪,凑近了问贾梦柳道,“我说的,你懂吗?”
“我懂。”贾梦柳点点头。
“那就别难过,等着妈妈一会儿出来,看到你的笑脸。真的,想想高兴的事,想想以后,有一天你和妈妈一起去接爸爸出来,一家三口团圆,那是多幸福的事啊。”邵帅道。
小姑娘也许是真的好哄,她真的不哭了,擦干了泪,调整着情绪。每每绿灯亮起,她就奔向急救室,直到奔了三回才见到医生喊她,她贴近病床,真没有哭,强颜欢笑地和虚弱的母亲在小声呢喃着什么,女儿不哭了,当妈的哭了。
还有邵帅,在悄悄地拭着泪,他觉得心里某处,疼得厉害……
这个尘封的故事同样延续在从汾西通向五原的高速路上,司机、助手,以及魏总都听得唏嘘不已。午饭前余罪把事情告诉老爸了,说了很多,然后又像小时候犯错了一样,老爸气得扇了他两耳光,和这个操蛋儿子抱头痛哭了一回。
“我爸没拦我,他认死理,不管欠的债还是欠的人情,一定要还。闯下的祸一定不能躲,就像我小时候砸别人玻璃一样,他一定会拧着我的耳朵给送回去,再替人家装好。”余罪如是道,结束了这个长长的故事。
或许并不长,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还历历在目。见过多少个嫌疑人他已经记不清了,但唯独对这个贾原青印象深刻,那是一块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不同的是,痛是双方的。
“你爸是个有大智慧的人,就像我父亲一样,越是那种卑微如草芥的生命,越会有着人性的光华……我一直不太理解他为什么老是催着我往老家投资,就算做绿化和环境治理,也是一种赎罪啊,后辈富得让他于心难安哪。”魏锦程仿佛受了一次教育,感慨颇深。
“那,你明白我为什么不能给你当手下了。”余罪道,和盘托出这个秘密后,似乎心情放松了很多。
“也好,那就当一辈子朋友吧。”魏锦程伸出了手。
余罪看着他,不像做作,他笑道:“和土豪做朋友,求之不得啊。”魏锦程自嘲地笑了笑,不敢以土豪自居。两只手握在了一起,笑里却多了几分理解。
下高速,进市区,车直驶入市检察院,老魏没再送,而是目视着余罪走向那国徽下的厅堂。那一刻他觉得很可惜,替这个人可惜,所谓的什么公道正义,其实一点儿都不重要,他真没想到,余罪的最终选择会在这里。
立案大厅,七号厅,余罪信步走了进去,坐到了一个检察员的面前。这里其实形同虚设,专供那些因职务犯罪的公务员来此交代案情,不过很多年来,基本没有主动来的,余罪进来倒把两位闲坐喝茶的检察官吓了一跳,以为他找错地方了。
“我来自首。
“我在这里有立案,案卷编号wy检098776,我就是那位已经立案被停职的警察。
“我来自首的不是案卷上的事,而是其他未清的余罪,是一例刑事案件,嫌疑人贾原青因为我的诬陷受到了刑事处罚。
“对了,我有余罪,我的名字也叫……余罪!”一室的检察官面面相觑,有人查着案卷,然后瞠目结舌,赶紧向上打电话汇报。
坐下来的余罪显得无比平静,那一刻他想起了从容作囚的黄解放,想起了从容赴死的马鹏。那一刻,他理解了两位已经作古的人,一个为了后辈,一个为了后事,他们虽然警匪陌路,却有一个共同的地方:都是为了一种责任。当你准备担起这种责任来的时候,心里的负担就没那么重了。
余罪说出这些话的那一刻,第一次感觉到坦荡会给人一种想象不到的勇气,那种勇气虽不凌厉,却让他对接下来发生的任何事,都不再恐惧了……
难言公道
“我靠……”
标哥迷迷糊糊听着电话,然后被电话里的事惊得一骨碌坐起来,没坐好,把旁边的细妹子压了下。细妹子伸腿一脚,于是标哥又一句我靠……“吧唧”把电话给摔地上了。
“大清早你发什么神经?”细妹子气愤地说。
“是啊,大清早你们发什么神经,余贱自首,你骗鬼呢?”鼠标不信地说。
“你是不是有病了?”细妹子一捂被子,愤然道。
鼠标愣了,瞪眼瞅着细妹子,指指电话,给了个噤声的眼神,光着脚奔卫生间接电话去了。
一般情况下鼠标就没个正形,今天似乎不对劲了,不一会儿他从卫生间出来,细妹子担心地问:“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跟你说件事,余罪去自首了,还交了几十万黑钱,你信不?”鼠标愕然道。细妹子想想,摇头:“不可能吧?你自首他也不能去自首啊。”
“对呀,这货一直就是贱性,什么时候有党性了?”鼠标穿着衣服道,又觉得不对了,训着细妹子,“什么叫我自首?我干什么了还要自首?”
细妹子“扑哧”笑了,围着被单坐起来,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她也关心的事,关切地说:“呀,他要自首了,是不是得坐监狱?”
“那货该下地狱。”鼠标咧咧着,正穿着一身警司的服装,他看着准媳妇随意地问,“怎么了?”
“我在想,他要是真坐牢了,安安会不会很担心?真的,这几个月了,她老是有事没事问句余罪的事。哎,标哥,网上传的他和几个女人的事,是真的假的?”细妹子眨巴着大眼,很难为地说。
“那谁知道,不过那也不至于把钱交了啊,不能中了一回枪,智商都下降了吧?”鼠标咧咧道,穿戴整齐后,发现妹子就那么翻着白眼看着他,他觍着脸小声问:“细妹子,你说……如果照片里的‘黑警察’是我,你会不会离开我?”
“不会。”细妹子摇摇头。
“瞧瞧,还是我媳妇儿贴心。”鼠标一嘚瑟,傲娇了。不料理解错了,细妹子眼睛一剜马上又道:“我才不走呢,我阉了你。”
妹子那恶狠狠的表情,着实把标哥吓得一个激灵,不敢调笑了。
鼠标匆匆离家,没回矿区刑警队,直奔二队。他到时才吓了一跳,这跟赶集一样,二队已经挤了一堆车,杏花分局的、平阳路分局的、开发区分局的,还有庄子河刑警队和总队的,不少认识的人都在大院里。鼠标进去的时候就被人揪住了,庄子河刑警队的巴勇几人在询问真伪,刘星星和林小凤问他见过人没有,还有总队几位在问究竟是怎么回事。消息是从这里传出来的,据说已经是前一天的事了,检察院来此调阅贾原青的原始档案,这才知道余罪自首的事。
“哎……呀……不要拉拉扯扯,我哪知道,我还是听二冬说的。”鼠标被揪得烦了,挣脱着,带着众人进了楼里,他大吼着李二冬的名字,循着声音奔了两层楼才找到人。
看到了,他已经是后知后觉了,一屋子人,李二冬、豆晓波、熊剑飞、骆家龙、董韶军……个个如丧考妣,一下子让他想到了当年被扔在羊城时的情景,就是这德性。
“大家先少安毋躁啊……到会议室稍等一下。”解冰在喊了,把几个分局、刑警队的来人都往会议室里请,这可是群什么人哪,剽悍的、猥琐的、一脸恶相的、骂声不绝的,都在埋怨着,那样子让解冰甚至有点儿嫉妒,被清退被打发的“黑警察”他见过不少,但有这么多人声援的可是头回见到。
打发走了众人,鼠标拽着李二冬问:“到底怎么回事?”
“问他。”李二冬一指,人群之后,枯坐着邵帅,他已经入职二队,任一个外勤组长。
关上门,解冰站在门口,众人围着邵帅,邵帅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从见到贾梦柳说起,然后到昨天贾梦柳母亲自杀,他把情况告诉余罪,可谁知道就出了这事,连他也想不通,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真有点儿佩服他了啊。”汪慎修开口了,他抚着身上鲜亮的警服感叹地说,“人活得风光很容易,活得光棍也容易,活这么坦荡还真不容易。”他是从特勤籍直接回归总队的,不过离群太久已经不接地气了,很多人向他竖了个中指。
“呵呵,他的风骚你们是不会懂的,从此之后他可以坦坦荡荡地做人做事,你们行吗?别说问心无愧了,在处理案件的时候,难道你们没有发现自己的同情心越来越少了?都觉得你们越来越六亲不认了……别瞪我,就是下地狱我也排在你们后面。”汪慎修道。
竖中指的数量翻倍了,双手竖着评价强调:风骚的二货!
汪慎修不说了,解冰正准备制止一下这根本没有效果的争论,又有人咚咚擂门了。开门就见那人气势汹汹、西装革履,后面还跟着跟班,是颇有土豪派头的张猛进来了。这架势一来,四座皆惊,众目睽睽下,他豪爽地吼着:“看什么看?想法子捞人……多少钱,我出!”
得,来了个更二的,反倒没人竖中指了。
“居然会这样?”
马秋林愣住了,看着忙里偷闲、匆匆而来的许平秋局长,难得见到许局长这么难堪的表情。
于是他爽朗地笑了,看着许平秋的糗样笑着,许平秋在这类人面前可是耍不起威风来了,有点儿很难堪的感觉。半晌,马老头捋着袖子,接了老许一根烟道:
“他这么做,我能想到三个原因:第一,确实有愧疚的成分,这个没假,就像我们当这么多年的警察,不可能不犯错,我选择了逃避,你选择了漠视,他选择了面对,不得不说,他做得比你我层次更高一点儿;第二呢,他在求心安,这坦荡一回,恐怕以后就没有人用他的短处挟制他了……老实说,许局长,揪人小辫再拉人干黑事,这可是你的长项啊。”
许平秋一翻眼,直接问:“第三呢?”
“第三就是心灰意冷喽,痛痛快快说出来,堂堂正正走出去,经历了那么多事,以后干什么都难不住他,穿不穿那身警服并不重要。”
对了,这正是许平秋担心的事,一直想等着凉一会儿,再凉一会儿,寻个机会让他出来,可没有想到,机会没有等到,他倒给自己准备好后路了。许平秋连撇了几次嘴,还是有点儿不确定,如果去意已决,强留的意义也不大,而且贾原青的事还很麻烦,他真怕触到了法律的禁区,到时候他这个当局长的怕是也不好伸手。
“平秋,看你的样子,似乎准备放弃他了?”马秋林突然问。
“曾经想过,我不止一次想放弃,让他自生自灭。坦白地讲,对于任何一个不循规蹈矩的属下,坐在我这个位置,都会视他们为棋子。哪儿都是超编的,最不缺的就是人。”许平秋道,不过慨然又叹着,“可他不一样,每一次跌倒,都能挣扎着站起来,我还真舍不得。”
“那你为什么不留下他呢?”马秋林问。
“我在留了,我一直在等机会,可谁知道他这么捅一下,稍有不慎,我都保不了他啊。”许平秋为难地说。
“你知道他需要什么吗?”马秋林又问。
“这个……”许平秋愣了下,一直以来他都是哄着敲打着吓唬着走,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愕然问,“那他需要什么?需要的,应该都给他了。”有过自主权,有过职务,他自己不珍惜而已。马秋林却是摇摇头道:“你没有给他最重要的一样东西,认可。”
“认可?”许平秋不解道。
“对,认可,一个人活着需要存在感,就是再淡泊的人也脱不出名利二字,比如你许神探,真正谋到副厅和市局长的位置时,别告诉我你就没有一点儿成就感。还有马鹏,以他的能力在特勤混迹几年,本事有,钱也有,理论上他可以过得很滋润,可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出了事都不愿意亡命天涯?那是因为他期待一种认可,一个人如果为之流血拼命的事都得不到认可,他们能不心灰意冷吗?恰恰也正因为这种心灰意冷,说明他们对这个职业太过重视,否则扔下就走了,哪还有那么多废话……心理上的成就感,比钱和职务更重要。”
马秋林道,他像当年教育徒弟一样,教育着现在这个市局长道:“余罪就更是如此了,你一直雪藏着把他当一根毒刺,这没错,他适合干这个……可他干了那么多得到了什么?猜忌、怀疑、身败名裂,连归队都有难处,难道真要让他像马鹏一样以死明志,才给他一个光荣的称号?”
是啊,许平秋好像忽视的就是这个,一直在顾全大局,一直在强调牺牲精神,一直在准备着哪怕牺牲这个人也要顾全大局,大局有了,也许人心都凉了。
“可是这些事,总不能用官方口吻澄清吧?”许平秋为难地说,诬陷、收黑、香艳的照片满天飞,这些都是突破底线的事,他的事难就难在这儿。
“官字两个口,大部分出来的还不都是谎言?你们可以为领导干部的贪污腐败编造一个谎言,可以为顾全大局编造很多个谎言,甚至可以为安定团结每天都在编造谎言,现在面对这个你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黑警察’,为什么不能在他棋子的功用结束后,给他一个应得的台阶下呢?犯罪和制止犯罪的界限从来都不那么泾渭分明。”马秋林道,拍拍一脸愕然、瞪着他说不出话来的许平秋,笑了笑,背着手,回他的学校去了。
“马师傅,贾原青的事怎么办?”许平秋求教道。
“去问邵帅吧,解铃还需系铃人。”马秋林道,声音已远。
许平秋想了想,然后像打了针兴奋剂一样,上了车,直奔市局。
“这里面存有四十多万,是抓赌的截流,还有在任务中私自存下的,详细的我写了一张单子……”
是余罪的声音,表情很庄重,像欠债还钱一样淡定。
自首情节和案情一样,也是需要核实的,不过就这些事恐怕都把检察官惊住了。两位检察官在记录之后,良久才有一人出声问:“余罪……情况我们会核实的,但这事……”
“你在奇怪我为什么自首?”余罪问。
“对,贾原青的案子,是数罪并罚,袭警最终都没有认定,他在入狱后两年间一直上诉。”检察官问,很疑惑,真相究竟是什么样子,变得更云里雾里了。如果真是诬陷,似乎也并不需要自首,他不是因为诬陷而坐牢的。
“对于当时那样做我不后悔,他是个深谙规则,而且能操纵潜规则的人,而我是一个普通的警察,对他根本无计可施,所以我就用自伤方式拉他下马,只要他落马,跟着就有人落井下石,他永远也翻不了身。”余罪道,表情坚定,不过瞬间又变了,他声音低了。
“这是件违背我职业道德的事,不过曾经也是我引以为傲的事……不过当我见到他的女儿贾梦柳时,看到那个可怜的姑娘因为父母双双进了监狱,而不得不靠着勤工俭学养活自己,还得忍受着别人的白眼,我那时候就觉得自己错了。我一直在提醒自己,是他们咎由自取,可我仍然放不下这个心结,毕竟是我,把他们一家推到了今天的境地……昨天当我知道贾原青的妻子因为精神高度抑郁而自杀的时候,我觉得我该做点儿什么了,正义之于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哪怕他是嫌疑人。”
“你……不后悔?如果查实,你可能会坐牢。”检察官说了句题外话,很惊讶的口气。
“做了的为什么要后悔?诬陷他我不后悔,他罪有应得;自首我更不后悔,如果之前我还有歉意的话,那以后我就问心无愧了,不管对贾原青还是对身上的这身制服,我谁也不欠。”
余罪道,铿锵收尾。视频随即结束。
此时是在许局长办公室里,坐在王少峰曾经坐过的位置上,许平秋保持着一个慵懒的姿势,深陷在椅子里,握拳托着腮,不知道为什么,余罪的话,让他有一种难堪的感觉。
通知到场的人不少,万瑞升政委,已调任禁毒局任副局长的史清淮,已在市局任监察主任的肖梦琪,还有不常出现的任红城,都眨巴着眼,被检察院转来的视频惊得瞪眼了。
好大的一个难题,检察院要正式调查了,这边作为兄弟单位知会了一声,可能今天要开始正式调查,专门针对那些黑钱以及那起袭警案的事。
“说说吧,你们可是我的智囊团了,怎么办?”许平秋不动声色地说。众人都看向史清淮,史清淮又看向肖梦琪,肖梦琪鼓着勇气道:“不太好办啊。”
“我问你怎么办,没有问不太好办。”许平秋道,很霸气。
“自首的情节也是需要证据证言的,这个我想不太难办。”肖梦琪用揶揄的口吻道,一说万瑞升眼睛一亮,明白了,不过肖梦琪又补充着,“贾原青的案子就麻烦了,如果他铁了心要拉余罪下马,再行上诉,口供和自首情节比对符合的话,那这罪名恐怕就够得上刑事责任了。”
“不会很重,争取一个缓刑没问题,他参加的多次任务都涉及警务秘密,完全可以不公开审理。”史清淮道。
“糊涂。”许平秋一欠身,坐正了,指着史清淮道,“你们和他待这么久还不了解他,他根本不怕坐牢,在牢里他比外面还滋润;他也根本不要名声,反正都没有了。不相信你们等着判个缓刑,他回头拍拍屁股,得意扬扬就走了。”
众人都愣了,似乎许平秋对此人的认识,根本就还在底线以下,自首都没有拔高那么一点点。
好像也是,此人抗挫能力不是一般的强,对了,都忽视他的贱性了,如果对比以前的表现的话,此举可能还会有什么深意?
“不要相信表象,不到生死关头,你看不出他是什么货色。我不否认,他有想坦荡做人的成分,但那成分占多大,得打个问号。”许平秋点了支烟,袅袅烟气升起,后面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他指节叩着桌面道,“如果单纯自首,单纯要追求一个公道和正义,那自首就不应该是这么个情节,马鹏的事,他为什么不大白于天下?还有那帮子狐朋狗友的事,为什么不交代出来?要摸着良心说话啊,我们怕不得都去自首去,哼!这个兔崽子,想溜。”
有人笑了,是任红城,他也许更理解余罪一点儿,不过在他看来,许平秋的看法也有点儿过激。
“可要真调查,放不到桌面上谈啊。”万政委道,知道余罪干过事,不管私事还是公事,可能都不干净。
“啧,老万啊,你天天发言讲话,难道讲的都是真话?现在各派出所、刑警队的经费,顶多能到位三成,剩下的怎么来的,我都说不清,你帮着解释一下吧,拿出你政工干部的水平来。”许平秋道。老万一脸尴尬,两人平级的时候就经常开玩笑,政工政工,全靠嘴功,这场合拿出来,他却是不敢再往下说了。
反正就那一套,你查吧,到时候哪个派出所和刑警队都这样,那还算问题吗?
当然不是问题,法不治众,一拖二拖估计就不了了之了。
“肖梦琪、清淮,你们俩拟个方案,会同市局督察和纪检,招待一下检察方来人。”许平秋直接安排道。
“可……这个事。”史清淮讷然了。
“我不会教你怎么办,我也不会办,但你必须把这事情办了,明白吗?”许平秋直接道,把史清淮噎住了。史清淮看向肖梦琪时,肖梦琪恍然大悟道:“搞一份余罪因为工作压力过大,加上战友牺牲受了刺激,进而引起心理失常怎么样?我是学警察心理学的,这样的话,对这些貌似不合理的行径,就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了。”
“不是搞一份,他确实有点儿心理失常,任何人目睹战友死在面前,恐怕都不会好受……没进精神病医院就不错了。就这么办,准备迎接调查吧。”
许平秋掐了烟,挥手屏退着众人,众人次第出了局长办,肯定是去私下议论了。不过此时许平秋脸上却意外地浮现出了笑容,他拨通了邵万戈和李杰的电话,就一件事,要找邵帅,他实在有点儿纳闷,解铃的钥匙怎么可能在邵帅的身上……
官方辞藻
“咳……咳……咳……这个,正式调查告一段落了,啊,这个,由冯检察官说下吧。”
万瑞升开始心虚了,免不了有点儿紧张,公检法虽是一家,可一娘生九种,不可能都穿一条裤子,总是有区别的。
这不,从分局到刑警队,调查了整整三天,有总队的政委陪同,还有监察、督察全程跟着,倒没干涉,招待得无微不至,连检察官都觉得自首的这个人不简单了。
至于过程,还真是牙疼,派出所和刑警队本身就是问题一堆,罚款敢列支经费和补助,收缴敢直接当奖金发,不过想找证据可没那么容易,单看账目,除了一塌糊涂就是糊涂一塌。
基层就这样子,检察官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哪。所以过程基本寸步未进,反倒是不管领导还是下属,对余罪都竖了个大拇指,而成绩也是放在那儿的,几次闻名遐迩的大案都是他破的,这回检察官们算是见到神探的真容了。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我们中院的意思也是通过这次调查,把立的这个案子彻查澄清一下,现在证据很确凿,首先,他上缴了四十七万,仅凭这一点,这个案子……”
“等等,这个事,既然无法证明他是非法所得,那它就是合法的,总不能他交出来说是赃款就是赃款吧?证据呢?”万瑞升义正词严道。
问其他人?算了,一块儿分钱的,谁敢说?
检察官牙疼。另一个道:“他交代得很详细,几次抓赌,他从中都抽掉了一部分中饱私囊了,人家都承认了,这事……”
“这事不能听信一面之词,有证据表明的都在这儿,他们严格按规定上缴的,当然,这是我们系统内部的土政策。我们经费来源很大一部分都是罚款和收缴,不能用中饱私囊这个词形容啊。”
肖梦琪递出一份账目表,那数字让检察官眼睛瞪大了一圈,几人互传着看,都不悦地瞪着公安这干人,一千多万,全部收缴回来了,其中不少都是以各种名目进入经费序列的。
“这个我做一下解释,但凡抓赌,我们是这样分配的,一成留基层,其余上缴,他这个可缴得清清楚楚,余罪同志在这一点上,是很有原则的。”万瑞升道,摩挲着下巴,这话说得他嘴有点儿苦,给一个下属圆这个谎,可是他这么多年来的头一遭。
“我补充一句,还没有结束的第二制药厂非法制售处方类药物一案中,他奉命和嫌疑人私下接触,嫌疑人用于收买他的金条、有价礼品以及现金,包括纷传他敲诈勒索的钱,累计上缴了四百余万,还有各类毒品,三十多千克。”史清淮代表禁毒局方道,充分证明,钱真不是问题。
这数字着实把检察人员吓住了,有人喃喃道:“可截留总归是违规啊?”
“确实是违规行为,可也没办法呀……和贩毒人员接触,总不能穿身警服吧?总不能列支局里那些正规的经费吧?他们也是没办法,只能以查养查,只能通过这些并不光明正大的手段,去实现一个光明正大的结果……当然,我们并不准备袒护他的违规行为,一定要严肃处理。”万瑞升道。
违规和违法是两个概念,开始嚼字眼了,明显有袒护之嫌,可袒得有理有据,就连检察方也不好穷追猛打。有一个检察官为难地说:“可这钱呢?他自己都承认是收的黑钱,我们怎么处理?”
“这个我来解释,给各位看一组这个照片……”肖梦琪递着,吓了检察方来人一跳,是枪战现场的照片,鲜血淋漓,肖梦琪解释着,“五月十日案发那天,他带着行动队员直冲贩毒团伙的老巢,以数人之力力挡这个装备精良的团伙,对方一死六伤,我们也殉职一个同志,那是他最好的战友……各位领导,设身处地想一想,亲眼目睹战友牺牲在自己面前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空气凝重了,大家被这个学过警察心理学的女人说得好凝重,她深情道:“他很痛苦,在那次枪战中他身中一枪,二十几个小时才清醒过来,追悼会那天,他趴在战友的坟上碰得头破血流,一直在哭喊着为什么不让我替你去死……哎,好多人都劝不住。”
空气更凝重了,肖梦琪动情了,她惋惜地说:
“这几个月他一直在进行心理治疗,可他拒绝治疗,一直把战友的牺牲归咎在自己身上,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个合格的警察,于是他想离开队伍,就选择了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要去自首,要证明自己是一个不合格的警察……坦白地讲,凡在一线和那些嫌疑人打交道的警察,哪个都不会是干干净净的,毕竟他们是站在黑与白界限的最后一道屏障上的,或多或少都会有点污点,但这并不妨碍我们这支队伍的光荣和优秀。我这样说一句,他并不在乎这些钱,否则他不会坦荡地扔出来。”
好,史清淮看到检察官们黯然了,他兴奋地握握拳头。
沉寂片刻,一个检察官叹着气,虽然有点儿感动,但还是语重心长地说:“肖主任,我理解你们的心情,可我问的是这笔钱,不是他的经历。”
“我已经回答你了,他有心理问题,大脑受过刺激,而且不止一次,据我们心理学专业诊断,应该是人格分裂症候群,他为了任务进过监狱,而且长期和嫌疑人打交道,所以在潜意识中,那个嫌疑人的行为模式,已经逐步形成独立的人格,当战友牺牲激发之后……他就选择了自首,他把自己当成嫌疑人了。”肖梦琪道。
这高深的理论听得检察官一愣一愣的,诸人面面相觑,喃喃地说:“不像啊,那人冷静得很,非常清醒。”
“所以我说他有另一个独立人格,我问冯检察您几件事,你们接待的主动自首的公务员,特别是公安干警,很多吗?”肖梦琪问。
“基本没有。”检察官摇头了。
“那他去自首的时候,显得很平静,对不对?”肖梦琪又问。
“对,非常平静。”冯检察官道。
“这就是答案,以一个科级的公安干部身份去自首,而且在这种改变命运的事面前,还能保持这么平静?如果不是精神类问题,那冯检察,您觉得症结何在呢?难道有人高尚到……非往自己身上泼脏水?”肖梦琪问。
这么一想,还真像精神有问题似的。
冯检察官犹豫了,他随意问:“网上纷传的那些照片呢?这里是纪律队伍,不可能这种事也能容忍吧?”
“这个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这是询问笔录以及调查报告。”督察处那位领导咬着牙递了份材料。
照片是真的,但是是在余罪服用过量药物和头部撞击昏厥后被姚曼兰等人设计拍摄的。最初是从戚润天手里流出来的,究其原因,是他经营的晋祠山庄地下赌场被查,进而因怨生恨,设计了这个余罪收受性贿赂的证据,为的就是抹黑正在调查涉毒案件的警员,为他们的逃逸扫清道路。同时已经证实与照片相关的申均衡、戚润天均涉嫌制毒案件,这里附有涉案人员的口供。
“这也是精神刺激的一个方面,任务结束后他因为这件诬陷的事身败名裂,加重了他的病情,也为另一个分裂的人格提供了滋生的土壤,在痛惜战友的同时,他把错误全部归咎到自己身上,于是就出了这件啼笑皆非的事……”肖梦琪痛心地说,其他人默不作声地看着。
一个检察官把报告收了起来,语重心长地说:“我理解大家的心情,我也相信余罪同志的确为公安事业作出过很大贡献,这个立案拖到现在我们也有这层意思,真正不是危害人民群众、危及我们事业的害群之马,我们总是不忍下这一刀的……余罪同志本人不管是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还是出于内疚心态引起了心理状态变异,我表示理解,要真对他处理,我们还真有点儿于心不忍。”
万瑞升、肖梦琪等人长舒了一口气,同情这张牌终究还是起作用了。“可是,”检察官转折了,他郑重地说,“如果真存在以自伤诬陷嫌疑人袭警,进而把他拉下马的事实,他仍然是要负责的,法律可以有同情的成分,可情理终究不是法理,哪怕他拉下马的是一个贪官污吏,大快人心,哪怕他是一个敬职敬业的警察……不能因为是一个嫌疑人,就可以容忍程序的不合法,有一天如果同样的事发生在普通人身上,发生在无辜的人身上,我们恐怕要追悔莫及了吧?”
“如果真有这种事实的存在,我们严肃处理,听从检方安排。”万瑞升道,有点儿尴尬,检方明显是逼宫了。
“贾原青今天就被押解回五原。”有位检察官看看时间道,“很快就有定论了,我们再等等,中午之前就有结果。”
在座的,胸前起伏,心又一次被揪起来了,其实钱还是小事,那件事才是要命的事,而且尚无定论。
车停在第三医院时,从车窗里透进去,带着霾味的空气让贾原青觉得是那么熟悉,而且有点儿不舒服,和汾河劳改农场的空气质量差得太远,相比而言,他倒是更喜欢那里的田园气息。
后门开了,他躬着身,小心翼翼地下车,管教干部给他解了手铐,他机械地躬身说谢谢。
头发花白了,不过很干净;脸晒黑了,不过很健康;换的这身旧西装很合身,似乎曾经是单位统一定制的,是女儿探监的时候送进去的。他整整衣服,踱向医院门厅,管教在背后亦步亦趋跟着。这种经济犯罪嫌疑人没有什么危险性,不过专程从劳改农场回城探亲也算是法外开恩了。
门厅边上,有位姑娘看着看着就掩门哭了,曾经那么意气风发、曾经在女儿眼里无所不能的父亲,转眼间就成了这样,她抽泣着。旁边的邵帅揽着她的肩小声道:“快去啊,不认识爸爸了?”
贾原青踌躇了,有点儿难堪,回头悄声跟管教干部说:“这是我女儿。”
管教干部没有什么表情,示意着:“时间是半个小时,还要接受询问,抓紧点儿吧。”
“谢谢。”贾原青鞠了一躬。快步上来,揽着女儿,悲恸间,大把大把地抹泪,父女两人相拥而泣,女儿泪水涟涟地牵着父亲上楼,去看躺在病床上的母亲。
邵帅被挡住了,两位管教守在门口,根本不容闲人接近。
哭声,就听到里面不断的哭声,是女儿的哭声,还有他妻子撕心裂肺的恸哭,一直在哭,悲欢离合之于一个家庭,仿佛只有眼泪才能诉说天各一方的愁苦。一家人一直在哭,直到时间结束。
那位虚弱的母亲在女儿的搀扶下,居然奇迹般地站起来了,居然奇迹般地清醒了。透过门缝,邵帅看到了,她在泪眼婆娑地伸手抚着丈夫瘦削的面庞,给他抹去泪。贾原青揽着女儿,在叮嘱她照顾好妈妈,离别又是一掬热泪。
“谢谢。”
“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
他妻子谦卑地拉着女儿给管教行礼,管教干部安慰着,把人劝住了,拉着贾原青出门了。
没有往下送,那只会更增难堪而已。贾原青抹着泪,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妻女,挥着手,让她们回去,路过摁着电梯的邵帅时,贾原青拱了拱手,谢了声。
邵帅回头,和贾梦柳一起搀着贾原青的妻子回了病房,亲情恐怕是治愈因思念而抑郁的最好良药,虽然哭得很痛,不过她很清醒,拉着邵帅的手忙不迭地说谢谢,揽着女儿直道歉,说自己糊涂了。这一次会面也许唤起了她继续活着的勇气,她连女儿喂饭喂水也不用了,自己和着泪,在大口大口地抿着,喃喃着:“你爸刑期没多久了,很快就能出来了,到时候,爸妈一起打工给我女儿攒嫁妆,妈拖累你了啊,柳……”
贾梦柳陪着妈妈,邵帅却是不便多问,看样子根本没什么反应,等他第二次乘着电梯下楼时,车已经走远了。
医院外的停车场窝了一圈脑袋瞅着,然后好多人奔上来,期待地看着他。鼠标、李二冬、豆包和骆家龙一干人,都知道关键在贾原青身上,而离贾原青一家最近的,现在只有邵帅了。
“啥也没说,就哭了,别问我。”邵帅难堪地说。
其他人也同样难堪,遇上这种事真有点儿无能为力啊。
“贾原青,你稳定一下情绪,以下就你入狱后上诉揭举的材料进行一次正式询问。”
一个检察官翻着记录,另一个打开了录音。
市院的询问室,人是直接被带到这里的,贾原青坐在被询席上,刚刚探望的激动还没有消散。
“你不要有顾虑,这是为了进一步查清事实,给你一个公道……可以开始了吗?”
另一个检察官问,很客气。贾原青点点头。
“你的上诉材料我们看过了,案发当天的经过你应该记得很清楚吧,从头说一遍,特别是细节。”
检察官道,一个看着他,一个准备记录。
贾原青闭闭眼,哪怕事过境迁,依然能感觉到那次的惊心动魄,心潮起伏了好久,他才缓缓地开口,一开口石破天惊地来了句:“不是自伤,是我刺的他……对,是我刺的他。”
两位检察官傻眼了,自伤的来自首认罪,被伤的也要认罪,这真相算是搞不清了。
贾原青生怕两人不理解似的强调着:“我上诉是在诬陷他。”
两个人更傻眼了,诬陷的自首,被诬陷的认罪,这到底谁诬陷谁哪?!
对错纷扰
一个月前……
从劳动现场经过了三层看守,贾原青进了监狱的会客室,满以为又是乖女儿来看他,他是又高兴又惭愧,不过当他踏进门时,愣住了。
是余罪,那张脸烧成灰他也记得,一时间他怒火中烧,差点儿扑上去。余罪用轻蔑的眼神看着,动也没动,贾原青被管教干部带着,相向而坐,表情显得分外激动,是刺激的激!
贾原青相视如仇,恨不得下一刻互搏撕咬。
一分钟的凝视过去了,余罪的眼中,贾原青已经显出了老态,不过精神尚好,像所有的嫌疑人一样,最安生的生活反而是服刑时期的日子,规律的作息,按部就班的劳动,已经把他变成了另一个人,最起码表面如此。发斑白、手粗糙、皮肤晒黑了,活脱脱是个农民子弟了。
两分钟的凝视过去了,贾原青平静下来了,他有点儿慨然长叹,即便能把这个“黑警察”告下来,又能得到什么呢?曾经得意的仕途没了,曾经幸福的家庭没了,曾经所有的一切,都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都是拜面前此人所赐,他除了怒火还是怒火,可现在连怒火也是那么无济于事,在这个高压的环境里,你连发怒的权利都不会有。
“你相信报应吗?”余罪突然问。
“我已经得到了,不用相信。”贾原青喘息着道,回问,“你信吗?”
“信,我可能也快得到了。”余罪道,“要是当年没碰到多好,你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我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贾原青没有理解余罪所指,他瞪着。余罪像在自言自语道:“我见到你女儿了,我还不知道你有个女儿,是平国栋死的时候告诉我的,后来我就见到了。”
“嘭”一拍桌子,贾原青要扑上来,被管教干部摁住了,他目眦尽裂地嘶吼着:“你敢碰我女儿,我做鬼也要咬死你。”
管教在呵斥着,余罪摆摆手,放开了,他淡淡地说:“不是所有的人都和你们贪官一样不知廉耻。我是无意中看到她的,她不认识我……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在街头卖对联,大冷天,又是快过年了,我那时候就想,你我都在作孽,殃及了那么多无辜的人,都是在我们心里位置很重的人。”
贾原青慢慢地坐正了,家庭、妻女、温馨和幸福,那些曾经很简单的字眼涌上心头,让他沉浸在一种安详的回忆中,然后,他有点儿难堪地抹抹泪。
“我不是来求你谅解的,我知道你也不会谅解。如果时间退回去重来一次,我还会那样做,你真该死,贪赃枉法还勾结黑恶,判你六年真轻了啊。”余罪轻声道,两眼如炬,神情愤怒,曾经的那一幕,再想起来还是让他有种血在烧的感觉,这个无耻的人,他恨不得立毙于枪下。
“呵呵,有判决,你说了不算……你大老远到汾阳监狱,就为了表明你的心迹,这是威胁吗?”贾原青道,慢慢地恢复了平静。
“不是,可能是因为有点儿愧意吧,我突然想来看看你。”余罪道。“你这样的人,还知道羞愧?”贾原青不屑道。
“对呀,我这样的人,对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需要羞愧,不管用什么办法把你这样的人送进监狱,我都不会做噩梦。不过当我看到你女儿那么辛苦地养家、养活自己,还得照顾妈妈,我就觉得有点儿羞愧了,她本该有个幸福的家……而这一切,好像都断送在了我的手里。就当为她做点儿什么吧。”余罪道。
送来的吃的、日用品,还有一张已经交到狱方,给服刑人员留的钱。贾原青没拿,余罪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两人的积怨恐怕不可能因为一次探视而化解,贾原青保持着漠然,没有再理余罪。
过了好久,余罪慢慢起身了,几步后他回头看呆滞的贾原青,提醒道:“好好服刑,早点儿出来,小梦要考律师,她妈妈身体不好,等着你办的事还有很多呢……我们爱的人都照顾不过来,需要有那么多恨吗?你迟早都要走到今天这一步,即便不是我,也有其他人,其他警察把你送进来。”余罪轻轻地离开了,贾原青盯着桌子上的东西,发愣了好久。
管教后来发现,这个服刑人员变了很多,用行话说叫:积极劳动,认真改造。
两天前……
邵帅拉着贾梦柳,趁着他妈妈休息的间隙,坐着出租车直奔住处。是晚上,贾梦柳意外地并没有感觉到不妥,跟着邵帅,进了这个男孩子的世界。老式的两居室旧房子,黑咕隆咚的楼道,她紧紧地牵着邵帅的手,进了他家。开灯时,邵帅显得那么急切,让她稍稍紧张了一下。毕竟是孤男寡女,让她忍不住往歪处想。
不容想象了,邵帅凝视着她道:“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嗯。”贾梦柳郑重点点头。她已经无条件相信邵帅,她知道他很喜欢她,更尊重她。
邵帅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干脆直接拉开了卧室门,钻在床底下,“噌”地拉出来一个大箱子,贾梦柳还紧张兮兮没反应过来,在看到箱子里的东西时,惊讶地喊了声,然后愣了。
不止一个箱子,好几个,有的装着对联,有的装着玩具,还有各类的卡,她感激地看着邵帅,突然间热泪盈眶,一把揽住邵帅的脖子道:“谢谢,谢谢你,邵帅哥,我知道你对我好……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爸爸妈妈,就数你对我好。”
“岔啦……岔啦……不是这样的。”邵帅尴尬地说,他还真没想泡妞,只是无意被这个很自立的姑娘吸引了,两人的经历有某种共通之处。
“那是怎么样?”贾梦柳用幸福的口吻问。
她甚至可以想象出那个浪漫的故事:有一个大男孩在默默关注着她,她卖对联,他就买回来;她推销健身卡,他就悄悄买回来,甚至还和她一起去尝试那些很没面子且挣钱不多的事。
帮助很重要,而在给予帮助的时候,给她留下了尊严,那才是最让她感动的事。
“是这样的,虽然我做了一部分,可最初不是我想这样做的,真相是这样的,和你父亲有关。这个故事很长,你慢慢听我说……”
邵帅拉着贾梦柳,坐下来,开始讲这个长长的故事。
从卧室讲到客厅,讲到一壶水开,有关她父亲和那个警察的故事终于讲到了尾声。听到了父亲是如何如何贪赃枉法,听到那位警察是如何如何舍身拉他下马,贾梦柳的脸色却不那么好看了,她不时地打量着邵帅的警服,似乎在眼光中生出了一丝嫌隙。
“诬陷也是一种罪啊,哪怕他诬陷的是有罪的人。”贾梦柳生气地说。
“对,我没说他是清白的。”邵帅道。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意思?我好像明白了,如果这件事往下查,肯定会让你那位警察同志丢官罢职,甚至锒铛入狱对吗?”贾梦柳的声音变得不那么热情了,带着目的的关爱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事情也许不会像你想象的那么发展,做警察的,在你眼中就那么无耻和没有底线吗?”邵帅问。
“大多数是这样,不过遇到你,改变了我对警察的看法,也改变了对法制的看法……可现在似乎又回去了。”贾梦柳平静地说,邵帅的表现让她失望了。
“他自首了,你信吗?”邵帅道。
“什么?不信。”贾梦柳道,她看到邵帅的脸色不像是开玩笑,片刻后惊讶地问,“难道是真的?”
“真的,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没准备要求你做什么,也没人要求我做什么……只是我不想失去一个同伴,更不想失去你,正因为你在我心里很重要,所以我才把所有真相都告诉你……就像你父亲犯罪是事实一样,他通过诬陷的手段把你父亲拉下马也是事实,也像我接近你的初衷并不是喜欢,但现在我很喜欢也是事实……我们已经是成人了,我们自己可以作出判断。”邵帅道。他抽着纸巾,轻轻地替贾梦柳拭去了眼角的泪花,以一种欣赏和欣慰的眼神看着她。好像两人到现在算是捅破那层纸了,真到这个时候,反而显得尴尬、局促,无论是对疏于情感的邵帅,还是对忙于奔波的贾梦柳,都在艰难地生活着,根本无暇触及情爱那个层面。
“反正还有点儿时间,有兴趣听听他的故事吗?或者说,我们几个小警察的故事,我们十几个人在警校就是死党,每天就是玩、打架跟喝酒,都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那时候就觉得穿身警服欺负人肯定很威风,根本不知道警察这个职业有多辛苦……没毕业就开始了,我们因为一个特殊任务被省厅从学校直接招到了羊城,扔在街头,一毛钱也不给,比你现在可惨多了……就是诬陷你爸的那个警察,他是最惨的一个,为了接触到贩毒的嫌疑人,他在根本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送进了监狱……”
邵帅添着水,笑着说。贾梦柳托着腮,听着。
从可笑到严肃,从严肃到紧张,从紧张到刺激,从刺激到血腥,当邵帅说到那些苦里累里挣扎的兄弟,说到已经殉职的战友时,贾梦柳在默默地抹着泪。在此时,在灯光下,她看到邵帅的肩章,看到帽檐下的警徽,她似乎看到这些人的另一面,像她一样苦和累,像她一样无奈。
那天晚上,在回医院的途中,邵帅吻了贾梦柳,好像都是初吻,都臊了一个大红脸。
次日,一辆警车数百里加急,直驶汾阳劳改农场。
而现在……
坐在检察官面前的贾原青,脑子里一幕一幕全是女儿的倩影,女儿很乖,会面只告诉了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告诉他谁在默默地帮着她。还向他介绍了她的男朋友,让贾原青哭笑不得的是,居然是位警察,居然是因为余罪而牵涉到了另一个警察,他看得出,他已经走进了女儿的生活。
踌躇片刻,让他作出一个连自己也惊讶的选择,他看得出,女儿希望他成全!
“贾原青,既然是你刺伤的,那为什么在入狱后还不断上诉?”检察官问,被突如来的真相弄蒙了。
被声音拉回了现实,贾原青笑道:“人之常情嘛,他一直在找我的麻烦,我怀恨在心啊。”
“可是,贾原青,你想清楚,如果袭警罪名成立,你可能因此还要加刑。”检察官道,没想到嫌疑人死不承认、一直喊冤的案子,居然在数年后有这样一个结果。
这是个纠结的地方,不过似乎对于习惯牢狱生活的人来说已经不是什么问题了,贾原青淡淡地说:“谢谢提醒,我不是法盲……真相就是我用瓶刺捅伤了他,瓶刺上留下了我的指纹,动机是我对他恨之入骨,过程很清楚,他被我刺伤了。”
面面相觑的检察官迟疑着,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往下进行了,又一个提醒道:“这件事你不要有顾虑,如果有人威胁或者恐吓到你,你也可以讲出来,我们要知道的是真相。”
“您看我这样子,像是被威胁过的吗?”贾原青轻松地说,从来没有觉得如此轻松。
绝对不像,询问的检察官互视了一眼,有位祭出大杀器来了,直接道:“如果我告诉你,那位警察已经自首,已经承认是他诬陷你,你怎么说?”
“我还用他诬陷吗?贪污、受贿、侵吞征地补偿款,哪一件事都比他诬陷我的重……至于他为什么要承认是他诬陷,想掩盖真相,你们只能问他喽。要不我建议你们让他再刺一次试试,刺过了三点几公分,很疼的啊,不是谁都有自伤成那样的勇气啊。”贾原青道,以一种开玩笑的口吻道,似乎对这个警察并不感冒,也不像在袒护他。
“据我们所知,余罪在自首前去看过你,给你带去过一些日用品,并留下了两千块钱,有这事吗?”一个检察官从侧面问,似乎觉得两人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仇恨难解。
“有。我入狱后所有的探视都有记录,不多,很好查,除了我女儿,
就只有他去看过我一次……就一次。”贾原青据实道,不过他话锋一转又交代着,“不过可惜的是,我曾经的朋友、曾经的同僚,甚至曾经是我提拔的故人,没人去看过我,一次也没有。”
难道探视过一次,就化解了多年的积怨?似乎也说不通。既然化解,又何来自首?
检察官有点儿不死心,又问案发的细节,贾原青把整个过程详细地讲了一遍,然后检察官惊奇地发现,除了袭警的主体,其他和判决书描述的字眼,一字不差。
“好吧,询问到此结束,来,请签字。”有位检察官示意着贾原青。起身,扫了一眼笔录,签字,他交回去时,另一个甚至有点儿同情地提醒着:“值得吗?”
看得出有隐情,但隐情究竟是什么,恐怕要永沉海底了,因为所有的证据加上他的认罪,只能是一个结果了:余罪无罪,而贾原青却有余罪。
“应该值得吧,我做党员干部、做丈夫、当领导、当父亲,没有一个角色合格,我做过很多问心有愧的事,不过不包括今天这一件……谢谢,谢谢检察同志,谢谢你们给了我一家团聚的机会,谢谢……”
贾原青是在感激涕零和鞠躬道谢中走的,走得那么轻松,连检察官也很怀疑,这个曾经的贪官污吏,真是被劳动改造得“洗心革面”了吗?!
“撤案吧!”
冯检察长合上记录,讪然起身,两名随从跟着,同样一脸尴尬,每每查案查到阴差阳错的程度,都是这么结束的。
万政委招手示意督察上的同志,一行人追着检察官的脚步,叙旧的,拉人请吃饭的,还有约人抽时间出去聊的,说着话送人去了。
“哎哟,我捏了一把汗哪。”史清淮终于放松了,他回头看看肖梦琪,正收拾东西的肖梦琪显得从容不迫,他奇怪地问,“肖主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运筹帷幄可不是我的长项。”肖梦琪笑道。
“奇怪了,贾原青怎么可能承认是他刺伤了余罪啊,这不可能啊,真相到底是什么?”史清淮被搞得晕头转向了。
“事实证明,不论在任何条件下,余罪同志都是经得起考验的好同志……这就是最后的真相,不管对错与否,真相,已经无法更改了!”肖梦琪做了个鬼脸,如是道。
史清淮笑了笑,站起身,真正让大家在乎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谁也不想失去这个战友,而现在,目的达到了。
是日,哄传一时的“黑警察”经督察、检察调查数日有了正式定论:立案撤销,余罪同志官复原职。
至于上缴的那些“赃款”,以庄子河刑警队违规截留收缴赌资定论,予以没收,对于任庄子河刑警队队长的余罪同志给予党内警告的处分。
在调查结束时,市局、省厅又一次高调颁布对“5・10”制毒案参案人员的嘉奖通报,那个五人“毒刺小组”独挡制毒团伙的血战故事上了内网,此时很多人才知道,那个“黑警察”是省厅因为缉毒行动而刻意打造的一根最毒的“刺”,他是队长。这个故事又一次把那些心仍未冷的小警察激励得热血沸腾。
太多的真相,都是真实的假象,也许有人仍然在怀疑,真相究竟是什么?可又有谁在乎呢?毕竟那个危害了无数人的制毒窝点,是被这些人捣毁、粉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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