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禁毒局再生变故

紧锣密鼓

车驶到了桃源小区,邵帅把买好的一网兜吃的提好,锁上车门,下意识地看看左右无人,这才迈步向其中的一幢单元楼走去。

这个毗邻南寨公园的小区着实不错,特别是春意盎然的时候,绿荫浓郁,草地碧绿,与远山相映成趣,每个临窗的阳台都做得很大,像个阳光房。他进楼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看到了其中一间,一家三口,正在阳台上,玻璃后,其乐融融地吃晚餐。

对于从未享受过幸福的人来说,幸福有时候是一种刺激,邵帅努力按捺着自己不要去想,叹了口气,上楼了。

到了五层的一家门前,邵帅敲了敲门,良久方开,闪身而入的时候,杜立才正把枪支往腰后别。

邵帅笑了笑,明明是警察,却越来越像匪徒了。

“明天过节,杜叔,给你整了点儿吃的。”邵帅道。

话不多说,老杜拆开包装,边夹边吃。一只烧鸡,几样小菜,他狼吞虎咽,看样子根本吃不出什么味道来。邵帅却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房间,大房间里一面墙全部被征用了,满面墙都是白板笔写的字和贴的便条。如果有心仔细看的话,会发现曲线图上的数字,显示的是这些天各类毒品价格的变化;行政区图标识出的地名,是已经确认没有发现毒源的地方;还有一大堆嫌疑人的名字,看样子枝节零乱,暂时还理不出头绪来。

这些天就一直窝在这儿,这确实是个好地方,根本没人打扰,连买日用品都不是那么方便。不过老杜可没闲着,作为警察那种职业的惯性不好改,哪怕他现在已经不是一个警察了。

回头时,看着老杜狼吞虎咽的样子,邵帅又一次感到了心里那种深深的怜惜:短发,看上去头发已经白了不少,特别是两鬓已经成灰白色了,古铜色的皮肤,一睁眼额头的皱纹就出来了。那双眼睛,不管什么时候看都是忧郁的神色……这个记忆似乎让邵帅感觉并不陌生,儿时懵懵懂懂的时候,老记得一身烟味的父亲,偶尔会抱着他乐呵呵地用胡茬儿扎他,就像故意把他逗哭一样,后来没人这样做了,那味道却成了他心底最深的记忆。

“嗯?你吃了吗?要不一起吃?”老杜看邵帅痴痴地看他,不好意思了。

“我吃过了,你吃吧,可能余儿一会儿要来。”邵帅道。

“他电话里说过了,对方明天约他。”杜立才道。

邵帅没答话,拉了张椅子,坐下来,两手托腮,看着杜立才。就像曾经父亲忙乎的时候,一把拎着他,往椅子上一扔,然后自己忙自己的,他总是喜欢看那一身警服威风的样子,总喜欢摸摸父亲腰里的手铐,还有那锃亮的手枪。

“杜叔,您记得……我爸爸的样子吗?”邵帅突然问。

“我那时候还没毕业,第一次知道他是在我们政治课上,我们教员说的……那次案子很惨烈,谁也没想到会是那样的结果。”杜立才道,默默地看了这个忧郁的大男孩一眼,好奇地问,“你去羊城的时候我认出你了,那年的城市生存其实你完成得不错,可为什么在最后一刻,选择放弃呢?”

那年,谁也没想到,人被逼到进退维谷的时候,爆发出的生存能力都是相当惊人的。当时邵帅接了个中介的活儿,混得也不比其他人差,他笑了笑说:“因为我知道,许平秋在招一个特殊任务的人选,我对他们的行事方式,太了解了。”

“你当时就很了解?”杜立才异样了。

“是啊,警察有时候坑蒙拐骗的水平,不比那些罪犯差。”邵帅道。杜立才笑了,不得不说,那年一群可怜的孩子,全是被拐到羊城的,最狠的一个,还被许平秋拐到监狱里了。笑着的时候,杜立才叹了句:“老许是个人物啊,不管是眼光还是手段,能到他那水平的人不多……哎,对了,邵帅,你……后来为什么辞职了?”

邵帅不好意思地扭捏了句:“虽然都觉得英雄的儿子也应该是个英雄,可我不大想重复我爸的路,我想有自己的生活。”

“也对,如果当个坏警察,下场可能是个悲剧;可如果想当个好警察,你的下场,可能更悲剧。”杜立才放下了筷子,两眼空洞地说。也许从枪杀沈嘉文的那一刻起,已经注定了他将以一个悲剧结束,现在只等着落幕了。

尴尬间,门铃又响,邵帅起身道:“坏警察来了,我比较欣赏这个坏警察,哪怕是悲剧故事在他身上也会透着黑色幽默。”

开门时,余罪也同样提着一兜子东西进来了,进门就喊着:“喂,老杜,过节了,咱哥俩喝两口……帅,一起来。”

“我叫杜叔,你叫哥俩,占我便宜是吧?”邵帅不悦地问。

“各称呼各的,还是兄弟亲切……是不,老杜?”余罪笑道,不过看到一茶几的狼藉,知道自己后知后觉了。杜立才和邵帅说话很客气,对余罪可没那么客气了,直接道:“说吧,是个什么情况?”

“这是检测进展,暂且没有发现。”余罪把pda递给老杜,禁毒,老杜才是专业的。又说到见面的事,杜立才眯着眼站到了信息墙前,也同样感觉到那种风马牛不相及的信息断层了:孙笛是开ktv的;李冬阳是个拉煤司机;姚曼兰又是搞影视的;马铄更好,无业;牵出来的申均衡,又是搞矿山机电的。即便能凑成一伙,可这些不同的领域,又是怎么样有交集的呢?

这一窝有点儿奇葩,似是而非,可要细看,又处处不像。

“杜叔,这些天我们已经取到上千种样本了,走的地方越多,我们越发现,可能藏毒的地方太多了,有些地方的环境污染,市民都习惯了。”邵帅道。这是根据工业用电、废水、废料污染划定的区域,但迄今为止,仍然没有检测到那种可能。现在问题的症结在于,很多样本根本无法检测,比如城市下水管道的窖井里,那些浓稠的废水里能含几百种微量元素以及有害物质,科技就是再进步几十年也分离不清楚。

“对了,老杜,就现在这类信息,你觉得有毒源的可能性有多大?”余罪问。

“很大……你们看。”杜立才指着信息墙上标着的曲线图道,“这是我根据你的资料绘制的,在扫毒最严的时候,价格飙到了原来的五倍,前一阶段各队抓了上百名涉毒人员,从23号开始到现在,也就一周吧……咱们只要稍一放手,价格就迅速回落,一周降了六成,再过几天,恐怕就要回到初始水平了。”

“那意思是说,地下贩毒网络仍然存在?”余罪道,这问题就来了,“可是以前禁毒局难道就没有发现这种情况?”

“没有这么严重,最起码化学毒品没有这么严重,去年我离开的时候,就是因为南方货的品质和咱们省的很类似,要去南方找到源头……可惜的是,源头没找到,这儿也泛滥了。”杜立才懊丧地说。

“那意思还是说,五原存在毒源的可能性非常大?”邵帅插了句。

“对,否则就无法解释,为什么这儿的价格比周边省份更低了,几乎和南边持平,南边的销量和咱们这儿不是一个层次啊,咱们全省才三千多万人口,羊城一个市就上千万人口。如果源头在南方,那理论上毒品运到这里后,价格应该高出几倍都不止。”杜立才道。

“那就只能见招拆招了,您看马铄、申均衡这条线,价值有多大?”余罪问。

杜立才想了想,半晌才很谨慎地说:“不是源头,顶多能连到源头。”

“哇,那离终点儿还有多远啊?”邵帅都有点儿泄气了。

“贩毒和制毒不是一个概念,只要还抛头露面,就肯定不是制毒的;只要是制毒的,他们自己清楚,被抓到就是极刑,所以他们会把可能被找到的线索、可能接触到的人,都压缩到极致,一到不得不打照面的时候,就绝对是你死我活。我经手的十几例制毒案子,嫌疑人大部分都被击毙了,或者选择自杀,能抓到活口的不多……”杜立才道。

余罪和邵帅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警种里缉毒警是个另类,真正心狠手辣的,不是那些拿着狙击枪时刻准备击毙匪徒的特警,而是这些已经习惯了你死我活的人。

“不要大意,不要逞能,也不要手软,发现任何线索,一定要通知大部队……特别是你啊,余罪。”杜立才回头,关切地看着余罪。

“我知道,对了,明天见面,马铄邀我谈生意。按你的经验,这会是一种什么情况?”余罪问。

“没有免费的午餐,你吃了拿了人家这么多,该办点儿事了,应该是委婉地让你接受贿赂,让你入水更深点儿。”杜立才道。

“那意思是,他们已经相信我这个‘黑警察’的身份了?”余罪笑着问。

“不要自鸣得意,他们谁也不会相信,对这些人来说,安全和利益是第一位的,只要危及这两点儿,他们会毫不留情地……”杜立才瞪了瞪眼,然后轻声吐了两个字,“灭口。”

邵帅两肩一耸,被惊了下,意外的是,他发现余罪居然无动于衷,只是笑了笑,回答道:“不会,公然灭一个警察,还是个警官,不是聪明人干的事,那样毒品市场会招致无差别清洗的,最终损害的是他们的利益……而且我越来越觉得,对方是一个非常聪明,聪明到精明的人。”

“那聪明人怎么干?”邵帅问。

“办成老杜现在这样,逼得他走投无路、有家难回……这比枪杀管用多了,老杜现在的危险级别,比一般毒贩还高。”余罪道。一听这些,杜立才捂着前额,胸口那股子气无处可泄了。邵帅指了指余罪,做了个威胁的表情,这嘴贱得恨不得想踹他一顿。

贱归贱,却是实情,这一点儿现在杜立才也接受得了,郁闷片刻,又回到了案情上。三个出身不同、经历各异的人,就盘坐在信息墙前,辨析着这些零乱的信息,谁也没有想过,一个不在警籍、一个注定要被开除警籍和一个警籍已经岌岌可危的人,讨论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集合。”

老任从电梯里出来,对着迎接的沈泽吼了句。沈泽快步回返,老任踱步进地下工作室时,数位支援组成员,已经集合完毕,都挺胸昂头看着老任。

明天就是五一了,放假的可能性很大哦。

“我带来的消息可能要让大家失望了。”老任清清嗓子,直接道,“原定要放假半天,可现在看来不行了,重点嫌疑人已经咬钩了,这个时候信息支撑最重要,现在省厅正和国办第九处协商,加入进来的警力会越来越多,统一指挥、联合行动,更离不开你们,所以,我宣布……”

曹亚杰、俞峰、肖梦琪和李玫,还有已经习惯这里的两位实习生,都表情肃穆,不管有多少情绪,都被这种庄严的气氛掩盖了。

“从现在开始,通信管制升到三级,根据反泄密规定执行,任何人,包括我,不得再和与本案无关的人联络。

“从现在开始,你们只对我负责,只服从于总队特勤处发出的命令,其他命令,一概不予认可。

“从现在开始,所有案情档案、监视记录,以及和余罪有关的情况,按iv级内部机密处理,你们中间的任何人,都不得再讨论他做的什么事。

“从现在开始……”

任红城停顿了,他每次这样不近人情地宣布命令时,心里总有一种不忍,他放缓了口气道:“你们有十分钟时间,给家里说句告别的话……十分钟后,我在楼上等着你们,全部撤离。”

他默然地转身走了,支援组成员相互愣了下,半晌才反应过来,各自拿着手机向家里问候。

俞峰在给外乡的家里打电话,笑容可掬地撒着谎:“妈,五一回不去啊,要出差……”

曹亚杰在给父亲编着谎言:“爸,我回不去啊,可能近期要出国,对,学习……”

李玫也在撒着谎:“妈,我回不去啊……妈你别哭啊,我没事,等这回事办完了,我就给你领个男朋友回去啊……”

说着说着,她倒是抽泣着先哭开了,沈泽和张薇薇相视一眼,意外地,被这些谎言感动了。肖梦琪拿着手机给家里去了个电话,她这里没什么问题,从警时间越长,家里就越习惯。拨完了电话,她拿着手机却有点儿犹豫,在最后一分钟时,她还是鼓起了勇气,找到了余罪的号码,拨了出去。

“喂,不要违反纪律,你应该已经接到通知了。”余罪的声音,很轻。“就违反这一次。”肖梦琪声如蚊蚋地说。

“那好,我陪你多违反一次,什么事?”余罪问。

“保重。”肖梦琪吐了两个字,似有千钧,心里莫名的沉重。

听筒里,静默了好久,彼此能听到对方的呼吸,也仅仅能听到呼吸。片刻,电话挂断了,听着“嘟嘟”的忙音,肖梦琪好一阵怅然。她有点儿后悔,一直和余罪保持着那么远的距离,而今天当她身处其间时才省悟,所有的精彩,都是那么多无奈组成的。她好像了解了,为什么余罪会成这个样子。

十分钟后,支援组悄无声息地撤离了禁毒局,设备是由特警用两辆车载走的,目的地就在五原,一行人黑漆漆地进了一所院子,就连支援组的人都不清楚,自己被圈在了什么地方……

“以下我宣布几条命令,不要记录。”

邵万戈在紧急召开的全队各小组组长会议上,开门见山道:

“第一条:孙羿、熊剑飞在执行特殊任务,通知各组人员,不得再提起这两个名字,提起就是违纪,谁提起就关谁禁闭。

“第二条:解冰、李航,你们两组人合在一起,准备接手一起绑架案,手头的事全部放下。

“第三条:赵昂川准备一下,省厅通缉令的资料很快就会传过来,嫌疑人杜立才,原禁毒局高级警官,涉嫌枪杀一个重要嫌疑人,已经秘密潜回我市,该犯持有六四式手枪一把、子弹若干,通缉令发往各派出所、车站、机场,一有确切消息,马上组织围捕……”

邵万戈瞪了众人一圈,对众人脸上泛起的愕然很是不满,毕竟禁毒局和二队经常有案件往来,其中很多人和杜立才是熟人,一个警察转瞬间成了被追捕的嫌疑人,大家在心理上不那么容易接受。

“执行吧。”邵万戈撂了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是!”众组长敬礼回道。

不多会儿,各组短会宣布命令,接手绑架案的解冰和赵昂川吓了一跳:传输数据的通信密码来自国办。等核实了两位被绑人员的身份,两人又有点儿瞠目结舌了,居然是杜立才的家属,而且,事情发生在一个多月前,理论上,案件已经过了最佳的侦破期,除非有嫌疑人露头。

不过命令就是命令,重案队介入了……

同样在这一夜,国办第九处人员重新进驻省禁毒局,此次可不是轻车简从,而是带来了一队特警,武器、通信器材、防护用具,拉了整整两车。

当晚零时,又一次扫毒行动席卷了五原全市……

百密有疏

“根据我们近一个月来的缜密侦查,汇报情况如下……”

史清淮作为省禁毒局临时主持日常的工作人员,和总队万政委向国办九处来人,详细汇报着:

“整个汇报以‘6・23’羊城新型毒品案侦破为分界岭,在此之前,新型毒品吸食在五原发生过十一起致命案件,在羊城以沈嘉文、傅国生为首的贩毒团伙被打掉之后,五原及邻省毒品市场的新型毒品案发量整体呈下降趋势。

“不过这个好势头维持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又死灰复燃了,而且出现的是一种低毒、高效、微量的配剂及颗粒,现在市场上已经在流传神仙水、大力水和嗨波波等数种售价低廉、样式不一的含毒制品,据省法医鉴证中心的化验,大部分含毒制品均含有高纯度的伽玛-羟基丁酸、氯胺酮,经过与‘6・23’大案之前的样品比对,无论从纯度上、做工上、包装上,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对,进步。这个褒义的字眼虽然用得不怎么恰当,但恰恰是事实,晦暗的屏幕光线中,省厅多功能会议室里零散地坐着数十人,没人对这个词提出异议。屏幕上的资料一页一页放过,从两年多前粗制的玻璃瓶、管剂,已经发展到现在的铝管封装,做成香烟、嗅盐和香水瓶子等十多种样子的含毒制品,极具伪装性和隐蔽性。据说现在在会所,像这种类似香奈儿香水瓶子的玩意儿,售价不菲,而且仅供应给会员。

这是所有警察都不愿意看到,但又不得不面对的现实,那就是:打击的力度越大,罪犯升级得就越快。

“接下来,我大致汇报一下我们接手禁毒局工作的情况。”

万瑞升给了各位一个缓冲的时间,缓声道:“在省厅的统一部署、市局的大力配合下,加上昨天晚上的清扫行动,我们总队近一个月对全市进行大的扫毒行动累计九次,抓获各类涉毒人员二百一十三名,缴获各类含毒制品累计九点四三千克,种类不一,植物类毒品占百分之十七点三。与以往相比,呈下降趋势,不过总体看来,化学类毒品的状况依然堪忧,全市大部分娱乐场所都有或多或少的涉毒行为,这个情况,和国办同志预计的相差不远,我们也怀疑,在五原周边地区,可能存在一个制贩一体的毒品加工厂……”

大家都有这个怀疑,但都无从查起。总结了近一个月来的行动,对市场的清扫,对贩吸人员的排查,对全市部分环境的取样调查,结论是:继续深入调查。

万瑞升的汇报水平许平秋从来不担心,从政工到政委,玩的就是嘴皮,他是位深得屡败屡战精髓的人物。果不其然,他滴水不漏的汇报,以“基本属实”“可能存在”“深入调查”等为关键词的措辞,让国办那几位也大皱眉头。

听取汇报间,许平秋不时地看着表,此时的时间已经指向九时,他在想,外面的行动应该已经开始了。

可这仅仅是一个开始,离结束还有多长路程,他却无从揣度,这个谜面刚刚托出,谜底还有多深,涉及的人员还有多少,都还是个未知数。

“我们此次来,部里对九处作了三项要求,大致如下:

“第一,要尽快查出内部泄密人员,查清犯罪事实,给予严惩。

“第二,要尽快追捕潜逃人员,哪怕他曾经是我们的人,也不得有任何的姑息和迁就。

“第三,要尽快查出毒源的所在,争取在第×个世界禁毒日之前,为此案做一个圆满的了结。”

国办的那位处长,在总结之后做着指示,言辞凿凿,明显对西山省厅的拖延和迟缓动作不满。与会的市局局长王少峰有点儿同情地看着老许,这种狗拿耗子的事,他真想不通,为什么许平秋总是愿意揽着。

许平秋失态了,他人在会场,心却不知道飞什么地方去了,居然无意识地掏着烟,在这个很不适宜的场合,点上烟开始吞云吐雾,直到崔厅长猛咳了几声他才惊省,赶紧掐了烟,连声说对不起。

等“对不起”说完,把有点儿怒意的国办李磊处长气得再继续讲话时,却把词给忘了,他愤愤地把稿子一扔,直接脱稿开始发言了,强调的一句是:各参案单位务必令行禁止,不要搞小团队那一套,在必要的时候,第九处将在人员、装备上,给予地方全力支持……

这一句明显让王少峰也有点儿反感,一个泄密事件把禁毒局的正常工作都停了,本身就让业内颇有微词,而现在,又有伸长手摘桃子的嫌疑了。他默然地瞥眼看老许时,老许的脸上泛过一丝狡黠的笑容,他心里咯噔一下,想到了这样一种可能:老许的小动作应该早开始了,他这样言行不一的人,场面上汇报的话,千万不能相信……

会议仍然在没有结果地继续着,不过新东西还是有的,最起码第九处带来的移动式毒品检测装备,还是很受地方欢迎的……

九时整,一辆载着余罪的车,驶出了市区。

昨天持续到凌晨的扫毒行动余罪也参加了,开发区又网回了一批瘾君子,搜了一大堆瓶瓶罐罐和包,全部收押开审后他回去休息,已经是四点多了,早晨八点多又上路,一路上直打哈欠。

五一劳动节市里的庆祝活动不少,广场上组织了一场工人音乐会,据说晚上还要有活动。这节日过得可怕,哪里都是人,驾车出行不比步行快多少,这辆车足足用了一个小时才转出市区,上了高速,车速提起来了。

开车的居然是李冬阳,这个匪恶分子对余副局长恭维有加,毕竟是人家把他捞出来的嘛。马铄坐在副驾上,偶尔回头看余罪,似乎被他那哈欠感染了,也觉得老困。

“余副局,您这……不会真有瘾了吧?”马铄终于忍不住了,出声询问道,这哈欠鼻涕齐出的,真像犯瘾了。

“没有,昨晚扫毒行动,忙了大半夜,哎哟,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余罪叹道,靠着车座,好疲惫的样子。

马铄和李冬阳犹豫地互视了一眼,这行动他们知道,又折进去不少认识的人。马铄刚要询问,余罪却开口了,直道:“别开口求情啊,那帮人太不长记性,这才放出去多少天,又犯了,再让我说情,我都不好意思张口了。”

“哪能呢,真犯事那怪他们运气不好。”马铄笑道。

那些卖小包、吸食被抓的,不管是警察还是毒贩,都不会同情这种炮灰的,只要有钱有货,从来就不缺这类趋之若鹜的。

“余副局,今天是这样安排的,大槐树影视公司投拍的一部古装剧今天开机,场面肯定不错,我带您观摩观摩去,只当给曼兰捧捧场了……然后咱们到南寨高尔夫球场里玩玩,中午呢,一块儿吃个饭……赶着天黑一准回来,您看怎么样?”马铄回头问。

“古装剧?”余罪愣了下,和想象中相去甚远。

“嗯,宫斗加武斗,很吃香的,怎么了?”马铄愣了下。

“又不是黄片,有什么看头?”余罪不屑地说。

马铄一愣,然后和李冬阳相视哈哈大笑,余罪也笑了,其实吧,男人间真没那么生分,这不,找到共同爱好了。

一路前行,安安稳稳的,到了距离南寨高尔夫球场不到七公里的拍摄地,那场面着实让余罪震惊了一下。

几人到的稍晚,现场已经开拍了,姚曼兰挥着本子,在场上似乎像个剧务类的人物,两台摄像机,一高一低,还架着吊车,剧组围了一圈,服装窝了一堆,演员站了一群。

剧目一:

狭路相逢,一女侠和一猥琐老头相逢了。拍摄场面没配音,不知道因为啥,就动起手来了,一个使拐,一个用剑,使拐的虎虎生风,用剑的武姿曼妙,拼了几招,吊绳一架,那女侠就飞起来了,一招天外飞仙,把猥琐老头刺了个透心凉。

剧目二:

仇人相见,两个门派打起来了,刀叉剑戟、男男女女、砰砰嘭嘭,在一处山谷打得不亦乐乎,一剑,戳死个女的,那女的捂着肚子,如丧考妣的表情;一刀,砍死个男的,那男的像被强暴一样惊恐大叫,打到最后,跑上山包的人急了,端着好大的石头砸人,却不料那位武功高强的女侠,“噌噌”两剑,剁石如切菜,把比她还大的石头块,削成几半了……

余罪看得耷拉嘴唇了,这神剧实在是挑战人的理解力,怎么从头杀到尾,就是没看明白呢?

不对,他好像看明白了点儿东西,那逼真的石头块,怎么着就被削成几半了?这假做的,现场都不太看得出痕迹来。

对,假的,都是道具……他脑海里意外地浮现起了那次走麦城,替毒贩运货的经历,如果用道具制作成藏毒的工具的话,可能吗?似乎非常可能,一车几十吨的炭块,有那么两三块非常逼真的假货,谁可能发现呢?

一念至此,他头脑一下子兴奋了,影视、大货车司机、煤炭运销、制毒藏毒,似乎那关键的节点儿,可以以一种想象不到的方式联结在一起,毕竟运输是最关键的一个环节,而西山省每年外运的煤炭数以几千万吨计,再细致的查毒,也查不到那儿啊。

“咝……”余罪开始吸凉气了,一种莫名的兴奋袭来,每每他接触到真相的时候,似乎都有这种感觉。这一次寻觅的时间最长,他无数次在脑子里想过,最终的毒贩可能是什么样的,可能以什么匪夷所思的方式贩运,但每次均以失败告终。

而现在,他感觉自己快触摸到真相的边角了。“嗨,余副局……”

“怎么了?”

马铄凑上来了,连问两句,吓了余罪一跳,他紧张间赶紧收敛形色,笑道:“你说怎么了,被你们这古装戏雷到了。”

“现在啥剧都不卖座,就闹剧还有人看看,热闹呗。”马铄笑道,递给余罪一听饮料。余罪拧着盖子抿了口,很不解地问:“我说,就这剧集,能挣到钱?”

“靠这个剧,可能挣不到钱;可没有搞剧集的草台班子,那是肯定挣不到钱的。具体我也不清楚,不过既然存在了就有它的合理性,否则谁疯了,往这儿烧钱啊。”马铄道。

现在这个环境,不是内行,看不懂的事就太多了,或许这玩意儿里头玄机不少,但余罪没细问,笑了笑。他看到古装戏里的一个姑娘,正拿着听雪碧喝着,周围一圈人给她补妆,那样子有种说不出来的异样,但更让余罪没想透的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好像很不明确,他问马铄道:“马铄啊,你叫我出来,就看这玩意儿?还不如在家睡觉呢。”

“别介……甭光看剧啊,看剧组里,哪个妞能看上……回头我介绍给您。”马铄笑道,给了余罪一个男人都懂的眼神,刺激得余罪“噗”地喷了口饮料,笑了半晌摆着手道:“得了,你以后别操这歪心了,好像我自己解决不了生理问题似的。”

“呵呵,这不是给您找点儿孝敬吗……嗨,余副局,千万别生气,那我不搞这个了,这样,回头咱们到高尔夫球场,给您介绍几位大佬认识一下,他们个顶个关系都不简单,没准哪位将来就帮得上您了。”马铄道,拉着稍有不情愿的余罪,和临场休息的姚曼兰、薛妃几人聊了几句。

姚曼兰算是知情达意,还安排着高个子的薛妃,送马铄和余罪两位到高尔夫球场,说是中午会餐后,下午还有个联欢活动,一定要请余罪赏光。

怎么老觉得这么别扭呢?

对呀,别扭。自己就是一个小分局长,还是副的,一个小科级干部。在市里随便扔块砖头砸几个人,身份职务都不比科长差。可偏偏就这身份,在这儿受到如此待遇,让余罪有点儿受宠若惊。

车上不用说了,薛妃变着花样逗余副局开心,还暗示着留个电话啥的。下车的时候挽着余罪的胳膊,宛如一对情侣,直进了高尔夫球场那个显贵名流的圈子。

更别扭的来了,碰到熟人了:魏锦程在场。他逮了个空小声问余罪:“哟,可以啊,余局长,什么时候和潘总拉上关系了?”

余罪诚实地说:“我根本不知道哪位是潘总。”魏锦程不信,指着余罪说又装。

余罪直接回敬:“滚!”

打发了这个,又发现一熟人:陪着父亲的栗雅芳居然发现余罪了,惊得酒杯差点儿摔了。她放开父亲,凑到了余罪身边,审视着薛妃,然后酸酸地问:“哟,余局长,女朋友啊?”余罪愣了下,故意刺激一般一指薛妃道:“刚认识的,漂亮不?”

气得栗雅芳不客气了,手里的半杯酒直接泼到余罪脸上,然后噔噔噔走了,生气了。马铄和薛妃被吓了一跳,赶紧上来替余局擦着,关切地问怎么回事,余罪轻描淡写地说:“没事,我砸过他们家车,光砸没赔钱,记恨着呢。”

这话让薛妃听得一愣一愣的,马铄却是知道余副局的风格,直竖大拇指道:“还是余局霸气,这事也就您敢干。”

“你少拍马屁,我霸气?我生气行不行啊?大过节的,到这地方扯淡,有什么意思?”余罪是真的有点儿生气了。马铄赔着笑脸,又是认错,又是安抚,还使着眼色,让薛妃处处小心陪着。余罪却也是不好驳人家的殷勤了,只得硬着头皮支撑着。

在高尔夫休息区足足待了两个小时,大部分时间是看别人聊天,小部分时间是吃饭喝酒。席间余罪才晓得,这是给古装剧赞助的各位投资商,居然都是看在京城来的潘孟老总面子上,这当口儿余罪可认准潘总了,又一次颠覆他心里对富人的想象了。

就是一个三十不到的年轻小伙儿,穿着球服,穿梭在显贵的人群中,一边敬酒,一边致谢。至于余罪,自然是不够格让潘总敬一杯酒的,余罪有这种自知之明,默然躲在角落里和薛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潘总对马铄的搭理也不多,余罪一直觉得别扭,那种别扭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

“马铄,我说你今天是故意消遣我吗?”余罪放下盘碟时,稍有不悦地问马铄。

边吃边道歉的马铄仍然是诚惶诚恐的表情,轻声附耳道:“我怎么敢哪,您说吧,想攀结哪位土豪,我帮您介绍。那位,燕登科,报业老板,和你们局长能说上话;那位矮胖子,周森奇,是咱们省有名的煤焦老板,给闺女一个亿嫁妆的就是他……那位魏锦程,桃园公馆的幕后老板,是位低调富豪,我和他最熟悉……这些人,在你们公检法里,大部分都有关系。”

“去去去……我往上升,还需要脱裤子放屁找他们?”余罪不屑道。马铄惊省了,点头道:“哦,也是,像余局这么年轻有为的,还真不多……其实就是场面,认个脸儿熟,以后什么时候办事说起来,哪回哪回在一块儿吃饭不是……来来,我敬余局一杯,薛啊,你也敬一杯。”

“那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都认识?”余罪端着酒杯,随意问了句。

“对,我是他们的供货商,当然都认识了。”马铄神秘一笑,碰了碰杯,和余罪一饮而尽。

吃完饭,有继续聊天叙旧的,有玩场地高尔夫的,有姚曼兰带来的一群姑娘,陪着客人在二层三层玩保龄、打台球的,余罪这回可是难入戏了,坐在椅子上休息的时候,糊里糊涂就睡着了。

一睡着,端回饮料的薛妃可哭笑不得了,别人求之不得的攀附机会,这个分局副局长还愣是睡着了,她蹑手蹑脚找到了正和魏锦程、姚曼兰几个人聊天的马铄,悄悄示意了下。

哎哟,余副局头一点一点,睡得真香,连“砰砰”的保龄球声音都听不到。马铄愕然回看薛妃时,薛妃噘着嘴,似乎尚有不悦,陪这种客人,可真没什么指望。马铄笑着示意道:“这个客人比其他人都重要,今天的主角是他。”

薛妃愣了下,似乎不信,马铄却是不多讲了,直催着:逗他玩玩,放心,保证你吃不了亏。

纵是不愿,薛妃也勉为其难地又和余副局坐一块了,可连她也纳闷的是,别人在忙着递名片、叙旧,忙着结伴玩,特别是那圈打高尔夫的,陪着潘总那叫一个热闹。可马铄口中的这个“主角”倒好,就那么坐着睡了两个小时,等醒来一抹口水,这个私人小聚,已经接近尾声了。

然后就该回去了,薛妃回到了影视圈那群姑娘里,余罪知道她是个充当媒介的角色,没有在意。只是他一天了都没看清,马铄在这其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似乎还真像他所说的那个“供货商”,他好像跟在场大部分的土豪都熟悉。

“请请……余副局,实在对不起,招待不周,不知道您不喜欢这种场合。”马铄把余罪往车里请,殷勤地邀着,“要不,您试试我这车?剧组新购的奔驰商务,手感相当好……试试?冬阳,下来,让余副局试试,要是喜欢就开着玩去吧。”

那凸嘴暴牙的李冬阳赶紧跳下车,点头哈腰请着余副局上座,男人嘛,看到靓车和美女,都会忍不住心里痒痒,余罪坐到了宽敞的驾驶位置,副驾上的李冬阳殷勤地给放着音乐,后面的马铄已经递来了饮料。

果真是好车,起步强劲,动力澎湃,过个坑洼根本没有什么感觉,高速不经意轻踏油门就飙到了一百四,比分局最好的那辆现代越野车不知道强出多少倍。舒适性就更不用说了,几乎没有什么感觉,就到市区边上了。

绕着进市区,已经是晚六时了,马铄安排到桃园公馆,吃完饭再把余罪送回去。李冬阳打着电话订餐,余罪仍然觉得别扭,这屁事没说,就开始吃吃喝喝了,黑社会总不能是这效率吧,什么时候和官场一样了。

不过这个时候只能客随主便了,揪心的事还没有什么下文,他觉得马铄似乎要趁饭间跟他谈事儿,于是也把困惑按捺下去了。一路驶回桃园公馆,门厅口子马铄示意着李冬阳下车到厅里等着,示意余罪把车往地下停车场开去。

“我说,马铄,你今天逗我玩了一路啊,嫌我工作太忙,给我找消遣啊。”下停车场的时候,余罪笑着说。

“瞧您说的,我还真不敢消遣您,找您,肯定是商量正事。”马铄笑道,指着停车位,“往后走走,37号停车位,那儿安静,谈点儿正事。”

“就吃吃喝喝了,什么叫正事……哎,对了,你不是说,要谈什么生意吗?”余罪直接问。

“哦,这事儿啊,”马铄笑道,车停稳时,他抿抿嘴,呵呵笑了几声道,“这事不已经办了吗?!”

他吹了声轻佻的口哨,然后“嗒”地开门下车,车后相对的一辆车,毫无征兆地启动了,后厢大开,这边的马铄拉开了后盖,“唰”地抽掉了盖着的遮布,包装整齐的数箱东西赫然在目。

马铄一个口哨,一个手势,下来了两位小伙,飞快地卸货。等余罪下来时,傻眼了,他看着这二十几件小包装的箱子,一下子想到了什么,指着马铄勃然大怒道:“马铄……你狗日的让我给你运货?我他妈……”

“嗒”的一声轻响,马铄随手一甩,黑洞洞的枪口顶在了余罪脑门上,笑吟吟的马铄一瞬间凶相毕露,用枪顶着余罪,眼光凶厉,丝毫不怀疑他根本不是威胁。余罪下意识地慢慢举起手来,慢慢地靠着车背,那种极度的恐惧袭来,让他一时间尿意甚浓。

千算万算,仍然漏算了,所有消遣都是逗他玩的,就是为了回程这一趟危险的送货……

荒诞剧目

举枪的动作,把两位马仔也吓得愣在了当地。马铄一摆头,恶声恶气地催了句:“快点儿。”

他的声音短促、低沉,两人吓得一激灵,赶紧搬货。马铄回头看举着手的余罪,意外地笑了笑,皮笑肉不笑那种,他揶揄地问:“余局长,不知道您身上带追踪器了没有?可就算带着也来不及通知了呀?就是通知,这好像也不好说啊,是您老亲自押送的。”

多么智计百出的设计啊,余罪想起了羊城的那次,不是老子不奸诈,是坏蛋比我更狡猾啊,谁能想到这才认识几天,直接就进入主题了。

“说话呀。余副局有什么想法?”马铄动了动枪口。

“这个已经无所谓了吧,干这事又何必顾忌我的想法。”余罪无奈地说。

是啊,不管真黑假黑,这次算是抹全黑了。余罪亲自驾的车,那么多人证,一查交通监控就把他钉死了,余副局长亲自押送的毒品算是赖不掉了。

“呵呵……聪明人,我有点儿喜欢你了。不过你想过没有,不管你是想在这单生意里拿钱,还是想把我们一锅烩了,我都有可能朝着你这儿……”马铄笑道,做着开枪的动作道,“砰!来一枪。”

“真的吗?”余罪慢慢地,放下了手,盯着马铄,很沉稳地说,“不管我想做什么,我打赌,你不会开枪。”

“也许不会,也许会,不过为了避免更多麻烦,还是防着点儿好。”

马铄的枪未动,催着上货,那两人搬完二十四件货,“嘭”地合上车门,“呜”地倒车出来了,加着油门,飙出了地下停车场,这个过程马铄仔细地观察着余罪表情。

没什么表情,就像根本未见一样,旁若无人地站着。车走远了,听不到车声了,余罪催着:“你可以放下枪了,只用拳脚我都不是你的对手,你怕什么?”

“呵呵……哈哈……有种,我现在相信了,你真像传说中说的那么有种……”马铄手挽了个枪花,“嗖”地收起了枪,那动作相当优美,绝对是常年历练的水平,他“嘭”地合上了车门,笑着看着余罪道,“现在,好像我能发号施令了,余局长,您觉得呢?”

“可以,有枪的说了算。”余罪坦然道。

“也不一定啊,警察的枪可比我们多,不过您老人家这杆枪,能不能给我们用啊?”马铄道。

似乎这是一个拉你入水更深点儿的办法,亲自押送大宗毒品,即便是个虚与委蛇的假“黑警察”,经过这事恐怕也得被三查五审,身上这身官衣估计不保了。

“办事可以,代价够大就行。可你这是逼老子脱了这身警服,跟你们干是不是?”余罪道,翻着斜眼,不怒自威。

“不不不,您又错了,还是穿着警服,能给我们安全感。比如昨晚的行动,您老要是言语一声,我们可能少损失很多货。”马铄道,好懊丧的表情。

这个表情不假,现在禁毒局已经瘫痪,原班人马几乎完全用不上,这个市场已经失去了消息来源,只能靠天吃饭了。余罪笑了笑道:“哦,让我当内鬼……你们干得这么漂亮,拉下水的应该不少啊。”

“当然有,不过成哑炮了……问你件小事,这个人是谁?”马铄拍着一张通报,正是余罪用来找杜立才的、诬他是毒贩的那张。余罪看了眼,马铄补充着,“有人买他的脑袋,消息很值钱啊,您不会不认识吧?”

“你最好别和他扯上关系,他是禁毒局的一个高级警官,枪杀了一名在押嫌疑人,现在已经是通缉要犯了,全市警察都在追他,有消息我一定告诉你。”余罪道。

“是吗?这么上路。”马铄笑道,似有不信。

“当然上路,告诉你,让你去送死,何乐而不为呢。”余罪直接道。有时候实话有奇效,这话里透着真实,马铄一揉那团纸,扔了,拍拍余罪的肩膀道:“行了,你入伙了……有什么消息给我们通个信,我们有什么事,会联络你。简单讲,我劝你老实点儿,桃园公馆的录像、今天的事,让你后半辈子全在牢里过都差不多了……给,合作愉快,余副局长,就不送您了,自己打的回去吧。”

一扎人民币扔出来了,以余罪现在收钱的水平,手里一掂就知道是一扎五万的,他不客气地揣进怀里了。

就这么走了,走得很得意,像得了钱很嘚瑟那种。站在车门口的马铄皱皱眉头,这警察是什么货色,怎么不管钱多钱少,从来都是揣着就走,连个谢字都没有。

“嗨,我说的听到了没有?再有扫毒行动你不报出来,小心我把你报出去。”马铄道。

“少吓唬老子,你们下这么大本钱,舍得轻易把老子拍死?切。”余罪头也不回地甩了句。

不问还好,一问气更大了,马铄朝着他的背影“呸”了口,真有想拔枪的冲动。

一天的忙碌,正事几分钟就结束了,余罪从地下停车场奔出来的时候头皮还发麻,站在街口,招手拦了辆出租车,上车便走。

车里,司机递着手机道:“家里呼你。”

这是自己人,电话直接接通,余罪看了眼貌似漠不关心的自己人,对着电话道:“我出来了。”

“发生了什么事,周围的监控设备全部屏蔽了,我们根本进不去。”是任红城的声音。

“一辆白色的哈弗,载走了一批货,二十四件……是他们骗我从南寨拉回来的,枪顶着脑门,我没办法。”余罪道。

“详细情况。”任红城问。

余罪汇报着经过,前十个小时,几句话就带过了,而最后几分钟,却连他也讲不太清楚了,特别是货的来源,怎么上的车、怎么转的车,而且关键是,货的真假、有多大价值,是不是足以把一窝嫌疑人全部牵涉出来……说了半天,电话岔线了,里面传来李玫的声音:

“在距桃园公馆三公里的一个交通监控上,捕捉到了一辆白色哈弗出来的场景,坐驾上的人正是李冬阳。”

几方通话,听到了肖梦琪在说:“他们应该是从这里中转,分流到各销售点儿。”

又听到了曹亚杰在说:“监控现在全部取消屏蔽了,地下停车场可以接进去了,那辆奔驰商务还在原地。”

“车走了,进了太岳路。”俞峰嚷着。

任红城提示着,把家里监控到的给他,让他做决定。

余罪有点儿蒙,一幕一幕在脑海里回放,越来越感到这个局做得精妙:邀你,不管你是想拿钱,还是想要线索,你除了应邀,别无选择。如果你是真“黑”,这单生意就把你拉得更黑了;如果你是假“黑”,也必须沿着黑路往下走,同样是别无选择。

而且他们不怕抓,现在抓顶多能抓到送货的李冬阳,当然,还有说不清自己问题的余罪。

“停车。”余罪吼了句。

司机一踩刹车,车停在路上了。这时候,他已经听到了手机里的声音,是那辆国产的哈弗,在市里兜圈子,已经在数处可疑的地点停泊过了,按照肖梦琪的估计,应该是已经开始分货了。

“放开监视,让他们走。”余罪对着话筒道。

送货的机会难得,这种事哪怕盯住一个嫌疑人,也有可能走活全盘,任红城有点儿惋惜地说:“你确定?下一次可就不知道到什么时候了。”

“我不是确定,而是根本不确定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觉得哪儿不对劲儿似的……”余罪狐疑地说,想着突然加快的进度,蓦然而来的送货,虽然貌似很合理,可好像觉得……不对,这就像一场游戏一样,他自己都像一个被牵着线的玩偶,在使劲地蹦跶,到现在都不知道牵线的另一端是谁。

“老任,让我想想……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我想想……”

余罪扔回了手机,拍着脑袋,漫无目标地走在城市的人行道上,这些天发生的种种事情,像一场荒诞的故事,他一直以为自己看清了,可到现在才发现,仍然是茫然无绪……

十分钟前……

马铄步行着从地下停车场出来的时候,李冬阳鬼鬼祟祟地出现了,直接跟马铄汇报着:“那货出了停车场,拦了辆出租车就跑了,一刻也没停留。”

他言辞闪烁,这肯定是稍有担心。马铄拨了个电话,不多会儿,那辆载货没走远的哈弗去而复返,司机和一个马仔跳下车,腿有点儿哆嗦,马铄一使眼色,两人飞快地溜了。马铄和李冬阳坐回车上,后座上申均衡已经赫然在座了,没多说,直接一句:“速度快点儿,绕着五一路走。”

“哥,车上还拉着货呢。”李冬阳腿肚子有点儿抽筋,看老大时,老大白了他一眼,他咬咬牙,一踩油门,开始走了。

走黑路的,谁也不敢相信警察哪,哪怕是“黑警察”,这明显是违反常理的事。走了不远,李冬阳就吓得直擦额头冒出来的汗,二十四件货啊,逮着够崩脑壳了,平时走货都是化整为零,甚至用最不起眼的自行车载货,怎么安全怎么来,哪像这回,真是胡来啊。

可越是胡来,有时候还越安全。他们一路在几家ktv象征性地停留,然后畅通无阻地出了市区,直驶向国道,到了一处无人的地方,天色已晚,申均衡毫无征兆地喊了句:“停车。”

车戛然停下,申均衡和马铄各自开门下车,这时候李冬阳倒急了,追问:“喂,马哥,车里的货往哪儿卸?”

“你别管了,坐公交回去吧。”申均衡道。

李冬阳稍有不解,可不敢问,他巴不得跑了呢,赶紧告辞走人。

又换成了马铄开车,申均衡坐到副驾上,看着慌慌张张的李冬阳道:“阳官的胆子,也不算大啊,看把他吓的。”

“要命的事,谁的胆子真有不怕死那么大。”马铄道。

“那位呢?你觉得他胆子够大不?”申均衡问。

“还可以,枪顶着都面不改色,我倒有点儿喜欢他了。”马铄道。

“他又不傻,知道你肯定不会开枪……呵呵,看来警察很沉得住气啊,不抓这批货,想抓大头。”申均衡道。

“申哥,既然您说他可能是真白假黑,那干吗还费这周折?”马铄道。

“有无间,就有反间,有反间,就会有离间,用处大着呢,他准备撒大网,那咱们也放放长线。呵呵,走吧,今天演了一天戏,也不知道那小子看明白了没有,但愿他别让我失望啊,否则我还得给他讲故事……呵呵,前面停下,把车上的东西处理下。”

观察着后面没有跟踪,申均衡笑着说了句。不一会儿车停下了,两人下了车,马铄打开车后盖,成箱成箱的东西,扔到了路面上,叮叮当当响着,有个从包装箱里散落出来的瓶子上,隐约可辨的几个字是:硫酸庆大霉素。

假的,是普通药品。

申均衡知道实情,当然一点儿也不担心。他担心的是,这样隐晦而曲折的故事,不知道警察读懂了没有,否则今天的戏,可就全都白演了。

烟头在晦明晦暗的夜色中,闪亮着红点儿,他手指一弹,画出了一条红色的线,被夜风吹得不知去向。他回头一瘸一拐走着,在背后拉长一道身影,显得格外狰狞。

“是假的!”

余罪在慢跑一个小时后,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了。

这是一个聪明人设的局,而拉他送货这一招貌似聪明,实则极蠢无比。任何把安全和利益放在绝对第一的人,肯定不会冒险,哪怕已经认定身边是位彻头彻尾的“黑警察”。

这类嫌疑人,他们不会相信任何人。这个铁律是成立的,那么唯一的解释是,根本没有货,只是个试探而已。

想到此处,很多关节豁然开朗。因为这是最合理的一种解释,只有假货才能有圆满的解释:如果不被抓,双方都安全;如果被抓,根本就没货,他们也是安全的,而且估计他们也渴望余罪被抓,那样的话,针对这个团伙的所有监控就会露出水面,警察抓人只会出个洋相。

“可如果是假的,这又是为什么呢?”

余罪摸着怀里的钱,他甚至抽出几张来,甩得啪啪直响,那可是货真价实的五万块,杠杠的人民币。如果货是假的,那这一切又如何解释呢?

他停下来了,头痛欲裂地想着,管吃管玩临末了还给你几万块?!如果货是假的,这钱扔得也太冤枉了吧?还有上次,管吃管住还送美女,回头就捞了个李冬阳而已,又给了二十万,在余罪看来,像李冬阳这样的炮灰,两万都不值啊,地痞堆里这号人一抓一大把。

思来想去,这怎么就像个根本没有合理性的荒诞故事呢?所有的事总要有动机、有目的吧?假如货是假的,那他们这么干,动机和目的又何在呢?难道就是为了拉他入水更深一点儿,或者通过他这个棋子,试一下真伪?

没有必要啊,余罪回忆着全天在影视拍摄现场、在高尔夫球场的情景,哪个不是身家亿万?能和那些人搭上调,省厅里找个代言人都不难啊,还至于巴结老子这么个屁大点儿的小分局长?

这像一个多头的迷局一样,想通了一点儿,带出来的想不通的点儿更多;看破了一层,而看不破的,还有不知道多少层。

“嘀嘀!”手机的信号响了,又是家里的消息来了。他拿起手机一看,是一组编码,那是让他不方便接听电话时用的,他循着编码,直接索要信息,片刻消息回来了。

据外线特勤消息,今晚在夜巴黎、缘分、老友等多处酒吧、夜场,仍然有充足的供应。

啧,又把余罪搞蒙了。这些标明的地方,都是那辆哈弗一个小时前去过的地方,难道他们真的送货去了,货是真的?

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个结果,余罪又开始尝试推翻自己刚刚下的“假货”的定论了。可他思来想去一直推不翻:马铄是个老油子,不可能冒这个险;他背后可能是申均衡,那个瘸子有多阴,余罪也曾经领教过,他阴你的时候,结果应该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不可能让你这么明明白白地栽跟头。

“对了,如果是两条线的话,就能说通了……他们邀我,是明修栈道;而送货,是暗度陈仓,他们不可能让我接触到核心那层。”

余罪如是想着,这才是合理的解释。

“可明修栈道意义何在?是考验我,还是吸引警方的视线,还是有什么其他意思?”

余罪又想,却是无法抽丝剥茧,再往深处进一步了。而且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如果纯为吸引监视视线的话,那就意味着自己的真实意图有可能已经暴露了,那是不是意味着,那位内奸认识我?或者,正一步一步把我往坑里带?

可能吗?

可能性好像不大,知道全盘计划的,不是被圈起来的,就是领队,可是……如果是以前认识的人,而且知道老许风格,那是不是应该能猜到点儿什么?

那些恐惧的想法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让他寒意遍体。偏偏所有的线索又都在暗处,余罪无从得到更多的信息,他像热锅上的蚂蚁,在街头逡巡。想了很久,他又奔向一个地方,也许在那个圈子里会有真相,他需要找一个了解那个圈子的人,而且是与此事无关的人。

“……查一个手机号……139……0888,告诉我它在什么位置……”余罪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拦了辆车,边走边等着家里的监视消息。

星旺花园,23幢,信号出现在这里,余罪出示警证,顺利地进了小区。从物业查到了楼层,溜达进了电梯,直接上九层。这是一个类似单身公寓的高档小区,精品小筑,楼层里都装点着用于绿化的藤萝一类的植物,门楼都是欧式风格,余罪边走边查着手机。据说这里是海归的理想栖身之地,五原金领的聚集地。

仍然难以理解,她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902室,漂亮的欧体字。余罪敲门,半晌没应,应该是从门眼里瞧见了他,没开。

余罪已经听到她的脚步声了,直接朝门眼竖了一根中指,果真好灵,那门“嘭”地开了,栗雅芳横眉竖眼地站在门前,就差破口大骂了。

“开门,接受检查。”余罪直接道,虎着脸。

栗雅芳双手竖着两根中指,还回去了。准备关门,不料余罪的脚快手更快,脚在门下一垫,手伸出一挑,门链子被拽了,他直接推门进来了,栗雅芳气得直嚷着:“干什么干什么?信不信我报警。”

“可以呀,报给我,我就是警察。”余罪不屑道。

栗雅芳伸手拦着,气咻咻地挡着余罪道:“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这是我的私人地方,除了装修工,从来没有进过外人。”

“也好,我来就是想了解一下,你们这个富豪圈子,还有那个赞助拍古装剧的事……对了,那什么京城来的潘总,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好像你们都苍蝇似的围着他转啊。”余罪道,没有省得自己出口伤人了。

栗雅芳两根中指继续一伸,瞪眼、吐舌头,“呸”了声:“管……不……着!你不觉得你更像苍蝇吗?”

“我没时间和你生气啊,上午那是有事,随口说了句。”余罪道。

“是吗,我是你什么人啊,需要解释吗?如果还有一点儿绅士风度的话,麻烦从外面帮我把门锁好,ok?”栗雅芳道,两手叉在胸前,生气了。余罪有点儿失落,自己多次失约,今天又有这一茬儿,就算是女朋友恐怕也得形同陌路了。他撇了下嘴,稍有难堪地说:“我在追一个案子,对不起。”

“我原谅你了,你可以走了。”栗雅芳冷淡地说,看样子不准备请他坐下,甚至懒得同他说话。

余罪转身叹了口气,知道无可挽回了。准备走时,他突然间脚步停下了,鼻翼翕动,他闻到一股很熟悉的味道,余罪可不讲什么绅士风度,他回头就凑到栗雅芳身边,像缉毒犬一样左右嗅嗅。栗雅芳厌恶地说了句:“滚,我警告你,离我远点儿。”

余罪不说话,两眼冷冷地盯着栗雅芳,栗雅芳不自在了,要撵人。余罪四下张望着,看样子不准备走了,他在客厅里走走,又进卫生间转转,甚至看了眼卫生间挂着的内衣,气得栗雅芳追在背后捶他、踹他,气急败坏。余罪丝毫不理会,又转身进了卧室,扫了一眼,确实是个独居的地方,敢情是刚回来,地上还乱放着高跟鞋,什么也没发现,余罪从卧室退出来了。

他眼光看到沙发上扔的包时,停下了,上前。栗雅芳抢先一步去拿自己的包,不过她哪快得过余罪的贼手,“嗖”的一下就被夺走了,气得栗雅芳乱抓乱找乱踢乱骂:

“你凭什么,流氓……凭什么拿我东西……滚出我家……”

余罪可一点儿怜香惜玉的心思也没有,黑着脸,在包里翻腾着。另一只手,拉着栗雅芳一把甩到了沙发上,她要起来的时候,余罪脚一掂,可怜的栗总一仰,又倒下了。

“哗”地把包里的东西往地上一倒,手机、钥匙、化妆品、钱包……奇怪的是,栗雅芳一下子停止胡闹了,她紧张地看着余罪,有点儿心虚。

“这是什么?”余罪拿着一个嗅盐一样的瓶子,喇叭口,像治哮喘的那种工具。

“我的……你管得着吗?”栗雅芳扑上来抢。

“啪!”余罪狠狠地扔了,两眼怒目而视,他不知道什么地方出来的火气那么大,一把抓住栗雅芳的手腕,愤然指着骂道:“你真不要命了啊,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栗雅芳嘤嘤哭了,徒劳地解释着:“人家就玩玩,就尝了尝,又没上瘾……你凭什么凶我?王八蛋,欺负女人……王八蛋……”女人这样的武器一亮,那就没道理可讲了,余罪本来乘兴而来,现在没劲可使了,一转身道:“对呀,我凭什么管你……吸吧,多吸点儿,吸死拉倒……”

“哇”一声哭得更大了,栗雅芳奔上来,从后背揽着余罪,狠狠地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骂着,埋怨他老爽约,埋怨他没把她当回事,埋怨他从来都不回应她的感情。余罪气得一晃肩,挣脱了,把栗雅芳甩到地上,迈步就走。

栗雅芳哭得更大声了,拉着门的余罪又心有不忍了,回头时,栗雅芳半躺在地上,掩着面哭得好凶。

那一刻心里油然而生的怜惜拴住了余罪的脚步,他慢慢地掩上了门,退回来了,蹲下身子,给她擦着泪。她不让他靠近,悲戚地扭头,保持着背对他的姿势。

没道理可讲了,余罪一把把人抱起来,进了卫生间,蘸湿毛巾,给她擦了把脸。栗雅芳哭得眼睛红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难受得一直抽泣着停不下来,余罪一把将她抱起,抱回沙发上,抽张纸巾,给她擦了擦,轻声问:“抽了几次?”

抽泣着的栗雅芳喃喃了句:“两三回,没几次。”

“还好,有瘾了吗?”余罪问。

“我也不知道。”栗雅芳赌气地说。

“自己有瘾没有,难道自己不知道?兴奋完得几天才能缓过来,用不了几次就要上瘾啊。”余罪凛然道,他领教过这东西的厉害。

“你不是让我吸死拉倒吗?管得着吗?”栗雅芳抽着纸巾捂着脸,生气地说,看样子是无法原谅余罪了,嘤嘤地哭着背向了他。

“对不起,我刚才没控制住,不该凶你。”余罪弯着腰,一件一件地捡拾着她的东西,颇有感触地说,“瘾来恶如狼,不认爹和娘……这是真的,我在戒毒所见过复吸八次的,人和骷髅一样,活着唯一的一件事,就为了吸两口……都是从玩玩、尝试一下开始的。你别觉得我说话难听,其他什么都可以不珍惜,可健康和命是自己的,就是再想不开,也不能自己糟践自己啊……”

放好了包,余罪抬头时,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栗雅芳不哭了,她痴痴地看着余罪,眼睫上还沾着一滴晶莹的泪,两腮红红的。余罪抽了张纸巾,给她轻轻拭去,轻声道:“答应我,别沾这玩意儿了。”

“嗯。”栗雅芳点点头。

“明天我陪你去趟戒毒所,全面检查一下,最好离开这个环境一段时间。”余罪道。

“嗯。”栗雅芳出奇地听话,又点点头。

“那早点儿休息吧,累了一天,明天我来叫你。”余罪放下了纸巾,生怕栗雅芳再说什么似的,扭头出来,带上了门……

天生反骨

天蒙蒙亮的时候,安居小区一幢不起眼的居民楼里,一个辗转反侧的男子“啊”了一声,惊醒了。从床上猛然坐起来,然后他发现,前胸后背,汗湿了一片。

枪林弹雨、刀光剑影、明谋暗战……那些已经远去的生活仍然时时走进他的梦里,总让他一次又一次体味命悬一线的那种感觉,他颓然躺下,噩梦之后,总是像这样虚脱地、懒懒地沉浸在曾经的回忆中。

十四年前,他应召入伍,某军区钢八连,那是一个有着光辉过去的连队,在卫国战争中两次全体阵亡,队伍的番号因为这些烈士的牺牲,一直留存至今。他记得无数次为指导员那慷慨的故事热血沸腾。

十年前,他退役了,和平时期不再有从大头兵到将军的神话,他只混了个排副,然后光荣回乡。那时候还包分配,电力、电信、五钢几家大企业都招退伍军人,他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就进了公安局,五原市第九刑事侦查大队,或许是把从警当成是军旅情结的延续吧,他喜欢那种铁血的生活。

现实远比军旅生活残酷,慢慢地消磨着他的激情,无休无止的案子,无止无尽的限期破案命令,像机械一样重复的他,终于有一天卡了壳。

一例重大盗窃案件,限期两周。毫无头绪的他出动全部警力,抓了十几名有盗窃前科的嫌疑人。在他看来,作案的这些贼里,沿用的也是常用的办法,拳头、警棍加上威胁和恫吓,有个“两劳人员”,比较横的,被他拎着在小黑屋揍了几个小时,然后……交代了!

在破案的同时,他也给自己背上了一个案子:知情人被打残了,瘸了一条腿,于是举家上告。这个刑讯逼供的事件当时闹得很大,省报都登出来了。

于是就有了戏剧性的一幕,在异地押解嫌疑人归来时,同样有一辆囚车在等着他。

他记得那天同事们手拉手护着他,兄弟们流着泪,抱着他。他记得他决然地分开人群,坐进了督察的车里,然后看着朝夕相伴的兄弟们,忍不住热泪长流。

这件事最终以受害方得到了巨额赔偿告终,他被羁押三个月释放出来的时候才知道,父亲卖了房子才筹到了那笔钱。儿子的事击溃了老父亲所有的期望,包括身体。他是在医院见到父亲的,陪同在父亲病床前的,还有一个不速之客。

西山省刑事侦查总队长,许平秋!

这个总队长带来的不仅仅是关怀和慰问,还给了他重生的希望。床前尽孝六个月后,父亲病故。

不过省总队的特勤处也从此多了一个熠熠生辉的名字:马鹏。

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呀,他记不清自己用过多少个名字。那些做假钞的、那些贩拐妇女儿童的、那些结伙抢劫的、那些流窜盗窃的,他记不清自己化装潜入了多少回,记不清曾经给多少嫌疑人扣上了铐子,但他记得,这些拼命赢得了他失去过的东西。

两年前,当禁毒局正式接纳他时,他抱着父亲的遗像,哭了一夜。

此时此刻,心潮起伏的马鹏又一次拭去了眼角溢出来的清泪,此生最大的遗憾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不待。他最大愿望就是穿着一身警服,把所有勋章都挂在胸前,让在工厂当了一辈子先进的父亲看看,老一辈最看重这个,尽管他都下岗了。

马鹏擦了两把泪,起身洗漱,穿好了衣服,刚七点多。他准备下楼,买份早餐,然后再乘着公交车上班。尽管现在工作都停了,但禁毒局内部乱成了一团糟,他隐隐地觉得,要有大事发生,那是多年特勤的一种直觉,每逢有事,总是让他有点儿心神不宁。

咚……咚……咚……

马鹏耳朵一竖,惊醒了,他的心蓦地收紧,从猫眼里看了眼,是穿警服的同事。他随手开了门,一下子涌进来了四五个人,堵着门,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什么事?你们是谁?”马鹏凛然问。

“国家禁毒局第九处的,你叫马鹏?”对方问,操着一口京腔,亮出证件,上面印着鲜红的大印。

“是啊。”马鹏活动了下僵硬的手指,往兜里伸时,对方有人警觉了,指着吼:“别动!”

“你涉嫌泄密,跟我们走吧。”对方很强硬,不容分说地命令道。

“没证据、没拘捕令,想带走禁毒局的警官?”马鹏瞪着眼,针锋相对道。

“噌噌”亮枪了,对方来人笑道:“反泄密处有优办权,你心理素质挺好的啊,看样子都不紧张。铐上他。”

枪逼着,铐子“咔咔”锁上了,马鹏像是无奈地反驳着:“总得有点儿证据吧,你们不能无缘无故就抓我吧?”

“呵呵,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你有个私人账户对不对?托管在基金公司,我打赌,你说不清这笔钱的来历,两百多万,你一辈子也挣不够啊。”对方笑道。

一瞬间,马鹏像被抽了脊梁骨一样,瘫软了,两脚不稳,差点儿栽倒。“带走!”

带头的下令,三位九处警察架着马鹏,套上头,往楼下走。剩下的两位在呼叫:“要对这处住宅搜索。”

进门的五个人,门口守了两人,两人架着马鹏,还有一人在前面,马鹏像吓得瘫软了一样,被人架着胳膊,蒙着头,几乎是被拖着走的,拖下了一层楼、两层楼……

左边的警察愤然催着:“站直点儿,成这样,早干什么去了?”“死到临头,没吓尿裤子就不错了。”右边的说。

前面的那位刚拐过楼梯拐角,笑着回头时,却不料一个黑影朝他飞来,不,一只脚,直蹬他的面门,他“啊”的一声,骨碌碌滚下去了。

那瘫软的“嫌疑人”瞬间像猛虎出笼,先踹飞一个,左一肘拳,直捣软肋,右一肘击,直撞下颌,挟人的两人猝不及防,一下子失去了平衡。马鹏旋即双手一揭蒙头袋,用力跃起,然后“咚”地下落,以身为器,重重压在左边的人身上,腿一剪,把另一个警察踹到了墙角。

这个反应不可谓不迅速,那个警察在摔倒的同时已经拔枪在手,不过仍然慢了一步。“嗒”声响时,一把枪已经顶上了他的脑门,是一双被铐着的手,那位同伴早被撞得七荤八素,枪也被卸了。

“你跑不了的。”这个警察手里的枪未动,慢慢顺着马鹏的示意往下放。

“试试看。”马鹏回手“砰”一枪,楼下被踹倒的那位传来一声惨叫,刚爬上来,又滚下去了,而那只枪回头仍然顶着警察的脑袋,就像没动过一样。

他知道碰到高手了,慢慢地放下了枪,马鹏一个枪托猛击,他软软地侧倒下了。马鹏手一伸,抢走了钥匙,边跑边打开了一只手铐,拎着楼下中枪的那位,又朝楼上“砰砰”补了两枪,压制住上面的追兵,直奔下楼。中枪的这个警察捂着中枪的胳膊哀求着:“兄弟,都是穿警服的,别这样。”

“你们这警察当的,老子都脸红。”

马鹏怒火中烧,状如疯虎,拎着这个同行,在拉开楼门的一刹那,一脚把他踹出去了。

楼下早准备好了,四支枪对准两人,那人吓得尖叫:“是我,别开枪。”

开枪的一愣,堪堪刹住了,不过“砰砰砰砰”的枪声又响了,翻滚着从楼门出来的马鹏四枪伤了两人,自己已经滚到了人质的背后。另外两人缩到汽车后,刚露头,“砰砰砰砰……”换过的手枪又是连续射击,打得两人不敢露头了。

马鹏揪着一个人质,躲在了楼的凹处,他在背后顶着恶狠狠地说:“喊话……让他们退回去。”

那人惊恐地大喊,大喊……刚一停,背后一顶,他就又大喊……喊来喊去,喊得人心惶惶,包抄的不明情况,不敢露头……又喊几次,那人觉得背后好像没人了,等鼓足勇气回头一看……人家早不知道跑什么地方去了。

“他跑啦……快追……”

这个惊恐的警察嘶叫着,和几位同伴会合,这可是位什么人哪,三位中枪的都在右臂,还有两位被打晕的。等楼上的奔下来,满小区全是惊恐的居民,那“嫌疑人”早已不知去向。

此刻,110指挥中心电话几乎被打爆了,就一个信息,安居小区枪声不断……

十分钟后,大队快速反应的特警包围了小区,把国办这些便装的警察当匪徒了,厚盾架着隔离墙,等待大部队援救。

半个小时才搞清情况,现场的指挥向上一级汇报,从市区到省厅,都惊动了。

一个小时后,才有一个确认的信息传到了各刑警、特警的网络终端:原禁毒局警官马鹏,涉嫌泄密,在抓捕中枪伤三名警察后逃逸,各单位务必引起高度重视,随时准备加入追捕……

“是他?!”

许平秋是在办公室听到这个消息的,一瞬间他几乎被吓蒙了,手哆嗦着,茶杯碎了一地。

他慌乱地拨电话,打到市局,王局已经到现场了,直接拨到了王少峰的手机上。王少峰告诉他情况不容乐观,九处外勤执行命令,在带走人协查的途中,他是猝然发难,枪伤三人,还打伤了两位,一共去了九个人,被他伤了五位,全送医院了。有关案情的事,王局却是不太清楚。

不过许平秋心里很清楚,如果让九处动手,除了那位泄密者,他们对其他人都不会感兴趣的。马鹏长年执行特勤任务,知道去羊城的案情,知晓杜立才的家属,接触过贩毒……许平秋一下子心在狂跳,这些和内奸的描述太相像,他知道自己也曾经怀疑过,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毕竟都是在他麾下出生入死的小伙子。

“双刃剑哪,可伤人,亦可自伤。”

他颓然品尝着这口苦果,他知道那些特勤可能没有一个手脚干净的。每每有擦边球,他们都自恃身份可以得到法外容情,可久而久之,保不准哪一次就悍然越过底线了。

这一次,恐怕就是了。许平秋痴痴想着,他甚至有点儿后悔把这个超期服役的特勤,带回到正常的生活中。他知道,这一次,恐怕是逃不过去了。他能给予的,仅有惋惜而已。

九时三十分,省厅、市局联合调查组到了刑事侦查总队,调走了马鹏所有相关的档案,任红城被要求做深刻检讨,因为招募这样违过纪的特勤,本身就不符合组织程序。

十时,特警总队的红色警报响起。十分钟内,还散在教场的特警们换装、上装备、领枪、开拔,呼啸着冲出了总队大门。滞留在总队正魔鬼训练的严德标、熊剑飞诸人看傻眼了,谁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可谁都知道,肯定不是好事。

当然不是好事,沿着马鹏逃逸的痕迹,大搜捕开始了……

十时,栗雅芳坐在省人民医院的患者席上,忧心忡忡地,一遍又一遍看着化验室的方向。

血检、尿检,从八点来排队,一直折腾到现在,她不好意思出面,余罪全程代劳了。他像一个关心过度的小男人一样,跟在医生和护士的背后催着。他很会办事,本来上午化验,数小时以后才能取结果的,不过余罪追在医生背后不知道玩的什么小动作,回头就解决了,很快就能有结果。

肯定是塞好处了,栗雅芳想起余罪鬼鬼祟祟冲她笑的样子,她能想象到这是怎么回事。让她奇怪的是,就这样微不足道的事,都让她心里莫名地感动,即便枯坐在长椅上也不觉得孤独。

他出来了,栗雅芳紧张地站起来,余罪快步朝她奔来,脸色不怎么好,她紧张又焦急地问:“怎么样?”

余罪眯着眼,似乎难以启齿,栗雅芳一刹那被吓住了。接触这东西两三次,确实是玩的心态,之所以答应来检测,她也是生怕留下后遗症,可要检测出来,她又有点儿患得患失了。

不料拉着脸的余罪,蓦地笑了,一张单子递给她,贱笑着,栗雅芳一看,阴性……没事,她气得直捶余罪,又故意吓唬她。

“还好,没有意外……答应我,千万别再沾这种玩意儿了啊。”余罪捉着她的拳头,凝重地说。

栗雅芳这次又意外地听话,点点头。

上车的时候,余罪的手机响了,在看到那条警示信息时,他吓得一激灵,脸有点儿变色了。

栗雅芳开着车,好奇地问:“什么事,把你吓成这样?”

“没事,在抓一个持枪逃犯。”余罪道,讪讪地收回了手机,手却是控制不住地在颤抖。昔日的战友,成了今天搜捕的逃犯,他知道马鹏的身手,如果真是他,怕是又要有一场激战了。

“你可答应我了,今天陪我。”栗雅芳撒娇道。

“那当然,今天天塌下来,老子也不上班了……哎,对了,下午的飞机,送你走,听我的话,暂时别回五原,离你原来这个朋友圈子远一点儿啊。隔一段时间,对你有好处……”余罪道。

送走了栗雅芳,余罪出了机场,坐在栗总留下的车里,有点儿小郁闷了。昨天栗雅芳讲的这个富豪圈子的事还没有消化完呢,今天就又出事了。这都过去几个小时了,也不知道进展怎么样,今天没什么事叫他,估计也是托了突发事件的福了,现在差不多都在追捕马鹏呢。

他其实想问问,可又没敢问,这种事内部肯定是讳莫如深,就算将来处理也不会公开化。

“他要是那位内奸的话……那一切好像都说得通了。”

长年外勤,和贩毒分子打过交道,同时了解羊城的行动,知道杜立才的家庭情况。余罪想着,几条均符合,他有点儿接受不了,可又不得不接受,这么做的动机应该也不难找,肯定是钱,很大笔的钱。

唉声叹气了好一会儿,电话响时他正准备开车回市区,拿起电话时,电话却莫名其妙地断线了,然后“嘀嘀”来了一条短信:

兄弟,你欠我的钱该还了吧?两万三,三分利,限你两天之内还清。余罪被短信震惊到了,这是暗语,编暗语的简单规则是他和一个特勤商量过的,因为执行任务的需要,有时候必须约定一些只有双方能看懂的话,他看懂了这句话,不是被短信震惊,而是被发短信的人震惊到了。

是马鹏,是那个现在正被全市搜捕的内奸马鹏……

虎狼共舞

夜慢慢地深了,夜色下的南寨森林湿地公园却不像白天那么美丽动人,漆黑的夜色笼罩着,只剩几点儿萤火似的灯光,随着渐浓的夜色,显得有点儿狰狞恐怖了。

“咝咝……”余罪打了个寒战,北方乍暖还寒的天气,在海拔高的地带表现得尤为明显,特别是像这林深去处,可以俯瞰小半座五原城,穿着单衣在这种露湿潮重的地方,让他感觉到一阵又一阵的寒意袭来。

对,寒意,是恐惧的寒意。他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个泥沼,不管怎样拼命挣扎,都改变不了被窒息、被淹没的结果,心里就像身边的这个夜,漆黑一团,看不到可以到达彼岸的地方,只能在这种窒息中慢慢沉沦。

轻微的、沙沙的声响,像树叶被风吹动,像松鼠在调皮,不过片刻之后,却有一个身影从树间闪现出来,慢慢地逼近了余罪。“你来了?!”

余罪点着烟,两支,叼在嘴上,吸了两口,明灭的烟头,像黑暗中的精灵。一只手伸过来,夹走了其中一支,重重地抽了一口,“呼”地吐着一大片烟,微弱的光亮中,像腾起了云雾,云雾散去是一张惊慌的脸。

“坏种出好汉,十个九不善……你真有两下啊,戴着铐子还伤了五个同事,抢走了一把九二式……知道现在特警队接到的是什么命令吗?”余罪小声道。

“可就地击毙?”马鹏道。

余罪愣了,愕然道:“哥啊,您老这么清楚,这就是找死啊,干吗还来找我?”

“太孤单了,拉个人上路说话不寂寞,呵呵。”马鹏笑道,那笑里已经有了绝望的意味,笑得歇斯底里。半晌他才看余罪,审视了几眼,轻轻地说,“还记得咱们在羊城商量过的暗语吗?”

“啊,最不容易破解的暗语,往往是最简单的方式。”余罪道。

两万三千,利息三分,两天还清,直接把发短信的手机尾号改成2332,就是联系方式,两人电话建立联系了。

“谢谢你能来……我不知道该找谁了。”马鹏懊丧地说。半晌无语,余罪在这种感情上也是个粗线条的人,或许是遗传了老爸的基因,从来不会婆婆妈妈去安慰你一句什么。马鹏再次看着沉默的余罪时,他倒憋不住了,“你怀疑我,还是害怕我?”

“害怕我就不来了,怀疑嘛倒是有点儿,你到底干了什么,九处的都来抓你了?”余罪问。

“你也觉得我是内奸?”马鹏火大了。

“没有比你更像内奸的。”余罪道。

“滚一边去,高远、李方远、寥局长,还有那些知道杜立才家庭住址的,都可能是内奸,对了,还包括林宇婧,什么叫像,谁都比我像?”马鹏火气上来了。

“可为什么抓你?你为什么逃跑,反应还这么强烈?枪伤了三名国办外勤,哥,你还不如当内奸呢。”余罪凛然道,他觉得自己已经够操蛋了,没想到还有一个比他更操蛋的。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马鹏默然了,不自然地摆摆头,叹着气。余罪看他这样子,却是无语了,半晌道:“不愿意告诉我拉倒,咱们不讲原则,就讲点儿情分,你把老子送进监狱了,我可狠不下那心来……给你,翻过南寨山,步行十几公里,就出五原市境了。”

一摞钱递给马鹏,是从马铄那里得到的黑钱,这个家里不清楚,所以敢私下使用,马鹏没接,余罪放到了他的身边。马鹏抽完了最后一口烟,狠狠地掐了烟头,这才气不自胜地说:“我找你帮忙不是要钱。”

“那你告诉我,怎么帮,帮什么?”余罪问。

“我告诉你了,我不是内奸,我怎么可能泄密?”马鹏反驳着。

“可要没问题,九处怎么会找你?你说不是就不是啊。”余罪问。

“有内奸陷害我。”马鹏喷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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