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投无路
一口浓浓的烟喷出来,缭绕的烟雾散尽时,是一张愁眉紧锁的脸。
邵帅有点儿紧张地看了眼挟持他的人,被枪逼着直驶郊外,然后一枪托子给干晕了。再睁开眼时,邵帅就看到了这个人,看了好久,他才隐约地认出来了,这正是余罪要找的那个“毒贩”,杜某某。
他一直在抽烟,桌子上放了盏电石灯,火苗很小,不过够亮,只是这样的环境显得有点儿阴森。不对,这儿本来就冷,应该是哪儿的地下室之类的,屁股坐的地方还有点儿潮。邵帅几次打量那个毒贩,隐隐地觉得这个人有点儿怪,长脸,胡茬儿满脸,人消瘦得厉害,身上衣服染着几处泥迹,像五原工地上那些民工的装束,不过肯定不是民工,那深陷的眼窝里,一双如隼如鹰的眸子,看上去仍然是那么凌厉。
“余贱要害死老子啊。”邵帅有点儿欲哭无泪了。
他差不多能想清楚了,这些天自己不是跟踪那个毒贩,就是在吸食人群里混,不招人注意都不可能。对了,不会是桃园公馆吧,进去混了两次,难道人家警觉了?
不管怎么着,反正邵帅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好好的私家侦探,追个出轨的老公、查个劈腿的老婆啥不好干,非跟毒贩打交道,这不是自己作死吗?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
“啊?”邵帅一惊,然后嘴唇打战地说,“邵……邵……邵帅!”
“邵帅?”那人仿佛在回忆什么,两眼看着天花板。
邵帅看到机会了,赶紧哀求着:“大哥,不,大叔……我根本不认识您啊,咱们没仇没怨,我又是个穷光蛋,那破车都是公司的,您抓我没什么意思啊。”
那人笑了笑,笑起来居然让邵帅觉得很好看,他也跟着憨笑,又求着:“大叔,咱们确实不认识吧?”
那人又笑了,从兜里掏出那份协查通知问邵帅:“你没少发这个通知,怎么,见了真人反而不认识了?”
“哎哟,这害死人了。大叔,您千万别误会,我可不是警察,不信看我兜里,有身份证,有工作证,我就是一个私家侦探所里的小职员,跑跑腿那种。”邵帅只恨自己的舌头太短,灿不出让人动心的莲花来。
那人根本没有反应,突然问了句:“邵兵山是你什么人?”
“啊?”邵帅可真愣了,一个“毒贩”,怎么可能认识他已经死了二十年的父亲,他嗫嚅着,“是我爸……你……你是……”
“看来你确实不知情。”杜立才扔了烟头。
“我真不知情……你是……你是警察?”邵帅愕然了,除了警察,不会有人对他死去的父亲还挂念着。
一个警察落魄到这种田地,邵帅无从判断,究竟是一个怎样复杂的情况了。
“曾经是,可以后都没机会是了。别怕,我对你没恶意,能告诉我你们查到了什么吗?”杜立才看着邵帅,几乎是恳求的语气。
“绑匪”和被绑的,似乎位置反过来了,邵帅还没适应过来,杜立才解释着:“我也在查这件事,能告诉我,为什么是余罪查这事吗?应该是国办第九处的人……对了,禁毒局里的内奸究竟是谁?我跟踪到你一直在吸食人群里找毒源,还追到了桃园公馆,你应该有所发现了吧?”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邵帅愣了,他前后思忖,突然发现自己上了个恶当,这根本不是查个什么毒源的简单案子,看这个警察的样子,他能想象出情况有多严重。
邵帅一个问题也回答不上来,看得出杜立才眼神里那浓浓的失望,他自言自语着:“你应该不知道那么多。”
“我真不知道,还有这么多。那您是……那协查通知,都是假的?”邵帅愕然问。
“是假的,有人在激我出来。不过内容没假。”杜立才黯然道。他掏着兜里的东西,钱夹,带着银色警徽的钱夹,内里的一层,是一张全家福。那是无数个分别的日日夜夜,用于抚慰思念的照片,照片里是恬静的妻子、笑得开心的儿子,每每看到,总是让他油然而生一种恋家的情愫。
而现在,永远回不去了,他抚着胸口,脸上悲恸,表情戚然。
邵帅意外地发现了,那男子在哭,对,是在哭,不知道胸口捂着的地方是什么,让他哭得如此凄切,大颗大颗的泪流着,片刻也不停歇。
这时候电话响了,杜立才抹了把泪,擦干了脸,掏出枪检查了弹夹,然后往腰里一插,“噗”地吹灭了灯,人如鬼魅般消失了,丝毫不理会邵帅的大喊大叫……
“你没有拿我去邀功吧?”电话里传来低沉的声音。
“我功劳够多了,没这个必要,我到五里桥里了,你在哪儿?”余罪问。
“下车,往桥上走。”对方在电话里指示着方向。
余罪拿着手机下了车,往桥上走,已经出了郊区,四周是黑沉沉的夜色、连绵的庄稼地,零星的灯光像鬼火一般。呼呼的凉风吹过,没来由地增加了几分恐怖的气息,他走到桥上,对着手机问:“我到了,看不到你。”
“按我说的步骤来,第一,把手机高高举起来,扔到河里;第二,自己跳到河里,往下游。”电话里指挥着。
“啊?老杜,我真没报警,你这是让我找死啊。”余罪火了。
“你没报警就敢见我,不就是找死吗?就一次机会,你自己看吧。”
杜立才“嗒”地扣了电话。
余罪“喂喂”嚷着,电话里已经是忙音了。他看了看四周,知道杜立才没准儿就在哪个角落钻着,这么做是防着有追踪有后援,一念至此,他高高地举起了手机,“啪”地一扔,然后“扑通”一声,跳进河里了。
哎呀,又是条被污染的臭水河。水又冷又急,过胸了,他扑腾了几下,冻得直打战,跳进去了才反应过来,杜立才不可能在河里等着,肯定是怕他身上有追踪器,一进水直接都哑炮了。想到此处,再看看四处无声的环境,气得余罪扯着嗓子大吼骂着:“老杜,我操!”
骂了两句也没有人应声,余罪连狗刨带走,折腾了好大一会儿,才从齐膝的淤泥中爬到石头岸上,“呸呸呸”吐了几口臭水。刚觉得环境不对劲要爬起来,“哎哟”一声,脑袋被套住了,本来还有两下反抗能力的,可现在被冻得实力大减,还没挣扎几下,手就被捆住了。
“喂、喂,老杜、老杜,你别这样,我对你没恶意。”余罪求着。
拎着余罪走的杜立才根本没说话,就这么拽着,拽回了宝马车前,搜出余罪身上的钥匙。手机扔了,人也进水泡了一遍,他确认的确没有追踪,就直接把余罪扔进车后备厢里,“嘭”地关上门。
他隐隐约约地听到里面在骂着:“老杜,我操你全家。”
“这小流氓,就没长进。”杜立才“嘭”地擂了声车厢,吓得里面不敢吭声了,他转到车前,上了车,以他的专业素养他知道这类车可能有gps定位,用枪托砸了车里储物箱边的塑料,扯了两根线,一发动,飙着车迅速撤离了现场。
土路、沙石路、上坡路、下坡路、坑坑洼洼的路……
余罪虽然不知道方向,可浑身的疼痛绝对能让他准确地感知走的是什么路,他在心里骂了一千遍,可是疼痛和怒火,仍然盖不过对杜立才的好奇。一个从警十几年的警官,突然间拔枪杀人……尽管已经查到是家人被绑架的原因,可仍然让余罪有点儿心生凛然,毕竟走出杀人那一步,对谁来说都很难。对了,这是他的底线,这是他心里最重要的地方,余罪感同身受地想了想,如果谁动了自己最亲的人的话,估计他作出的选择不会比杜立才更强。
他凌乱地想着,想着曾经在羊城的那桩案子,那个经常不苟言笑、走路说话都很刻板的组长,从来就看他不顺眼,一直说余罪当不好一个警察。可转眼间,那位警察成了被通缉人员,而他这个当不好警察的却步步高升……这叫什么事啊。
坏了,余罪一想到家庭之于杜立才的重要性,又把他自己吓了一跳,自己在外面编派人家妻儿被绑、老婆被轮,不会传到这家伙的耳朵里吧?这家伙不会抓我泄愤吧?反正已经杀人了,不会破罐子破摔吧?
哎呀,希望老杜品格高尚点儿,千万别和我一样是个小人啊。余罪暗暗祈祷着,关心自己的安危胜过这个案情了。
时间不算很长,车厢开时,余罪只觉得自己被一把拎了出来,随着拎他的人上了几个台阶,又下了几个台阶,“咣”的一声门响,应该是到了个地下室之类的地方。
“嘭!”余罪被踹倒在地上。灯亮时,邵帅吓了一跳,这警察还真是训练有素,出去这么大一会儿,又抓回一个来,头盖布“唰”地一抽,哎哟,把邵帅笑得直龇牙咧嘴,浑身哆嗦。
那湿漉漉像个落汤鸡,全身一股子臭味的,不是余副局长还是谁呀?一看邵帅没事,余罪瞪着他:“笑个㞗,不是关心你安危,老子能落到这种地步?”
“活该,让你骗我,他是谁?”邵帅问。
“他是……”余罪估计两人应该交流过了,杜立才对他有恶感,但对邵帅绝对不会有,他嗫嚅着,然后笑了,“你知道了,还问我。”
“下面该我问你了啊。”杜立才阴着脸,解下了腰里的皮带,余罪一看吓得头皮发麻了,直缩着道:“喂、喂,老杜,有话好说。”
“让你胡说……”
杜立才“吧唧”一皮带就抽上来了,抽在余罪的肩上,疼得余罪打滚,旋即他又被杜立才踩住了,“啪啪啪”的皮带声不绝于耳,直抽在脚下余罪的臀部、腿部,看得邵帅直吸凉气,他甚至有点儿怀疑,是不是余罪对人家老婆做什么了,否则怎么可能被打得这么狠啊。
“哎哟,疼死了,老杜,你轻点儿。”
“哎哟,别老往一个地方打,换换。”
“哎哟哟,要不换个姿势……”
“哎哟哟哟……”
皮带响着,挨揍的余罪惫懒地求饶着,十几皮带过后,杜立才也泄气了,放开了余罪,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看着趴在地上的余罪,阴沉地问:“你怎么知道用这种方式找我?”
“非要回答吗?”余罪翻着眼道。
“我现在已经不受规则约束了啊,你不回答吗?”杜立才不屑道。
“好好,咱好好说话,这样多好。不然至于用这个方式找你吗?我是这样想的,咱警察这圈子就这么大,特别是缉毒警圈子更小,除了自己人,认识的大部分就是嫌疑人,你在基层干过,应该接触的嫌疑人不少,如果出事,唯一可能去求助的,只有这些曾经的嫌疑人……他们比警察安全,而且,上面已经判断出来了,你肯定要潜回五原。”余罪道,这里确实安全,都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你为了逼我找你,就编这么一堆谎言?”杜立才问,估计对于那番说辞怨念很重。
“啊,这个……我随口编的,我……”余罪紧张了,又怕挨两皮带。
“他们怎么样?”杜立才声音软了,他最关心的就是家里人。
“没事,被放了,局里已经保护起来了,不过他们也说不清,究竟是谁绑架了他们。”余罪道。
杜立才大口喘着气,情绪激动了。余罪看他这个样子,轻声补充道:“应该是有人泄密,而且是自己人的可能性居多。据你妻子回忆,那天是接到了自称禁毒局李主任的电话,找她有事。你们禁毒这一行本来就很神秘,他们的行事方式并没有引起你妻子的警觉,是一个穿警服的等在小区门口,接走了你老婆,后来又冒充你的同事,就在小区口,又接走了阳阳……出事后,第九处派人排查,才发现小区物业的保安室失盗,时间是案发当天晚上,被盗的是存储监控数据的硬盘。”
很专业,不留痕迹,不用暴力,悄无声息地接走了禁毒局警官的两位家属,直到目的达到才放人。听到妻儿最后是从废弃的高炉里自己爬出来的,杜立才气得脸色一下子变得狰狞,一拳杵在了水泥地上。
“咚”一声闷响,吓得余罪缩出去好远,不过瞬间他又恻然了,拳头底下的水泥地,一片血红。
那是愤怒到极致,却无处发气才有的反应,即便挨揍的余罪,也只剩对杜立才的深深同情。
“老杜,对不起,我知道你眼里不揉沙子,我也是实在没办法,才编派那些话。”余罪黯然道。
“没事,该付出代价的不是你。谢谢你能来啊,你不害怕吗?我可是刚杀了人。不向组织汇报就来私见嫌疑人,你这警察快当到头了啊。”杜立才看着余罪,这个痞警,他从来都看不入眼,可他在这种时候,却觉得唯有这种人可信。
“我有什么可怕的,你对我没有恶意,顶多揍我一顿。至于组织上嘛,看你都这样了,我就一直抱的希望不大。”余罪道。
“你还是个无赖。”杜立才盯着余罪,布满血丝的眼中,闪烁着几分犹豫不定。
“你已经暴露了,给你个选择,要么杀了我们俩灭口,要么放了我们俩。”余罪笑道,邵帅却是有点儿吃惊,瞪了他一眼,不敢撩拨老杜脆弱的神经。
杜立才没有说话,起身,摸了摸邵帅的脑袋,给他解开了铐子,轻声说了句对不起;回头又割断了余罪手上的绳子。两人手脚一松,杜立才却拔着枪,吓了余罪一跳。不过他手一松,枪挂在食指上递向余罪道:“我选择了,你们身手太差了,没有机会制服我。也给你一个选择,要么现在开枪打死我,一了百了;要么帮我一把,帮我查出这个内奸是谁。”
那黑黝黝的警枪,在灯下闪着近乎妖异的光泽,那是让专案组头痛无比,但谁拿到都是大功一件的东西。余罪慢慢地从杜立才手里接过枪,他看到了,杜立才很平静,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那种绝望的平静,他的视线慢慢地从枪上,移到了发怔的邵帅身上,握着枪问:“邵帅,你说,杀他,还是帮他?”
“这还用说吗,你下得了手吗?他要是坏人,早灭你几回了。”邵帅骂了句。
“好,听你的,你作的决定,那你也帮到底啊。”余罪就坡下驴,又把枪扔回给老杜,指着脏兮兮的地方,邀着坐下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杜立才咬牙切齿地说,邵帅也咬牙切齿地看着余罪,怎么感觉,自己糊里糊涂又自觉自愿地跳坑里了……
狡兔出窟
一辆普通的商务车泊在桃园公馆的停车场,司机看了看时间,时针指向深夜十一时整。
这个时候是那些红男绿女玩得正嗨,但那些巡逻警察累得疲劳至极的时间,也许也正是夜黑风高适合做一些事的前夜。因为很快就到凌晨了,那个时候,正是地下世界最繁华的时间。
不过什么样的生活都是有起有伏的,比如司机就有点儿犯愁。如果是真刀真枪、正面追逐,他相信自己都有办法脱困,如履薄冰地在地下世界生活久了,身处其中的人总会有很多生存技能。可这一次他却犯愁了,感觉身边就像有一张大网,在一点一点地收紧,而他,就像网中已经开始束手束脚的困兽。
“还是警察黑啊。”
他思忖着这些天发生的光怪陆离的事,一大批中小出货商,有证据的被抓了,没证据的吓跑了,就是留下的也战战兢兢,已经龟缩着不敢动了。本来已经走通的消息网全部失灵了,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探到一星半点儿的消息,原来是警察在里面捣鬼,用假货冲垮了几年辛辛苦苦建起来的信誉。
没错,就是警察。有卖小包的认出来,现在扮成卖小包的人里,有人抓过他。
以前一个短信就能达成交易,而现在市场上信誉已经荡然无存了,敢露头的都不用警察动手,那些吸货嗨冰的,直接摁着就往死里打。
终端市场销售被冲垮,直接的后果是处在金字塔尖上的高层,被画地为牢困住了。
“真黑!”
司机真无法想象,警察居然会像他们使用马仔一样,仅用了少量炮灰协警,就把这个市场搅得乱七八糟。不但搅了,就是没被抓的人,也被一些黑警察敲诈了不少,那些培养的中小客户,现在被讹得连进货的钱也凑不起来了。
他倒吸着凉气,以前一个电话能解决的事,现在就算亲自跑也未必解决得了,很多培养了很多年的客户,现在已经找不着住地了。他拨电话,联系着一个出货商,像是普通朋友的口吻道:“吴老弟啊,我,听不出来了?”
“哟,马哥,您好……”
“我很不好,我说吴老弟啊,这两年我没亏待你啊,您这是……又转投别家了?”
“哪能呢?风声太紧……这样马哥,过两天,我请您。”“不用过两天,我已经在你门口了……”
“啊……那您稍等。”
电话挂断时,司机看着桃园公馆。那个大门厅后,是一个众多卖家争夺的市场,钱多、人傻,都不用担心那些有钱人能吸垮了。在他的记忆中,这儿的出货量相当大,特别是一些高端的、精装的,一个公馆能抵上几个会所的销量了。
可连这儿好像也垮了,半个月几乎没有出货量,以前都尽量避免无谓的见面寒暄,现在不得不亲自出马了。
不一会儿,一个西装革履的小伙子站在门厅处,司机亮了亮车灯,那小伙直接朝他的车走来,坐到了副驾上,警惕地看看四周。
四下无人,仅有长街的车流,在这样临街开阔的地方,坐在车里的安全感还是相当好的。
“给。”开车的人很直接,一摞人民币直接扔副驾上了。
小吴惶恐地问:“马哥,您这是……什么意思?”
“咱们做生意几年了,给你点儿返还,也是应该的嘛。”马铄笑道,甩一摞钱开路,这办法百试不爽。
小吴没推辞,直接揣起来了,他知道此人的来意,小声道:“马哥,这两天得悠着点儿,风声太紧,没这么紧过……前天有一雷子直接奔我们这儿抓人了,那场面真凶了,几个人摁住往死里打,拖上就走……我们都出面了,嘿哟,把人打成那样,那警察回头居然没事,又来了。”
“我知道了,开发区的……叫余罪。这个人猖狂得厉害啊,在咱们这一拨人里面,收走一两百万了。”马铄道。
“这么黑?”小吴愣了。
“比你想象中黑,就差明抢了。”马铄道。
“黑成这样都没事?”小吴实在想不透这个理。
“谁让人家是警察呢,据说还是个什么优秀警察,告状都不管用。”马铄无奈地说。
这话里好像透着某种黑色幽默一般,两人相视而笑了。
可笑加苦笑,相比之下,这一对兄弟也处在弱势地位哪。小吴又说了:“那马哥,可真不能这么下去了,这些有钱的主儿也惜名声啊,动静一大,人家就不上门了,我发展了两个下家,现在都联系不上了……缓一缓。”
“成,随你,这一个月内吧,可以先货后款,加送一成货。”马铄道,话说得轻松,心可在滴血,这一进一出,折进去多少利润哪。
“您就是卖一送一,现在也走不通路啊,那些嗨货的只要断供两天,就不好再续了,折一次信誉,亏一年生意哪……我想想办法吧。”小吴道。
“谢谢啊,吴儿,哥蹚过这次,一定好好请请你。”马铄道。
“甭客气……我觉得还是悠着点儿,过过风头再说。”小吴“嗒”地开门,要下车时,又想起什么来了,冲着马哥那摞钱,这推心置腹的话也得讲几句。他掏着口袋,摸着手机,给马铄看一个屏幕画面问:“认识不?”
马铄看了看,疑惑地说:“不认识啊,怎么了?”
“是张协查通知,不知道在哪儿拍的。”小吴心有余悸地说,“现在警察遍地抓这个毒贩呢,怎么没听说过这号人呢?要跩到让警察遍地找的程度,应该有所耳闻啊。”
开车的人不动声色,把这张照片传进自己手机里,直说得认识认识,又询问了若干详情,这才把小吴送下车,看着他快步回到了桃园公馆。
也许是看到了什么让他震惊的事,他上车发动就走,一路显得有点儿心神不宁。
二十三时二十分,桃园公馆捕捉到的这个监控画面被曹亚杰分析出来了,确认这个“小吴”,就是桃园公馆的保安经理吴沛龙。
不眠不休地守了数日,终于捕捉到一个藏在暗处的。
那辆神秘的商务车已于数小时前进入了外围监控的视线,本来没有引起重视,不过这辆车连续出现在九个被监控的地点,那里面的猫腻可就大了。因为被监控的地方,多数都是疑似毒贩中间商的活动地点。
前期的狠扫深挖,斩断了终端市场的供货。不管有没有证据,连抓带查,中间商跑的跑、缩的缩,通信都受阻,可以直观地判断,终端市场断供,供货方应该坐不住了。
这种判断很快得到了证实,在被抓的证据确凿的中间商里面,有人被政策攻心,选择“变节”,指认出了这个人,叫马哥。姓甚名谁不太清楚,手里有货,不过那是一两年前的事了。做这样生意的,逢人都是三分话,相互即便了解点儿情况,大多数也是假的。
只要有线索,进展就相当快,无处不在的天网,就是那些坐在屏幕后面警察的眼睛。他们跟查着这辆商务车的去向,在市区绕了七条街、六道路,行踪不算诡异,可看得出是相当小心。最终在接近零时的时候,这辆车泊到了湖畔别墅区。天网追查延误数分钟,不过追到了他进入一幢别墅的画面。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人瞠目结舌,已经联网的监控反馈了这幢别墅的景象,似乎是聚会刚散,出来了一大群男男女女,很多面孔不用仪器就能辨识,报业老板燕登科,煤集老板周森奇、戚润天夫妇,还有那位很低调的魏锦程老板,甚至李玫从画面上还看到了认识的两个人,栗雅芳陪同着父亲栗小堂也在场。
明白了,土豪聚会,非富即贵。
没有明白的是,那位“马哥”,居然和魏锦程很熟的样子,两人在车前说了好久,之后这辆车就扔在别墅区,“马哥”不知道和哪位土豪凑一块了。
找这个“马哥”的信息就成了当务之急,面孔比对、车号反查都没有结果的时候,却传来个啼笑皆非的消息:熊剑飞居然说他认识。
“特混”冲锋队出于安全考虑,集体驻扎在庄子河刑警队,实时的信息都会发给他们。哥几个接到消息时还没睡,一直联系不上余罪。看到这则信息时大家判断,应该是上线派出了一个马仔,不过熊剑飞却咬牙切齿地指着这张脸道:“我认识他,他化成灰也认识,他叫马铄,0×年华北武林风自由搏击,他是亚军。”
“这么巧?”豆包听愣了。
“这世界太小啊,冒出头一个,居然是熊哥你的熟人。”孙羿持怀疑态度。
“能不能确定?家里可正在查啊。”鼠标问。
“绝对能确定,我参加过预选赛,你们记得不?”熊剑飞凛然道。
“哦,和他捉对干过?”众兄弟想起这茬儿来了。
“可不,两个照面,一拳一脚就把老子干趴下了,你们是不知道这家伙的鞭腿多凶,一腿过来,跟车撞的一样,就我这体格,半个小时喘不过气来。”熊剑飞心有余悸道。
众人看着狗熊这五大三粗的样子,在队里对打除了邵队,罕逢对手,敢情警中高手,在人家面前居然是渣?
众人不信,但回报很快就对上号了。马铄,二十七岁,200×年武林风华北区自由搏击亚军。
哎哟,庄子河这边的兄弟炸锅了,围着熊哥问详情。客气地说叫对打了,不客气地讲其实是被虐了。马铄于三年前退役,在京城、五原等多地都有房产和生意。
瞧瞧这天差地别,就像标哥评论的那样:“当警察的最没出息,瞧瞧人家这些精英,都去犯罪了。”
一直等到一点多都没联系到余罪,就在大家觉得应该出去找一找的时候,电话却来了,是邵帅的,说余罪喝多了。这样也好,没他省得烦,众人各自睡去,都没把余贱的夜不归宿当回事了……
在寻觅风景的人,恐怕想象不到自己已经成了风景的一部分。
流光溢彩的霓虹,车流渐稀的街道,夤夜仍然在来来去去的行人。那淹没在夜色中的监控,忠实地记录了一辆牌号为晋a3427商务车的去向,离开别墅区之后,车泊在温地公园路畔的一处酒吧,那里是夜生活人群的聚集地。在那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如果不是曹亚杰这号监控大师能灵活操纵联网和各家设备,恐怕都不容易捕捉到此人的身影。
乡村吧、缘吧、不了情、老友……几处酒吧,或和人交头接耳在商量着什么,或就在吧台喝一杯走,凌晨一时之后,才见他慢悠悠地走向自己泊在路边的车。
他的行踪,一直落在支援组的眼里。
“这类人,看不出什么问题来啊。”沈泽道,马铄这个人,和都市那些醉生梦死的货,没有太大区别。
“最起码挺帅的。”李玫道。
外勤已经跟上了,拍了很多张他的各个角度的照片,身材剽悍,一米八五的个子,寸头阔脸,很有硬派男人的形象。
“哦,这是李姐喜欢的类型,壮汉。”俞峰揉着眼睛,发了句感慨。“吧唧!”李玫回头就扇。肖梦琪却笑道:“玩笑可以有,要不太沉闷了,不过低俗的就不要有了啊。”
众人笑了笑,确实有点儿累了,好像今天注定是个好日子似的,浮出来的线索已经把众人刺激得想睡都难了。
最兴奋的莫过于肖梦琪了,她刚接触这个案子的时候,一直没有看明白余罪的胡打蛮干,一味地突破底线,究竟要达到什么效果。不过现在知道了,警方需要的就是这种人,能把大部分有嫌疑的买家串在一起的人。现在底层现场乱了,在连通信也丧失的条件下,恐怕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了。
证据?不要提证据,这种案子,想通过证据建立嫌疑人,可能性几乎没有,就像组织卖淫的肯定不嫖,这些贩毒的,恐怕连接触毒品的都很少。
“假设这个马铄,就是一个销售的中间人的话,下一步该怎么办呢?”俞峰在想。
“肯定是放长线、钓大鱼啊。”李玫道。
“可是像这种人货分离、根本不接触毒品的人,怎么抓?”张薇薇道,这个学刑侦的姑娘,还没有实战过。
鸡尾酒、漂亮妞、重金属……
从喧闹的酒吧里脂粉阵阵的妞群里出来,到了街上,马铄长舒了一口气。说实话他不喜欢这种环境,如果不是生意,他都不会来这种环境,来的结果也不乐观,大部分认识的“包客”(小包分销的)都不见面了,被警察连扫了一周,进去的进去,失踪的失踪,电话联系不上,人见不着,偶尔见着了,嗨,这孙子,居然说自己改行了。
马铄出了门,那叫一个愁云惨淡。就像好容易爬上金字塔尖,一夜之间发现那不过是梦一场,一切仍然得从头开始,那种郁闷、烦躁,简直是一种煎熬哪。
他上了车,驶出这种酒吧街几公里,手机响了。一看,把车泊到路边,眼睛扫着车窗左右,接上电话道:“喂,申哥。”
“情况怎么样?”电话里同样是烦躁焦虑的声音。
“不怎么样,差不多被打残了,应该是雷子捣的鬼,大部分市面上浅层的小户,基本被扫了,查得严倒不怕,就怕一拨一拨出假货,搞得现在都没有人相信卖小包的了。”马铄轻声道。
“小铁、妖妹、老拐他们那边怎么样?”电话里问。
“不怎么样,各区都差不多,小铁更惨,被一拨恶警讹住了,掏了十万块钱才放过他。”马铄哭笑不得地说,“现在是黑白双管齐下,谁能抵挡得住啊!”
电话里的人沉吟了片刻,马铄为难地没有开口。以前大扫毒总能或多或少知道点儿消息,可这一次根本没有什么征兆,他觉得连上线的老板都犯难了,这一劫,恐怕是不好过了。
“还有什么消息?”电话里片刻后问。
“哦,那人您也知道,开发区分局的副局长,从包客手里黑了一两百万,就数他横,我怀疑用假货坑下面的人这事,也和他脱不了干系。对了,他还在查一个姓杜的毒贩……那人我认识,不是毒贩,是禁毒局的……申哥,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就没见警察扫得这么狠过,找不到货进戒毒所的人,可翻了几倍了。”马铄道。
“别想那么多,先把眼前的事过去再说……那个姓余的副局长,你觉得他是个什么货色?”电话里问。
“明里扫毒,暗里收黑呗,还能是什么货色。”马铄道。
“要不……试试他?让妖妹去,她对付男人有一套……别太深,可也别太浅,找个好点儿的借口搭上这条线……”电话里道。
“下这么大本钱啊?”马铄有点儿吃惊,妖妹,那可是老板手里的一张王牌。
“我得到的消息是,这个人一直被破格提拔,是省总队长、厅里大员的嫡系,晋祠山庄那个赌场就是被他挑了,要是普通警察早被收拾了,可他照样被提拔重用……这样的人啊,下多大本钱也值得,最低限度,他不找我们麻烦就行,不怕他黑,就怕他不够黑。”电话里的人说。
“我知道了,明天就办。”马铄应了声。
车重新启动,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黑与白就像这昼夜的更迭,一直在持续着……
可怜楚楚
又一个早春的清晨,薄雾冥冥的城市,渐渐多起了赶早的市民。
城东南,距永祚寺不远的永昶花园,这个开发较早、绿地面积很大的花园小区,直通新建环城路。新区、新楼,加上不遗余力的建设,曾经炉矿渣四处倾倒的废地,也成了楼盘昂贵的升值地。
路宽车稀的环城路上有不少小区晨练的市民,这儿毗邻汾河口,清晨的薄雾中能看到白练似的长河贯通,也因为如此,这个小区又加上了观景的噱头,每平方米贵了好几百。
“这个小区的入住率,现在已经到百分之八十一点五了……当年我要开发这个矿渣堆、盐碱地的时候,谁都觉得我疯了……呵呵,现在我倒没疯,房价疯了……看不明白,咱爸去年还和我打赌,我说涨,他说要降,你看今年输了,他又不认账了……”
一个中年男子,边散步边说,胳膊挽着个女人,在安静地听着他高谈阔论。
可能很少有人认识这对夫妇,男的就是这里楼盘开发商的大股东魏锦程,也许只有这样的人,才有如此闲适的心态,笑看房价的起落。
嘀……嘀……两声喇叭响,那女人回头,看到一辆白色的宝马。她刻意地挽着丈夫,让了让,不料那车倒冲着他们两口子来了,两人一惊,往台阶上避。魏锦程却瞅着这车眼熟,愣了,车里伸出个脑袋来——隔了一夜,又见余警官了。
“好巧啊,魏老板。”余罪钻下车了,笑吟吟地迎上来了。
“我一看就知道,是你故意制造巧合。”魏锦程也笑了,见到余罪似乎很高兴,介绍道:“这是余警官。”回头又给余警官介绍着,“这是我夫人,小夏……夏啊,要不你先回去,等会儿我买早餐。”
那女人颇为得体,笑了笑,跟余罪打了个招呼,笑吟吟地先走了。
不过余罪却是不懂了,魏老板又一次突破了他的想象,这夫人面灰发黄,脸瘦腰肥,穿着又极普通,连普通人家的保姆都不如,哪还有土豪婆的气质。
魏锦程送走老婆才发现余罪的眼神不对,他愣着问:“你又怎么了?”
“我是说……您夫人,这……明白了,原配。”余罪道,好震惊的感觉。
“哦,我也明白了,在你的眼里,富人就应该是穷奢极欲、穿金戴银、依红偎翠,身边陪着的女人都是国色天香、一笑倾城?”魏总像讲话一般,反问余罪。
“是啊,这不是男人的梦想吗?”余罪道,笑着小声挖苦着魏锦程道,“我明白您在看到美女的时候,为什么眼睛里没淫邪的光芒了,家有河东狮吼啊,是不是老婆挺厉害?”
魏锦程被余罪的胡扯说得老脸泛红,他摆着手道:“不不不,不像你想象的,也就是这几年我混得还有个样子,往前数,数到结婚、认识,一直是她操持我们家啊,我们感情相当好。”
“呵呵,这个我相信,哎,魏总,难道您就没外遇吗?”余罪像故意刺探老魏的隐私一样,贼贼地说。
“你是警察,你查呗,就算有,这种事我也不坦白从宽啊。”魏锦程得意地说,看样子似乎有。他笑了笑又摇头晃脑地说,“你还甭笑话我老婆丑啊,现在有俩钱,搞上什么样的漂亮女人都有可能,可如果有一天成了穷光蛋了,不会嫌弃你的,还就是这丑妻。”
这算是对糟糠之妻的最高评价了,余罪听得心里颇是感动,不过嘴上没好话,赞叹道:“哇,土豪的口味,是特别啊,哈哈。”
“我实在不能对你讲粗话,你可以不尊重我,但不能不尊重我的家人。”魏锦程不悦了,严肃地来了句。
余罪知道严肃了,赶紧赔着说对不起,老魏这拂袖而去可不是假的。他追着连说几句,老魏突然发现不对了,怎么一股子臭味?他停下来闻闻,哎哟,全部来自余罪的身上,他仔细一看,哎哟,这娃怎么像从粪坑里捞上来的。
“你……你……这爱好也独特嘛!书上讲逐臭之夫,好像就是你这样。干什么去了,整成这样?”魏总哑然失笑了。
“任务,掉臭水河里了……这不找你帮忙来了吗?”余罪道。
“帮什么忙?你也真不客气啊,昨天就吃一碗面,今天都找上门要回报来了。”魏锦程直白地说,眼皮跳了跳。
“小事儿,借你个地方……给我们找个隐蔽点儿的地方。”余罪小声道。敢情是要借一个藏身的地方,不引人注意、不能告诉其他人,至于为什么,余罪保持着神秘,没有说。魏锦程好奇心很强,余罪只好做了做手势,车窗摇下时,杜立才从车窗里伸出头来,跟他打了个招呼。
老杜蓬头垢面、一脸胡茬儿、两眼凶光的样子,把老魏吓了一跳。
“成不?就借用,实在没地方去,一个重要证人。”余罪征询道。
老魏点点头,凛然道:“成,地方我有,不过别给我找事啊。”
“哟,答应得这么爽快,提前给你打预防针啊,警察里坏人可多了。”余罪道。
“坏人不是那么好当的啊,你虽然有坏人的气质,可没有坏人的内质,我看出来了,你根本不是捞钱的黑警察。”魏锦程得意地一笑,扭头追老婆去了,头也不回地摆手安排着,“放心啊,我会保密的,小区口等我。”
“嗨,老魏,要不你给钱试试,看我捞不捞?”余罪在后面笑着问。
“这也叫……装逼。”老魏回头一指,笑着走了。
男人间那种默契就是这么建立的,也许余罪对这个品位独特的土豪颇有好感,而那个土豪,恐怕在识人方面也有过人之处,余罪竟然没有发现,他在什么地方露了破绽。
看来言多必失啊,交往不能太密。
也不对,自己和他仅仅是一面之缘啊,看来这家伙不简单。
余罪坐回到车里,和邵帅驱车在小区门口等着,不一会儿,魏锦程给车里递了把钥匙,一个地址。和土豪做朋友果真有好处,瞧人家这出手,没准手里还有几套房子呢。
邵帅驾车上路时,后座的杜立才警惕地问了余罪一句:“余,车号348,那辆面包车里,是不是咱们的人?”
余罪从倒视镜里看了看,知道这手脚恐怕瞒不住老缉毒警,他笑了笑说:“我安排的,没事。”
“负责监视这个人?”杜立才问道。
“对呀,他就是魏锦程,国办外勤和总队特勤,都认为他经营的桃园公馆有涉毒犯罪。”余罪道。
“啊?明知道他有重大嫌疑,你还和他套近乎来往?”杜立才吓了一跳,这太不合程序了,简直是胡来。余罪笑着回头道:“要按程序来,就不用我给你找地方了。”
也是,杜立才叹了口气,认命了,一个人的力量太过薄弱,根本施展不开手脚。他同样也查到了桃园公馆,可连门都没进去过,思忖着这其中的关系,他小声问:“既然都查到他有问题,那么就应该不远了,你和他交往这么密切,难道没什么发现?”
“什么密切,昨天才认识。”余罪道。
“昨天才认识,今天就借给你住处?”杜立才又不解了,一想刚才,心里咯噔了一下,紧张地说,“他如果要认出我来,那岂不是……我明白了,你是把我送去当诱饵?”
“那你同意吗?如果是他,你肯定出事。”余罪回头,眯着眼道。
“好吧,听你的。”杜立才一咬牙,无所谓了。
余罪却是懒懒地回头,像是自言自语道:“恐怕未必是他啊,抓嫌疑人归案,就像找女人当老婆,你看着相貌、条件什么都合适的那位,还就恰恰不会成为你的老婆……偏偏你不在意的那位,和你滚一被子,然后就成一辈子了。”
老杜不说话了,他接受不了余罪这流氓思路。邵帅苦着脸劝了余罪一句:“余副局啊,你身上就够臭了,别再嘴臭了啊。”
“领导的思路,岂是你能懂的,切!”余副局长翻了他一眼,靠着椅背,跷着二郎腿,抓紧时间补觉了。
驶了近半个小时才到目的地,三人被吓了一大跳。老魏借给的住处,居然是郊区毗邻南寨公园的一处新开发的楼宇,复式,都是两百平方米以上的结构,还有偌大的花园和公共绿地。小区里来往人车不多,明显是入住率偏低的高档住宅。等开了门又让众人吃惊了一下,房间里家具、办公用品一应俱全,这估计啊,是魏土豪修身养性的地方。
余罪抢着去洗澡,连洗澡带洗衣服,一会儿就清清爽爽地搞定了,看看时间尚早,他躺在沙发上小憩。睡了不到一个钟头,又被邵帅拉起来了,找他的电话,都拨到邵帅的手机上了。一听是鼠标,他烦躁地骂了两句,不料鼠标贼贼地告诉他:有鱼上钩了,在满世界找你。
余罪一听,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前段时间在全市乱捕乱抓,其实他自己也清楚,抓进来的、吓跑的那些人里,涉毒究竟谁深谁浅。按照老许的设计,就是制造出一个从头到脚都黑的警察,等鸡蛋臭了,就有苍蝇闻着味儿扑上来了。
他肯定不会相信“黑警察”,但他们肯定利用“黑警察”,有时候“黑警察”,比卧底能拿到更多直接消息。
现在就扑上来了,他好奇地问:“谁呀?咱们自己人?”
“太想不到了,给你一百次机会,你也猜不出来。”鼠标道。
“别让我动脑筋,不知道老子智商不高啊,到底谁?”余罪问。
“欧阳擎天,你相信吗?”鼠标说了个名字。
这是在警校时候的班长,余罪对此人没什么好感,他思忖了一下道:“不不,绝对不是他,应该是有人通过弯弯绕的关系,叫个名认个脸儿熟。”
潜规则就这样,要进门,先认人,有熟人介绍不至于那么生分。鼠标问:“那怎么回他?”
“号码给我……我手机丢了。”余罪要着手机号,一会儿就收到了,他调整了一下心态,似乎在寻找着当黑警察、当贪官、当恶吏的那种不知廉耻的感觉,拔出去电话:“喂,欧日天,你找我?”
“哟,余副局长啊,您可算露面了。”欧阳擎天的口气很急促。
“有话说,有屁放,这些天累死我了。”余罪道,确实累,昨晚根本就没睡。
“那这段时间忙啥呢?”欧阳擎天问。
“能忙什么,总队逮着我们这些外围当劳力呗,世界禁毒日快到了,满市区抓卖小包的。”余罪道。他知道,这就是欧阳擎天的目的。
“我找你就是这事,说个情……先说这个面子给不给吧,要不给我就不说了。”欧阳擎天道。
“给谁说情啊,你亲戚有卖小包的被我们抓啦?”余罪扮白痴了,气得欧阳擎天电话里骂着:“你亲戚才卖小包呢,是个上级,拐弯抹角找开发区局的关系,找来找去,找着我和你是同学了,就让我打个招呼……哎,我说,这事情重不重啊?”
“你都没说,我怎么知道重不重?抓的人多得去了,好几个队都有,谁呀?”余罪问。
“我也不清楚。”欧阳擎天犯迷糊。
得了,这是个投石问路的,探口风来了。余罪直接骂着:“你当班长的时候就是一二货,到现在都没长进,说情你都不知道替谁说。”
“哎呀,我真不知道,我们领导就问问,究竟是个什么行动,涉及面大不大,这忙能不能帮而已。”欧阳擎天道。
“欧日天,别让我再骂你啊,你说能不能帮?”余罪换一副口吻。
“什么意思?”欧阳擎天在电话里,声音下意识地小了。
“要没熟人,就按规则来;要有熟人,就按潜规则来。这还用我教你?”余罪斥道。
“好,我明白了,那让他们家属直接找你,你看着办,别把人轰出去就行。”欧阳擎天电话里道。
“绝对不会,抓人为啥,还不就等着他们捞人吗?”余罪贱贱地说,逗着欧阳,“哎,我说,要是个拿不出钱来的,就别让他上门了,省得我看着烦。”
“你们刑警真不要脸……那就这样,上班他们去找你啊。”欧阳擎天说完就挂了电话。
余罪看着手机,愣了好大一会儿,他还没有想明白,这关系究竟是怎么走的,怎么左绕右绕,从素不相识的人绕到同学这里搭上话了。而且欧阳擎天向来眼高于顶,现在在小店区分局也是个副科级干部了,能指挥那儿,不管是谁,这能量看来都不小。
放下电话穿衣服准备走时,他看到杜立才站在卫生间门口,正痴痴盯着他,余罪笑笑道:“怎么了老杜,这不比你住烂尾楼的地下室舒服啊?”
“小心点儿,涉毒的人,他们从来不择手段。”杜立才提醒了句。
“放心吧,现在是穿着警服当坏蛋,比当年好混多了。不管什么嫌疑人,他也不至于明目张胆地对付警察。”余罪道。
“我不是担心他们。”杜立才道,看着余罪痞痞的样子,想想这货开着宝马牛烘烘的德性,又一脸愁苦地说,“我是怕你穿着警服真成了坏蛋,你不是个经得起威逼利诱的人啊。”
余罪愣了愣,邵帅却“扑哧”笑出了声,老杜转身进了卫生间。余罪气咻咻地一拽邵帅,顺手给了他一拳道:“笑个㞗啊,昨天都给你说了,这是个绝妙的计划,多重身份,既是特勤,又是警察,又是卧底,哎哟,我自己都快分不清真假了,王牌间谍也不过如此啊。”
“好贱的谍呀,二货。”邵帅评价了句,嗤之以鼻,把余罪的得意之情全憋回去了。
八时一刻,开发区分局,一辆红色的现代轿车泊在马路牙子边上。
开车的姑娘正用纤细的手指翻看着手机,那上面是一点儿简要的信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看上去年纪不大,肤色偏黑,像街头的混混。介绍也很简单:余罪,二十五岁,开发区分局副局长,省警校毕业;爱好,不详;家庭住址,不详。
这是个很仓促的任务,她美目眨着,马哥和申哥亲自邀她出面办的事,应该不是小事。在她所处的那个不黑不白的世界里,她知道有些人能量很大,可她却看不出,这样一个小分局长,能量能有多大,值得申哥亲自安排。
第二个信息,是一个叫孙笛的人,被警察抓了,要想办法捞出来。但据马铄讲,就算捞不出来,也要想办法接近这个目标,寻找机会。打开两人之间大门的钥匙就在包里,她伸着手,捻出了一块条形的、金灿灿的、标着“建行金”字样的金条。
把金条放在手能够到的位置,她掰下了化妆镜,对着镜子打量着自己:偏挽的发型,微烫,未染;淡妆;眉修得很细;唇膏用的是靓彩的。这样的装扮于这个地方来说不显得过艳,面对异性时又不会显得寒酸。她很满意,一如既往地对自己的容貌满意。
整了整衣服,迈着摇曳的猫步走近分局,在值班室通报了一声,签了个名,值班的人殷勤地指着余副局长办公室的位置。她俏俏地招招手,回眸的媚眼,让值班那个半拉老头子看得都愣了半天。
俏影消失时,他失落地看看签名:姚曼兰。
人如其名,曼妙其形,兰桂其香。
男人在两个品位上是相通的,一个是美食,一个是美女。当这个名片递在余罪手里时,他也着实被震惊了一下,那女人就像是粉雕玉琢的瓷娃娃,恬静地坐下时,双腿并拢,手恭谨地放在腿上……对了,余副局一直注意那双腿,一袭黑丝,圆润而饱满,观感极美。
当他把一杯水轻轻地放在茶几上时,才敢去看那美得让他不敢直视的脸蛋,雪白的颈项,微隆的胸,衣饰是一串镶着珍珠的圆纹,似乎在突出胸前那个位置。
“余局长……冒昧来打扰您,实在不好意思……余局长。”姚曼兰叫了两声,才把坐在办公椅上咽口水的余罪叫醒过来。余副局自知有点儿失态,整整身形,要扮领导,却忘词了,直接道:“我很忙,真的很忙,你有事就直接跟我讲。”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姚曼兰对余罪的第一印象很差,她在揣度是不是该直接把金条塞他手里,那样才符合这种人的作风。
“看看,又拐弯了,哎,对了,你怎么会认识我的同学呢,就那欧阳擎天?”余罪问。
“我不认识,是托朋友,朋友托朋友,这不是没办法吗,才找到您门上了。”姚曼兰眉一动,楚楚可怜的愁苦,明显在向对方诉着难堪。
“那说吧,是谁,犯什么事了?”余罪问。来这儿的就一件事:给被抓的人说情。
“孙笛。”姚曼兰怯生生地吐了个名字。
“孙笛?我想想……孙笛。”余罪能想起,不过还是装成日理万机的样子,拿着电话,询问重案队,“喂,你们那儿是不是关了一个叫孙笛的?”
对方说:“那不是余局您送来的吗?”
余罪捂着电话,装模作样地说:“哦,有啊,犯什么事了?”对方又说:“不清楚。”
余罪才恍然大悟道:“哦,涉毒……我知道了。”
双簧演完,余局长愁眉不展了,轻拍着桌子道:“姑娘啊,他涉毒啊,这事不好办啊,你和这人有什么关系,还想办法说这个人的情?”
“是我表哥……那余局,很严重吗?”姚曼兰凄楚楚地问,盈盈的眸子,快溢出泪来了。
“具体案情不清楚。”余罪道。
“可我表哥,是您带人抓的。”姑娘又委屈地来了一句,揭破了余罪的伪装。
余局长一拍额头:“啊哟,对,我都忘了,对了,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联合行动,是我们庄子河刑警把他抓回去的。不过你别着急,暂时是刑事拘留,还没认定,他经营的那家梦缘ktv,确实涉毒啊。”
“那您救救他,我就这么一个表哥,他要是进去了,我嫂子可怎么办?现在在家哭得都出不了门了,一家就剩母女俩了,她们可怎么办……我也是没办法,才来求您……只要能救他,我们出多少钱都可以……真的,余局长,您救救他吧……”
姚曼兰瞬间凄楚地清泪涟涟,虽然是哭着的时候唠叨,可那句“只要能救他”说得是很清楚,而且她捕捉到了,这个余局长明显眉色动了,眼光淫了,嘴唇哆嗦了,那是在咽口水。
男人都这种德性,她知道,这个坎儿,应该能跨过去。
余罪更清楚,这个楚楚可怜的美女,真实身份说不定就是黑社会特派员,是收买他来了。
“这样就不对了姑娘,感情归感情,原则还是要讲的,如果他真没问题,我们是不会冤枉好人的,很快就会放了他的,你回去等着吧。”余罪调整了坐姿,把目光移开了。
“对不起,余局长……我不该这样,我……我出去一下……对不起……”姚曼兰抹着泪,这样子须是不好看了。余局长烦躁地一摆手:“慢走啊,安慰好你嫂子,想开点儿。”
就做个样子嘛,哟,还真走了。余罪听着高跟鞋咔咔咔的声音渐行渐远,他“吧唧”一声把桌子上的报纸甩了,恨恨地骂着:“这黑社会特派员也太差劲了,我这么容易上钩,都不诱惑我一下子。”
余罪报纸一甩,气得站起身,却是按捺不住刚才蠢蠢欲动的心思,好容易上钩一个还跑了,自己又成没头苍蝇要到处乱窜了,这回可是真烦了。
他一起身,背着手刚走一圈,咦?吓了一跳,刚才美女的座位前,那杯水里,放着金灿灿的一根金条。
哇……这办法好,不动声色就把礼送了,想退还退不回去,啥也没说,录音录像都不怕,正好在杯子里,余罪拿到手里,五百克,十几万……他的心嘭嘭嘭跳起来,一下子观感全变了,看来还是人家黑社会这些特派员会办事。这事办得漂亮。
这时候,电话响了,一看号码,他知道是谁了。只是微微称奇,这女人连他的办公电话也摸到了。他坐下来,拿起电话,电话里静默了片刻,一个女人的声音轻声问:“余局长,对不起啊,我刚才失态了,实在不该这样冒昧打扰您……要不,您看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
“没事没事,不打扰……那个,你表哥那儿没什么大事,对了,你现在在哪儿?”余罪打着官腔。
“我还在楼下啊。”姚曼兰道。
“好,那你等一会儿,你和我一起去重案队。”余罪道。
“那……太谢谢您了。”姚曼兰一下子高兴了。
余罪给支援组拨了个电话,讲明了大致情况,穿着威风凛凛的警服下了楼。看到了那辆红色的现代轿车,他大摇大摆地出了门,踱步过去,上了车,一摆手:“去劲松路那儿。”
“需要给他带点儿什么日用品吗?”姚曼兰小心翼翼地问,她还真怕这人油盐不进,把金条摔给她。
不过她想错了,那人根本没提,直接道:“带什么日用品,把人带走……小心点儿啊,这事吧,要自个抽抽吸吸不算个什么大问题,可要贩卖就不好了,您说对吧?”
“那是,我表哥其实人挺好的,可是开ktv,有时候避免不了,那些人杂啊。”姚曼兰驾着车边走边道,这一项任务完成得不错,达到预期的效果了。
和她想象中没有什么区别,这个警察很能装,只字不提,表情严肃。到了劲松路,余罪让她把车泊在路口等着,然后这货迈着公鸭步子进去了,这个森严的地方可超出她的认知了。她只知道,这儿好进难出,大部分人在这儿稍作停留后,会直接被送进监狱,那是地下世界所有人的噩梦。
奇了,不大一会儿就见余局长背后带着个长发、花衫、一脸疲惫的人出来。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还真没想到,这人的能量如此之大,就这么把人放出来了。她赶紧下车,远远地喊孙笛表哥,把手足无措的孙笛请进车里,示意他别乱说话。
那哥们儿被关了四五天,早被吓破胆了,连直视余罪都不敢。姚曼兰千恩万谢地说:“谢谢余局长……真没想到,我见着真佛了。”
“你要杀人放火我真没办法,这是小事,注意点儿啊,不留案底了,就是拘留罚款,剩下的我办喽。”余罪摆着手。姚曼兰有点儿激动,纤纤一伸手,以仰慕的表情要握手了。余罪一握,来了个含情脉脉的眼光,带着“淫淫”的笑意。
姚曼兰邀着:“您一定不会介意,改天请您吃顿饭。”“如果就我们两个人,我一点儿也不介意。”余罪道。“那说定了。”姚曼兰抛着媚眼。
“没问题,我请。”余罪笑道。
两人几句话,似乎就有勾搭成奸的倾向,余罪不觉得唐突,美女也不觉得意外。上车走人时,美女还给了领导一个很俏皮的飞吻。
车加速驶离了这里,车上的美女心情大好,后座被放的嫌疑人孙笛恭维着:“谢谢啊,妖妹,我以为我这次完蛋了,二队这帮孙子,把我往死里审,你们再来晚点儿,我可支撑不住了。”
“少奉承,赔了一根金条呢,那钱算你的啊。”姚曼兰不客气地说,口气很硬。
“那是,这钱我怎么敢让大哥出……哎,对了,这个人可是个狠人,不声不响抓了咱们不少兄弟,和他打交道小心点儿。”孙笛道。那语气,显然是佩服得无以复加了。
男人还不都是那德性,白天摸钱,晚上摸女人,有什么可怕的,只要他愿意,还怕咱们养不起他呀。”姚曼兰不屑地说,那清纯的脸和沧桑的口吻,是如此不般配。
车汇进了车流,消失了。
不过在支援组捕捉的画面上,它已经消失不了了,这个隐藏着的地下世界,从这里开始揭开一角……
香饵投鼠
许副厅长再次莅临禁毒局时,已经是四月了。
中层几乎处于半停职的状态,这种情况自然是省厅不愿意看到的,三天两头催进展。撤回京城的第九处人员也要求逐日汇报进展,现在都快坐不住了,许平秋估计就快卷土重来了。警中这些汉子有时候心眼说多小就有多小,在哪儿吃了亏、摔了跤,一准要想法子从哪儿再站起来。
进展已经相当不错了,可进度永远满足不了上级对结果期待的速度。“你们不用向我汇报了,站好这班岗,无过即是功。”
“老万,总队的事你抽时间关注一下,五一安保可能还要和特警部门合作。”
“清淮,你一定做好禁毒局这些中层同志的思想工作,一定要耐心,不能让大家对组织上有情绪,同志间不能产生不必要的隔阂,查泄密,是为了让我们队伍更纯洁。”
“你们忙吧,不用管我。”
进了门厅,站在电梯口,万瑞升和史清淮连话也没插上一句。电梯还没来,许平秋从电梯的反光里看到了一个进门的影子,回头时,一看是熟人,他笑了,招手道:“小伙子,过来。”
是马鹏,进禁毒局两年有余,万政委和史清淮可不太熟悉此人。只见小伙子兴冲冲地奔上来,向许副厅敬礼,许平秋乐呵呵地擂了他一拳,那样子极亲密。
“倒把你忘了,在这儿干得怎么样?”许平秋高兴地说。
“还好。”马鹏道。
“习惯了吗?”许平秋问。
“早习惯了。”马鹏笑里有点儿羞赧。
“现在干什么?”许平秋好奇地问。
“外勤七组,组长……不过,暂时接受审查。”马鹏道。
“你是老同志了,正确对待,很快就会过去的。去吧。”许平秋道。“是,许副厅长。”马鹏向三位领导敬礼,保持着庄重的警姿,迈步上楼了。
许平秋眉头皱了皱,往事如潮涌来,同样是羊城那例贩毒案的参案警员,转眼间功臣成了罪人,这出戏,他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摸清脉络。
从电梯下负一层,任红城已经等在此处了,老任从事的就是秘密工作,反泄密也是专业。奇怪的是这次连老任也摸不出这个泄密的渠道究竟藏在什么地方,所有禁毒局高级警官的家庭信息,只有一正一副两位局长掌握,原始资料并不在此处,打印电子加密文档都会留下记录,而杜立才的档案,根本就没有人动过。
如果是这样,只能往有交往的同事里查,往有知情的上级查,可那样的话,涉及面又要无限扩大了,这是谁也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所以这个事暂且搁下了。许平秋的思路是咬死毒品这条线,只要牵出毒源,其他的事就迎刃而解。
今天来此就是这个目的,支援组轮休,守电脑的两位,就是在一人宽的休息室里睡觉的几位,已经衣不解带工作数日了。这里的条件比监狱强不了多少,连放风的时间都没有。
“进展怎么样?上面可是快等不及了。”许平秋开场就进主题,没有废话。
“肖组长,你来说吧。”任红城道。
“好的,现在情况是这样……”肖梦琪打开电脑,把资料递给许平秋,同步地解释着,“前一阶段,庄子河、三队、重案队、矿区队、七队、九队,还有杏花分局,他们无差别的扫毒行动,效果还是非常可观的。据反馈回来的消息,到现在为止,神仙水、麻古、摇头丸等常用类的毒品价格仍未回落,也就是说,这个市场现在上下层断裂,他们暂时恢复不了元气。”
说到此处,肖梦琪的眼里全是仰慕。这种釜底抽薪的方式,她可是想也不敢想,无差别的抓捕、清毒,然后拘留、罚款,大部分还超期羁押,这种事,恐怕也只有许平秋这种领导敢干。
此时的许平秋一脸得意,他在笑。办大事得用对人,办黑事得用烂人,还好,自己麾下可不缺这号烂人。他笑着说:“这招已经不新鲜了,禁毒局未成立之前,这些事都是基层刑警来做的,事实证明,短时间效果是相当好的,但毒贩的恢复能力也是相当强悍,高额的利润诱惑下,从来就不缺铤而走险的人,用不了多久,他们的新渠道就会建立起来,继续……”
“根据上级安排,我们有选择地对清扫到的嫌疑人进行甄别,分为三类,一共有七十一人,大部分有前科。我们又根据他们的活动轨迹、通信联络建立了一个关系圈,有三百一十一人,职业类别基本涵盖全市大部分行业……桃园公馆、晋祠酒店、五洲酒店等几所酒店以及全市大部分ktv及娱乐行业,或多或少,都有涉毒人员、涉毒行为……我们现在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肖梦琪汇报着,光鲜下掩盖着的败絮种种,揭开后让人触目惊心。全市的吸毒人员去年已经超过八千,这仅仅是在册的数据,实际数量要比已经发现的更多,每年消耗的财富数以千万计,巨大利益的诱惑,吸贩人员已经是趋之若鹜、势不可挡了。
她汇报的这个结果很明显,五原市,仍然存在一个相当大的毒源。
禁毒局的工作不可谓不尽力,每年查获的各类毒品都有数百公斤;他们对禁毒工作的投入不可谓不大,数年间已经建起了七所戒毒所。可事实仍然不容乐观,警察使尽浑身解数,也只能把毒品控制在一个范围之内,这个范围,是警察对社会问题的无力感。
“现实再悲观,我们也得朝前看。”许平秋见两位稍有悲观,插言道,“我们不否定禁毒局工作的成绩,这个社会问题在我们手里可能解决不了,不过涉及的犯罪层面,我们绝不能坐视它泛滥,说点儿乐观的,前天汇报,不是接上头了吗?”
肖梦琪笑了笑,切换着画面,解释着:“根据我们对重点嫌疑人、嫌疑地点的监控,冒出头的这条重要线索,来自于两个人。”
一个是马铄,在多方联络的七十一人中,有二十多个和他有直接联系;另一个就是姚曼兰了,她主动出面通过余副局长往外捞人,这个愿者上钩的方式在坚持了两周之后终于奏效了。两个冒头的成功地把自己送到了重点嫌疑的位置。
据支援组的渗透调查,马铄在退役三年多的时间里并无正当职业,却在京城、五原和苏杭数地置下了房产,外围的调查人员找到了此人数张签名的信用消费记录,总金额达上百万元;而姚曼兰恰恰相反,她在一家小有名气的影视工作室负责商业广告联络,查起来很容易,仅通信记录接触到的各类人群就有好几百。
更能引起许平秋兴趣的是,对两人外围调查的结果,成功地与嫌疑人关系树重合起来,不少涉案的ktv小老板、酒店工作人员和经理级别的人员,以及某些所谓的社会名流,都和这个特殊的圈子有过交集。这也是情理之中,吸毒本身就是个高消费的事,真要穷得叮当响,顾不上追求那种精神刺激。可这些说明不了什么,只能当参照,不能作为证据。
“现在难点儿就在这儿,我们的嫌疑模板已经建立起来了,大部分都涉毒,但迄今为止,除了少量的毒品,我们还没有找到什么较有力的证据或者线索。”肖梦琪汇报道,结束了。
案子就是这样,一直拧着,除非你找到一个关键的节点儿。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涉毒的太多,你无从找到他们最终的毒源究竟在哪儿,操纵毒品市场的幕后人,自然也无从谈起。
“对于马铄、姚曼兰的监控,有什么发现?”许平秋问。
“动了几个特勤,二十四小时咬着,没有什么实质性发现。两人几乎没有交集,看不透究竟是什么关系。”任红城道。肖梦琪挑了几个画面,是两人的往宅,看起来似乎素不相识,除了电话往来,没有发现两人有特殊的关系。
“捞走的那个人,当天是什么情况?”许平秋又问,陷入了沉思。
“这是三天前的事,他们通过欧阳擎天,就是余罪的一个同学,打了个招呼……然后是这个姚曼兰直接出面,对了,直接用一根五百克的金条收买余罪。不过奇怪的是,感觉这个孙笛涉案并不重啊,好像这个代价花得有点儿大了。”肖梦琪道,恐怕现在没有人能想象到,这个“黑警察”是总队刻意在培养的。
“不不不……不大,我们在下饵,他们也在张网,禁毒局原班人马大部分工作都停了,他们等于成了聋子、瞎子,急于在咱们内部找到一个代言的心情,应该非常迫切啊。”许平秋道。
听到此处,肖梦琪凛然惊省了。她突然发觉,自己作为组长,眼界还是差了点儿,而真正高明的手法,是那种高屋建瓴、统观全局的方式。
“应该有消息了啊,他们急于打通销售渠道,又不敢盲目蛮干,那就应该在余副局长身上动脑筋了啊。”许平秋若有所思地想着,出声问,“老任,你说呢?”
“也许他们在咱们内部有其他人?”任红城道。
“肯定有,但这个时间段还敢胡来的,你觉得有吗?”许平秋反问。任红城和肖梦琪都笑了。禁毒局大换血,扫毒力度空前加大,谁也不敢往这个枪口上撞啊。当然,除了知道内情的余副局长。
“看来得有耐心啊,黑警察的成长应该没那么快,他们可能还要有无数种测试,才敢尝试性使用。”许平秋笑道。
“嫌疑人永远不会相信警察。”任红城道。
“可嫌疑人大多数时候,会巴结警察,会从警察身上找他们需要的东西,他们需要的,也许也正是我们想知道的。”许平秋道。
“如果这根金条的代价,仅仅就是为了捞孙笛呢?”任红城一直是反向思考。
“把监控放回去。”许平秋仔细看了看,又比对着姚曼兰的职业、相貌,眉头渐渐舒展,笑道,“老任,你赌不赌?这个姚曼兰绝对是个人物,腐蚀余副局长的打头人物也应该是她,我甚至敢断定,如果有这样一个团伙,那她的位置绝对不会很低。”
“权、钱、色,生活就这么三样嘛,这是朵交际花啊。我们截到的她的通信录,里面有三百多人,都是企业老板和政府官员,可以称得是阅人无数啊,这样的人和余副局长要唱对手戏,我怎么觉得有点儿不靠谱啊。”任红城道。
“你不用担心,余副局长逢场作戏的水平很高的。”许平秋笑了。
“不,我担心他假戏真唱啊。真培养出个‘黑警察’来可怎么办,而且是两头黑。”任红城道。
许平秋怔了下,其实他也有这种担忧,大把的钱、金子,又是美女,以后接触到的会越来越多,在那种情况下,难道还期待谁有操守?
两人的谈话,肖梦琪没有插进去。全盘的计划她清楚了,不过已经被禁足在这里了,她在想,如果真面对那么多的诱惑,余罪还行吗?财物可以上交,但谁保证他没有截流?最关键的问题是,那些本身就存心不良的女人很可能会有意识地接近他,如果下一步是色诱拉他下水呢?
这个没有疑问,她想,余罪会浑身湿透的。
这个念头让她有点儿心里不自在了,一个堂堂的警察,被越抹越黑,这不是自甘下贱吗?
怕什么还就来什么,有人在敲玻璃门,是张薇薇。这个实习生指指桌子上的电话,肖梦琪拿起来,听了句,向发愣的两位领导道:“姚曼兰和余罪联系了。刚刚监听到了他们的通话。”
“接进来。”许平秋直接道。
音频接进来了,开口就是娇中带嗲、嗲中有挑逗的声音:“喂,余副局长吧。”
“哦,是啊。”余罪的声音。
“能猜出我是谁吗?”姚曼兰的声音,听得两个老头浑身起鸡皮疙瘩。
“还用猜吗?听声音就是位美女,听说话就是位大美女,而且是我见过的那位。”余罪的声音,不像局长,像流氓。
“那你还没说人家叫什么呢?是不是把人家忘了?”姚曼兰的声音,既嗔又怪,像撒娇。
“你不曼兰嘛,前两天咱们见过面……我想忘都难哪。”余罪道。
“少来了,你们警察里,警花好多呢,能记住我?”姚曼兰的声音。
“哎呀,这情况你不了解,哪有什么警花,大部分都是喇叭花,偶尔有一两个还凑合的,偏偏是个苦瓜脸。呵呵,真的,像曼兰你这样,又漂亮、又有气质,让人一见难忘的,绝对没有。”余罪不吝赞美之词,听得肖梦琪目瞪口呆。
许平秋和任红城倒没反应,余罪要是不流氓,那才会让他们吃惊呢。那女人被调侃得咯咯直笑,半晌才娇喘微微地问:“那余局长……”
“不要叫这个称呼,太生分,换换。”
“那好,嗯,叫你……叫你什么?”
“帅哥怎么样?”
“哈哈哈哈……你觉得自己很帅吗?”
“绝对不是帅哥,前面一省略,简称帅哥。”
“哈哈哈……那就简称帅哥喽,那警察帅哥,那天你答应请我一顿啊,这个你没忘吧?”
“我天天请都没问题,就怕美女你不应邀啊。”“那今天呢?”
“二十四小时待命,随叫随到……”
两人腻歪间,时间定到了下午下班,饭店定在了五洲酒店,就一句话的事,腻歪了十分钟。音频切断时,肖梦琪咬着下嘴唇发呆,真正见到男人这么极度无耻的一面,还是让她很震惊的。
“这就是传说中小年轻的那种泡妞?”任红城听得云里雾里,挠着腮,实在超出他的特勤思维了。
肖梦琪“扑哧”笑道:“是不是发展太快了,第二次见面就这么轻佻?”
许平秋笑着摆摆手道:“他们急于拉人下水,又不是谈情说爱,一点儿都不快。”
说到此处,许平秋兴奋地站起来,那样子比自己泡到妞还兴奋,背着手在办公室走了一圈,一甩手指下着命令:
“通知余罪,让他放手去干……不要有顾虑。”
“是!”肖梦琪听不下去了,应了声,直接出去了。
任红城翻着白眼,没吭声,不过那表情已经明白了,余副局的顾虑肯定不会有,玩过火倒是可能有……
“啪”一个响指,手型竖成了“ok”。
马铄倚着窗户,看了看隔窗外的街道,笑着回头问:“看来我不用问结果了。”
“你经常把事办砸,我办砸过吗?”姚曼兰傲娇地说。拿着手机,双手叉在胸前,衣服围在腰里,身后的活动室还有一群这样的姑娘,在做着美体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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