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血战特大制毒工厂

吾道不孤

当余副局喝得东倒西歪,被三位美女搀着从楼上下去的时候,着实拉了一批羡慕嫉妒恨的眼光。

几人搀着余罪出了五洲大酒店的厅门,姚曼兰安排着两个女人准备回去。她搀着余罪,上了车副驾,她准备到驾驶位置送人时,还没过去,车上的余副局早就爬到座位上了,挥手拨拉:“你别管我了……我……我下午还上班呢。”

“啊,就这样还上班?”姚曼兰哑然失笑了。

“那可不,咱当警察的,缺勤可不行……我走了……”余罪拧着车钥匙。

车歪歪扭扭地开走了,安全问题不是姑娘们担心的事。那两位躲在玻璃门后,姚曼兰奔进来时,两人一左一右陪着,都是怏怏不乐的样子,姚曼兰一瞧便知。不管官富大户,还是商贾名流,哪个不是出手就在她们身上花个大几万?这回倒好,连人带钱全是倒贴。

“等等……”姚曼兰听到手机铃声响了,接了个电话,然后对两位属下道:“给你们订的东西到了,lv,限量版的……还有每人一张金卡,回京的时候,你们可以到燕莎尽情潇洒。”

“哇,兰姐,我太爱你了。”薛妃做个拥抱动作,金丽华虽然也是喜出望外,知道这是兰姐给的陪侍报酬,只是她很不解了,这种待遇给达官显贵还差不多,现在不过是巴结五原这小地方的一个小科长啊。她小声道:“兰姐,值得吗?我看这人就是个土八路,没什么价值。”

“哎,也对,整个就是一青皮。”薛妃道,对余罪的怨念颇重。青皮在京话里,就是“地痞流氓”的意思。

“呵呵,妹妹们啊……你们拿你们的钱就行喽,至于他值不值,我也不清楚,不过应该差不多吧,极品到这程度,难道你们以前见过?”姚曼兰笑道。

两个妞儿都乐了,还确实没见过,各挽着兰姐,就坐在酒店的大厅候客处,等着兰姐订购的奢侈品送到。

莺莺燕燕、笑靥如花,所过之处引人回眸不已,只见佳人如玉,谁又知佳人有何期许?

呃……我吐。

呃……我继续吐。

在街边的下水道吐了好久,余罪长吸一口气,好容易缓过来了,平时朝脖子里灌,往裤裆里倒的绝招失灵,那几个妞儿整个就是揽着你脖子给你灌酒。

“他大爷的,这‘黑警察’也不好当啊。”

余罪喘着气,坐街边马路牙子上,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第一次拉你下水,那是什么都送,这已经下了水,就没必要规格那么高了,还再给你送几个妞儿?明显是把你喝高了打发走。

要结束了……这帮野鸡要北飞了。

他回忆着,今天得到的消息是姚曼兰要走。据说剧组要回涿州影视拍后期,她们一起走。上午是在南寨临时影视基地见的面,已经开始打点行装了,成车的道具、服装,还有演职人员,一部分在南寨驻扎,两天后走,另一部分估计明天就起程了。

这些能反映出什么信息?他回忆着,影视的道具刀叉剑戟以及烟火制造的东西,那是需要在公安局备案的,他们就是为这事而来的。这种事其实很简单,现在的情况塞两条烟就能办,肯定不至于还请他这个分局长出面……对了,那台垃圾清运车,拉了整整一车像不规则石头块一样的道具,都是拍摄武打场面用过的。

猫腻不会在那个上面吧?

那是一种高能聚酯,只要温度稍高点儿,你就可以把它熔化成各种形状,包括盛东西的容器。他一下子想起了在羊城的时候,那些嵌入硬盘里通关的毒品……藏毒的方式没有准确统计过,可是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曾经有最残忍的毒贩用人体运毒,搓成丸吃进肚子,通关再拉出来,或者做手术藏在女人乳房里都已经不新鲜了,就算再有什么匪夷所思的方式,都不会让人觉得惊讶。

这好像是一个情况,他摇摇晃晃地起身,倚着车,喘了两口。正准备走时,看到了一辆奥迪驶进了五洲大酒店的车道,再细细看看,哟,认识……哟……居然姚曼兰去迎接了。

他赶紧缩下身,钻进车里,然后把车开得远了点儿,盯着出口等那辆车出来。

无他,就是余罪瞅见个熟人,又勾起了旧事。

等了足有十几分钟,才见那辆车驶出来,他慢慢地跟着。酒吐了个七七八八,现在就胃里难受,脑袋还算清醒,一路跟着那辆奥迪回到了五一路,在商厦不远处停车了,没错……他没认错,看到那个长发飘逸、风度翩翩的帅哥进了店里时,他确定自己的判断了:

汪慎修!

“咝……”他一下子想到了什么,让他如此兴奋。

跳下车,摇摇晃晃地推开门,漂亮的女服务生见来了个醉醺醺的酒鬼,赶紧上来问候,余罪直接问:“刚才进来的那个帅哥,是汪慎修吧?”

“是啊,我们老板。”女服务生道。

“叫他出来。”余罪道。

“他……他在卫生间。”女服务生为难地说。

“哟,这个方便啊,那我找他去……哈哈哈……卫生间在哪儿?”余罪奸笑道。

女服务生被惊到了,余罪这见猎心喜的样子,免不了要让她往歪处想,不过她还是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眼看余罪奸笑着,进去了。

哗啦啦的水声中,传来了开门声,卫生间人很少,汪慎修以为来了客人,没在意。不过当他听到贱笑的声音时,惊愕地一摆身:“呦,你怎么在这儿?”

“哎呀,尿我裤子上了。”余罪忙不迭地躲。

汪慎修失态了,赶紧处理完,一拎裤子,愕然不已地看着余罪。那样子怎么像随时准备扑上来呢,他试探地问:“余副局啊,你性取向没变吧?”

“汪老板,你们志向好像也没变吧。”余罪敛起了笑容,审视着。

汪慎修愣了下,不理他了。余罪手一托墙,把他拦住,汪慎修剜了一眼,警告他:“别骚扰我。”

“你拉倒吧,要不是看见你去五洲,我还不上门呢,以为我看不出来……就你这张这么做作的脸,一看就是内奸。说吧,你是特勤几号?”余罪小声问。

汪慎修摇摇头:“听不懂。”

“噢,那你肯定不知道,六号那货,送回来的消息都有问题。”余罪道。

“呃……”汪慎修一噎,惊住了,瞪着余罪,半晌,他喃喃地说,“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余罪问。

“我明白你这么作死都没死是什么原因了,总队默许的是吧?”汪慎修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看着余罪,似乎这种情况,让他无从处理了。

“看来咱们撞车了,不请我进办公室坐坐?”余罪问。“请不请,难道挡得住你?”汪慎修笑道。

两人像是有了一种默契,你搂我,我揽你,你摸我脸蛋一把,我捶你胸口一拳,看得一室女服务员恍然大悟:哎呀,怪不得汪老板对女人不假辞色,原来喜欢的是男人,瞧人家这两人亲密的。

“我的情况瞒得住别人,恐怕瞒不住你……具体是什么我不便多说,你怎么可能知道我?”汪慎修保持着一丝警惕道,“今天这事我会向上面如实反映。”

“这个不难,一直接到一个特勤的消息,桃园公馆的消息是他提供的,潘孟、魏锦程和燕登科等几个富豪的私人信息也是他提供的,我一直很好奇,这个能打入上流社会的人是谁……特别是在这个案子里,和我查的是同一群人……我一直在猜是谁。”余罪说,看着汪慎修,笑着附耳道,“今天一看到你见姚曼兰,马上就明白了。找她干什么去了?”

“她订购了一些奢侈品,总价一百六十多万,女包、表、手链和珠宝……我是去送货的。”汪慎修笑道,他拿着手机,已经在向什么地方发短信了,余罪没有拦他。片刻后他被回过来的短信吓了一跳,短信是明码,一行字:让他接电话!

“余副局,您的电话。”汪慎修直接塞给余罪,是任红城。老任在电话里训了一通,骂了两句,然后直接告诉他,回来再和你算账。余罪没客气,回骂着:“老任,你老糊涂了是不是?我们是同学,万一让我们俩撞见,你不是找刺激吗?不服气你把这事汇报上去,看谁写检查……算了,不说拉倒。”

扔下了手机,汪慎修奇也怪哉地看着余罪,他已经习惯了服从一切命令,可没想到自己的上级被余罪这么没头没脑地训斥着。余罪看他愣着,直接往桌子上一坐,掏着口袋问:“这也是你们提供的?”

是一块表,汪慎修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姚曼兰所在的大槐树影视公司在他这里购进了不止一批货,他经营了两年,雅痞生活馆在省城已经很有名气了。

“干这活儿,感觉怎么样?”余罪拿着表,小声问,总觉得他帅气的外表下,掩藏着很多东西。

“不怎么样,相信我,你不会喜欢这种人前风光、人后寂寞的……在这儿你能接触到五原一部分达官显贵,他们肆意地挥金如土,那种羡慕嫉妒恨,会慢慢磨掉你所有的操守。”汪慎修含糊地说了句。

“这是老许的主意,你这张脸蛋对女人有杀伤力……这个圈子嘛,你是钻裤裆进去的,对不对?”余罪问。

汪慎修气得脸都变了,然后恨恨地说:“对,不怕告诉你,从二奶和怨妇手里能得到的消息,比你想象中要多,关联账户和奢侈品,不是所有人都消费得起的,要数起荣誉来,我可能不比你少。”

“呵呵,你这是卖身求荣,哈哈。”余罪嗤笑道。

汪慎修的脸色没有什么变化,唯有微笑,等余罪笑罢了他才反问:“卖身和献身有区别吗?反正都是身不由己。”

“也对,啧。”余罪拍拍汪慎修的肩膀,其实差不多,有什么可笑的。他斟酌着,又一摆手道:“算了,不难为你了,回头总队会给我信息的,你自己保重啊。”

“谢谢……没有什么为难的,既然任主任默认这事,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在他们这个圈子我没有什么新的发现,就一样……”汪慎修递着手机,摁到了一幅画面,都是成桶的东西,他解释着,“这是查到他们关联账户购进的东西,聚氨酸酯,今天刚刚运抵五原。”

“我好像见过这种东西,是这个用途吗?”余罪问。

他的手机上,留着一幅电影的画面,攻城战,乱石如飞。汪慎修笑笑点头道:“看来我们想一块儿了,就是这种用途,用石粉调和,冷却后可以做成任何形状……至于他们做成什么样子,我就无从知道了。”

“那就是我们的事了。”余罪收起了手机,又饶有兴致地看着汪慎修。汪慎修提醒着:“兄弟,你该走了。”

“我有一句话想告诉你。”余罪道。

“什么?”汪慎修抬眼道。

“申请回去吧,还是警队里纯粹点儿,双重身份就像分裂的人格一样,时间久了,我们恐怕都找不回自己了。”余罪道,轻轻地说了句,虽然酒意甚浓,那话却说得清醒无比。

呆坐了很久,汪慎修慢慢地拉开了抽屉,拿出一个精美的平板,开着机,点着相册,一页一页翻着,那是翻了无数遍的旧照,鼠标、豆包、余贱、狗熊、牲口……

那些打闹的、玩笑的照片,勾起了他心底的回忆,到了毕业照那张,看着熠熠生辉、队列整齐的警装时,一瞬间他眼睛酸楚,热泪盈眶。

抬头时,余罪已经走了很久了。

影视基地的诸事已毕,装车外运。

在五洲还有一次聚会,是拍摄方答谢地方赞助单位的晚宴,晚宴一直到晚十点才结束。姚曼兰是影视公司的主办人,负责送着各位商家,又忙碌到十一点儿多才散席。

人快走完了,她还没有走,似乎还在等着什么。

又等了许久,车来时,泊在了停车场,她快步迎上去,坐进了车里。她知道老板的习惯,简练从不拖泥带水,上车道:“安排妥了,今晚起程一部分,明天全部走。”

“余警官来过了吗?”老板问。

“来过了,按您的要求,带着他在影视基地转悠了一圈,然后吃了顿饭,好容易才打发走了。”姚曼兰道。细节她都知道,但她一直揣不透,这样做的目的何在,就像一场荒诞剧。

“好,明天你带人离开吧,短时间内不要回五原,有事我会通知你。”老板道。

“好的,我知道了。”

“去吧,路上小心,给自己放个假好好玩玩。”

“谢谢……”

姚曼兰拉开了车门,恭立在车前,直到车倒出来,开出去很远,她才诚惶诚恐地回了酒店。

那暗影笼罩的车里,又一个电话命令出去了:“老申啊,你手里的货可以扔出去了,换个好价钱啊,在他身上的投资可不少,你得好好谢谢曼兰。”

这个电话的另一端连接在申均衡的手机上。他放下手机时,笑着给司机指引着方向,车驶到了市府小区,旧式的单元楼,很多户型并不多见,不过这里是位高权重者的聚居地,谁也不敢小觑。

他联系着戚总,进了门禁,一瘸一拐上了楼,戚总早迎接在门口了。戚润天把申均衡请进家里,屏退了夫人,亲自斟茶倒水,客气话不断,然后期待地看着申均衡。申均衡没说什么,把一部大屏的手机递给戚老板,抬抬头示意着。

视频的场景是在饭桌上,搂着几个女人丑态百出的,正是他咬牙切齿想拍死的那位,不过分量还不够,他愣着道:“就这个?这也太差了吧,现在村干部都比这水平高。”

“有劲爆的,您点儿的是最文明的一个了。”申均衡笑道。

换了个画面,哎哟,真劲爆。是数张照片,一男数女,裸身左环右抱在一起,不用细辨就是那位。戚润天哈哈怪笑着,指着申均衡,眼泪都快笑出来了,直竖大拇指道:“厉害,这玩意儿你都能搞到,哈哈……我算服了你们这些人了啊。”

“还有收黑钱的,现在生活作风问题、经济问题基本就全了。不过这个好像当时药下得有点儿猛,这小子事儿还没办成,就一个倒栽葱碰墙上,昏死过去了,没拍成视频,就摆拍了这几张照片。”申均衡不动声色道。

“这就足够了。”戚润天关了手机,小心翼翼地收起来,从柜子里抽了一张支票,已经写好了,递给申均衡,笑道,“合作愉快,申老板。”

“谢谢戚总。”申均衡收起了支票,起身道,“不过我最后还得提醒一句,这个人可能比你想象中要黑,最好不要让他知道是谁在搞他。”

“呵呵,等这个曝光,他就谁也不是谁了,放心,我有的是办法。”

戚润天道,亲自把申均衡送下楼,送上了车。

戚总笑眼狰狞,他或许在想,那个人的所有生活,要被他亲手结束了。车里笑意盎然,申老板却是在想,老板谋划了数月的事,就要开始了。车影如魅,消失在阴影斑驳的暗夜里……

身毁名辱

九日凌晨,一直在监控视线中的一辆送货车,毫无意外地驶进了阁上乡,进了精睿洗选煤厂,等出来的时候,货已经卸了。那是四大桶聚氨酸酯,要用它做什么不清楚,但绝对和洗选煤炭无关。

指挥部里一片兴奋,这张从外围撒开的大网收缩到极致了,答案几乎要呼之欲出了。越到这种时候,行动要愈发小心谨慎,甚至连近距离监视也放开了,生怕惊走了这些地下制毒的人。

九日上午十时,从第九处又传来了一个新的消息,是远在陕省的禁毒部门提供的,该省跟踪监视数月之久的一个贩毒团伙,近期可能有大的交易,这个消息最终确定是相当可靠的,是打入贩毒团伙内部的一个特勤提供的,他的消息和五原的情况可以互相印证。

当天下午,不出所料的是,重点监控的人物马铄、姚曼兰和申均衡等数位疑似掮客和托家角色的人,全部离开了五原。这个伎俩瞒不过经常和毒贩打交道的缉毒警们,真正的幕后和负责联系的托家,从来不接触毒品,抓到他们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你有直接的证据。

或者,挖出潜藏的毒源所在,对他们来说不啻于致命一击。

事情也正向着这个方向发展,场景更迭,很多需要出现的配角就粉墨登场了,桃园公馆的保安队长吴沛龙,二劳分子李冬阳、孙笛,还有在前段扫毒中被关起来,又被“捞出”的西城区很出名的杨铁城。据民警摸底,这个绰号“小铁”的人不一般,两年间成功地从混迹街头碰瓷儿,到现在开上了进口车。其实从马铄能出面捞他,就看得出来他究竟是干什么的——肯定是一个出货不菲的下家。

被监控的这些人在和两个号码频繁联系,一个在五原市,一个在高速上,根据缉毒警们长年和他们打交道的经验判断,交易的时间应该临近了……至于准确的时间,可能在交易的前一刻才会知道,除了跟着他们的人,追踪他们的信号,不会有更好的方式。

十日凌晨,远在陕省的禁毒部门发来了消息:那边买货的,出动了……

“交易的时间,肯定就在今天。”

李磊指着兄弟单位发来的信息,两辆车正沿着陕晋高速行进。根据时间推算,到五原需要五个小时的车程,七时出发,现在已经接近省境了。

“许副厅啊,看来今天是最后一役了,再有几个小时,就要见到分晓了。”反泄密专员杨正显得异常兴奋,他看了看表,现在是凌晨五时四十分,两方对案情商讨了一整夜,不过似乎都没有疲惫之意。

“万政委,警力部署,你们这儿没有什么问题吧?”外事联络员段啸云问道,五原与会的几位,似乎还在犹豫什么。

“大致情况是这样……”万瑞升点着警务防控三维图,把围绕五原地区的警务防控点儿更形象地表现出来:此次行动抽调走了特警总队的大部分警力,以他们为主防和突击力量,在北到五原、南到榆次六条省道、国道和四条高速上设卡,各检查点儿相互策应,可以在最短时间里形成合围。重点抓捕力量以第九处外勤全部、省公安厅直属重案刑警两组为主,集中针对浮出水面的嫌疑人,只要发现交易出现,立即抓捕。

东南、南北直径一百二十二公里,整个是个大口袋的形状,这是要一锅烩的架势,不管你藏毒、制毒还是贩毒,都要集中警力清扫干净了。这个方案是国办九处和省厅联合制定出来的,理论上讲,动用上千警力的大围捕,几乎没有疏漏的可能。

“大家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李磊问道,今天要毕其功于一役了,憋屈了一年多,也该警察扬眉吐气了。他问向了史清淮,在西山省这一干领导里,史清淮给他的印象很好,整体方案就是他经手的。史清淮笑了笑说:“方案是死的,真正行动的时候,只能随机应变了……我们也是倾尽全力了,把总队的禁毒局能用的追踪、通信设备全部用上了,我需要提醒的是,指挥一定要协同步调,千万不能出现各自为战的失误。”

“这个意见提得好,许副厅啊,我建议请咱们崔厅坐镇,这件力挽狂澜于麾下的事,非他莫属了。”李磊道。

万瑞升看了史清淮一眼,两人眼瞟着,都在观察许平秋。老许一夜话不多,忧心忡忡的,闻听此言时,他看了看国办几位,半晌才道:“别怪我老是泼凉水啊,到目前为止,我们得到的都是线索、消息,别说毒品和毒源,连毒渣都没见着,我在担心,我们撒大网,捞不住鱼啊。”

言及此处,九处的几位来人都笑了。段啸云是个老禁毒工作者了,他笑着解释道:“许副厅,禁毒工作和其他警务稍有差别,见到赃物之后再抓嫌疑人的可能性不大,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是根据精准的线索去围堵这些毒贩子……坦白地讲,成功率不算很高,五五分吧,这一行运气的成分比较大。”

“那这一次,运气的成分有多大?”许平秋问。

“不算大,数据不会说假话,你们清扫查到的毒品也不会说假话,清扫之后短时间内市场恢复得这么快的情况,也不会说假话,事实就是:在五原,绝对有存在时间很久的地下制毒工厂。”李磊很确定地说。

“但是这里的案子,和这一年你们在羊城经历的事,又有什么联系呢?”许平秋再问,信息在这里是断层的,凭想象解决不了这种问题。

“这个啊,”反泄密专员说话了,思忖道,“只能等抓到制贩人员,沿着线往上查了。直接指向幕后的线索,恐怕在我们外勤的层面接触不到,不过我相信,这些人里,肯定有人和我们内部的人有关联。”

又提及旧事了,许平秋脸上尴尬了几分。麾下队伍不纯洁,以至于本次行动一个地方禁毒部门的警力都没有调用,这说起来都是一种耻辱,他撇撇嘴道:“行,我没什么意见,不过这次行动,我希望暂时不要惊动崔厅,统一指挥以九处为首,我们负责协调警力配制……全力配合九处同志,把这次行动拿下。我再次重申一遍,我们没推诿责任的意思,但是此案事关重大,还是由专业人士来指挥更好一些。”

他这个态度与以前的嚣张相比,几乎是大翻盘了,这让李处长反而觉得不适应了。当然,指挥权对于九处自己来说,正是求之不得的,他怪异地看了看许平秋。

许平秋脸色有点儿黯然地说:“李处长,能提个要求吗?”噢,不是白白出让这份功劳的,李磊抬手道:“请讲。”

“我们前期和嫌疑人近距离接触的一个外勤出问题了……我希望,如果以九处的名义干涉一下,可以争取到一点儿更好的结果。”许平秋把心里事吐露了出来,听到这儿,万瑞升和史清淮一下子也都把憋着的那口气舒出来了。

这是在前一天哄传出来的消息:开发区分局副局长一夜之间又成名人了,召妓、收黑钱、讹诈商户,种种劣迹先被曝到了网上,又被曝到了省纪检、省检察院,据说还是从京城转回来的,影响极其恶劣……理论上一个屁大点儿的小分局长,还是副的,实在轮不到省纪检和省检出面查他。于是批复往下走,这一走更了不得了,传播得更广了,特别是那几张一男三女的香艳照片,据网警统计,被下载了至少十一万次以上,挡都挡不住,连省府里的大员也有人过问了,就一句话:影响太恶劣,严肃处理!

什么事都敢答应,可这种事偏偏把九处的同志难住了,个个为难地对视着。

“这个命令是我下的,我命令他想办法变成‘黑警察’,想办法和五原地下贩毒市场搭上线……他做到了,最早的市场调研,是他组织一手做出来的;最早以打击终端来逼出中间商的事,是他做的;最早发现毒源的范围和可能的藏毒方式,也是他……我可以不要这次行动的任何功劳,可我希望,能给他一次机会。”

许平秋轻声道,一副痛悔的表情。他想象过最坏的结果,可他没有想过,事情能到他也无法控制的地步,从省府到省厅到市局的领导,对他的所作所为已经是无法容忍了,他知道,恐怕今天都坚持不过去了。

万瑞升不意外这个结果,但他意外的是,后果这么严重,现在恐怕就连省厅也只能顺乎民情,向他开刀了。他不止一次对这个人牙疼,不过真到了这种时候,他还是觉得很惋惜。

对,惋惜,却无法挽回。

“许副厅长,说句套话,叫革命工作不是讲价钱,也不是谈条件,我知道您在招人的时候不拘一格,但有时候原则还是需要的。马鹏的事就是一个教训,余罪同志的事,也是一个教训。”李磊道。他隐晦地说出了一个结果:原则还是要讲的,余罪同志就当个教训吧。

“许副厅,我理解您的心情,作为反泄密专员,我接触的特勤比较多。”杨正道,“他们的行径我不敢恭维,之所以称为‘特’,不光是他们的特殊性,同样也代表着我们必须做特别处理……您认为,一个人的荣辱,和全警的荣誉,哪一个更重要呢?”

“我知道,既然无法挽回,那就让他的牺牲有点儿价值吧。”许平秋道,两眼如炬,神情愤怒。

方案落锤,凌晨的夜色中,在指挥部的调配下,从特警总队、从重案二队、从省厅后勤装备处驶出去的警车悄无声息地,在雾霾笼罩着的城市周围,拉开了一张恢恢法网……

整八时,杏花分局,副局长刘星星看着电脑,像得了阿尔兹海默症一样,有点儿傻眼。

第二天了,消息没有被封锁住,反而愈演愈烈了。警察懂异地用警,市民也开始异地闹事了,据说消息都是从其他地方传出来的,后来五原的好事者挖了不少余罪的照片,两厢一比,得,没跑了。

永远不要低估人心的险恶程度,很多照片就是警务网内部的照片,兴风作浪的恐怕很多都是自己人。

他恨啊,那些好事者,总恨不得把比他们强的人抹得一无是处。

他恨啊,那个余罪啊,怎么能干这么龌龊的事,居然还被人拍了照片。可他无计可施,连电话也没打,他知道,现在干什么都是徒劳。

一时间,刚上班的市局办公室也是议论纷纷,传说这个分局长居功自傲,索贿、召妓、讹诈、买放等等,一个个说起来宛如亲见一般。

“他开的什么车知道不?宝马。”

“他有多少存款知道不?好几百万。”

“桃园公馆什么地方知道不?他在那儿是贵宾。”

“知道他怎么上去的不?手里有钱哪。”

“……”

讨论到八时一刻,紧急会议的通知来了。对于这类突发的、影响警务形象的事件,组织上必须有一个明确的表态了,尤其是证据确凿到这种程度,据说市检察院已经准备立案了。紧急会议的目的就两项:一是讨论余罪同志的处分问题,二是讨论对外发言的口径问题。

问题很好解决,暂停余罪同志一切职务,由督察正式介入调查。

对外发言的口径是:有关部门正在组织调查,一经查实,决不姑息……

会后,由市局督察处派出的一队督察人员,十二人,分乘四辆车,齐齐驶向了开发区分局。

其实会议刚结束,消息比行动传得更快。

一时间有很多人幸灾乐祸,比如曾经仰望余罪那几乎不可及的功劳的人;当然,也有很多人叹息,比如那些曾经和他一起共事的同志,总觉得事情不应该这样结束。

在出入境管理处,安嘉璐拨了一天,还是没有打通余罪的电话,一拨就断,她知道应该是被拉黑名单了。她有一种冲动,就想指着他质问,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做。不过现在她觉得有点儿可笑,难道这样做还需要什么原因吗?

他本人就是个无耻到犯贱的人。

桌子上的照片被她扣下了,随手扔到了废纸篓里。她努力不去想,可那些纷传的闲话一直往她的耳朵里钻,让她感觉到一种揪心的疼。

她哭了,就那么抹着泪在哭,桌子上手机的屏幕上,还放着那几幅龌龊的图片。她觉得,那对她是一种难堪的羞辱。

八点,余罪从庄子河刑警队的办公室下了楼。意外的是,这次全队到场,队员从门廊一直站到了院子里。

他愣了下,肃穆的表情里多了一份温馨。事情被曝出来,已经发酵了一天,差不多今天就知道结果了,不过他明显已经拙于言辞,想笑觉得不合适,想慷慨几句,又觉得中气不足,所以只能保持着没有表情的脸色,慢慢地往外走。

“队长。”

“队长。”

“队长。”

轻呼一声,庄重敬礼,即便不齿他的人品,可没有人怀疑他的水平。半年的时间,连下数起大案,他把庄子河刑警队带成了一个全省优秀基层单位,他做人不一定成功,但他当队长绝对是成功的。

“队长。”最后匆匆来的巴勇,赶在余罪上车前敬了一个礼,爷们儿有点儿难受,差点儿就掉眼泪了。

“那些不是真的,有人诬蔑你。”师建成道,兀自气愤不平。

“不,是真的。”余罪道,缓缓地回过头,看着朝夕相处的队员,他意外地笑了笑,放大了声音道,“我说两句话,第一句,有好事的时候把我当朋友,那不算朋友;可摊上烂事还把我当朋友,那就是兄弟了……谢谢啦,兄弟们。”

余罪没敬礼,拱手答谢,一队刑警齐齐向他敬礼。

余罪一扬手,扭过了身子,背对着大家道:“第二句,你们要换队长了,再见。”

登上车,他逃也似的出了庄子河刑警队,走了很久,院子里的队伍还没有散,那种既惋惜又无法挽回的纠结,让所有的人,都深切地感受到一种难分难舍。

整九时,督察处的车齐齐冲进了开发区分局的院子,头戴白盔的督察排成两列,高调地整队,迈着正步,直向楼上走来。

整个分局,大部分内勤都趴在窗口指指点点,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事,风头正劲的余副局长,要落马了!

这个时候,在办公室枯坐了近一个小时的余罪已经听到声音了,他最后一次抚过了放在桌子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警服,手感很好,从来没有觉得那么好过,当手抚到警徽的时候,冰冷的感觉是那么清晰。他明白了,平国栋在最后的时间里为什么对警服那么依恋。

那是成就了他,也最终毁灭了他的东西,那既爱又恨的感觉,恐怕会让他死不瞑目。

现在,他清楚地感觉到了那种心境,最希望的是一件最不可能的事:如果一切可以从头再来多好。

“嘭!”门开了,四位督察虎视眈眈地站在他的办公桌前,领头的很厌恶地看着余罪,看到了桌子上的警服,他愤然道:“败类,你不配穿这身警服。”

“所以我交出来了,就怕你受不起啊。”余罪道,把手里正把玩的几枚奖章顺手一扔,“叮当”一声和警服滚在了一起,那样子,如弃敝履。

他从容地起身,被督察带着下楼。领头的回看了一眼,那熠熠生辉的奖章,有一枚滚落在桌底了,他犹豫了片刻,没有捡,重重地扣上了门。

载着落马分局长的督察车辆,呼啸而去……

九时一刻,余罪被督察拘留的消息传回了支援组,对于这个预料中的结果,没有人意外,只是有点儿伤感而已。肖梦琪一遍一遍在支援组的临时办公地点走着,她无计可施。

“他发来了最后一条消息……是个地址。”李玫道,补充着,“要求直接上报任处长。”

“地址?”肖梦琪愣了下,转身过来了,看着解码出来的字:南寨小区、12幢、2单元、402室。她一下子省悟到了什么,赶紧接通任红城的电话,即时报出。

这个消息谁都不知道和什么有关,不过随后的命令让诸人吓了一跳:任红城要求肖梦琪协调三队孙天鸣,直接进行抓捕,危险等级:五级。

那意味着是持枪逃犯?持枪的逃犯还有谁?肖梦琪吓得浑身发冷,难道这些天,那两位前禁毒局警官,一直和他在一起?

九时五十分,孙天鸣奉命赶到,带了十六名刑警,全副武装。特警总队派遣的两名特警还架起了狙击步枪,得到的命令是:遭遇反抗,可就地击毙!

整个抓捕没有什么花哨,十六名近战刑警穿着防弹衣一拥而上,液压破门,一进门傻眼了,房间空无一人,有几处血迹,地上还扔着几枚弹壳。

后经小区的出入监控确认,在一个小时前,有一辆金杯商务车出入。一个目击者提供了消息:有两人被挟持上车,对方有四到五个人,从单元里架出来人时走得很急。

一个小时后,根据地上的血迹化验比对,很快找到了吻合的人,因为上级给的比对样本只有两个人,都是警务档案里留存的样本,一个是杜立才,一个是马鹏。

是两个人的血……

步步肃杀

十四时二十分,陕晋高速榆社服务区。

一个秃顶长胡子的男子推开了面前实在不怎么可口的面碗,满口陕音咧咧着:“离咱那个地方的泡馍差㞗远啦。”他踱步出了餐厅,就在服务区

这空旷的场地,拨着一个电话道,“喂,俄(我)们到啦!”

“等着。”对方冷淡地说。

“日你达捏(日你大爷),这天热得饿(我)们一身费(水)……等着?”陕匪瞅瞅天空的太阳,不客气了。

“热你也得等着。”对方不愠不怒,直接挂了电话。

气得这陕匪冲着电话“呸”了口,差点儿吐自己手机上,装起时,随从出来了。加他也就三个人,个个长得像泡发的起面,壮得要把衣服撑破似的。听到老大联系对方,匪甲说了:“握(这家伙)不是个日把chua(没本事,啥都干不了)吧,这可是咱全部身家了啊。”

匪乙看样子不是头回来了,他也说了:“小铁握(这家伙)一直就那个熊样儿,催也白催。”

看时间尚早,三人坐到了休息区的一处荫凉地,摸着扑克甩起来了,看样子还得等一段时间。

可能无人知晓,这是陕省已经上榜的数位毒贩,领头的田树盛因涉毒案件被刑事羁押过数次,均因证据不足而脱逃。别看这些人傻人傻相的,有些还真是大智若愚、有大智慧的,比如人家开来的那一辆破宏光和皮卡,怎么看都像个经营小卖部的,谁能晓得大宗毒资可能藏在什么地方?

十四时三十分,从服务区驶离的一辆车里,谁也没有注意到,车里的镜头伸向了正打牌的几位。

于是这几位的肖像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了省禁毒局多功能会议厅林立的电脑屏幕上。

这是买方,联系的另一端在五原市,根据手机方位的确认,在旧城区一带。不过警方并没有打草惊蛇的准备,而是追踪着这个信号,等着卖家现身。

这一次的指挥阵列是以第九处缉毒警为主的,刚刚飞抵五原的数位国办警员,两女三男,娴熟地操作着追踪、定位、图像分离、语音识别,还原着嫌疑车辆的行驶路径。他们很专注,专注到根本无暇旁顾同样作为通信支撑的西山省同行。

没人注意到肖梦琪很郁闷,可能不光她,几位支援组的高材全部被晾在一边,只负责同声发送命令,变成了电脑操作员,这明显是不信任嘛。不过众人看到与座的万政委、史清淮副政委还有随后赶来的许副厅长都是一副极力配合的脸色,也就没什么可怨的了。

“这一对冒头了,正在联络上家……现在是十四点三十五分,估计还得一段时间。”

李磊道,指着屏幕,那几位陕匪浑然不觉,仍然在光着膀子大斗地主。“毒贩……就这个样子?”许平秋瞅着像土贼的几位,奇也怪哉地问。“毒贩是什么样子都不奇怪,现在陕省的煤田、民间集资、房地产都起来了,犯罪率和经济增长是成正比的啊……您别看这个长得有点儿土,他和公安周旋了有点儿年头了。”李磊笑道。

“周旋?”许平秋稍有不解,在他的字典里,是不允许有这种字眼的。“许副厅一直从事刑事侦查,缉毒这一块,只要不是人赃俱获,我们拿到口供的可能性,大部分时候为零。”外事联络员段啸云提醒道,这种大案证据不确凿,就算抓住了,谁敢认啊,认了就是崩脑袋的罪。

“那正常情况下,他们会怎么交易?”许平秋问,转移着话题。

“正常情况下是这样,对于买方暂时没有危险,但卖方会兜很大的圈子,要确认没有危险,同时也得保证自己不被对方黑吃黑了……所以这样的话,双方的防范意识都会很强,目前当面直接交易的方式已经很少了,大部分都是钱货分离,买卖双方各派人去跟对方接头,验钱验货,确认无误后,分别完成交易,各走一路……这叫折钱不折货、折货不折钱,最低能保一头。”反泄密专员杨正,介绍着其中的秘辛。

“就这几个人,操纵这么大的生意?”许平秋又道,实在看不出这三个土贼有毒枭的潜质。

经常见缉毒场面的几位笑了,他们讲了,人不可貌相在这一行还真是体现得淋漓尽致,在羊城挖到了一个送货渠道,居然是自行车驮的货,每天送,连送了数年,还真就没人注意到。在上个世纪的毒源地临沧地区,贩毒的都是靠山民的一个背包,跨过国境,一晚上几十公斤就过来了……现在也是如此,很多提着脑袋干这活儿的人,一夜暴富之后,还真别指望他们改掉身上原有的土贼气质。

瞧瞧啊,那三个人又进入屏幕了。是这边接通了服务区的监控,图像捕捉到了,其中一个正解着裤子,甩腰挺胯,对着绿化带撒尿,这人迎风尿得那叫一个霸气,看得监视他的警员都哭笑不得。

“动了,联系的手机信号在动。”监视的警员提醒着。“建立追踪,看看那些牛鬼蛇神。”万政委道了句。

初始的信号和外勤的捕捉有偏差,两分钟后定格到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上,随即捕捉到了更清晰的画面。交通监控能隐约辨认出车里的三人,图像分离出来的时候,支援组已经把他们的相关信息合在一起了。

杨铁城,绰号小铁,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猥琐男,坐在副驾上。

第二排座位还有一个熟悉的人:李冬阳,绰号阳官,几乎是贩毒界的第一丑,想忘记他都难。

“看来,是他们没错了……可货在什么地方呢?”

许平秋狐疑地说,这些人肯定都是派出交易的马前卒,幕后是谁,藏身在哪里,能不能挖得出来,实在值得商榷了。

“不管他们的货在哪里,今天都得回到这里。”李磊很自傲地说了句。“今天的保密工作仅限于我们这个场合的人知道全盘,指定地点驻扎的特警还不知道他们自己是什么任务,所以在打响之前,消息是不会泄露的。”杨正道。

相对于九处来人的自信,许平秋就显得不那么信心十足了,他保持着狐疑的表情,手不断地在桌子上叩击着,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南寨小区发现的两处血迹,距离七米,一个在门口,一个在沙发边上,一方开了一枪,另一方两枪,两人均中枪,他到现在还不能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两人火拼,还是两人都被击伤……那去小区的又会是谁?

时间太紧,已经没有机会去找出其中的蹊跷了。偏偏那地方入住率不高,连起码的目击者都没有。

“许副厅,您是在想南寨小区枪战的事?”李磊问,脸色严肃了。

“对,疑点很大。”许平秋道。

“我有点儿想不通,杜立才和马鹏为什么会到一起?你们又是如何得知他们确切藏身地点的,是一直在一起,还是遭遇了火拼?挟持他们的第三方人员又是谁?关于这件事,我们需要一个确切的解释。”李磊道。这条信息来得莫名其妙,迄今为止,除了得到一个大概的现场勘查报告外,尚无任何进展。

两位,都是潜逃的前禁毒局警官啊。

许平秋欠了欠身子,他知道就自己这个副厅长恐怕也在九处的不信任名单上,他不动声色地说:“如果您今天指挥刨出了这个毒源,一切就真相大白;不过如果您刨不到,只能等抓到他们再查了……我从不推诿自己的责任,既然问到我,就说说我的想法好了:假设马鹏是内奸,我有纵容之嫌,那没说的,我负这个责任;可是如果事实与你们查到的相反,马鹏仅仅是经济问题,却被扣上了泄密的帽子,逼他抗拒抓捕……这个责任,谁准备来负?”

许平秋往往是不怒则已,一怒就咄咄逼人,这一逼又把九处几人逼到进退维谷的境地了,几人面面相觑,有点儿讷然了。还是反泄密这个专员打的圆场,直摆手道:“现在是关键时刻,我们绝对不能离心离德,李副处这方面的担心也是可能存在的,如果马鹏真是泄密者,他万一和涉毒的黑势力走到一起,那对我们的危害就更大了。”

“我保证过,他不是……我也保证过,一定把他找回来。现在是你们的表演时间,从组织到现在不到十个小时,我希望看到高度保密的条件,能有一个好的结果。”许平秋讳莫如深地看着几位国办来人。

似乎这眼光里还有几分小觑,让国办几位心里隐隐不悦了,李磊在布置着追踪的跟进,又一次询问各组到位的情况,再一次确定万无一失时,他不再理会坐在角落一隅的许平秋了。

对,这是表演时间,一个指挥员一生能有几次?

时间指向十六时二十分,那辆嫌疑车辆上了高速,直向榆社方向驶去时,九处几位来人的脸上掠过了不易察觉的微笑。

方向是大东流河区域,在距离二十三公里的出口,直通阁上乡,当那辆车从出口下高速,驶向阁上乡时,九处的几位脸上笑意更浓了,一切都恰如判断,分毫不差。

“二号序列嫌疑人也在动。”国办警员在喊着。

杨正回头看看,对比着电脑里的嫌疑人名单,解释说这个动的是桃园公馆的保安头——吴沛龙,这个人涉毒已经被确认了。

而且据九处分析,此人在团伙中的位置应该不低,因为他是最靠近重点嫌疑人魏锦程的一个。

事情正沿着设计的轨迹行进着,在庞大的警力围捕下,似乎已经没有幸免的可能了。

肖梦琪看到了,枯坐一隅的许平秋默默地点燃了烟,就那么愁肠百结地抽着,似乎今天不是收网,而是所有的症结,根本还没有解开……

十六时四十分,最后几块脸盆大的炭块装上了一辆红岩重卡,司机李冬阳和洗选煤厂工头是老熟人了,点完钱,散着烟抽着,李冬阳瞟到货已经装好了,就不再废话了。

那工头却是追着不放心地问:“阳哥,您每车都掺这么多石头蛋蛋,不怕出事?”

“出啥事?都给电厂送,不掺石头蛋挣啥钱?现在路上罚款这么厉害。”李冬阳歪着嘴道,他心里有点儿虚了,一把揪着工头训着,“你把我们掺石头的事告诉谁啦?”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工头吓了一跳。

“那你问我干啥?”李冬阳说话着,大耳光就差点儿扇上来了。

“别呀,阳哥,我这不是羡慕嘛,这生意给咱们介绍点儿,还有你弄的那啥一抹,石头蛋蛋就成炭啦……”工头羡慕道。

哦,原来是这样,李冬阳笑了,一放工头挥手道:“回来请老子吃两顿嫖两回,教教你。”

“哎,好嘞……还是阳哥你仗义啊。”工头巴结着。

“行啦行啦……你忙你的吧。”李冬阳屏退着人,和几位来人使着眼色。今天确实是个出货的日期,铁子和阳官是这几人的老大,带着众兄弟发的财不少,凑到正抽烟的几个人跟前,李冬阳问杨铁城道,“咋样,你跑哪趟?北头少点儿,四十多个……老陕这边摊子大点儿,三百多个,可能稍麻烦点儿。”

一个一万,这是讲生意,老陕那有二百多万,杨铁城摸着八字胡小声警示着:“小心点儿啊,市里这段时间查得紧呢。”

“紧个毛啊,雷子都已经喂饱了……不会出来了。”李冬阳道。

“那老规矩……我跑单货,你带其他人,和老陕做这一趟……小心啊,老陕那边应该来了五六个人。”铁子道。

“切,他敢抢这货,找死咧,车上好几个炸子。听我电话啊,绕几圈,没事再下货。”李冬阳不屑地说。

众人分工明确,杨铁城带了一个,乘着一辆微卡走了,借工头的车。李冬阳分配着,他乘着面包车在前面走,那辆重卡在后边跟着。

一辆变三辆,次第出了洗选煤厂,很快拉开了距离,一南一北,走的路线都不尽相同。

这个简单的变化把监视和分析的搞得手忙脚乱,直到双方建立联系时才省悟了:

不是一次交易,而是两场交易几乎在同时进行……

交易果真像九处所说,他们一直在绕。绕了二十公里高速,下高速,然后再绕回来,卖方有尾追试探,买方也有前哨在观察。

时间指向十八时三十分,绕了近两个小时,居然还没开始交易。又一拨买家由北而来,捕捉到这一信息后,指挥部里几位兴奋得心快跳出胸腔来了……

整十八时,一辆牌号为晋a00007的大越野驶进了市公安局招待所的院子,懂点儿国情的都知道这种车号的车不能拦,何况又漆着白蓝颜色,车里一准儿就不是普通的人。

后院的仓库,严格地讲不是仓库,二层简易的房间门口守着督察处的人。不为外人所知的是,凡是犯错被督察提留回来的人,都给关在类似地方写检查,问题轻的住几天可能出去,问题重的可能从这里出去就被移交检察院或者直接铐上送走了。

对了,关在市局下属的招待所,一般都是问题相当严重的。

市局动用了十二位督察,上下都守着,可没有人敢拦这辆车,等里面的人下车时,吓了众督察一跳,居然是崔彦达厅长来了,随行了一个司机和省厅保密处的秦处长。市局督察处带头的这人紧张兮兮地下了楼,对着崔厅敬礼:“崔厅您好,我们正在执行任务。”

“好,小伙子真精神……叫什么?”崔彦达关切地问。

“张帆,市局督察处科长。”张督察兴奋地又敬了一个礼。

“那张科长,给我开个后门,我想见见那位堕落的警察……而且我想劝劝他,坦白从宽,您看呢?”崔彦达和蔼地说。

别说见了,就算他抬抬手放这人,都没人敢说“不”字。张帆又敬礼道:“请。”

“他交代了自己的犯罪事实了吗?”崔彦达好奇地问。“没有,什么也没说。”张帆道。

“那痛悔了没有?没哭?”

“没有。”

“悔罪表现总该有点儿吧?”

“还真没有。”

“看看,我党的方针是治病救人,可偏偏有些人怙恶不悛哪,哎……”

崔厅叹着气,好惋惜的样子,到门口时,他回头神神秘秘地告诉张帆:“保密啊,别让其他人知道,同意吗?”

“是!”张帆敬礼道。

“那好,把门关了,把他们的手机都收起来交给秦处长,包括你的。”崔彦达笑道,闭上了门。张帆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司机就关门了,秦处长把手伸出来,他悻悻然地交出了手机。

屋里亮着灯,余罪在伏案写着什么,不对……崔厅长上前时才发现,这家伙是做了写的姿势,其实在不住地点着头打盹。

崔厅长拍拍肩膀,那位惊醒了,直道:“不要捣乱,老子正写坦白书呢!想不想让老子交代了?”

说着回头,一看笑吟吟的来人,余罪一抹口水,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敬礼:“崔厅您好!”

“哦,瞧瞧这条件反射,从警几年了?”崔彦达拍拍肩膀,余罪答着:“三年。”

“嗯,坐……不必敬礼了,从这儿出去的,大部分都当不成警察了。”崔彦达摆摆手,让余罪坐下。

余罪嘴歪了下,笑了,正襟坐好。在绝对的、能主宰你生死的权威面前,那股子凛然的气势还是有的,他直视着,崔厅同样审视着他。在这个时候能瞌睡的,看样子神经不是一般的大条。他想起了,两年多前那个冒险的计划,就是把面前的这个人送进了深牢大狱,他不知道余罪是怎么活下来的,但他知道能活下来、能挺着胸膛走出那种地方的人,应该是涅槃重生了。

哪怕涅槃成一个坏人!可偏偏这个人又不像坏人,是坏人的克星。

面前这个成了什么样的人呢?“6・23”大案追到了毒枭,在羊头崖当乡警就抓到了大牲畜盗窃案的主犯,还有最近的灭门案,能以那种匪夷所思的手段抓到凶手……似乎面前这个人让他非常好奇,崔彦达审视得饶有兴致。

“你……难道不准备开口求我?”崔彦达憋不住了,直接问。

“我蹲过大狱,没什么可怕的。”余罪道。

“哦,明白了,你准备再去蹲一次?”崔彦达好奇地问。

“大部分执法者,或多或少都有过违法的行为,绝大部分蹲一次都不冤枉。”余罪道。

“你这是在为自己辩解。”崔彦达笑了,解释着,“执法者,首先必须遵从程序的合法,来求结果的合法,这就是程序正义和结果正义,它们从来不是相悖的。真不知道你这样连起码法理都不懂的人,是怎么混进警察队伍的?”

“无所谓了,反正我已经不是警察了……而且我拭目以待,看一看这次是什么样的正义结果。”余罪嘴歪了歪,像在嗤笑。

崔彦达也笑了,他明白为什么许平秋特别推崇此人了,那狡黠的眼光像邻家娃娃一样,不会让你感到厌恶。看这个话题僵住了,老厅长笑容一转道:“这点儿可能你是对的,从罪犯人渣堆里出来的人,应该更了解他们……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接这件事吗?坦白告诉你,这个计划我知道,但我当时很怀疑有人甘愿这么做,因为抹黑了的事可不容易洗白,何况谁能证明你是真黑还是假黑。”

“我没想那么多,因为此案牵涉到一个我喜欢的女人,我很愤怒,我恨那些毒贩,也恨我们自己人不辨是非。”余罪道,舒了一口气补充着,“刚开始是这样,开始后我也没有想很多,或者那时候我看到了很多漏洞,因为在收黑钱的时候,截流一部分很正常,我们穷得没房本没老婆本,谁都想多捞点儿……不过随着我接触的深入,我发现又有点儿变了……”

“变成什么了?”崔彦达问。

“愤怒,一种咬牙切齿的愤怒。戒毒所里那些倾家荡产、如狼如虎,一个个已经成了行尸走肉的人,还有那些仍然在扩大市场、把正常人变成瘾君子的毒贩,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那些普通人只能任他们摧残,任他们盘剥……很多事都能让人有杀人的冲动了。”余罪道,两眼如星如水,非常平静地说。

“没错,这就是警察存在的意义,我们不仅在维护着和平,某种意义上我们还在维护着一个公平——一个弱者不被欺凌的公平。”崔彦达道,他看着余罪,颇有感触地说,“你一直在一线,比我更懂得怎样当警察,我不懂,我没有亲手抓过坏蛋,很多时候,我也不太分得清好人坏人……问你一句,我还能相信你吗?”

“能。”余罪道。

“为什么?”崔彦达问。

“因为接触过黑暗的人,比任何人都向往光明。”余罪道。

“说得好。”崔彦达厅长慢慢地从身上掏出佩枪,放在桌子上,看着余罪。余罪笑了,反问:“您不是说我根本连法理也不懂吗?怎么,又要用我了?”

“因为有些人法理可逃,天理难容。”崔彦达道,把枪往余罪身边推了推道,“这是第一任厅长的配枪,老五四,你知道公安战线第一个厅长的下场吗?”

“不知道。”余罪道。

“他被批斗迫害致死了,是砸烂公检法时候的事,没有人为那事负责……可就在那个时候,他都没有拔出枪向迫害他的人开枪,这是一把善良之枪,从来没有人开过,我们的佩戴也仅仅是一个象征。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崔彦达问。

“我会毫不犹豫地扣响枪,杀了那些施暴的人。”余罪嘴角斜着。

“那还等什么?如果在善良和正义之间选择,我和你一样,都会选择后者,哪怕程序是错误的。仁慈可不是警察的风格……车在楼下,行动即将打响,难道你准备半途而废?”崔彦达道。

余罪不吭声了,拿起枪,插在腰里,大踏步地出门,“噔噔噔”下了楼。那些督察有点儿蒙了,不知道该不该拦,这时候秦处长说话了:“来来来,都进来……”把在场所有的督察都招进禁闭室,“嘭”地锁上了门,里面还关着个司机监视他们,生怕谁身上还有没交出来的通信工具。

伫立车前的余罪心里泛起了微微的感动。秦处长拿着东西一扔,余罪知道那是自己的东西,他接到手里,向楼上的两位敬礼,上车,呼啸着疾驰而去。

“这小子够野啊,崔厅,信得过他吗?禁毒这一行可是人心叵测。”秦处长笑道。

“接触过黑暗的人,比任何人都向往光明。”

崔彦达笑着,随口引用了余罪一句话,他觉得这话很好,更觉得能够坦然面对的人值得信赖,哪怕他有过错举……

席卷狂沙

“集合……”

特警总队空无一人的操场上,余罪扯着嗓子在喊,声音嘶哑,惊起了场外树上的昏鸦。

最后一拨整装待发的特警装束的警员,从武器库的方向,没命地往车前跑,速度飞快,最起码余罪看出来了,鼠标这两周的魔鬼训练,最少也给拉下去了十斤膘。

“怎么回事?怎么是你?”

“什么任务?”

“余儿,这是开谁的车?”

鼠标、豆包、狗熊和孙羿几人站在车前集合时愣住了,知道有终极任务,可没有想到终极任务的领队是余罪,各人的脸上都有不信之色。

“任务编码,0913……代号毒刺,全体立正。”

余罪吼着,众人一听对上号了,不敢怠慢,齐齐立正、报数,这数日的强化训练效果相当明显。余罪看着个个握着微冲、别着手枪和战术刺刀,以及一身迷彩的装束,他清了清嗓子道:

“这是一个突袭,突袭的是贩毒团伙的老巢,在哪儿、对方有多少人、有什么装备……老子现在一概不清楚。”

哥几人都咧嘴笑了,就这水平还当领队。

“别笑,我记得咱们刚进警校的时候,啥也不会,㞗也不懂,高年级的、体大的、工大的,都欺负咱们新生,当时我组织和他们火拼,我记得除了狗熊,你们都害怕,还记得吗?”余罪道。

“记得!”众人吼道。

这却是让本届警校生最引以为傲的一件事,火拼最终在狗熊、牲口和余罪的带领下干起来了,一群警校生持着皮带从本校打到外校,从低年级打到高年级,从几人的队伍打到几十人的队伍,一夜名扬。这兄弟感情,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打出来的。

“记得就好,不管对方有多少人和枪,我今天都要把它端了。数数咱们的所作所为,就没干过几件好事,可今天这一件绝对是;看看你们这德性,没钱没房没妞,谁能瞧得起,可今天以后,谁也不敢小瞧咱了;再想想咱们的将来,能有什么出息?挂个一毛二的肩章,被人吆来喝去,迟早会被累死、忙死、憋屈死……可今天以后不会了,哪怕你还穿着一毛二的警服,处长厅长见了你也要敬礼,这种拼命换来的尊重,无可替代……一句话,不敢去的滚蛋。”

余罪吼着,作为警察最了解兄弟的心情,不是没有血性,而是被压抑得不愿意再有;也不是没有激情,而是被磨砺得已经麻木。他一个一个看过,老被人嘲笑的鼠标、显得有点儿另类的狗熊,还有一直混迹在最底层的豆包和孙羿,一刹那间,心底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被余罪的嘲讽刺激到了,迸发出来了。

“怕个鸟,老子就等这一天呢!”熊剑飞道,握着枪,睥睨余罪道,“下命令吧,一会儿你躲我背后。”

“从来没玩这么大过,这次貌似很过瘾啊。”孙羿摸着枪,兴奋了。“别看我,我从来不是拖后腿的。”豆包笑了,于是都看向鼠标了。

鼠标狐疑地瞅瞅,笑了:“别吓唬我,一人五个弹夹,打个排射,多少人也不够当靶子啊……真危险?”

“上车。”余罪一摆头,孙羿飞快地奔向驾驶位置,豆包取笑道:“标哥,你要光荣了,妹子我替你睡啊。我还是处男呢。”

“有这想法,小心一会儿老子在你背后打黑枪……嗨,你们有什么没交代的赶紧交代啊,特别是银行卡密码、保险受益人什么的,一定别忘了我啊。老规矩,我在你们后头压阵。”鼠标嘚瑟着,最后被狗熊一把揪进了车里。

众人即便心里有点儿紧张,也不会显露半点儿,一种莫名的激动袭来,热血涌着,就像被憋久了的火山,要在今天,要在今夜,全部地迸发出来。

车飙出了训练场,驶进了薄暮冥冥的夜色中……

禁毒局岗哨林立的大院已经戒严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办公楼。

整个指挥部像一根绷紧的弦,只能听到噼噼啪啪的击键声。就连支援组的各位,对于京城来的同行也抱以钦佩的眼神,十几个小时,五位支撑指挥系统的警员不眠不休,连喝水也减少了,居然一次都没有上厕所。

是啊,谁都怕错失了关键的信息。

警务天网、犯罪信息库、oa办公网、户籍系统……全系统大平台支撑的效力一旦发挥出来效果惊人,仅凭捕捉到的面部特征以及陕省提供的碎片信息,支撑系统的警员在短时间内已经锁定了大部分嫌疑人的信息。

陕省露头的前三位,田树盛、刘大卫和郭杰,都是“两劳分子”。

十八时左右,他们和藏在暗处的人接过头,另来的窦兵、牛志鹏和陈彪等四人也纳入了监控的眼线。

十九时左右,五原的卖家杨铁城和北方来的买家接头,对方程超、薛文理等三人,居然是活动在京城一带的涉毒人员,而桃园公馆的那位吴沛龙,貌似是交易双方的中间人,这一点儿,更让专案组确信了桃园公馆是此次交易的幕后线索。

也许地图上是一个手指的距离,也许在通信上是一秒钟的时间,可真正在实地却有着无法想象的困难。两拨交易的人很警觉,游荡了三个多小时都没有交易,着实害苦了扮成清障人员、扮成高速环卫和扮成高速交警的人。他们在不断地变换着追踪和盯梢方式,已经疲惫不堪了。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几辆像幽灵一样的车,在路上时隐时现,汇聚在川流不息的机动车里,让在屏幕后追踪着他们的警察焦虑不已。

“报一下他们现在的方位。”李磊焦灼地说。

“卖方的一号车,现在在榆社南十一公里处,二号车驶下高速,进了国道。”

“我们的追踪跟上了,两分钟前的汇报,他们正在路边吃饭。”

“卖方三辆车会合了,到了修文县高速路休息处,也正在用餐。”

“卖方三号车,在五原以北九十公里处,原地未动。”

“买方三号车,在距离他们三十三公里处,还没有接触。

“陕省最后的一个人找到了,姓孟,名大军,有伤害前科。”

“……”

李磊边听着支撑警员的汇报,边摩挲着下巴,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咳了几声,稍有不悦。西山那位领导,大烟囱一直冒个不停,许平秋也意识到了,他起身,开了窗户,稍晾了晾,然后踱到了房间门口,又点燃了一支烟。

没治,这像条件反射一样,只有尼古丁能缓解这种高度的焦虑。

万瑞升政委悄悄踱出来了,他轻掩上了门,看了眼楼道的守卫,靠着门边,看老许这样子,微微笑了。

“你笑什么?”许平秋随意问。

“笑什么没必要向领导你汇报吧?”万瑞升道。

“你别给我打哈哈啊,感觉九处这次围捕怎么样?”许平秋直接问。

“计划精密、警力布置合理,我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万瑞升道,不过他随即补充着,“但是我有一个最大的疑点。”

“什么?”许平秋问。

“之前我一直认为,桃园公馆的经营者就是制毒的幕后,可现在发现好像有点儿不对劲。”万瑞升道,他看了看许平秋的脸色,不过肯定找不到端倪。他像在自言自语,“理论上,幕后和前台应该撇得越清越好,可现在看来,哪样都和魏锦程有关,吴沛龙是他公司的保安主任,桃园公馆是个涉毒重点,精睿洗选煤厂又是一个疑似制毒窝点……没有这么蠢的毒贩吧,生怕什么都和自己搭不上边似的?”

“呵呵……”许平秋笑了笑道,“老万啊,你要当禁毒局长,这回肯定要黄,对魏锦程的抓捕都布置好了,你这会儿才觉得有问题,早干什么去了?”

“也不是,说不定他就是,毕竟这些线索,可都是咱们花了很大功夫刨出来的,对了,他已经准备签约售出煤厂了。”万瑞升道。

对此许平秋又回敬了一声“呵呵”的笑声,相处几十年,彼此都太了解了。一有这种笑声,万瑞升就知道是自己的想法遭到嗤笑了,而且据他观察,似乎许平秋对九处的行动也抱以同样的态度,他放低了声音问:“侦查案子我不懂,不过侦查你我倒有点儿心得……怎么,你对这个行动有意见?”

“当然有,操之过急了,九处在羊城遭遇滑铁卢,处处受阻,现在是急于抓到点儿干货,要不上面给这么大的压力,他们无法交差啊……一急就不管不顾了,准备眉毛胡子一把抓。”许平秋评价道。

“可是,也应该能抓到点儿干货吧?”万瑞升问。

“当然能,否则怎么交差啊。”许平秋道。

“那你说,这个毒源……还没有找到?下了这么大功夫,光检测报告摞起来就有几尺厚,如果不在精睿洗选煤厂,那会在哪儿呢?”万瑞升问。

“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知道,肯定不会在已经看到的地方。”许平秋道。

“抓到的嫌疑人,顺藤摸瓜,应该能有消息吧?”万瑞升不信了。

“绝对不会有,如果今晚抓不到,可能就永远不会有消息了。唯一见过金龙真面目的沈嘉文被杀,杀人的现在也下落不明,和他们接触到的余罪,一直没露破绽,但恰恰在行动开始的时候,他就出事了……你想过没有,这些消息可都是余罪带回来的,万一从一开始,对方就不相信余罪,根本就是给他演一出假戏呢?当然,假戏也真做,那些道具里说不定真有干货……可你再想,真有毒源的话,那点儿干货又算得上什么,为什么不能是他们用于掩盖真实意图的诱饵呢?”许平秋突然问了一句。

几个转折把万瑞升问住了,他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下子捋不清这里面复杂的头绪。

“好好想想,当政委都把你当傻了。”许平秋拍拍老伙计的肩膀。老万给气着了,正要辩一句,会议室里传来了警员汇报的声音:接触……发生接触,交易可能要开始。

两人一听,推门而进,一干指挥员站到了数十个分屏前,手机信号十几分钟以前联系过,之后果真如九处所设计的,两拨交易人员分工很细,一面在高速路的临时停车点接头,而另一边已经把货运到了距离接头点很远的地方。

四个地方,三个在高速路,一个在国道上,钱货分离,当疾驰而过的一辆桑塔纳拍下车里人接触的画面时,在场的指挥员已经很清楚了:交易开始了。

时间指向整二十时,许平秋长吁了一口气,愕然地说:“居然同时准备了两场交易?!”

“不管有几场,今天是终场了……封锁高速,通知突击组靠上去,准备抓捕!”

李磊右拳在左手心重重一捶,清脆响声中,他如此兴奋地说。

从高速路外的民居里,从管理处的楼宇中,从视线遮挡着的山包后,还有在事故侦查车上,蛰伏了一天的特警如猛虎出笼,奔上了路面,拉开了警戒。入口和出口同时封锁,拉起了隔离带,临时的交通管制开始了。四个钱货交易的事发地,最近的突击组四点二公里,他们奔袭数分钟后沿着田垅匍匐前进,在一处田埂后,已经看到了两辆车尾尾相对,重卡上的数人,正在从皮卡车上卸着“煤炭”。

“检查武器……三四三队形,火力点控制驾驶室……上!”

挂起了眼部防护,一组十名突击队员跃出掩体,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向正在交货的毒贩,或许是因为隆隆的车声和昏暗的夜色,路程冲了一半,那群毒贩愣是没发现。

“咚……”一声,一块扔进皮卡里了。

“咚……”一声,又一块扔进皮卡车里了。陕客来人姓牛,居然认识上面卸货的兄弟,他拔着军刺向炭块一刺,然后在三棱军刺的血槽里摸着闻闻,好惬意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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