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找了一个多月的内奸,居然说还有内奸陷害他这个内奸。余罪听得云里雾里的,仔细凑近了马鹏看,那浓眉大眼、满脸剽悍又怒发冲冠的样子,似乎还真不像一个奸诈之徒。
“陷害?你到底有什么事,被抓到了?”余罪问。
马鹏长叹一声道:“我有笔钱,托管在基金公司,被查到了。”
“来路不正,还是金额巨大?”余罪问。
“都是,两百多万。”马鹏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余罪意外地笑了,蛇有蛇道,龟有龟路,看来自己整钱的本事,还不算高,这家伙居然累了这么多。他一笑,马鹏难堪了,直道:“有什么笑的,特勤就那么回事,没有特殊待遇谁那么勤快?化装追捕潜入,哪样不得靠钱撑着,而且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钱……算了,不说这个了,反正是见不得光的黑钱。”
“既然见不得光,怎么能让人查到?”余罪道。
“问题不就在这儿?我没跟谁说过啊,就我知道。”马鹏愤然道。
“那你支出过钱没,次数多不多?”余罪问,他见识过搞经济账务那些人的水平,比如俞峰,专业就是资金追踪,有些手法,能刨到你在国外的消费。
“当然支出过啊,钱不就是让花的?”马鹏道。
“你这智商还敢搞黑钱?”余罪快气哭了,以为悄悄存着就没人知道了。
“少笑话我,好像你搞得少了似的,别以为我不知道,老许搞得支援组那拨人在禁毒局深挖,说不定就是他们害的我。”马鹏愤然道。
“真是猪脑袋。”余罪指着他骂,凛然道,“这事要是老许知道,就不会是这种处理方式了……对了,那也没必要跑啊,还伤了同行,你这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别说我了,就是老许也帮不上你了。”
余罪见事颇明,知道这娄子捅得无可挽回了。马鹏长吁短叹着,没料到破罐子破摔时声响不比余罪的小,他咬牙切齿地说:“我不怕蹚死路,可老子不能糊里糊涂,谁他妈阴的我,我得拉他垫背。”
是?还是不是?
余罪看着黑暗里的马鹏,他在揣度着该不该相信。如果他是内奸,那他就是线索;如果他不是,那他的事儿也同样是线索。只是这个线索以这种方式出现,实在让他无法平静地接受。
沉默了好一会儿,余罪道:“还有最后一件事,你怎么知道我在查泄密的事?”
“是老队长告诉我的,我试图向他说明情况,他让我找你。”马鹏道,递来一部手机,短信是暗语,这种事谁也不会留下痕迹。马鹏生怕他不信地说,“你可以向他求证,不过,我想他不会再见我了。”
“非要这样吗?完全还有回旋的余地,为什么要开枪伤人?”余罪徒劳地问。他知道,如果把许平秋搬出来,那就没假了,许平秋也许同样无法相信,才推到这儿。
“你年纪还小,不知道特勤的辛苦……如果没有污点儿,也许我还有机会重见天日,可我不是,所以,不管我开不开枪,都完了。”
是啊,那么大一笔黑钱,足够要他这个小警察的命了,最起码下半辈子不用出来了。哪怕他不是泄密的那位。
“老许救不了你,我更救不了你。”余罪轻声道。
“你不用安慰我,还记得你去找贾原青吗?难道那个时候,你还期待着谁会救你?或者,谁还救得了你?”马鹏道。这是余罪心里的一道伤疤,是最痛快淋漓的事,也是最不光彩的事。余罪慢慢地看向马鹏,脸上蕴着愤怒,是那种几乎想把自己烧成灰烬的愤怒,他感觉得到,马鹏似乎同样感觉到了余罪的犹豫。马鹏淡淡地提醒着:“老子连逃兵都不愿意当,你觉得会当内奸?其实咱们是同一类人,拿黑钱可能,可黑自己的兄弟……不可能!”
“走吧,给你找个藏身的地方,现在目标都不知道是谁,冲动管个屁用。”余罪像是下定决心了,邀着马鹏。
马鹏想也没想,直接跟在他背后,从森林公园往山下走,阴影处泊着一辆车,栗总的车。余罪摁摁钥匙,回头看马鹏那盲从的样子,他开玩笑问,“哎,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卖我也认了,总比不知道被谁卖了强。”马鹏阴着脸,愤愤挤出一句,坐到了车里。
余罪笑了笑,那笑里却有种凄凉的味道。
英雄末路,都会是这样走投无路吗?他如是想着。
车灯亮了,缓缓地开出了公园,这里毗邻南郊,已经出城了,搜捕线拉不到这里,不过仍然能听到凄厉的警报声……
“南站关口汇报,没有异常……”
“机场站汇报,没有异常,重复,没有异常……”
“g2001高速汇报,暂无发现,我们正在检查。”
“二广高速东站汇报,没有异常,我们正在检查。”
“环城西路站汇报,没有异常。”
“g55国道检查站,暂无发现。”
“……”
特警总队的指挥室里,指挥频道里是沙沙的电流声音,不时传来各队特警的汇报。由南至北,八百特警组织了五十余个检查站,三十多个应急分队,从案发到现在,沿着安居小区的出逃地,已经搜索了十几个小时。
毫无意外,一无所获。
总队长杨武彬一直踱步在指挥室外,门虚掩着,能听到通信器里的传话。他长年从事这种追捕任务,知道关键在于必须有确切的线索,否则在数百万人口的大城市想抓一个人,出动大批警力,除了扰民,什么也干不了。尤其是这还不是一个普通的人,他回忆着看过的资料:某军区特务连侦察排副,特务是干什么吃的,侦察、潜伏、潜入、化装……那简直都是小菜一碟,相比军队的训练水平,特警这可就是过家家的小游戏了,他知道,这事情难做了,哪怕对付的是过气的“特务”。
不,也不过气,复员后从事了数年特勤任务,资料刨出来杨武彬才发现,这是个功勋赫赫的警察,最起码他知道处理过的一起爆炸案,线索就是这个逃犯提供的。
“妈的,老许从哪儿挖到这么多怪胎来?”
他愤愤地骂了句,没想到出自刑事侦查总队,可他能想象出,许平秋手下肯定无弱兵,这个就是。真正让他把枪口对准这个人,他估计自己都有点儿下不了手。
“杨总队长,崔厅叫您。”省厅的秘书从楼道上探出头来。
紧急会议就是在这儿召开的,为了避免抢走枪支的在逃人员犯下更大的案子,已经启动了紧急预案。杨武彬匆匆赶上楼上会议室时,屋子里的人个个都阴着脸,国办来了数位,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不但拒捕,而且打伤了国办的外勤。现在更好,十几个小时,居然找不到一丁点儿的下落。
杨武彬向崔厅敬礼,大致汇报了下各区的搜索情况:机动部队、检查设障,从事发后两个小时就全面开始了。但这个逃犯的聪明之处在于,警方仅仅捕捉到了他从小区出来的场景,接下来是步行逃逸,从交通监控无法回溯的情况判断,他应该是用了一个最笨的办法:步行,或者乘非公交或者出租车辆,穿小胡同,避开监控,避免接触。
这也是最聪明的反侦查措施,庞大的天网,无处下手了。
“大致情况就这样了,李处长,这个人本身就是特务连出身的军人,我想短时间没有那么容易抓到他,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应该是选择了隐藏,而不是报复社会……咱们这样耗下去,意义不大,继续大规模地使用警力,只能扰民。”崔厅道,隐隐有些不悦,在他的管辖区域,国办伸手抓人,要抓走成事实了也就罢了,偏偏没抓到,还惹出这么大娄子来。
“好吧,只能听从地方安排了,不过崔厅,部里已经严令我们九处尽快侦破泄密案件,这件事拖不得啊。”李磊道。
“关于马鹏涉嫌泄密,你们有证据吗?”崔厅直接问道。
“有,在对省禁毒局所有人员的财产收入排查中,我们查到了马鹏在申城的某基金投资公司托管了一笔款项,总金额现在还有两百四十六万元,初始存入时候,有两百九十二万元,他在两年内一直通过电话和账户支取过九次……这是记录。”反泄密专员搬着电脑屏幕,证据亮出来了。
这么多钱,估计是问题不小了,崔厅有点儿痛心地闭上眼了。“那这就不对了。”
在座的有人发话了,崔厅、王少峰、杨总队长以及一干国办来人回头看时,发现是闭目养神的许平秋。他一倾身,很不悦地说:“两年内支取,那时候你们还没有这个案子;存入的时间更长,那和这个案子更没有关联……为什么突然把这件事刨出来?”
“那许副厅认为,这种害群之马,我们不应该刨他了?”李磊回敬了一句,咄咄逼人。
“我们也是调查。”反泄密专员赶紧圆场道,“在准备调查的时候,谁知道就出了这件事,而拒捕这件事,也恰恰是个证据嘛!不排除他在早期就和贩毒团伙有勾结的可能。”
“信息共享是你们提出来的,我们查到的线索都如实向上汇报了,为什么这么大的事,连知会我们一句都没有?”许平秋怒目而视,触到他的底线了,现在连任红城也被组织审查了,支援组全部停工了。
“难道我们九处干什么,还需要向许副厅长打个报告?”李磊不屑道。“不需要,那有本事把他抓回来啊?我还真不是小看你们,你们去了九个人,还都持枪,连一个上铐的人都摁不住,就是打报告我也不会派你们去的。”许平秋回敬了句。
这下气得国办几位面红耳赤了,李处长“嘭”一拍桌子指着许平秋道:“你太过分了!”
“是你过界了。我建议向上级如实反映今天的情况,建议国办九处直接派遣特警队员来我省抓捕。根据组织原则,我申请回避,马鹏和特警队数位组长都有过联合任务,我提议,杨总队长回避……”许平秋道,针锋相对,毫不示弱。
“我申请回避,我确实认识这个人。”杨武彬总队长举着手来了句。“啧啧啧……”的声音不绝于耳,国办几位有点儿尴尬:屡屡受挫,真捅上去,这肯定也没好事。崔厅有点儿生气了,他看了手下一眼,反泄密专员出声道:“这个事儿是我们有点儿操之过急了,消息来得仓促,来不及知会上面,可谁知道这是位深藏不露的人物……现在当务之急,是尽快把他抓捕归案,以免酿成更大的事故。”
“对,老许啊,现在不是较真生气的时候。马鹏是你一手带出来的,我理解你的心情,可他现在已经走到了我们的对立面,难道真讲情分,一点儿原则也不顾了?”崔厅道,这是个谁也不愿意看到的乱局,何况越来越乱。
“是啊,崔厅说得对,招募这种人时的政审问题咱们先搁一边,这样的危险因素放在社会上,谁敢保证他再不犯案?”李处长的话也软了,处处从大局考虑,仍然是要把这样的人尽快抓捕归案。
“我保证。”许平秋直接呛了一句。
众人看向他时,他阴着脸重复着:“我保证,我保证他不犯案,我保证在必要的时候把他抓捕归案。不用怀疑,他是我亲手带出来的,抓他并不难,立什么军令状也可以……不过,你们能保证吗?”
“保证什么?”李处长愕然问,又一次见识到这个传说中的老警的悍勇之气了。
“你能保证,他就是那个泄密者吗?或者你能保证从他身上找到线索吗?我不介意选择回避或者从现在一切服从你的领导……但你能保证,在最短的时间里处理这事吗?如果可以,那我非常荣幸……李处长,表个态吧。”许平秋道。
哎哟,这事儿逼宫逼得,把李磊听得一肚子苦水往嘴里泛。王少峰却是心里暗笑了,这个许副厅长骨子里还是当年刑警队长的做派,想从他手里抢桃子没那么容易,除非他愿意给你,而现在看来,许副厅长是很不愿意啊。
半晌无语,李磊处长看向了崔厅,这个老领导开始扮老好人了,毕竟麾下有猛将,椅子坐得安稳。他笑道:“也是,应该明确一下了,否则多头指挥,容易出岔子啊,这一点上,大家讨论决定吧,我倾向于服从九处同志们的侦破思路。”
“这个……还是请许副厅掌舵吧,我们毕竟是外来户。”李磊无奈地说了句,妥协了。
“那好,我的思路是:第一,撤回全部警力,明松暗紧;第二,对省刑事侦查总队特勤处的审查,延后进行;第三,九处所有进驻禁毒局人员,全部撤离,所有留在五原的人员,接受总队的统一指挥,擅自行动者,以违纪论处;第四,你们的信息来源,必须接受审查……”许平秋铿锵有力地说道,是毋庸置疑的口吻。
即便国办来人很是不悦,可是慑于这个乱局的压力,也只能暂时选择沉默了。
危难之时,开始求同存异了……
与此同时,余罪已经带着马鹏进入了南寨小区。高档小区就是有这个好处,碰到豪车从来不拦,这个思路没错,没有哪个坏人会开一辆价值一两百万的车出来炫吧,何况人家还停下打了个招呼。
两人从公园回到了小区,泊好车。下车的马鹏看看环境,看看余罪开的车,他愤然道:“我觉得我已经够黑了,还有比我更黑的,这连车带房子,得几百万了。”
“这都紧张了?还没带存款呢。”余罪痞痞地说,带着马鹏进了单元门。马鹏追问:“余儿啊,小心点儿,我都听说了,你这段时间没少抓贩小包的吧?那钱真不能拿,迟早要受害。”
“我没拿。”余罪不悦地说,边走边嘚瑟,“我讹的。”
“你不听拉倒,别高兴太早了,有一天落到我这地步,有你哭的时候。”马鹏道,说完他愣了下,停下了脚步。前面的余罪回过头来,眨巴着眼看他,他同样痞痞地回看着,“怎么了?别不相信,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这话不光适用于嫌疑人,咱们警察也一样。”
“呵呵,对,等到了那个时候,但愿我还得起啊。”余罪道,好落寞的样子。
这一对有共同语言、共同经历的大黑小黑,免不了惺惺相惜,到了门口,余罪敲敲门,回头看看马鹏,做了个请的姿势。
门开了,杜立才在猫眼里看到是余罪,直接拉开了门。不过闪身而进的却不是余罪,是一个熟悉的面孔,他心头一颤,下意识地拔枪。然后马鹏临危急变,一伸手压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拔枪顶到了他的脑门上。
“你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知道这儿?”
两人怒目而视,同时发问。
“你跑不了。”马鹏看着杜立才,好迷惑。
“你好像也跑不了。”杜立才看着他,同样迷糊。
两人枪枪相抵,你顶我脑袋,我顶你下面的脑袋,互瞪着。
“嗨,别开枪啊,肉搏一下,我看看谁更厉害。”余罪挤进来了,关上了门。
马鹏一收枪,揪着余罪,一拎,一个大脚丫把他蹬了老远,余罪“噔噔噔”直接滚到了窗台上,回头疼得龇牙咧嘴。马鹏说着又捋着袖子上来了,揪着余罪边踹边骂:
你胆子比驴大啊,遍地找不着的老杜居然被你藏着……你知不知道他的事?那事搁谁都得红了眼,你还敢藏着他……”
不容分说,饶是余罪身手敏捷,可也干不过这个军警都从事过的精英,腰上臀上挨了无数下。他迫不得已,就地懒驴打滚,奔向老杜,从后面抱着老杜道:“停停停……都是自家兄弟,能帮你不能帮老杜啊?”
马鹏这口气憋得,无语了,他愤愤地坐到了沙发上,指着余罪和杜立才,还没说话,杜立才道:“我答应过他,完事我跟他去自首。”
“老杜,不是我出卖的你,虽然我知道你家,认识你老婆和孩子。”马鹏道。
“不管是谁,我会以牙还牙。”杜立才平静地说,他慢慢地插回了枪,像浑身难受似的抚着额头,默默地坐到了椅子上。
两人相互防备着,相互警惕着,甚至手都在可以随时拿枪的位置,一个惊弓之鸟、一个丧家之犬,还包括一个在看热闹,但一直没太看明白的余罪,仿佛两人随时都要拔枪一样,可谁也没有拔出来……
从头细数
2日,特警各检查站如临大敌,毕竟是节日安保,还真怕那位持枪的歹徒从哪儿冒出来,不过最终证明是多虑了,什么也没有发生,被追捕的嫌疑人马鹏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3日,通缉令发往全国,一个警察蜕化成一名通缉犯,除了让同行唏嘘、让外人愤慨,别无他话。
即便是保密措施相当好,禁毒局两位高级警官被通缉的事实,还是衍生出了不知多少流言。行内人都知道,离黑金最近的人,应该就是最黑的人。也许知法犯法在特殊的时候还有可以同情的地方,但没有谁会禁毒又涉毒,众人对他们的猜测、怀疑,已经到了愤怒的程度。
4日,劲松路二队,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余罪,开发区分局副局长、庄子河刑警队队长、省总队支援组副组长,据说还是刚刚成立的省厅某专案组外勤组长,头衔一大堆。别人是越抹越黑,他邪了,越抹越红,风头正劲。
这不,指导员李杰、队长邵万戈齐齐出迎,让两人大跌眼镜的是,这货又换车了,前天开的还是辆奥迪tt,今天换成京牌的大越野警车了。牛烘烘开到了二队院门口,一身鲜鲜亮亮的警服,跳下车,像领导检阅一样打招呼。
“不愧是总队长的嫡系啊,看这排场。”指导员笑道。
“蹦得太欢了,就怕他跌得最惨啊。”邵万戈叹了句,以他的经验看,这不是什么好事,特别是流言还这么多。
一人一句评价,余罪已经迎上来了,相互握手,来意却是找解冰,了解杜立才家属绑架案的进展。但解冰不在队里,这余副局的谱也大得离谱,寒暄几句,连队长指导员邀请都没去坐坐,直接钻地下一层去找他同学了。
那样子哪像办案,简直像是串门来了,把指导员和队长尴尬地扔在当场。哎呀,早知道总队长命令的全力配合,人家是这么配合的,就不必这么正式了,真是瞎耽误工夫。
两人有点儿小郁闷了,不过奔到地下一层鉴证室的余罪可一点儿也不郁闷,努着嘴,吹着口哨晃进来。一个戴着大口罩的女警回头时,神情肃穆的脸蓦地笑了,放下了手头的活儿,边脱着无菌手套边走出来,卸下了口罩,是周文涓。她笑着问:“你怎么来了?”
“必须要一个原因吗?”余罪严肃地问,然后笑着自问自答,“答案就是,看看你行不行啊。”
哎哟,周文涓还和在学校时一样,脸刷地全红了,不好意思地笑笑,低下头了。
这法医当的,不怕死人,就怕男人,特别是像余罪这么厚脸皮的男人。周文涓笑笑,不好意思地抬头时,发现余罪正斜着眼、歪着脑袋瞅她,她一下子脸又开始烧了,似乎觉得哪儿不对劲儿了似的,张口结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你怎么这样看人?”周文涓声如蚊蚋,埋怨了句。
“呵呵,这是训练你的情商,你教我和死人怎么相处,我在教你怎么和男人相处,呵呵。”余罪贱笑着,逗得周文涓手足无措,这个这么“宅”的职业,确实限制情商的发挥了。
看周文涓局促成这样,余罪却又不忍了,赶紧安慰着:“好好,你别紧张,我是来找烧饼兄弟的……”
“他在最后一间。”周文涓嗔怪了一眼,好尴尬的表情。
“回头再给你上课啊,你这样不行哪,见了男人这么紧张,将来怎么谈男朋友?要是在农村,像你这么大,娃都有了。”余罪道。周文涓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咬着嘴唇,好难堪地看着他,可不料这货蹬鼻子上脸教唆着,“我告诉你一招,见了男人你就把他当成解剖台上的样本,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然后他就对你服服帖帖、百依百顺了……”
哎哟,受不了了,周文涓掩着脸跑了。余罪贱笑不止。
不过下一刻,他的笑容僵在脸上了,推开门时,董韶军正对着培养皿,通过显微镜看着什么,边看边啃着包子当早餐。这倒是不意外,但意外的是,这个办公室两侧的阵列架,还有成排的培养皿,那里面有很多条状的、一坨一坨的……大便。
余罪的笑容僵住之后,董韶军旁若无人地啃了一口,然后狡黠地看着他问:“吃了吗?”
“呃……”余罪毫无征兆地一噎,差点儿把早饭吐出来。
“你纯粹恶心我是不是?”余罪指着董韶军,气愤地说。
“我这儿向来如此,有必要针对你吗,你以为你是谁啊?”董韶军可不给领导面子。
“好好好,你跩,我谁也不服,就服你老人家。出来说话。”余罪不敢进去了,这地方可比法医室还让他硌硬。董韶军不理他,慢条斯理地看了他一眼,无动于衷。
哎呀,这算是把余罪将住了,不得已,他咬牙进来了,关上了门。哎,这还差不多,董韶军笑道:“行,敢孤身犯险,而且在我这儿没有翻江倒海的人还真不多……小同志你很有前途啊,要不尝试一下跟我研究排泄物?”
“别逼我吐你一身一脸啊。”余罪捂着脸,快到临界点儿了。
“没事儿,吐出来顶多再多一份排泄物样本。”董韶军笑道,翻着抽屉,把一份检测报告递给他,余罪拿着飞也似的跑了。
“小样儿,多大的领导在这儿都不敢嘚瑟。”董韶军伸出头看了看仓皇而逃的余罪,笑着说。不过他不得不承认,敢来这儿而且没当面吐过的领导,还就余罪一个人……
九时三十分,余罪驾车到了并州路,进了鼎太风华小区,在这里见到了一脸忧色的解冰、赵昂川。
两人负责这起绑架案,但这个案子被遮遮掩掩,等到二队接手的时候,已经时过境迁,绑架地钢厂的高炉都于案发后第三天被爆破拆除了,严格地讲,现场也被破坏了。
“行啊,余副局啊,开上京牌车了。”赵昂川握着手,羡慕地说了句。“赵哥,随便点儿,要把我当领导,咱们就没话了……解冰啊,我现在职务比你高,你作何感想?”余罪笑着问,拉仇恨一般。
不料他错估解冰的心态了,解冰勉强笑了笑,伸着手道:“你现在的所得,是拼命换来的,不服不行啊。”
“冲你这句话,我得表个态啊。”余罪握着解帅哥的手道,“土豪,咱们做兄弟吧?”
“不已经是了吗?”解冰笑道。
看着这个老成持重的帅哥,余罪顿觉自己浅薄了,在他身上,良好的教育、一丝不苟的作风,那都是自己很难企及的,他握着手道:“对,已经是了,我还拿过你好多钱呢,你一定忘了吧?”
“撬走我女友的,也是兄弟你啊,你让人很难忘啊。”解冰笑道。
赵昂川夹在两人中间,觉得这话有点儿涉及隐私了,他下意识地退了两步,跟在后面,余罪和解冰并肩走着,昔日的这一对同学、一对情敌,相逢一笑间,往事都翻篇了。余罪看着解冰的愁容思绪万千,两年多的时间,足以把一个年少轻狂的小伙子变得这么忧心忡忡,自己何尝又不是如此呢?
“哎,解帅哥,案情开始之前,我得给你说个感情问题。”余罪道。“什么?这不是你擅长的领域吧?”解冰笑道。
“是啊,所以我对感情这东西向来敬而远之……对了,你那位怎么样?”余罪问。
“不怎么样,可能要掰了。”
“她的原因?”
“不,我的原因。”
“开什么玩笑,你这么帅都不行?”
“呵呵,余罪啊,对于女人你也应该了解一点儿,女人需要宠着、哄着、呵护着,可这种事对于咱们,都是奢望啊……我们二队有几个大光棍说,这一年在外面待十一个半月,娶老婆相当于找绿帽戴,还是一个人自在。”
“哈哈……谁说的?太对了,所以还不如去搞别人老婆呢。哈哈……”
余罪贱笑着,解冰和赵昂川哭笑不得了,赶紧结束了这个话题。站在单元楼门口,赵昂川给余罪介绍着这里的几处监控探头,讲着那天案发的情况:案发时间为3月7日,当天早晨七时三十分,杜立才的家属徐雪梅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声称因为特殊任务的需要,要徐雪梅和孩子杜天侃离开几天时间……这是禁毒局对警官家属经常会进行的一种保护方式,日常的生活和起居,会有专人陪同,住处会秘密安排,徐雪梅根本没有怀疑,带着孩子下了楼,被一个警官接走了。
对方就这么简单地将人诱绑了,然后殴打、虐待这对母子,要挟远在羊城执行任务的杜立才。他们3月14日才被放走,夜间被人遗弃在高炉里,直到第九处查上门,才发现出了这件匪夷所思的事。
“肯定是内鬼,外人接触不到禁毒局这个层面,而且肯定不会用这种方式,万一口吻不对让家属看出破绽,那就打草惊蛇了,而这种事,要必须做到万无一失……内鬼,肯定错不了。”余罪点点头。
赵昂川掏着手包,递给余罪一张素描图道:“这是我们刚完成的肖像描摹,除了见过这个假警察,剩下的时间他们母子俩见到的都是蒙脸的歹徒……徐雪梅精神状态还可以,儿子杜天侃受了点儿刺激,一看到穿警服的就哆嗦、抽搐,被绑架七天,孩子可能吓坏了。”
“唉,这帮畜生,得恶到什么程度,才能对小孩也下这么狠的手。”解冰道。
“不要带感情色彩,那会影响你的判断……走吧,去见见他们。”余罪收起了素描像道。这个价值不大,顶多能当个比对的模板,可如果你连目标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话,那模板就没有什么效果了。
比如,他们一击之后,远走高飞。再比如,他们用过之后,杀人灭口,都有可能。涉及这么重大的案子,余罪思忖着,不管用什么手法,对方肯定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三个人进了单元楼,上五层,有电梯,是中高档小区,从较好的环境卫生和清洁工就看得出,这儿的价格不菲。摁门铃进入后,余罪已经有意识地裹好了警服,生怕刺激到那家人。
意外无处不在,即便是余罪心理素质相当强悍,仍然觉得意外了下:杜立才的老婆徐雪梅,居然是个相当有层次的美女……美妇才对,不过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小得多,根本不像一个已经有了十岁儿子的妈妈。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胸前坠着珠饰,脚上穿着平跟凉鞋,雪白的纤足,红色的美甲……
情况叙述有录音,几次差不多,对于普通人而言,警察的到来只有重温噩梦的效果,解冰没有多问,他看着余罪。余罪问孩子的情况,这一问那女人泪更多了,指指卧室。
“不要吓着孩子啊。”解冰警示着。
“也别用警察的语气和他说话,这孩子有点儿自闭。”赵昂川提醒着。“吓的?”余罪问。
“本来就有点儿,吓得更重了。”解冰道。“这情况我怎么不知道?”余罪疑惑道。
“又不是什么好事,非要知道啊。”赵昂川道,家属对这个肯定也忌讳。
解冰轻轻地推开了门,嘘了声,示意着余罪看。他不知道余罪带来的是什么命令,这货什么事都要伸一手,可他觉得这样的案子,能侦破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
确实不大了,这个年纪最小的受害人,话也不说,埋着头,在矮桌边上画着什么。凌乱的房间搁着一张童床,像是一个封闭的空间,窗上加着不锈钢的防护网,余罪弯腰拾了几张小孩的涂鸦,画得像一个魔鬼,卡通的,大锯齿牙,扣着一个大帽子……或许是害怕外界的那些罪恶魔鬼,他自然地选择了自我封闭吧。
“小朋友,你叫啥名……”余罪慢慢地凑到了他身边,那孩子惊恐万分似的,躲着,躲到了墙角,面朝墙,捂着脸,不敢看他。
余罪又走几步,那孩子像害怕什么似的,听到脚步声,两肩直抖。他看到了,那孩子腕上、小臂上都有几处伤,再近时,那孩子抖得更厉害了。他颓然退开了,这仿佛有一种魔力一般,你离他远一点儿,那症状就自动消失了。
这自闭症恐怕有点儿病入膏肓了,余罪轻轻地退出来,掩着门,留了一道缝隙,他看了好久,那孩子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敢回头看。
“怕见生人,见谁都这样,只有他妈妈能和他勉强交流。”解冰轻声道。
“伤情鉴定怎么样?”余罪问。
“全身大面积软组织挫伤,是被皮带抽的,他们威胁徐雪梅给杜立才打电话。”解冰道。
余罪一吸气,全身血往头上涌,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不要带感情色彩,那会影响你的判断力。”解冰把余罪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能对这样小孩下得了手的人不简单啊。”余罪愤愤不平地说。那个惊恐的孩子,给他的震撼太大了,他没想到老杜的家里还有这个不幸。
“你第一天当警察啊?再没底线的案子都不稀罕,两条腿的畜生太多了。”赵昂川道。
三个人停留了半个多小时,大致询问了徐雪梅一番,不过是说得少、哭得多,那泪水涟涟的样子,总让人平添了红颜薄命的慨叹。三人都不敢提杜立才的事,不过谁都知道,恐怕这个家要没了。
出门时已经快中午了,那美妇起身把三人送到门口。刚告辞完,门已经关上了,看样子,心已经伤透了,不管是当警察家属还是对于上门的警察。
“怎么样?有什么感觉?”赵昂川问余罪。
“浑身的力无处使啊。”余罪道,一脸凄色,他装得很好,恐怕没人会看出来,杜立才的下落就在他身上。
“没办法,咱们警察大部分的家庭生活,都不是那么幸福。”解冰道。“怎么了?解冰,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有去意了?”余罪问。
“别告诉我你没有,虽然你惯于伪装,不过我看得出来,你未必是真心喜欢这个职业。”解冰道。
余罪嘴一撇:“你这不废话吗?喜欢才见鬼呢。”
出了单元楼,余罪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下,兴奋地接听着:“直接说,结果怎么样?啊,还真有?检测出来了……含量有多高?好好,我马上到。”
余罪装起手机,风风火火地要走,回头告辞道:“对不起,不请你们吃饭了,化验有发现,说不定就挖到毒源了,我得去一趟。”
说着话就风风火火上车走了,打开警报,飙着走了。
“这家伙,看着也不靠谱啊,可谁能想象出他居然是神探?”赵昂川看着远去的余罪,很不理解地说,回头问解冰道,“副队,你说就这种没头没脑的悬案,他能破了?”
“可能不行,”解冰想了想,不确定地说,不过他又想了想补充道,“但如果是我,就是肯定不行了。”
明暗沉浮
“可能找到了?!”
杜立才看着手机,有点儿惊喜地说了句。
沙发上的邵帅、窗口站着的马鹏快步上来,凑一块看着余罪发回来的信息。邵帅兴奋地竖了竖大拇指赞道:“杜叔,还是你厉害。”
看来最了解贩毒的莫过于禁毒的了,在杜立才划定的数个区域中,终于找到了富含伽玛-羟基丁酸的废水。这是制毒排污的主要成分,而这次找到的样本,比正常含量高出七十八倍。
马鹏已经趴到了行政区图上,对着地图按图索骥,半晌回头狐疑地问杜立才:“大东流河一带,毗邻榆社和五原,如果在这一带的话,就难找了。”
“为什么?”邵帅愣了下。
“这儿我去过,食醋工业、炼焦、土高炉、煤炭洗选,乡镇和集体加上私人办的小企小厂,具体都不知道多少家,大东流河是一条自然的排污河。”马鹏道。
“那也就是说,他们可能隐藏在这里的任何一地儿?”邵帅问。
“对,只要有技术和原料,解决工业用电和排污问题,制毒就不难了。这一带恰恰已经被盲目开发成了五原以南一个重度污染的地带,选址在这一带,正好便于他们长期隐藏。”杜立才道。
“可是这种地方不好查啊。”马鹏道,“那些小镇小厂,都是受当地地方保护的,别说查毒,你查人家偷税都有可能遭到围攻。”
这话让邵帅听得笑了。县以下的乡镇村对于法制来讲,很多时候属于“蛮荒地带”,只认拳头不认理,出点儿事就是群起而攻之。
“我相信,余罪会有办法的,只要被盯上,他们离覆亡的那天就不远了。”杜立才一摁,收起了手机,兴奋之后的眼神里,含着坚定。
那种信念来自何处,邵帅无从揣度。他习惯了平庸的生活,现在甚至对这个胆战心惊的氛围有一种另类的兴奋和狂热了,尽管现在连毒渣都没见过,可是他想,真到了起获制毒工厂的那天,会是多么振奋的一种景象。
“这帮王八蛋,真是抓不尽、杀不绝啊。”马鹏瞅着地图愤然道了句,这玩意对他来说太抽象了,计无所出的时候,又回身坐下来,开始擦枪了。
他的耐性可比老杜差远了,这才几天就坐不住了。邵帅对于马鹏的观感并不怎么好,醒来就见这货在猛抽猛喝了,憋得两眼布满血丝,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相比而言,他更喜欢杜立才的沉稳,可他知道这家伙其实心里并不怎么好过,否则那眼神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忧郁?
“杜叔,这事完了,我还能见到你吗?”邵帅轻声问。
杜立才侧头看看,是一种慈祥而无奈的表情,他回道:“那你还想见到我吗?”
“当然想。”邵帅热切地说。
“凡你想的愿望,都实现不了。咱们的生活大部分的时候都是这样。”杜立才笑了笑,拍了拍邵帅的肩膀,坐下来,和马鹏相对而坐,开始干着同样的事:擦枪!
午后二时,那辆京牌的越野警车驶回了省刑事侦查总队,副驾上的任红城跳下车,随意走了几步,回头才发现余罪显得有点儿紧张,磨蹭着还没下车。
他笑了,不过就笑了笑,没有揭破。
中午在支援组的驻扎地开了一个短会,检测结果和余罪带回去的消息,让支援组和第九处的人大为欣赏,还真想不到余副局长进步得这么快,对于制毒以及化学成分的分析都了解得这么清楚,而且在短时间内划定了大致区域。这意味着,毒源一案大白天下的时间不会很长了。
现在余副局的名字可是如日中天哪,直接给省厅专案组和国办第九处同志讲区域划定原则,那叫一个言惊四座哪。
任红城上前敲敲车窗,小声问:“小余啊,你好像很紧张啊?”
“废话,我当然紧张了。”余罪侧头,吸吸鼻子,像犯错了,又不想承认错误那种尴尬的表情。
“没事,组织有一天会证明你的清白的。”任红城严肃地说。
清白是什么事呢?自然是那天姚曼兰送来的三个女人的事了,这么严肃地讲,余罪怎么就听着刺耳呢。余罪不屑了,开门下车道:“不证明怎么着?我还希望是真的呢,切。”
余罪说完扭头走了,任红城笑着跟着,没走多远,他拽着余罪往操场的方向去。余罪直问干什么,老任说了:“得先去见一个人,国办和地方得处好关系,现在是求同存异的时候,有些小疙瘩必须解开……比如,你打人家那事,真以为没事了?”
“打都打了,还要有什么事?”余罪无赖地瞪眼了。
“你别这样好不好,人家以大局为重,你不能蹬鼻子上脸啊,就算人家手伸得长了点儿,也不至于把人家打成那样啊,别告诉我没私心啊。”任红城道,表情严肃地盯着余罪。
这可把余罪噎住了,打人家郭鹏广那事儿,没追究不等于没事了,现在是案子压身,保不齐事后还有麻烦,他贼眼骨碌碌转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老任拽着不大情愿的余罪到了操场,那里正有一队特警在训练,队列长跑,齐刷刷的颇有威风,全部身着无标志的黑衣。
这是第九处带来的警力,从禁毒局撤离后暂驻这里,等着新的命令。任红城拖着余罪要见的人就在队里,他和带队的打了个招呼,那位带队的指指场边的装备车里正在调试设备的男子。
那就是郭鹏广,余罪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一不小心揍了个人才。据说
人家也是警官大学毕业的,专业学过警用通信设备,在禁毒局的所有外勤里是个全才,因为被殴受伤才暂时撤到装备上了。
任红城来当这个老好人,上前叫着郭鹏广,两人寒暄了几句,不得不承认,京城里来的人素质还是相当高的,敬礼加问候。老任带着歉意聊了几句,那小伙直说没事,回头看余罪时,余罪好尴尬的样子,翻着眼,似乎不愿意上来道个歉。
“瞧瞧,郭同志,您千万别记恨他啊,咱们基层刑警队的就是这样。”任红城指指余罪,有点儿难堪地说。郭鹏广笑了笑,向余罪伸出手来,笑道:“没事,不打不相识嘛……余警官,你出手可够黑的啊。”
“我真把您当成毒贩了……毒贩就和您这样差不多,死不开口啊。”余罪做了个夸张的表情道。
郭鹏广脸色稍变,哭笑不得了。任红城插话进来了,他斥着余罪:“就算真是毒贩,你也不能这样执法啊。”
“我错了,对不起啊……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介意啊。真是一点儿都看不出来,要知道您是个化装侦查的,我哪敢抓您老人家啊。”余罪觍着脸道。
“真没事儿,大水冲了龙王庙,这种事经常有……不过余队长,听说您的工作是卓有成效啊,说不定咱们还有并肩作战的机会呢。”郭鹏广笑道,恩怨算是一笑尽泯了。
瞧人家这气度,余罪也谦虚了:“我就是个半把刀的水平,将来办事还得靠你们这些正规军。”
“客气了,客气了。哎,任处长,活都交给你们了,老把我歇在这儿,可真是快闲出病来了。”郭鹏广回头又和任红城客气着。任红城却笑道:“快了,等不了几天了,已经有线索了。到时候啊,还得靠你们啊……好好养伤。”
“伤快好利索了,就是心里憋屈啊。”郭鹏广道。
那事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就像打在别人身上一样,余罪很惊叹这人既不记打,也不记疼的豁达。人家姿态这么高,余罪就显得有点儿小家子气了,不但说话局促,而且目光闪烁,老是瞅人家那装备,气得任红城斥了几句之后,赶紧揪着余罪走了,省得丢人现眼。
“你有点儿出息行不行?瞧你这样儿,昨天才要了人家的车,今儿又看上人家大功率卫星通信了。”任红城小声斥着。
“弄他们点儿是点儿,案子完了东西又不用还了。”余罪小声道。
“去去,那玩意儿能给咱们啊,他们是独立建讯的。”任红城道。
“要统一指挥,就不能有这种小山头啊,万一他们再横插一杠子,那可麻烦了。”余罪道。
“所以你就少找点儿麻烦,现在联合办案,线索甄别和信息处理,国办九处能直接看到。再有明面上的违规,小心处分你。”任红城道。
“拉倒吧,你都在处分边上呢,还吓唬我?告诉你,马鹏那事回头查你,你肯定擦不干净。”余罪嘚瑟了句,气得老任怒目相向,背着手加快了步子,干脆不理他了。
此行的目的地在总队后院,单身宿舍的顶楼,那个封闭的区间里,通向顶楼只有一列单独的楼梯,楼门里有岗哨,余罪在这里住过,这是传说中省纪检双规领导干部的一个备选之地。他曾经见过那些神神秘秘的纪检干部出入过这里,和谁也不打招呼,只是他无法想象,有一天,林宇婧会进到这里。
那是一种什么情形呢?即便他蹲过深牢大狱,也无法想象那种煎熬能把一个女人变成什么样子。
想到这儿,他就有想揍人的冲动,毒贩抓不着,毒品没见着,抓来抓去,出事的净是自己人。
“走啊,余副局,你要不想见,那就算了。”任红城回头道。
“单独谈话,你回避一下。”余罪道。
“嗨,你谁呀,给我发号施令?”任红城瞪眼了。
“别不服气啊,有本事你自己查毒源去。”余罪撂了句,把老任气得噎住了,只得悻悻地跟在余罪背后上楼了。没办法,现在重任系于一人,整个专案组都在向他倾斜。
顶层在五层,看守正无聊地翻着一本破得不能再破的杂志,这种停职审查的级别不算高,只要有人陪同,可以活动、和家人会面什么的,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恐怕没人愿意见到熟人。
进去的时候任红城指指第三间,门是开着的,不用反锁,出来只要汇报就行了,她可以活动。不过据任红城讲,这些天,林宇婧根本没有出门。
余罪步履沉重地到了门口,敲门时手又僵了,有点儿怯,而且有点儿难堪。不是他难堪,他怕自己让林宇婧感到难堪,一年未见,可谁能想到,相逢是在这种情况下。
笃……笃……笃……余罪鼓着勇气敲门,里面传来了一句熟悉的声音:“请进!”
门“哗”地打开,余罪出现在门口,正坐在临窗的桌后写着什么东西的林宇婧回头时,一下子石化了。
她的表情是那么憔悴,灵动的大眼睛变得忧郁了,圆滑的脸蛋不像记忆中光泽照人,头发有点儿乱,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几岁,更离谱的是,桌子上居然还放着烟,一屋子烟味。
蓦地,林宇婧“啊”地掩上了脸,最难堪的样子,还是让最不愿意见到的人看到了。
“你出去。”林宇婧道,声音有点儿沙哑。
余罪没有走,走近了几步,桌子上扔着一包红塔山,已经抽了一半了,他实在想象不出,林姐叼根烟会是什么样子,反正那样子让他觉得哭笑不得。
“出去啊,听到没有。”林宇婧双手掩着脸,伏在桌子上,生怕余罪看到她的脸似的。
余罪没吭声,拉把椅子坐了下来。
半晌,林宇婧听到了火机的声音,闻到了烟味,憋了好久,她悄悄地侧了侧头,看余罪斜叼着烟,根本没有走的意思。她脚下踢踢余罪,小声道:“先出去好吗?我洗把脸你再进来。”
“没穿衣服时都见过,这穿着衣服呢,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余罪道。
“你……”林宇婧火了,坐直了,生气似的一甩手,“好吧,反正都这样了,你看吧,是不是很傻很惨啊。”
“不错了,还有烟抽,我被关在大狱里的时候啊,都是捡烟屁股卷着抽。”余罪轻松地说,又点着一支,递给林宇婧。林宇婧愣了下,这样子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让余罪看到的,可到这份上了,又能怎么样?那烟递来时,她犹豫下,余罪笑了笑,是鼓励的眼神,她干脆夹着,猛抽了一口,然后鼻子、嘴里,呼着烟,居然没呛着。
这样另类的关心,没有苛责她抽烟,没有怜悯她的处境,一下子让林宇婧不再孤单了。
“有前途啊林姐,我很看好你啊。”余罪小声道。
“前途?”林宇婧愣了下。
“对,男人的吃喝嫖赌抽,你都占了几样,能没前途?瞧这抽得多潇洒!”余罪坏笑道。林宇婧一笑,却是差点儿挤出泪来,她掩饰了下,出声问:“你来干什么?对了,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是代表组织来的,审查你。”余罪道。
事情不管多严肃,在余罪嘴里就是笑话,看那叼着烟坏笑的样子,林宇婧怎么可能相信。可这境遇又不可能不让人相信,没有第三者,没有岗哨,就算处长来也不可能是这种待遇,最少也得有一个记录员的陪同。
“你……你真是……?”林宇婧狐疑地问。
“这还有假,审查现在开始啊……哎,我说,你都可以会面了,为什么不通知我?还让老任遮着藏着。我居然都不知道你回来了。”余罪道,一看林宇婧表情凄然,他赶紧警示着,“别哭啊。”
“谁哭了?”林宇婧气得反驳了。
“我看你这样像是要哭,总算见到亲人了嘛。”余罪道。
“你不是亲人,我也不需要哭,唉……”林宇婧叹了声,掐了烟,漠然地看着余罪,准备着那番审查的问话。
“哦,不哭啊……那审查开始之前,有几件事给你讲清楚,你必须如实地向组织反映你所干的每一件事,必须服从组织的决定,你同意吗?”
余罪问,这却是官方的口吻,和其他来人言辞一样,林宇婧脸皮变得苍白了,点点头。于是余罪严肃地说:“好,现在我代表组织向你提第一个要求,哎,妞啊,给组织笑一个瞧瞧。”
余罪蓦地笑了,正悲戚的林宇婧,一下子“噗”地笑出来了。她气得挥手就要揍人,余罪一躲,警示着:“注意你对组织来人的态度啊,没有潜规则你就不错了。”
“我……你给我滚。”林宇婧气不自胜地抓起一堆稿纸,徒劳地扔向余罪。
余罪贱笑着躲开了,笑得两肩直耸,林宇婧咬着嘴唇,想生气对着那张贱脸也生不起气来了。她捋了捋头发,余罪蓦地起身,趋到门前关上了门,回头时,林宇婧吓了一跳,她瞪着眼道:“你别胡来啊。”
借组织之名,行非礼之实,那可是余罪的长项,不料这话听得余罪不高兴了,直道:“这句话就能看出,你对组织派我来是不信任的啊,而且……你的思想是不纯洁的,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能想到胡来那种事?”
林宇婧一吸凉气,一梗脖子,气得坐正了,她知道余罪的德性,正话得歪说,荤话肯定得正说。
重新坐下时,林宇婧情绪已经平复了,她轻声道:“你不会这样安慰我的。告诉我,到底有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我现在负责这个案子,外勤。”余罪道。
“啊?!”林宇婧惊得一蹬椅子,站起来了,她凛然地看着余罪,似乎很惊恐地说,“怎么是你?这种事怎么能让你一个普通刑警做?”
“那让谁做?”余罪道。
“哎呀,你不知道里面的惊险。”林宇婧像是斥着余罪犯傻一样,戳了下他的脑袋教训着,“杜主任家属被绑架,对方逼着他开枪杀了那位主要嫌疑人……驻港的禁毒局联络官,被人打死在家里,如果他们真在内地有加工厂的话,武器装备绝对不会比特警队差……那些人,出手狠辣,根本不留活口。”
“那你见过他们了?”余罪问。
“没有,还没接触到,就出事了。”林宇婧懊丧地摇摇头。
“伟大的领袖都说过,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我觉得,一切犯罪分子,还不如纸老虎呢。为什么搞这么恐怖的手法?那是因为他们势单力薄,根本不会考虑露出水面嘛……没有那么凶。”余罪道。
“你别傻大胆,真的很凶的。”林宇婧强调道。
“少来了,我觉得都没你凶。”余罪道,翻着眼皮,瞅着林宇婧。
林宇婧忽然发现自己失态了,手还随时准备戳余罪的脑门呢。她收回了手,拉来椅子坐下,笑了笑,像是斟酌着余罪讲的事,半晌还是不能确定。她审视着余罪,怎么看,他也不像有缉毒实力的样子啊。
“担心先放一边……情况我知道了,问你几个细节,可能对案情有用。你也别担心我,我只是找泄密的线索,硬碰硬的事,我才不会干呢。”余罪道,他的动作像下意识一样,伸手,替林宇婧拢了下额前的乱发,林宇婧有点儿羞赧,不过接受了。
“你想知道什么?我现在都是一团糨糊。”林宇婧道。
“案发时你在香港,为什么要审查你?禁毒联络官被杀,肯定和你无关。”余罪道。
“不是审查我,而是西山的几个外勤,都得接受审查。老杜出事后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拜托我照顾一下他家里……就这么点儿事,我是回来后才知道他出事的。”林宇婧难堪地说。
“那你知道他家吗?”余罪问。
“你怀疑我是内奸?”林宇婧脸色一下子变得不好看了。
“内奸已经有了,你可能不知道,查到马鹏了,他开枪伤了九处外勤,然后潜逃了。”余罪小声道。林宇婧“啊”了声,皱着眉头道:“怎么可能是马鹏?马鹏和老杜关系很一般,而且他路子野,老杜不止一次在会上批评过他。”
“一切皆有可能,说不定就是报复呢……哎,你了解老杜家的情况吗?别对我有意见啊,我得了解一下全盘情况。”余罪道。
“知道他家在哪儿,不过我们没去过。老杜这个人你也打过交道,很正直,又很刻板,开玩笑都少,他儿子有点儿轻度自闭,这事家长很忌讳的。”林宇婧道。
“那是天生自闭,还是后天的?”余罪问,那个孩子给他的印象很深。“我真不知道,这种事我哪好意思问。”林宇婧道,给了余罪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
“好,问点儿你知道的……郭鹏广你认识不?”余罪问。
突然换话题,在审问的心理学上,这种方式一般会看到对方的心理变化,果真有了,林宇婧脸色有点儿尴尬,咬咬下嘴唇,嗫嚅道:“看来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余罪讶异地问。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阴暗龌龊啊?没错,我和他假扮情侣在香港和马来出入,还拍过几张亲密照……你一定见到了?说实话他真比你帅多了,我都动心了,很期待发生点儿什么……不过郭帅哥太君子了,他要像你这么无耻就好了。”林宇婧话里带刺地说,说得余罪凸眼了,然后她又故意问,“满意了吧?余罪,我不欠你什么,你不要把我视为你的私人财产好不好?”
“咳……咳……好!还是君子好……呵呵……不过这不能怨我啊,九处的直接说你叛逃了,还成了毒贩的情妇,气得老子有杀人的冲动了。”余罪凛然道。
“哇……我这么重要啊?可我怎么觉得你这表情像装出来的?”林宇婧狐疑地问。余罪只要显得大义凛然,那八成是假的,他“哧”一声笑道:“我还真没装,我碰到郭鹏广回咱们省查案来了,那小子被我们抓起来,往死里揍了一顿……哈哈哈……”
得意的奸笑、贱笑、坏笑……然后余罪的笑容凝结了,林宇婧的脸色不那么好看了,余罪撇着嘴问:“怎么啦?”
“你能少惹点儿事吗?你看你还像个警察吗?整个一黑社会流氓啊。”林宇婧像是被气到了。
不过余罪听出来了,这话里透着的是关心,而且这份关心让他觉得比以往更沉重了几分,或许他倒期待林宇婧移情别恋,那样的话他心里会更坦然一点儿,可现在看出来,林姐没有什么变化,仍然是个古板、本分,只知道按部就班执行命令的警察,她是无意中卷到这个旋涡里的。
“真的,这件案子肯定不简单,别逞能。”
“别惹事啊,我在外面执勤,老梦见你被开除警籍……出事了。”
“我没事,你别担心我,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混淆一时可能,混淆一世不可能。”
“有些话,我们出去再说……我知道你的心,就足够了……”“你别这样……外面有人呢……”
下一刻,余罪一步一晃下了楼梯,耳边回荡的全是林宇婧殷殷的叮嘱。被人思念的那种幸福感是彼此的,哪怕是对他这个并不纯洁的人来说,这里的发现让他既有点儿高兴,又免不了心虚,他患得患失了,真怕案子结束,就是他和林宇婧分手的时候。
“有什么发现吗?重大情况必须向组织汇报啊。”出楼门时,任红城提醒了余罪一句。
“我发现她仍然喜欢着我,而且同样发现,我放不下她。”余罪道,很诚恳的一句话。
“真不要脸。”老任评价了句,背着手走了。
瞧吧,说真话就没人相信。余罪站在原地,郁闷了好大一阵子。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涉案的多位警员差不多走了个遍,毒源线索的出现让专案组着实兴奋了一阵子,开始紧锣密鼓地安排,秘密排查榆社当地的小企小厂。而余罪却像着了魔一样开始节外生枝,在查禁毒局人员的社会关系,外界传说“内奸”已经现身,不过他知道,那位内鬼仍然在伺机而动。
这颗毒瘤,可能比毒源危害还要大……
忌器投鼠
时间是以天计算的,而且越是大的行动,在事前就越显得波澜不惊。
5日,一队戴着环保检测臂章的制服男女出现在大东河流域,沿河走着,分批提取水样和土样化验。流域内的榆社地区是煤焦、化工、水泥等重工业的集中地,这里有一个奇怪的现象:污水、土路、雾霾重重的环境,却有着装饰考究的小洋楼以及遍地行驶的高档轿车。
这就是先富起来的一部分人,是以重度污染为代价的,现在当地销路最好的不是什么工业产品,而是纯净水。短视和贪婪让这里的治污进入了恶性循环,老百姓总结道:越治越污。
不过此行的目的却不在于此,大量的水样、土壤样本化验结果,从省环境检测中心,从市公安局法医监证中心,雪片似的飞往一个加密的ip地址。这是国办第九处提供的,他们正在用最先进的检测手法、定位装置,逐步缩小着毒源可能存在的范围。
7日,从京城传回来的检测消息,根据浓度、渗入的程度,数条污染源指向了大东流上游的阁上乡一带,数据不会说假话,最重的污染源,就应该在这里。
可这里是个什么地方啊?
沿路而建的乡村已经被煤渣和矿渣包围,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炼焦炉,污染了一批;焦炉被取缔后,炼铁的土高炉又林立起来了;土高炉也被取缔后,靠近高速的这里又找到了新的致富途径:煤价涨了,于是遍地的洗选煤厂又如雨后春笋般起来了。
反正就是肆无忌惮地污染,土地又不是自家的。
这一日下午,阁上乡精睿洗选煤厂迎来一群视察的豪车,据说老板要把洗选煤厂卖掉,开价六千万,据说就这价格,还是友情价。
乡长听说过老板是谁——五原城一个很低调的富豪,姓魏名锦程,因为老婆娘家在阁上乡,早年就在这里建了个洗选煤厂,不得不佩服人家的商业眼光啊,当初的投资也就一两百万,现在都涨几十倍了。
买方的来头也不小,传说是京城来的金主,还带着五原不少小富户来参观,这些年煤价一个劲儿疯涨,城里人可是越来越看好山沟沟里的那些煤窑了,最起码浙商里就有近一半的人在煤矿上有投资。
占地四十余亩,防尘网总高十五米,场里堆着成套的洗选设备,轰轰作响时,近处的人说话都听不清楚。老魏是卖家,详细的账目、资产,已经递到了几位富户的手里,特别是京城来的那个潘孟潘总手里。
“老魏啊,你开价有点儿黑了啊。”矮胖的燕老板,附耳吼了句。 “真不贵,光我这全套手续,现在你没有三两百万都办不下来。”魏锦程道。
“要不,你下下价,咱们别卖了,让兄弟几个入股经营?”戚润天小声道,只觉得卖给京城的潘总,等于把个下金蛋的鸡送人了。
“兄弟之间,宁共妻,不能共财哪。”老魏笑道,把戚润天给噎回去了。
反观那位年纪尚轻的潘总就大气多了,指摘着场里的设备、附属设施,细细问了一些经营上的事,伸手握着,很大气地说:“行了,我两周内付你百分之十五,工商手续更名之后,一次性付你尾款……魏总,您看什么时候签约方便,可以安排了。”
“哎哟,还是京城来的痛快,行,这两天我们办一下。”魏锦程乐了,高兴地握着这个年轻人的手。潘总似有其他心思,凑上来问:“要不,咱们再亲近亲近,你的桃园公馆也不错,开个价?”
“那地方真不卖。”魏锦程回绝了。
“入股也行啊,你搞个小娱乐能挣多少钱,那么大一块地,直接改成商业住宅,就现在这行情,三五年就回本了,怎么,魏总是舍不得分兄弟们一点儿?”潘总淡淡地说,在五原谈了数桩大型投资,都是举重若轻的态度,而且单一个收购晋祠山庄的手笔,就没人敢怀疑他的能量。
“这个……咱们从长计议,您看怎么样?办了一桩说一桩成不?你这一下甩出这么多钱来,我们小城市里的,可都没地方花呀。”魏锦程谦虚地说。
“呵呵,我们也就面上光,魏总您这底子还是厚啊。”潘总不无羡慕地来了句。
老魏自然是打哈哈了,商人如果不想做这一桩生意,他总有一千种办法绕着走,此事谈成了意向,来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坐回了车里。这才多大一会儿,白衬衣已经成了灰的,鞋里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渣了。魏总前车带路,先送了乡里的干部,接着一路直驱高速。
买方车里,戚润天和潘总走得比较近,背过人说小话:“潘总啊,老魏可是个商场不倒翁啊,铁快贩铁、煤好贩煤,很少失手。而且这家伙精得很,是有名的铁公鸡,只要有好生意都是吃独食,等他转手时候,基本就剩点儿汤了,不赔钱就不错了。”
“那戚总您看我是一定要赔喽?”潘孟笑着问。
“那我不敢说,以潘总的能力,撑这么大摊还不跟玩一样?”戚润天道,他期待地问,“桃园公馆,潘总您真有意向?”
“您有什么建议?”潘孟道。
“他不会卖的,现在涨得最快的是地皮,这家伙只会囤积居奇。”戚润天有点儿羡慕地说,那块地在谁手里,都是块黄金宝地啊。
“那不一定,有机会可以抓住机会,没有机会也可以创造机会。相信我,机会很快就来了……到时候,还得借助戚总您家老岳丈的影响哦。”潘孟道,两人似乎已经有了默契。
“那没问题,可潘总我那件事……怎么您介绍的那人吞吞吐吐,一直没给我啊。”戚润天问。
“他很快会给你的,放心吧戚总,我说过的话,从来都算数。”
副驾上潘孟回头笑了笑,很亲和,尽管年纪小了一轮,可那气势让戚润天深信不疑。
这一行,车的行踪都落在了一个交通检查站的摄像头里,实时传输着。图像已经分成很多帧,出现在支援组的电脑屏幕上,分析、去阴影,很快把所有人分离出来了。李玫的任务是把时间轴定位,标好每一个人物的简介。把他们都摄进来的原因,是发现这个煤场流出的洗选废水里,羟基丁酸的含量相当高,疑似是毒源所在。
露头的这一行人,很快又出现在省刑事侦查总队特勤处的电脑上。此时,总队和禁毒局数位领导正在商议泄密事宜,举报马鹏涉案的信息来源是匿名的,九处在初查时曾经要求禁毒局相互揭举问题,并留了手机号和邮箱,不过很长时间都没有消息。可谁知第二次却莫名其妙地接到信息了,而且反映的还很确实,一查就着。这能证明两件事:第一,马鹏肯定有问题,那些钱来路不明,但那些钱最早的存入时间已经长达四年,那时候还没有新型毒品。
于是就证明第二件事:那个举报的人同样有问题。可是是谁就无从查起了。
万瑞升、史清淮早被禁毒局的事搞得焦头烂额了,正好这个确切消息来时,大家换了换思路。不过看着这个新情况,老许又皱眉头了。
又是他?!
魏锦程可算是个名人了,桃园公馆涉毒已经毋庸置疑了,现在毒源指向又到了他家,你就是想给他清白都难哪。
“看……马铄这个重要人物,似乎和魏总的关系不浅啊。”任红城拉着一组照片,是在煤场里,马铄殷勤地给魏总开车门。
“难道这家伙真是个毒枭?”万瑞升狐疑地说,侧头问,“清淮,你看呢?”
“桃园公馆的涉毒问题已经数年了,理论上,有大宗的现金、有洗钱的渠道、有销售的渠道,应该具备这些犯罪的条件。而且这个人深居简出,不像其他富豪那么张扬,如果清查他的产业,可能都无法想象,他在数个行业领域都有投资,很低调,但很成功。”史清淮道。
“那他还是非常有可能从这里积累资本的。”万瑞升道。
“证据,不能靠想象……你们说,这儿能抓到证据吗?”许平秋盯着偌大的煤场照片,直觉告诉他,尽管找到这里不容易,但他觉得似乎还是简单了一点儿。
这个却没人敢说了,许平秋没有听到异议,招呼着任红城道:“捋捋,把线索重捋一遍……现在大部分情况我根本不敢往下放啊,仅限咱们几个人和九处的领导知道,这个内奸究竟是谁啊,总让我时时觉得有把刀悬在头上,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啊。”
“特勤六号的情况反映,这儿经常有私人派对,涉毒问题相当严重。经追踪,里面这个保安可能就是供货人……我们放出去的另一个,也是在这儿被拉下水的,还有一次交易也发生在这儿的地下停车场……目前进入视线的嫌疑人,马铄、姚曼兰、李冬阳和孙笛,跟这儿都有密切的关系……加上今天的线索,总不能洗选煤厂也会有羟基丁酸吧?而恰恰洗选煤厂的废水,因为含硫较高,正好可以掩盖羟基丁酸和其他化合物反应形成的废水气味……目前来看,没有比这儿更适合的制毒地点了。它本身就是个不毛之地,根本不怕污染。”
万瑞升被案情刺激了一下,要派人进入侦查的话差点儿就脱口而出。史清淮也是莫名的兴奋,种种线索已经汇聚到此处了,看来离揭开真相的时间不远了,只是他看许平秋时,副厅长的眉头还紧锁在一起,似乎仍然没有舒展开。
怕线索有误?还是怕官难斗富?
“这个……把沈嘉文的信息捋一下,她被杀之前。”许平秋思路跳跃了。
任红城找着资料,把一堆影音、录像排出来了,不知道该放哪一个。许平秋若有所思地指着:“……凡事不会无缘无故,为什么要费尽周折,胁迫杜立才枪杀这个关押了两年多的嫌疑人?如果她和这个团伙有交集,那么她就应该和魏锦程有交集……有吗?”
“好像没有。”任红城道,放开了一帧画面,是一个女嫌疑人被审录像,他解释着,“根据九处的信息,沈嘉文当时对罪行已经供认不讳,量刑肯定是死刑,专案组去羊城也是因为她参与组织过新型毒品的贩运案,所以才重新提审她……人临死时候的求生欲望总是特别强,她又交代了两个贩毒团伙头目,其中一个叫金龙,来往于港澳和内地之间。九处设局以金龙的名义联系这种生意,没想到这招很奏效,钓到了几个毒贩,抓捕归案后发现价值相当大,其中有几个都证明了,新型毒品的制作,是从内地回流出去的……而且他交代了上线,供货的就是金龙,这样的话,沈嘉文的重要性就被无限提高了:只有她见过金龙。不过这个女人咬得也很死,据此跟专案组谈条件……不料条件还没有谈妥,肖像还没绘制,她就被杀了。连给禁毒部门提供大量翔实消息的驻港禁毒联络官也被枪杀了。”
“那这就恰恰证明了,很可能九处本身也有问题,否则审讯这么保密的事,怎么可能传到外界?”许平秋锁着眉头道。
“是啊,他们清楚这一点儿,所以使劲想在咱们这儿挖到消息,现在能挖到的也只有这里了。”任红城道。
“那能证明,沈嘉文和魏锦程,生活轨迹曾经有过交集吗?”许平秋道。
“无法证明有。”任红城道,补充着,“可也无法证明没有,魏锦程经常出入港澳以及国外多地,不排除有交集的可能。”
“我觉得就是他,否则不可能这么多线索都指向他。”万瑞升甩着指头道。这是公安干部的老毛病了,其意自明:抓回来再说。
“再等等……再等等……机会可能只有一次,时机还不到……”
许平秋摇摇头,嗫嚅道。他总觉得,种种线索,仍然是碎片化的,虽然看到了很多,但缺乏一条主线把所有线索联系起来,他试着串了一下,结果是颓然长叹,那似真似假的线索和联系,让他根本无从判断……
“应该就是他!”
马鹏重重捶了一拳,桌子嗡嗡直响,吓了旁观的邵帅和杜立才一跳。余罪有专案组专供的pda,连接电脑,可以有最新的实时消息。在看到马铄、魏锦程,以及对比检测的发现时,这个结果已经不用再动脑筋了。
“难道,制毒机械真在洗选煤厂里?”邵帅狐疑地说。工业用电,拉一根线就成了;废水废料,直接和煤泥水混杂一起排出。根据九处抓到这类制毒工厂的经验,有两到三个人就能全程操作机械。放在这种地方,恐怕连噪声都没人注意,只需要找几个得力的人就行了。
“太像了……会不会有问题?”杜立才狐疑道,他提醒着,“周边类似的地方也不少啊。这个地区都是不毛之地,全区都利于隐藏。”
“可不是所有的地方都能检测到高含量羟基丁酸的。”马鹏道,拔出枪来,试了试,往腰里一插,站起身。杜立才吓了一跳,他被吓回了座位训着:“喂,你发什么神经?你一个人顶用啊。”
“总比坐这儿强啊,快憋死了……能有几个人?进来撂倒再说。”马鹏恶狠狠地说。
“马哥,您歇会儿,现在那地方不知道有多少监控盯着呢,您一出现,那得先抓您哪。”邵帅劝道。这话没假,马鹏一听,一抹嘴巴,气无可泄地“唉”了声。毕竟自己现在已经不是警察的身份了。
他没死心,找帮手去了。一拧,关了电视,把看动画片的余罪挡住了,余罪摆着手:“喂喂,快让开啊,看动画片多益智。”
“咱们去一趟怎么样?”马鹏直接道。
“哎哟,马哥,您有一个打十个的身手,我不行哪……歇着点儿啊,那地方既然被支援组盯上了,别说洗选煤厂,恐怕你一下高速,信息就传回总队了。”
“这个我有办法,化装一下,保证谁也认不出来。”马鹏道,很有信心。
“你可想好了,如果没有还好说,可如果有就麻烦了。”余罪道。
“怕死成这样?有老子给你挡着呢。”马鹏不屑地说。
“我倒不那么怕死,只是抓到的制毒证据……也就仅限于那么一点儿证据,顶多有设备、产品以及几个连上线都不知道是谁的工人……这边打草,那边惊蛇,后台是谁,内鬼是谁,可就永远抓不到喽。”余罪懒懒地说。
这句话管用,马鹏郁闷得一拍脑瓜,坐回到沙发上了。邵帅递给他一瓶酒,劝道:“喝吧,喝多了继续睡。”
还是睡着省心,马鹏接了酒,瞪了邵帅一眼。吓得邵帅激灵了下,那眼神真凶,他凶巴巴地问:“怕老子跑是不是?看老子像逃兵是不是?”
骂了一句,拧开盖子,仰脖子一灌,喝上了。
老杜拍拍马鹏的肩膀安慰了下,回头和余罪坐到一起,凝视着,像是等着余罪开口,余罪却是看着动画片入迷。半晌杜立才问:“别告诉我,你真能看进去。”
“还真能,这个不需要动脑筋,很轻松,我算是知道鼠标为什么喜欢动画片了,还真有利于思考,你不必有代入感,反正都是看个热闹。”余罪道。这话听得邵帅牙疼了,看喜羊羊和灰太狼都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余副局的水平确实够逆天了。
“那你就准备看热闹吗?”杜立才问,很和蔼,也很看重余罪的想法。“不……这就像打猎,猎人要善于隐藏和发现,把握最好的开枪机会。猎物和猎人也是一样,也需要善于隐藏和发现,否则会没命的。这个时候,谁要是盲动,肯定失误;谁要是露头,肯定也会失误。”余罪道,目不斜视,看着电视,杜立才向他竖了竖大拇指,这涵养和功夫不是谁都能有的。
“怕死就别找那么多借口,去。”马鹏打着酒嗝儿,不屑道。
“哎哟,我是既怕马哥去寻死,又怕余儿这么深沉地犯贱啊,基本到这一步啊,就应该没有咱们什么事了。”邵帅道,斜靠着沙发,看着这几个人犯愁了:两个被通缉的,一个犯贱的,都是警察,就他一个外人掺和进来,这算是什么事儿嘛。
可他又舍不得走,不知道是几位锲而不舍的精神感召了他,还是好奇心促使他想看到最终的结果。反正他就是不想走,而且每每都在思索着,怎么为这两位争取一个更好的结果,尽管他知道可能是徒劳。
电话响了,是余罪的电话。余罪懒懒地一摸手机,吁了声笑道:“看,露头了。”
让众人噤声,他接着电话,脸上带着坏笑道:“喂,兰姐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想你,所以就想起给你打个电话啊,余副局……说话方便吗?”软软的声音,甜得发腻。
余罪骨头有点儿发酥,奸笑道:“还真很方便,干什么都方便。”
“几天都没见您了,明天一块吃饭?上次您请我们,这次该我请您了。”姚曼兰道。
“好啊,美女邀请,我巴不得现在就去啊。”余罪的口吻很流氓。
“呵呵,是吗,有这么想我吗?余副局,我几位姐妹可是挺想你的,明天要不叫上谁陪您?”姚曼兰在轻声软语,话暧昧了。
“行啊,我可是年轻干部,相当有开拓精神。”
“好,那您养精蓄锐啊。”
“哈哈……好嘞……”
余罪很入戏,或者不是入戏,是本色如此。他乐滋滋地扣了电话,那几位侧耳听的一下子全散开了,邵帅朝他竖中指,老杜直撇嘴,马鹏直咧嘴,对于余副局自甘堕落得这么厉害,都有点儿受不了,各自回房间休息了。
“嗨,给什么脸色嘛!我这也算为事业献身,虽然不纯洁,但是是高尚的。”
余罪哼着鼻子,替自己的贱行辩护道。不过也是徒劳的,没人搭理他,各自回房间休息了,就连躺沙发上的邵帅也不理他了,埋着头睡觉。
唉,曲高和寡呀,都看到了余副局的无耻,可谁能理解他心里藏的高尚啊,尽管所剩不多,可仍然让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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