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叛变特勤现身

马铄笑了笑,这家影视公司没拍过什么像样的剧本,不过拉的赞助还真不少,全是这些美女的功劳,他提醒着:“他是个警察,和别的人不太一样啊。”

“男人在某些地方,大部分都一样。”姚曼兰笑道,小声问,“你说吧,达到什么层次?”

哄他高兴算一种,这个简单,随便邀几位美女,现场一定能嗨起来;陪他开心也算一种,这个不难,这里的姑娘有一千种办法能让男人魂不守舍。不得不承认,原始武器就是最有效的武器,到现在都不落伍。

究竟达到什么程度,马铄心里也没主意了:进展得慢了,怕凉;进展得快了,又怕前功尽弃,好容易下大本钱拉上了这条线,他还真怕那吞饵的鱼,滑溜一下子走了,那一切可又得从头开始了。

“你怎么了?我见他,你怎么比我还为难?”姚曼兰奇怪了。

“这个度不好把握,轻了我怕脱钩,重了我怕翻脸。”马铄低声道。“那这样,不要轻,也不要重,让他自己疯起来怎么样?那样的话,就不怨咱们了……其实他就穿着一身警服还能吓唬住人,没了那身衣服,他连街头的马仔都不如。”姚曼兰美目眨着,递了个狠主意。

“听你的……我去准备,晚上你把他带到地方就行。”

马铄向姚曼兰竖竖大拇指。转身间,姚曼兰回了个轻佻的指吻,摇曳着猫步回去了。

活动室都是跑赞助、拉投资的美女,偶尔还会在那些不咸不淡的爱情剧里客串一回女配,和明星的区别就在于没有成名而已,不过身体条件已经足够了。看这一室婀娜多姿、莺莺燕燕的,她在想,就是神仙也经不住这样的诱惑啊,只要神仙是男的……

一夜疯舞

十七时开始,余罪在办公室里有点儿小激动了,他对着小镜子不止一次地观摩自己的容颜,结果不怎么好:两眼稍陷,那是这些日子累的;印堂发黑,那是这些日子忧的。老实说这种大把揣钱的日子并不那么好过,得提防着那些毒贩子黑你,又得算计着别让上面真查你,那可真叫夙夜忧叹哪。

他出了办公室,到洗手间就着简陋的水龙头洗了把脸,然后凑合着刮了刮胡子。同上卫生间的几位分局的小警员向他问好,那表情有点儿不自然。余罪知道自己的恶名恐怕也传到局里了,脚踩分局、刑警队两个单位,遍地抓卖小包的,告他的一大堆,在外人看来,大概他就是个狗仗人势、中饱私囊的货色。

这种人再风光,也会让普通人敬而远之的。

一个不经意的发现让他郁闷了好大一会儿,他呆呆地站在楼道,看着进出的警察同事们,看着匆匆来去的警车。这个肃穆的环境,对他来说仿佛是一个天地牢笼,被黑与白交织的网裹挟着,他再怎么挣扎,也觉得那么无力。

回到了办公室,他慢慢地整理着自己的东西,警证、徽章,还有钱包里和林宇婧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拉开了抽屉,放在了一摞奖章的旁边……对啊,奖章,他拿起了一枚放在手心,熠熠生辉的奖章,轻飘飘的,还真没有那根金条有分量,这是很多抱着理想、守着信念的警察梦寐以求的荣誉,余罪却觉得,这对他来说却是一份不可承受之重。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从头到脚直到骨子里,离崇高太远了。

他轻轻地合上抽屉,把牵挂和羁绊全部锁了起来,他知道自己的角色应该怎么定位,那就是:本色!

这时候,邀约的电话来了,他接着电话下了楼。开车回庄子河换上了便装,然后直驱五洲酒店。

十八时三十分,穿过了各种交通阻塞,五洲就在眼前了。此时的余罪驾着宝马,听着音乐,穿着一身西装,腕上扣着一块他也认不清字母的名表,嘴里叼着一支烟……

今天不会有什么心惊肉跳的事吧。

他接近五洲时揣度着,以他的特殊经历在揣摩着,应该没有。这是尝试性的接触,对方应该是委婉地给你好处,就像温水煮青蛙一样,让你在不知不觉中被腐蚀。

姚曼兰审视着同行的三位女人,最后一次仿佛是临台一般,她检视着,把高个儿女孩的裙边撕了五公分,若隐若现的大腿露出来了,那女孩做了个鬼脸。

第二位,青春靓丽型的,梳着清纯的绾发,姚曼兰伸手,挑乱了她几丝头发,斜斜地飘在额际。那女孩愣了:“兰姐,不就陪个酒吗?这什么意思?”

“太清纯了,会让男人有距离感。”姚曼兰道,又看上第三位了,童颜巨乳,靠这张脸蛋可是拉到不少赞助和投资。小姑娘做了萌萌的姿态问:“兰姐,那我这样的,会不会让男人有负罪感?”

“不,只会增加男人对你的兴趣。”姚曼兰笑着,把她颈上的扣子解开了两个,若隐若现,雪白一片。

“听好了,这是一个特殊任务啊,不要抱着什么目的和他讲话,就玩、吃饭、喝酒,一会儿一起到ktv唱歌,反正怎么嗨起来就怎么玩……大家可以尽情地放纵一下。”姚曼兰道。三位姑娘都来自影视公司,一般对付赞助的企业老总或者投资商,才用这种高规格的待遇,高个子的薛妃问:“兰姐,您这意思包括献身吗?”

“看感觉吧,怎么了,你迫不及待?”姚曼兰道,惹得众女一阵好笑。那童颜巨乳的凑趣问:“是不是一个帅哥啊?要是帅哥我就主动献身。”

“不算帅哥,不过据我观察,应该是个猛男。”姚曼兰笑道。

后面那位刚说了句“我喜欢猛男”,她嘘了声,看到了来车,领着众女迎了上去。

下车的余罪都忘了摁锁车门的钥匙了,婷婷娉娉摇曳而来的姚曼兰,身边还围着三个女孩,他第一眼就看出了三位一个高挑,一个胸大,一个好清纯。

组团来勾引我?这女的是个极品啊,太了解男人了。

“我就知道你见面会被惊呆的。”姚曼兰温婉地站在车前,对着他吹了个轻佻的口哨,余罪嘴一歪呵呵笑道:“这阵势想不被惊呆也难啊。”

“我的胃口太小啊,所以就带了三个姐妹一起来吃你喽。”姚曼兰表情极其丰富地说,两眼睁得好大,盈盈地看着余罪问,“你不会心疼吧……我说饭钱啊?”

“疼倒不疼,就是有点儿心跳加速啊。”余罪抚了下小心肝,既俏皮又不拘谨,完美地诠释了一个男人的贱性。

几个女孩都哧哧笑了,不过都是经过大场面的。姚曼兰一介绍,高个子的薛妃、大胸的金丽华、清纯的张青青,各自称呼着余罪,大大方方地握手介绍。三人簇拥着余罪和姚曼兰,说说笑笑地朝酒店大厅走去。

姚曼兰坐东面,拉着余罪坐她身边,本来余罪还稍有推托,不过姚曼兰颇是知情达意,除了称呼帅哥,其他一概不提。那几位美女嘘寒问暖,添茶的、擦杯的、斟酒的,莺莺燕燕,你说帅哥好,她说帅哥请,真是关怀备至、温柔无边哪。

难道这是要把我灌醉?余罪一看服务员端上来的几瓶小茅台,心里暗暗地想。

不过马上他发现自己见识太浅了,灌酒太低级了。

姚曼兰举杯邀约,一是姐妹们前段时间辛苦了,今天凑个热闹,请请大家。二是向大家介绍一个帅哥,我朋友啊,钻石王小五,详细身份不告诉你们,你们谁有本事就追吧,保证你们追到不后悔……三个女孩媚眼乱飞,举杯和余罪套着近乎。

高个的薛妃说了:“帅哥,你不是兰姐的男朋友吧?逗我们吧。”

余罪赶紧说不是不是。薛妃说了:“那我不是就有机会了吗?来,先干一杯。”

这杯方尽,童颜巨乳的金丽华也凑热闹了,我们几个是姐妹啊,我也敬帅哥一杯。光敬不行,薛妃拉着来喝交杯酒了,一起哄,余罪倒比那女孩还放不开,羞答答地勉强来了杯。

又一杯方尽,张青青也来了,背后揽着,那么若即若离,酒递到余罪的嘴边。哎哟,这爷们儿的面子薄,不好意思不喝啊。

众女人嬉笑声中,余罪难胜酒力,姚曼兰拍着桌子仿佛生气了似的训着:“淑女啊,姐妹们,别把我朋友吓着了。他不爱多喝酒。”

训了众女几句,她又关切地问余罪:“帅哥,不好意思啊,她们经常有这种场合,习惯了……不能喝就少喝点儿。”

“那就少喝点儿,我还真不太行。”余罪谦虚道。

……

人到兴处,酒到酣处,就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了,吃了一个小时,喝了一个小时,一顿饭花了两个多小时。余罪所喝不多,不过把美女们的酒兴逗得可不少,起身时,那高个子的妞薛妃可有点儿踉跄,姐妹们扶着她还不行,非要揽着余罪。

“为啥啊,投缘哪。”

“就是投缘啊,这才几点,不到九点,要不兰姐咱们唱歌去。”

“是啊,唱歌去……”

踉跄下楼,余罪要结账时,早被姚曼兰提前刷了卡。他好一阵埋怨,姚曼兰却是顺水推舟邀着:“今天玩得高兴,姐妹们看样子都喜欢你,要不请我们唱歌去,反正时间还早。”

于是众人环伺,你邀我请,揽着的、挽着的,余罪不知道是酒意还是惬意,抑或是男人的面子作祟,明明知道有点儿不妥,可嘴上说的却是:“好啊!走。”

姚曼兰带路,余罪驱车跟着,车里几个叽叽喳喳的妞儿在选着地方,居然还有人很遗憾,橙色年华给封了,否则那里可就是不二之选了。

众人商量,又征询了姚曼兰,选定的地方居然是桃园公馆,又一次让余罪大呼巧合了。看来这个圈子,并不大。

“那不是会所性质吗?能唱歌?”余罪问副驾上的薛妃。

“会所肯定提供这种场合,而且他们音响效果好。”后座的金丽华道。

“哦,我还真没去过。”余罪眼都不眨地撒了个谎。

“那帅哥,你去过哪儿,要不你挑一个?”薛妃道。余罪客随主便,

不过这么云淡风轻的样子,仍然引起了诸女的好奇心,三个妞儿咬着耳朵在说什么,旋即又是哧哧地笑。

“几位,笑什么呢?”余罪问。

“我们在猜你是什么身份。”薛妃笑道。

“猜到了吗?说说看。”余罪问。

“嗯,制片人……肯定是制片人,否则兰姐不会这么上心。”薛妃道。

“错了,谁还来?”余罪笑道。

“是哪儿来的老板吧……看你这条领带的品位就知道,现在越低调的越是土豪啊。”金丽华羡慕地说,兰姐身边围着的,应该大部分都是土豪。

“错了,继续。”余罪笑道。

“我觉得是领导干部,就是有点儿年轻了。”张青青说了。

这是最接近的答案,余罪笑而不答,那两位追问:“你怎么知道是领导干部?”

“只有领导才像你这么有内涵,哈哈。”张青青笑道。

众女一阵放肆的大笑,等走到桃园公馆,已经是亲密无间了。

不过余罪旋即又被那场合震惊了一下子,进门厅,电梯把众人直接送到了九层。外面不闻丝竹似的安静环境,一进去才知别有洞天,疯狂的dj,劲爆的架子鼓,眼花缭乱的调酒,男男女女已经有二三十人,有唱歌的,有在灯光阴影里拥着小叙的,更有在舞池里拥着、贴得很紧热舞的,来往穿梭的服务生,清一色的兔女郎打扮,端着或浅或深的酒杯,供着消遣的客人取用。

跳起来啊,跳起来啊……几个美女仿佛在释放一般,刚进门就开始随着音乐又甩头又扭臀了。

“喜欢这环境吗?”姚曼兰附耳道。

余罪笑了笑,附耳回道:“就是有点儿乱。”

“不乱怎么放松啊,这儿可以尽情地玩,相互间都不怎么认识,美女可多喽,看你的本事喽。”姚曼兰附耳小声道,带来一阵香风。她所指之处,有不少衣着鲜艳、亮着白胸长腿的妹子,她揶揄地介绍着,“不少都是找刺激的富家女,很空虚寂寞哦。”

那浓浓的挑逗味道,余罪岂能不解,这一时间却是多说无益了,姚曼兰拉着余罪,顺着滑进了舞池,带着余罪笨拙地跳着。渐渐地,余罪在脂粉香阵中,找到了那种放松的感觉,其实这里的舞步没有规则,大家都是随心所欲而已。

大汗淋漓的余罪兴奋到激动,他稍歇时,那几位环伺的美女可没闲着,薛妃上来拉他,姚曼兰端着酒请他。清亮的鸡尾酒,杯沿上插着橙片,诸女跳得累了,围上来一人一杯,余罪也跳得爽了,端着酒杯一饮而尽,清凉的感觉,一直舒爽到喉间。

“来嘛,我教你狐步。”薛妃拉着余罪。

“节奏太慢了,哥特金属,适合劲爆点儿的。”张青青道。“那跳甩臀舞啊,看我的。”金丽华嗨起来了。

她蹦到了t台上,翘臀做着大幅的甩动动作,惹得一阵口哨声起。金属乐的声音节奏越来越强,那舞池中男男女女仿佛听到了音乐的感召,在疯狂地扭着,在疯狂地甩着头,在疯狂地抖擞着全身。

或许不是音乐的感召,姚曼兰慢慢地靠近了吧台,向在抹杯子的马铄使了个眼色。马铄笑意盎然,他看到了,那疯狂的舞池中间,余副局长也像着魔了一样,在甩着、扭着。

两人没有交流,接下来的故事不需要安排了。

对了,派对是马铄马老板安排的,他做服务生唯一的原因,就是防着专门请来的美女也迷糊了,抱错了人。

两个小时后,马铄开始惊讶于余副局长的耐力了,他居然还在跳,那挥汗如雨的样子,显得格外疯狂。

他手指勾勾,向姚曼兰使着眼色,姚曼兰进了舞池,躲闪着那些乱摸的咸猪手,然后暗暗地拉了拉正在疯舞的薛妃。这时候已经不需要矜持了,薛妃拉着余罪,边跳边滑出舞池,贴得很近,她使着眼色,手一指角落沙发上缠绵的一对,指指他,指指自己,挑衅的眼光……来吗?

余罪有点儿晕头转向,抱着这个高个儿的妞,连摸带亲,两人向门外退去。薛妃兜着余罪,整个人缠在他身上,指指一间房间,余罪抱着美人,剽悍地一脚踹开了门。

不多时,马铄一手揽着青青,一手揽着金丽华,这两人跳得好嗨,缠缠绵绵要抱着马铄。他揽着两人到了房间门口,一手一个,进去吧……然后马铄长舒一口气,听着房间里的惊声尖叫,哑然失笑了。

“便宜这小子了。”他默然听了一会儿,慢慢踱步离开了,回到环形隔音的派对舞池,靠在吧台边上。姚曼兰斟着一杯鸡尾酒,看着他,相视间会心地笑了。

时间已经指向了零点,舞池的疯狂渐近尾声,可今夜的疯狂,却仍然在继续着……

桌子上的电话再次响起来。这是第几个电话,任红城已经记不清楚了,不过看看时间,已经中午了,仍然没有消息。电话是许平秋打来的,知道全盘计划的,除了关在这里的人,就剩许副厅长和国办那几位了,这个花大力气撒下的火种,得到了许副厅长的重视。

没有,还是没有消息。老许有点儿烦了,和任红城说话的声音也不客气了。老任放下电话,出了隔间,招手指指肖梦琪,肖梦琪知道领导揪心什么,她奔上来汇报着:“还没有消息,我们已经通知严德标、熊剑飞、豆晓波和孙羿几个人到总队了,电话打得不少,不过没有回音……从信号上看,位置仍然还在桃园公馆里。”

“这都中午了,怎么还没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任红城挠着头,说不清楚了。监视到姚曼兰已经离开,是昨天晚上的事。今晨马铄也离开了,一直到马铄去而复返,都没见到余副局长出来。

“需要不需要来个临检?”肖梦琪同样有点儿担心,毕竟打交道的是两个贩毒嫌疑人。

“再等等……除了没有见到人出来,还没有什么意外发生,应该还在里面……再等等,不要打草惊蛇。”任红城道,这话是安慰自己,不过也安慰不住,急得他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转悠。

“肖组,有个情况你看一下。”李玫在喊。

肖梦琪和任红城快步上来,曹亚杰几位技术人员,把几个小时里监视的景象剪切出几段来,结果一目了然,一辆普桑在四个小时里,九次出现在桃园公馆附近的监控里。

“放大一下画面,看能不能辨识到面部。”肖梦琪道,曹亚杰依法施治,几次之后,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面部画面。这相貌看得任红城眼睛睁大了一圈,大家正觉得这人非常可疑时,老任道:“不要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他叫邵帅,私家侦探,是余罪找的外线。”

哦,自己人,李玫看着几帧资料道:“看,好像他也在找余罪。”

“这个家伙……到底发生了什么?”任红城知道急也是白急,他背着手,在负一层来回打转,明明觉得没有什么意外,可就是不见人。午时过后,仍然不见人影。

严德标、熊剑飞一行,因为带头的不见踪影,他们也被圈在总队,就一个任务,一遍又一遍,给余副局长,拨那个没有接听的电话……

不知几时,蜷在床尾的余罪醒了,头痛欲裂。他迷迷糊糊地回忆半天才想起来,我靠,居然给老子下药了。

余罪忆起了在舞池,姚曼兰给的那杯清清亮亮的低度鸡尾酒,他只模模糊糊记得自己抱着一个妞儿冲进房间,后来又进来俩,三个人轮番献吻投怀送抱,自己实在招架不住了开始装药性上头,拉扯之间竟重重地一头撞在卫生间的墙上,后来就人事不省了……现在摸起来,右脑勺还有个不小的包。妈的,差点儿就为革命献身了啊。

余罪在感觉着自己身体的不适,一个字,累,像累到骨子里了,似乎连抬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摸着衣服,点燃了一支烟,抽了几口,缓了缓情绪,还没有想明白时,房间的电话响了。

“喂。”

“您是,我是总台,请问需要为您安排午餐吗?”

“哦,好。”

余罪胡乱应了声,此时才想起自己的身份,又摸着手机,一看,苦也,已经下午两点儿了,六十多个未接电话,他摁的静音模式,根本不知道。

反正都这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他掐了烟,起身洗漱,懒洋洋穿好衣服,出了房间,电梯口早就候着的服务生,把他领到三层的餐厅里。

出了电梯,一眼就看到门口恭立着的马铄,壮硕的身材,一米八以上,穿着西装,明显和服务生不是一路。此时能显示出余罪的精神大条了,他根本没有什么表情变化,打着哈欠,懒洋洋地走过马铄的身边,正准备搭腔的马铄尴尬地杵在旁边。

要了个汤,两份菜,余罪悠然自得地开始吃了,昨晚不知道喝的什么,居然不感觉饿。吃着的时候,马铄拦下了服务生,附耳安排了两句,不一会儿就见有人端着份菜过来,马铄接到了手里,走向余罪。

余罪知道,上钩了。这个钩下得挺有意思,都以为自己是钩,对方是鱼。下钩的都撒出了香饵,嫌疑人被放了,美女也收了。

饵都被吞了。现在,看样子要收线了……

反客为主

“三菌鲜蘑汤,先生慢用。”

马铄轻轻地把瓷罐放到了桌子上,正吃着的余罪点点头,应了声。

片刻之后,余罪发现了还恭身站在桌边的马铄,他像初醒一般翻翻眼睛,懒洋洋地问:“还有什么事?”

“能……坐下说话吗?我不是这儿的服务员。”马铄尴尬地说,这人真迟钝。

“哦,那坐……哎,你不是服务员,你端什么盘子?对,你也不像服务员,长这么凶,打手啊?”余罪道,显得不怎么在意,随便道,“我好像明白了,昨天消费了多少钱?至于这么追着吗?”

“您误会了,那个单已经有人买了。”马铄笑道。

“哦,我就知道……是个女的吧。”余罪道,应该是姚曼兰的安排,或者,是面前这个,不过他自有当领导的派头,对方买单当然应该了。

“不是个女的,是个男的。”马铄笑道。

“那是……”余罪抬抬眼皮,看着马铄,这家伙即便笑吟吟的,那满脸横肉也让人望而生畏,还好,没吓住见多识广的余罪。机会来了,马铄很谦虚地递了张名片。

这名片有看头,没头衔,没职务,没有住址,只有一个名字和电话,余罪却不认识那个字,念着:“马、马、马……马乐?这念什么字?”

有点儿故意的成分,不过那样子不像假的,马铄倒不意外。据他的了解,这个余副局长水平也不怎么高,他笑着纠正道:“马铄……不过您念的也对,我小名就叫乐乐。”

“对不起啊,我头有点儿迷糊……对了,马铄,你你……哟,我好像明白了,你和姚曼兰。”余罪问。

“那件事是我托姚曼兰办的。”马铄轻声道,客气地说,“谢谢余副局长啊……这地方不方便,怎么称呼您呢?”

“哦……明白了。”余罪道,伸手端着碗,舀着汤,打量着马铄,态度可不太好了。马铄一直等着余副局长喝了好几口,才听他无赖地说,“什么事啊,没办过什么事……”

“哦,对,没什么事。”马铄顺口道,知道领导的忌讳。“没事你就忙去吧,我记住你了。”余罪头也不抬地说。

哎呀,马铄被说得心里来气了,敢情这白吃白拿白耍姑娘了,根本不把买单的当回事啊。

也是,现在当领导的,不都这个德性嘛,难道还指望人家见面就和你称兄道弟?关系毕竟都是一点一点处起来的。

马铄按捺着心里的不满,仍然是笑吟吟地提醒着:“那昨晚的事……”碗筷一停,余罪眨巴眨巴眼睛,慢条斯理地说:“你不会告诉我,录下来了吧?拿这个要挟我,是不是有点儿小儿科了?”

“很小儿科吗?”马铄横肉一颤,眼色不善了,他觉得主动权已经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啪!”余罪连碗带筷子摔了,针锋相对,怒目而视。同样是恶相毕露,一刹那,马铄似乎觉得对方有一股凛厉的杀气袭来,让他顿觉气馁了几分。

“灭门的凶手老子都摁住过,老子既然干了,就不怕你威胁,脱了这身破警服正好,老子灭了你。”余罪恶狠狠地说。马铄被气得胸前起伏,这口气郁结在他胸口,紧紧地捏着拳头,他看到了,余罪的手已经慢慢地捻住了瓷盖子,那也是准备随时给他致命一击。

一瞬间他明白,这是个既敢不要脸,又敢不要命的主儿,他不怕这个人,可他怕这人身上的警服哪。

也在这一瞬间,他强自把这口气咽下去了,低声下气地说:“余副局长,我们真没这个意思,我既然知道您是谁,我怎么敢干那事。”

“少装,昨晚给老子下的什么药?现在脑袋都不清楚。”余罪咬牙切齿,紧追不放。

“您应该知道啊,微量、低毒,就是让您嗨起来,不会对身体有多大害处的……真不是害您,是想谢谢您,难不成我们是钱没地方去了,非得花那么大代价,专门到影视公司找那些漂亮妞?那个身价也不低啊。”马铄低声道,极力表白着自己的用意。

“服务员……过来。”余罪招呼着服务员。换了碗筷,余罪却是自顾自吃着,好大一会儿马铄才从震惊中反省过来,真要是惹了这个,怕是前面的投资都得喂狗了。他低声下气道:“我错了,真是我错了,您要是不喜欢这样的,那下次咱们换换……我真不是想给您添堵。”

“算了,这事就当过去了。”余罪一摆手。

这好像准备吃干抹净,提好裤子不认账了。马铄是软的不行、硬的不敢,这人实在是比油盐不进还难,他换了个口吻道:“那余局啊,兄弟要有些难处想请您老人家帮忙……看在兄弟们这么孝敬您老的份儿上,还请抬抬贵手。”

“呵呵,不就是这句话嘛,非要拐弯抹角说出来啊。行了,我知道了,有什么事你找我,能办,咱就办,不能办,咱也别强办……对吧,咱们彼此都知道身份,你们求财,我们求稳,不要太出格,大家都过得去,有什么话就直接说,不要相互考验智商行不行?”余罪道,很不悦地看了马铄一眼。

马铄明白了,余局喜欢直接,不喜欢拐弯,就像收金条一样,拿了就办事;也像收女人一样,一收就是一对半,根本不需要什么心理适应。

他点头哈腰称是,这时候余罪也给了他个示好的动作,把他的名片郑重地收起来,两人几句之后,马铄知趣地告辞。余副局长呢,根本没把他当回事,只当是个通信员一般,摆摆手就打发走了。

哎呀,马铄被这口气给憋得啊,几次笑着回头看余罪,总有一种想出直拳打烂他那脸的冲动。

下了楼,上了车,这事基本就到此为止了,有些事必须循序渐进。不过进行到现在啊,他奇怪地感觉,明明把人拉下水了啊,自己反倒没有一点儿成就感,还积了一肚子气。电话向申哥汇报时,他讲了:“申哥,见过了。”

“怎么样?”

“不怎么样,就一无赖,我看办事问题不大,不过胃口肯定不小。”

“不怕他胃口大,就怕他本事小啊。”

“这行胃口大的,本事都小不了。”

“那就托他办点儿事,看看能不能把阳官捞出来。”

“行,我试试看……”

那辆商务车慢慢地驶离,监控的画面上,出现了正拨着电话的马铄。现代的技侦手段同样是神出鬼没,通话的另一端很快被查到了,居然在京城,是一个未用实名身份证办的号码,以马铄的身份推测,这后面,似乎还有很深的水……

但技术手段的局限也是显而易见的,它可以把某甲和某乙联系起来,却无从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确切联系,更无法从技术侦察和监控的角度,找到确切的线索。毕竟赃物不会那么明白地亮出来。

这就体现出直接接触嫌疑人的重要性了,在桃园公馆待了十几个小时,马铄去而复返,离开不久,让大家揪心了一夜的余罪就出现了。当屏幕上走路一摇三晃、吊儿郎当的余罪出现时,任红城总算是舒了一口气,旋即下令:把这货截住,直接带到总队。

谁知道截人的外勤又出了岔子,居然把人跟丢了,此时任红城才发现余罪的特勤素质不低,最起码比用在监视上的这些外勤高出不少。他的车泊在一家超市前,外勤傻等着,等了一会儿连手机信号也没有了,这才发现人早跑了。

外勤一等又是三个多小时,余副局长居然神奇地从超市出来了,大家翻查交通监控才发现,他是坐出租车回来的。特勤都没发现,他什么时候钻进超市里了。老任总觉得这家伙鬼鬼祟祟的,干脆反查这辆出租车的载客地。查到了,载客地在五一广场,正对着一个交通监控,余罪在上车前,仿佛预先知道这个位置一样,对着监控的探头,竖着一个中指。

一个中指,支援组看得面面相觑,再往下没法查了——他是步行的。很明显,他预知到了,家里要查他,故意这么做的。

老任有点儿气着了,感觉系在余罪身上的线越来越松,他生怕有脱落的时候。这不,特勤直到天黑时分才找到人,把他带回了总队,直接进了特勤处。匆匆赶来的任红城一见余罪那德性,又吓了一跳。

余罪头歪在椅背上,打着哈欠,像疲惫至极,不时地吸溜着鼻子,又好像极度不适。

畏寒、痉挛、精神萎靡,老任一刹那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他坐在余罪的对面,摸了摸余罪的脉搏,看了看他的眼底,关切地问:“他们给你吸了?”

“掺在酒里,一不小心就喝了点儿,没事,微量,兴奋了一晚上。”余罪道。兴奋之后,这副作用太强了,很累,是那种疲倦到骨子里的累。

“回头检查一下……有什么进展?”任红城问。

“没什么进展,尝试性的接触,咱们是,他们也是。”余罪懒懒地说。

“有什么情况,你必须如实向组织上汇报……昨晚到现在,十几个小时,都发生了什么事,详细经过,你复述一遍,特别是和马铄接触的详细情况。”任红城道。

“接触了,没什么,还不是想巴结巴结我,给他们办点儿事。”余罪道。

“又给你行贿是不是?”任红城一下子想到了。余罪笑了笑,是那种贼笑,每次上交赃物他都吞吞吐吐不痛快。老任轻声道,“这些,也务必要向组织上如实反映,全额上交,都是赃款,千万别生歪心据为己有啊,很多特勤就是把握不住轻重,在这个上面犯了错误。”

“呵呵,性贿赂,怎么上交啊,你要啊。”余罪笑道。

“啊?给你送了个女人?”老任吓了一跳,看来对方真舍得下本钱。

“不,送了三个。”余罪竖着三根指头,然后对着瞠目结舌的老任道,“别瞪我,我可什么都没干。你说我容易吗,你摸摸我头上的包,现在还疼呢,为了组织的荣誉差点儿搭上小命,我跟你说,这算工伤啊。”

余罪的表情极度怪异,还是平时一副讨价还价的赖皮相,人却像被抽了筋一样,懒懒地歪着脑袋靠在椅背上。

这个问题还没有讲清楚,新问题又来了。马铄的电话打了进来,支援组第一时间监听到了,通知老任。老任却看到了余罪懒洋洋地掏着口袋,拿起手机,“吧唧”给扔了。

哎哟,老任赶紧急着去接,好在扔在沙发没坏了,他看着号码,手拍着余罪的脸蛋,让这货清醒点儿,催着:“喂喂,这些事以后再说,马铄的电话,听听他说什么。”

“给你找事,还能有什么……领导就得有领导架子,他打你就接啊?甭理他,你越不理他越巴结你。”余罪懒洋洋地说。

“你给我起来。”老任拽着余罪,坐到了沙发上。等坐正时,电话却断了,这把老任气得气不打一处来了啊,气咻咻地训着余罪。余罪像是脑袋不清楚,反驳道:“皇上不急你太监急什么,没事,下了这么大本钱,他舍不得扔了。”

“要是耽误了案情,谁负责啊……有你好看的。”任红城刚训一句,电话又响了。

“看看,想耽误都难哪。”余罪说了句,摁下了接听,电话里是马铄的声音:“喂,余副局长,您好,我是马铄。没打扰您吧?”

“有话说,有屁放,老子现在头还昏着呢,都是你们害的。”余罪骂道。

“是是是,对不起,余副局,改天我登门谢罪……实在对不起。”马铄的声音极尽恭谨。

“甭来虚的,下这么大本钱,想干吗?”余罪的口吻像是在训手下人,说得一点儿都不客气,紧张得老任捏着拳头,生怕人家被吓跑一般。

“没什么大事,就是我一个小兄弟被刑警队抓了,两个多月了,能不能……”马铄道。

“两个多月,那应该关在看守所,已经进入程序了,什么罪名?”余罪问。

“伤害……把人砍伤了,被晋原分局抓的……大名叫李冬阳,现在关在第二看守所。”马铄报着人名。

余罪像是勃然大怒了,对着电话骂着:“马铄,你脑袋让驴踢了,已经请捕,已经侦结的,让我怎么办?你以为在刑警队刚抓到,走走路子就放了?老子就一小分局长,还是副的,你还指望我去指挥检察院啊。”

“余局,我们也实在是没办法,不是想找找您这条路吗……实在是发小结拜兄弟,我们也不能眼看着他折进去不是……您看我们实在在您那圈子没什么得力的人,哪怕有万一的机会也得试试啊……那个您别操心开销,都算我们的……”

马铄在电话里,暗示着出钱捞人。余罪看着任红城,这种事对于一个省厅的行动来说困难不大,老任点点头,应该能办。

余罪心里有底了,不过话可没说明,他回道:“我知道了,我看看案卷去,回头告诉你结果……没事不要乱打我电话啊,就这样。”

“啪!”扣了电话,一点儿也不客气,手机扔到一边,倒在沙发上就睡了,还提醒着老任道:“别烦我啊,我得好好睡睡……没事,跑不了,人就这贱性,你骂他损他,他越把你当回事儿。”

说完一抱头,就滚在沙发上睡了。老任呆呆站在房间里看了好久,他此时省过来了,余罪这样荤素不忌、毫不客气,才应该是和地下世界打交道最直接和最正确的方式,能这样说话,那说明进展相当顺利,最起码对方对这个敢吃敢拿敢胡来的“黑警察”已经毫不起疑了。

只是他有点儿担心,此事之后,“黑警察”这个假戏真做的角色本身,又将何去何从!

是夜,他向许平秋做了详细汇报,许平秋对于案情的事一言未发,只安排调了一个医生在总队待命……

人心最毒

一周后,五原市第二看守所,门“咣当”打开时,一个秃顶、塌鼻、暴牙的壮硕男子,下意识地遮着铁门外刺眼的阳光,大门又“咣”地关上了。他回头看看那几英寸厚的铁门,和高墙上走廊里荷枪实弹的武警,开始远离这个不祥之地。

几步之后,他停了下。岔路口,一辆商务车正等着他,他知道是谁,咧嘴一笑,快步奔了上去,和下车的马铄抱了抱。马铄擂擂他的胸脯子,笑着问:“狗日的,好像吃胖了。”

那人还手,两人架了几招,笑着回道:“靠拳头吃饭,到哪儿都饿不着。”

“呵呵,出来就好,给你,车上有换洗的衣服,有钱,自己找地方收拾一下……低调点儿啊,好容易给你整了个取保。”马铄笑着把车钥匙扔给他。

“咱要是高调,那就该开直升机了,还开这破车……回见啊,哥。”那人道。

马铄摆摆手,那人乐滋滋地上车,驾着车“呜”地疾驰而去。

车走了好远,马铄才朝反方向踱去。踱了不远,一辆银色的福特慢慢地在他身边走着,司机鸣了两声喇叭,他顺手拉开了后座的门,一跃而入。

副驾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双手扶着一根木雕的拐杖。如果不是这根拐杖、不是一条萎缩的腿的话,他肯定会是一个帅哥。这人慢条斯理地递了盒烟,马铄抽了一支,点上时,听到了那人的问话:“出来了?”

“嗯,出来了。”马铄道。

“怎么搞的?我都觉得希望不大了。”瘸子道。

“是这样申哥,正常程序希望不大,余局想了个辙儿,又重新鉴定了一次伤情,把重伤改成了轻伤,又增加了给对方的赔付,只要那边不告,这事就算了了。”马铄道,他具体不太清楚是怎么操作的,真实世界里的黑幕,比地下世界隐藏得更深。

“还是朝中有人好办事啊,这几十万花得值。”瘸子感叹了句,他疑惑地又问,“这家伙的能量居然这么大?这事儿我可是托了好些人,都没治。”

“嫡系啊,申哥,据我了解,他一直跟着总队长,那是全省刑警的龙头大哥,现在好像都提副厅了……他就是直接从一个小刑警提到队长,还兼着分局副局长。您想啊,晋祠山庄那么大事,愣是把老戚搞得灰头土脸。”马铄道,恶奴嚣张,肯定有人撑腰。

“呵呵,这么个能人,我现在都舍不得给老戚了。”瘸子道。

“我现在都怀疑,即便有那些照片,也未必能把他扳倒啊,我还真担心,万一扳不倒,那可就成咱们的死仇了。”马铄道,留了证据,不过现在看架势,这证据反而烫自己的手了。

“留,肯定没错,怎么用就是另一说了,看着办吧,这不,冬阳出来了,你就能腾出手来了,有些不好办的事,多请请余副局长,警察作案,那可是事半功倍。”瘸子笑道。

“您信得过他?”马铄稍有意外。

“信不过,不过我喜欢又贪又色的人,这种人好打交道。”瘸子道。“那要不,约个时间,您和他见见?”马铄笑道。

“还是不要见了,我很早就认识他,你不知道吧?”瘸子道,回头,看到了马铄愕然的表情,他隐晦地说,“认识他很久了,严格地讲啊,我觉得他和咱们是一类人,当年他还放过我一马,不知道你听说过贼王黄三没有?”

“听说过,那是个奇人,现在都没人超越。不过后来失手了好像。”马铄笑道。身在江湖,那些传说能流传很久。

“他只失过一次手,是余罪找到他的……”瘸子闭着眼睛,像在回忆着。

“啊?是余局抓到的贼王?”马铄愕然道,似乎和传闻大相径庭。

“是找到,不是抓,他下不了手。那时候他是个反扒警察,反而和一个贼王成了知己,因为我养父的缘故,他放了我一马……在他面前最好不要提起我,否则他会小看你的。”瘸子道。

马铄皱着眉头,无形间对余罪的观感上升了一个层次。法制之外的世界有它自己的规则,凡是挑战规则的事,都能得到这些人的尊重。他寻思着,却也想不透,那位余局长曾经和申哥之间发生过什么样的故事,让他如此念念不忘。

车行到市区,马铄下了车,自行走了。车继续前行着,到了长治路口,远远地停了,瘸子安排车停下,他下车,拄着拐,一瘸一拐,慢慢地走过去,走近了那个与他的世界毫不相干的地方。

聋哑学校。

经冬的草坪是一片油油的绿色,和煦的阳光沐浴着浅色的楼宇,在这个让人给予怜悯的无声世界,却不显得那么悲伤。下课的时候,老师们带着一队队一脸稚气的孩子,脸上洋溢的是幸福的笑容。

他在人群里搜索着,看到了师妹楚慧婕的那一刹那,几乎急切地喊出来了,不过欲言又止,他背过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压抑着心里的激动。眼前回想的却是在养父墓前,两人形同陌路的景象,小师妹对他恍若不识。

过了很久,他想逃开时,又依依不舍地回头看着,带着一群孩子游戏的师妹,那么阳光灿烂,笑靥如花。他暗暗思忖着,不管挣到多少身家,自己在她面前似乎永远都那么自惭形秽。

慢慢地,他隐藏在护栏后面,失落地走了。

在重新坐回豪车里的一刹那,手机响了,他看了司机一眼,又下了车,关上车门,接听这个电话:“喂,戚总,您好。”

“申老板,您可是拍着胸脯把我的事担下了,怎么都没见回音了?”

是戚润天的声音,在质问。

“已经办了。”申瘸子道。

“啊?什么时候的事?不对呀,他不待得好好的吗?”戚润天惊讶了。“那是因为,我们还用得着他啊。戚总,我有个建议,而且不留后患,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申瘸子笑道。

“你说话别神神道道的,究竟怎么回事?”戚润天好奇地追问。

申瘸子坐到了临街的长椅上,开始不咸不淡地和戚润天扯上了。戚总的山庄已经赔得让他恼羞成怒了,富人报仇就一种方式——花钱砸得你下辈子都翻不了身。

商人嘛,无非是利益的最大化。申瘸子在考虑着,似乎仅仅卖给戚总,还实现不了利益的最大化,现在看来,好像还有很大的剩余价值。

约了戚总,接下来要和戚总会会面了,申瘸子坐在车里的时候想着,有一天如果余警官失魂落魄了,那个场景一定得去看看,肯定很好看……

李冬阳,男,二十七岁,因涉嫌故意伤害罪被捕,被捕前系大型货车运营司机,持b类驾照。

秃顶、塌鼻、暴牙,还有一脸坑洼,这极品把李玫都吓了一跳,对此,作为人民警察的她颇有微词,这种人要是放出来,到哪儿都是不安定的因素。

“还能查到有关他的什么信息?”肖梦琪看着传到手机上的资料,随口问。

“没有了,这类大货车司机在咱们省是个特殊的群体,主营都是拉煤外运,他一直就是个私营运营户……对了,他在武校上过学,这一点儿和马铄相同,两个人可能就是从那个时候认识的。”李玫道。

“怪不得,一对儿打手啊。”俞峰惊讶道。“俞峰,你那儿查得怎么样?”肖梦琪问。

俞峰负责姚曼兰所在的大槐树影视传媒公司,他道:“账面上反映不出什么问题来,成立了两年多,一直在投资,全是支出,基本没收入……唯一的来源是以赞助名目进账的钱款,这儿有点儿奇怪,我算了下,他们根本不用搞剧本什么的,光赞助就赚钱了。”

“会不会是洗钱?”曹亚杰对钱比较敏感。

“不像,洗钱简单地讲,是左手换右手,他们这可不是,是从数家各类公司要的赞助,金额并不大,三两百万还需要洗呀?投资好像也不算多,两年不到三百万,全部是和别人合股的电视剧集。”俞峰道。

“拍的那部,播放过吗?”肖梦琪问。

“光有个名,我估计开没开拍还是个问题呢。”俞峰道。

众人笑了,现在的市场上,这个似是而非、惯于行走在规则边缘的小团体,他们来钱的方式可能是外行想象不到的,就连警察有时候也摸不住他们的门道。

整理好的电子资料,肖梦琪直接发到了任红城的手机里,接下来就是坐在电脑屏幕前发呆。这都多少天了,除了两次半夜放假回家洗了洗澡,就没有出过地下室。信息越来越多,一到这个时候就开始伤脑筋了,海量的信息和嫌疑人全部进了视线,要等待着更有价值的线索,来确定追踪最有价值的嫌疑人。

很难。最起码支援组这几位,都看到肖组长在犯难,憔悴的脸上满是愁容,对着一屏奇葩嫌疑人的面孔,一屏一屏在捋着信息……

五原机场,电话响时,任红城正陪着许平秋、万瑞升和史清淮,等着接机。

刚刚还在商量,后台支撑的事全部压在肖梦琪一个女人身上,是否不妥。老许可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直接用一句“不摔打不成材”给挡回去了。几人商量着,一是内部泄密尚无进展,二是查找毒源尚无进展,三是禁毒局工作同样尚无进展,国办的去而复返,这个汇报工作,实在不好办哪。

万政委是知道许副厅长的本事的,让许平秋给撑着场面,老许一口应承,还是那句话:我们正在调查,已经取得了重大突破。

突破在哪儿呢?许平秋暂且还没想好措辞,他看到任红城的动作,赶紧问:“有好消息?”

“没有,人刚放。”任红城道。

“哦,那个人啊……叫什么?”许平秋问。

“李冬阳,伤害罪。”任红城把手机递给了许平秋。

看了几眼,扫了一遍,老许皱着眉头问:“你说这伤害、贩毒,还有影视……牛头对不准马嘴,我怎么觉得越来越不搭调了。”

“领导啊,你问我,我问谁啊……还有更不搭调的,放出去的特勤追了一周,查到和马铄联系的这个手机机主,叫申均衡,是搞矿山机电的,还是个残疾人,小儿麻痹后遗症,常住地都不在五原。”任红城道,伸手拨拉了一页,是申瘸子的照片,企业执照、代码、账务排查信息,翔实而准确,没有查出什么问题来。

“桃园公馆的问题呢?”许平秋又问。

“那问题就大了,容留吸毒、色情表演,还有出入账目不小,看样子应该有洗钱类的经济问题。”任红城道。

“那你说,咱们下一步,往哪个方向走?”许平秋问。

方向大致已经出来了:一是马铄这条线,不过警方怀疑他是个较大的中间商,而不是毒源掌控者;另一个方向是桃园公馆,魏锦程的嫌疑越来越大,特别是经济问题大时,不得不让人怀疑他这些巨额资金的来源了。

不管哪个方向,看样子离终点还有很长的距离,任红城没有回答,小声道:“不管哪个方向,都给国办的交不了差啊,泄密没结果,杜立才没下落,这回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许平秋眼睛睁大了一圈,然后眼珠子沿着眼皮转了一圈,表情保持着僵硬,这表情任红城明白了个七七八八。他突然想起了中途被叫停的“贩毒人员杜某某”的追查,心下凛然间,声音更小了:“难道,他有消息了?”

“不管有没有,你就当没有,这盘乱棋,按规则,已经救不活了。”许平秋道。

任红城噤声了,他知道许平秋在变本加厉,这些天把余罪带的那拨野小子关在特警队,可了劲地往死里练,练得最多的就是各类武器,以许平秋的行事作风,他能想象到,这是在准备一支编外预备队,只要目标出现,这就是射向目标的第一颗子弹。

可那几个跟着余罪收黑钱的人,行吗?

战术素质、格斗素质,那几个里面除了熊剑飞,其他人几乎都是白痴,真刀真枪的缉毒战,就连大部分警察也未必接触得到。任红城了解那几个货色,坑蒙拐骗讹说不定还行,其他方面,估计不行。

容不得思索,广播里航班到达的声音已起,四位省厅、禁毒局来的人相携着到了候机口,不多会就见西装革履、如普通商人打扮的国办来人,笑吟吟地从甬道出来了,万瑞升、许平秋和史清淮陪同着出航站楼。

最末的两位,在反泄密专员的示意下,向任红城报到。

一个李方远,一个林宇婧,两位缉毒警,像犯了错误的学生,垂头丧气地站在任红城面前。或许是余罪的原因,任红城忍不住对林宇婧多看了两眼,大眼睛,披发头,穿着很朴素,怎么看也像位中规中矩的姑娘,完全和余罪那货不搭调嘛。

“跟我走。”任红城道。

两人跟着任红城,反泄密事宜正式移交给了省总队,两人命运仍然没有改变,仍然要在总队的监督下,停职检查,直到整个事情有了定性。

上车的时候,前车已经走了,任红城亲自驾着车,他看了眼坐在后座拘谨的两位:李方远是警官大学毕业,一直在缉毒一线,专业素质无可挑剔,全省第一张毒品染色图谱就是经他手制作出来的,为此他受到过省厅的表彰;而林宇婧更不用说了,十八岁进特警队,那是全省第一支女子特警队,从特警到缉毒警,长达十年的从警生涯,她连迟到早退的小毛病都没有犯过。

“辛苦了,同志们,我代表总队对你们归来表示欢迎……接下来你们要在我的监督下工作,当然,不是从事原来的工作……我希望,你们放下心头的包袱,黑就是黑,白就是白,组织不会原谅泄密者,可也不会冤枉自己的同志。”任红城道。

后座抽泣了一声,有人哭了。任红城从倒视镜里瞧了瞧,女的没哭,男的倒哭了,心理素质高下立现,反而是那位女同志在安慰男同志。

“宇婧,想见见谁?”任红城随意问。

“算了,没查清之前,还是谁也别见了。”林宇婧稍有难堪地说,处在这步境地,最怕见熟人。

“你们放心,都没通知你们的家人,他们一直认为你们在执行任务,你们可以按正常通信方式和家人联系……对了,方远,这一个多月,你们被滞留在哪儿了?”任红城问。

“羊城……前天回京,每天让我们写事情经过和对老杜的了解。对了,任主任,老杜有下落了吗?”李方远抹了把眼睛,问道。

“暂时没有,他枪杀沈嘉文的时候,你就在他旁边,难道没有发现一点儿征兆?”任红城问。

“您和第九处同志的口吻一样,真没有。老杜本来就不爱多说话,又是我的上级,那天押解到途中,他叫了声停车,回头就开枪,然后枪顶到司机头上了,下车就往桥下跳……啧,我到现在没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李方远难受地说。

“很快你就知道了。宇婧啊,你要是想见谁的话,我可以安排……”任红城道,边说边瞄着倒视镜里林宇婧那张失意的脸。

“不用了,任主任,我现在这样子,还好意思见谁啊,我只盼着快点儿把问题查清楚,还我们一个清白。”林宇婧道,叹了口气,她痴痴地看着窗外,那熟悉的城市,此时却是如此陌生。

车加快了速度,和前车不是一路,那一路回省厅,这一路回总队,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将会被禁足在这个院子里,等着事情的进展。

两位接受审查的对此已经变得麻木了,安排住处、重复条例,两人很机械地听从着命令,那样子,让老任也有点儿心生不忍。他其实想开个后门的,把这消息告诉余罪,可想了想,应该不用了,余副局长现在恐怕和林宇婧一样,不想见其他人,特别是林宇婧……

“砰砰砰砰砰……”连续的枪声,回荡在特警总队的靶场上。这个警用靶场算得上是全警最好的装备了,除了固定靶,还有模拟的巷战靶、模拟的匪徒靶像,根据杨总队长的命令,每天从早上开始,七位教官轮番对几位身份不明的刑警进行强化训练。

搏斗,真打呀,护具都不带。

枪战,实弹哪,打不及格教官直接就是一皮带。

匕首攻防,真刀哪,就算穿着防刺服,挨一下捅也受不了。长跑更不用说了,跑不动,后面皮带就甩上来了。

本事都是打出来的,水平都是练出来的,不过可苦了严指导员,挨揍最多,挨骂也最多,每天浑身疼,体重急剧下降,就这还没机会发牢骚,第一天关进来时总队长就讲明了:除了自杀、自残,别跟我讲自由!

好在其他人还可以,勉强说得过去,就连标哥,在恐怖的威胁下,居然也长进飞快,起码开枪偶尔都能打个十环了。

这一天五公里跑完,教官吹着哨子,孙羿、熊剑飞、豆晓波和严德标排成一排集合,教官照例训了严德标两句,表扬了其他人几句,然后喊着:“稍息,五分钟休息,接下来是活动靶……我警告你们啊,再有脱靶的,中午饭就别吃了……我就没见过像你们这么笨的。”

撂下众人,教官小跑离开了靶场。人家说这话真有底气,瞧那教场上训练的特警们,哪个不是生龙活虎,要拳脚有拳脚,要枪法有枪法。

标哥累得一屁股坐下,然后“扑通”躺下了,大喘着气:“太暴力了,太暴力了,老子在这儿七天,挨了十四顿揍,少说也被抽了几十皮带……出去老子要告他们,许老头真毒哪,这是要哥的小命哪。”

其他人可是笑翻了,几个教官,偶尔会收拾其他人,可就是没有不抽严德标的。这地方甭讲人权,讲人权最好的结果,就是被多揍一顿。

众人席地而坐,对于这种训练,经历过的熊剑飞和身体素质相当好的孙羿根本不在乎。熊剑飞问豆晓波道:“豆包,你好像也退化了?”

“原来还可以,后来调到机场安检上,就落下了。”豆晓波道。他对于这没头没脑的任务实在纳闷,先是拼命胡来,抓人、收黑,然后又糊里糊涂给扔到这儿,又被人家拼命练,他狐疑地问,“几位兄弟,这究竟是要干吗呢?每天背十遍武器使用条例,每天打一百发子弹……我怎么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啊?”

“要有大事了。”熊剑飞凭着他出警的经验判断道。

“也不对呀,再有大事,这儿有上千特警,哪还轮得到咱们这堆废品,瞧那位,真要见了歹徒,他一准就这鸟样,装死。”孙羿指指鼠标。

“去,不装死,那不找死吗?你以为都跟狗熊一样,不知道死字怎么写?”鼠标翻身起来骂了句,又仰头躺下了。

“也是啊,什么任务,也不能用这块料啊。”豆包被标哥的样子逗乐了。

“哎,我说……余贱咋没消息呢?不会是收黑钱被圈起来了吧?”孙羿想起了领头的。

“有可能,那天从桃园公馆回来,直接被老任关起来了。”豆晓波道,之后他们也被关起来了,下文就不清楚了。

“算了,别想了,组织没下了咱们的枪,还让咱们摸枪,这就是好事。”熊剑飞直观地说。

“好个屁呀……你们光棍一条,我可是有妹子的人啊……要是个危险任务,老子有个三长两短,辛苦攒的钱不知道让谁花,水灵灵的细妹子不知道让谁睡……我想起就觉得我咋这么命苦呢?早知道余贱就不会干好事,我干嘛参加呢……”

标哥痛不欲生,拍着大腿哭诉上了。

不过这里可是哭天不应、叫地不灵,只有命令最灵。随着哨声吹起,教官吼着集合,几个人动如脱兔,就连标哥也一骨碌爬起来,整队、报数、领武器。教官振臂一吼,四个拉开散兵线冲锋,偶尔竖起的人像靶,

在“砰砰砰”的枪响中,一个一个被洞穿。

处处迷途

4月30日,五一前一天……

李冬阳被放出两天了,监视报告余罪可以看到。这货就是一个极品人渣,除了吃喝嫖赌就没干别的,居然连个固定住处都没有。这不是一般的奇葩,往他上一代查,居然查不出人家爹是谁,就查到了人家妈,改嫁过七八家,户籍早迁走了。

不难想象,这人是怎么活出来的,街头混迹,饥一顿饱一顿,能活下来而且混得不错的都是人渣中的极品。这个极品光打架砍人的记录就足足有七八桩,桩桩都拿捏得非常准确,砍后背、捅屁股,要不就敲腿,伤人却不害命,标准的恶痞手法。这一次犯事有点儿重,三刀有一刀伤了脾脏,如果不是“特殊照顾”的话,他这罪,得判个故意伤害了。

余罪又把这家伙的案卷看了一遍,还是有点儿伤脑筋,这号人物似乎跟他想象的相去甚远,就算当个马仔也不合格。在他接触的毒品罪犯里,那些人一点儿都不凶恶,最起码在做生意的时候,信誉相当好,服务很周到,不像这类货色,整个就是打砸抢的标准模板,稍有点头脑的犯罪分子,都不会招揽这种人。

可为什么偏偏是他呢?余罪试着从案卷之外想象这种人可能和贩毒关联的地方,是打手?有可能。

不过可能性不大,他的相貌特征太明显,而且恶名昭著,如果从隐秘的角度讲,做大生意不能用这种人;是搞货的?也不可能,这人的水平再高也没受过什么教育,制毒的事他绝对做不出来,这是先天条件制约的。

那是……马铄的旧友?余罪只能这样判断,可如果是这样,那这个棋子就没有作用了。

他头痛欲裂地把案卷扔在一边,揉了揉太阳穴,头有点儿晕。这些天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天晚上的场景,现在他稍稍见识到点儿毒品的威力,只是微量,还是不具成瘾性的,都影响了他这么多天,准确的表述就是,你周围的、身边的事都不能引起注意。

他蓦地起身,奔出了办公室,在水房就着水龙头冲了冲头,让头脑冷静下来。医生交代了,要多做其他的事分散注意力,否则这种化学毒品服用一两次都有可能上瘾。毕竟毒瘾好戒,心瘾难除。

冲了好一会儿,余罪回到办公室,擦干净了脸。即便这些日子拼命地休息,也掩饰不住脸上的疲惫,眼窝陷得越来越深,多半是焦虑害的,那些关于案子和案子之外的事,让他有点儿心力交瘁的感觉了。

坐回到办公桌前,抽了一支烟,把所有的嫌疑人捋了一遍。准备给邵帅打个电话时,手机却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一看,居然是不常联系的马秋林。

余罪一下子乐了,接着电话随口道:“马老,您怎么有空想起我来了?”

“这话说的,是余副局长没空想起我吧?”电话里,是老马慢条斯理的声音,这老家伙快活成神仙了。

对于老马,余罪可是打心眼里尊重,笑了笑道:“瞧您说的,我经常想起您哪,就是不敢去打扰您老人家。”

“今天我可得打扰你了,出来……我在门口。”马秋林道,似乎有事。余罪合上案卷,兴冲冲奔出办公室,他看到在门外的马秋林招着手,他的身边,偎依着一个小鸟依人的姑娘,是楚慧婕,那样子快成老马的亲闺女了。

奔着下楼,跑出了大门,余罪笑道:“哟哟哟,稀客,请请……”

“不是来你这儿做客,那个啊,余儿啊……慧慧你说吧。”马秋林道,似乎难以启齿,把楚慧婕推到余罪面前了,她嫣然一笑,将欲启齿时,又难为地一抿嘴,好像也不好说。

“嗨,怎么了这是?”余罪看得讶异不已。他睁大眼,盯着楚慧婕饶有兴致地瞅瞅,楚慧婕反而不好意思地躲闪了。

“你不用说啊。”余罪灵机一动,比画着。楚慧婕眼睛一亮,不用开口,这倒是个好主意,她羞涩地、难为情地、怯生生地看着余罪,纤指如玉,打着哑语,那意思是:“今天是我的生日。”

余罪笑了,回着手势:“哦,你是想咱们一起庆祝。”

“不是的,”楚慧婕貌似难受了,打着手势道,“不是我出生的日子,是爸爸把我捡回来的日子……我想,去看看他,和他一起过。”

一瞬间,那羞涩、那怯意、那期待,让余罪的鼻子酸酸的,他欣慰地打量着亭亭玉立、已然没有一点儿江湖气的楚慧婕,笑着直接说了:“你该早告诉我,都该去看看老爷子了。”

“你……真的……不介意?”楚慧婕忘了打手势,直接问出来了,那脸色写着太多的惊喜。

“开什么玩笑,怎么会介意,不是所有人都能达到他那种高度的,什么时候去?”余罪问。

那边马秋林已经拉开车门了,是借学校的面包车,余罪殷勤地拉着楚慧婕坐到了车上,他坐在驾驶的位置。好多天了,好像这件有意思的事让他重拾了兴趣,载着两人,往西郊公墓去了。

不过这并不是一件高兴的事,起码对于楚慧婕是如此。在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谈话里,余罪才知道,昔年共同参与那次机场盗窃的郭风、娄雨辰已经刑满释放,因为“主犯”黄解放投案自首,主动上交赃物,他们两人判得并不重,郭风两年,娄雨辰一年零六个月,都提前出狱了。

黄三终究还是赢了,他以自己的将死之身,换回了几个养子养女的新生,能让马秋林这臭清高折腰的人不多,他就算一个。

可不管再怎么说也是个悲剧,渐近墓园时,楚慧婕已经按捺不住了,伏在马秋林的肩头,嘤嘤地哭个不停。悲从中来的时候,她痛哭流涕扇着自己的耳光,一直喃喃说对不起爸爸,马秋林在唉声叹气,余罪也未劝阻。

痛苦,不是一件坏事,起码能记住很多事,学会很多事。

很快就见到了在墓园等着的郭风、娄雨辰,下车时,两人二话不说,“扑通通”两声给马秋林重重磕了几个头,哭得像个泪人一样。马秋林一手挽一个,好容易才把这两人拽起来。

这个离奇的故事就算讲出来也没有可信度,一代贼王,身死名灭,身后事和那块冰凉的碑身,却是一名警察给他立的,是抓了他、害了他的警察立的碑。

昔日的三位养子养女相携上山,哭声不断,到碑前时,已经是泣不成声了。郭风点着烛,娄雨辰烧着纸,马秋林和余罪恭立在碑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轻轻地退开了,任凭那三位哭天抢地,发泄着心里的痛悔。

“对不起啊,余儿,还把你捎带上。”马秋林轻轻说了句。

“别跟我客气,老实说,能让人服气的嫌疑人真不多,可黄三绝对算一个。”余罪道。

“彼此彼此,黄三佩服的人不多,你算一个。”马秋林笑道,看余罪不信,他解释道,“是慧慧说的,他死前安排闺女找你自首。”

“为什么?”余罪愣了下。

“因为他看出你心地善良,不会为难她的。”马秋林道。

余罪蓦地苦笑了,回头看楚慧婕那哭得梨花带雨、凄凄切切的样子,他叹道:“大部分人都下不了手,我现在有点儿理解黄三的那种心态了。”

“什么心态?”马秋林问。

“想自我救赎,可最终却发现他谁也救不了。就像我们警察,都想拯救这个世界,到最后连自己都救不了。”余罪道,莫名地想起了,那个花白头发、大笑入牢的老人,那种表情他现在理解了,是绝望。

“可他做过的,总有人会记得,比如他们,比如你,比如我。”马秋林淡淡地说,他回头审视余罪的时候,稍稍发现了点儿端倪,“怎么了?你的脸色不大好?”

“没事,案子。”余罪道。

“能让你头疼的案子,应该不是小案子啊。”马秋林道。

“没事,不是什么大案子,马老,我有个问题,没有取笑您老的意思啊,能问您吗?”余罪看着这个满脸皱纹、已经超然物外的老警察,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浮上来了。

“问吧,你好像变得越来越客气了。”马秋林笑了。

“那我不客气地问,您这一辈子,抓了数千坏人,熬得脸皱头白,做牛做马一辈子,末了自己也是不干不净、不黑不白,还给一个老贼送终,后悔吗?其实您可以活得更好点儿,比如我就知道,老许、王局,入行时还是您的徒弟辈,邵万戈顶多算您的徒孙辈了。”余罪好奇地问,那或许正是他心里的疑问。

“穿着警服,又苦又累,熬了一辈,家里顾不上,老婆孩子顾不上,我后悔了一辈子。”马秋林叹道,不过话锋一转又道,“可如果没有穿警服,平平安安、默默无闻、碌碌无为,那样一辈子好是好,可精彩就全部错过了,当我行将就木的时候,如果找不出这辈子哪怕一点儿让我自豪的事,我想我也会后悔的。”

“我懂,你是说有舍必有得。”余罪道。

“所以,没有什么后悔的,匆匆几十年一晃就过去了,活着的时间都不多,还非要活在后悔里?”马秋林道,豁达地笑着,余罪其实想把自己所有的心事都告诉这个老人,可他没有再说,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不一定正确,但不需要后悔。

祭奠了一个多小时,哭声持续了一个小时,两个哥哥搀着慧慧从坟上一步三回头地下山。余罪看着这清冷的墓园,看着这萧瑟的景象,看着这林立的墓碑,他在奇怪地想着:也许黄三这辈子也不后悔,苦过累过,嚣张过,疯狂过,失意过也绝望过,死后还被人想到过……不得不承认,这何尝不是一种精彩?

车载着四人,沿路慢慢地回市区,郭风和娄雨辰直接到了车站,他们不在五原混了,一个在电脑卖场做散件,一个仍然做他的发型师。三个异姓兄妹在车站依依惜别,那两人对于抓住他们的余罪已经没有芥蒂,把自己的地址、手机号留给了余罪,拜托余罪多多照顾妹妹。

他们送走了两人,回到学校,楚慧婕的情绪一直不佳,余罪陪着她和马老,一起吃过午饭,说了很久,午休后才告辞离开。

男女之间除情欲,或许还真会有其他感觉。就像今天,泪涟涟的楚慧婕又让余罪看到了她脆弱的那一面,和曾经那个神出鬼没、妙手空空的女贼相去甚远。

坐回到办公室,余罪满眼都是慧慧哭红的那双眼睛,一股子怜悯的心意,和脑子里老是萦绕的那些疯狂劲舞的场面交织着,他有点儿检视不清自己究竟是个什么货色了。

女人、钱、职位……这些构成生活的要素,就像毒品一样,哪一种都有成瘾性,哪一种都能左右你的心境,哪一种都能改变你的命,包括要你的命。

手机的铃声响时,余罪还沉浸在思考中,拿起电话一看,要命的来了。他神经质地颤了下,设置的特殊铃声,是马铄的电话,一看,他起伏的心情意外地一下子平静了,这是一个期待已久的电话。

他很随意地放在耳边道:“哦,马铄啊。”

“方便吗?”

“方便,你说吧。”

“明天过节,余副局,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呵呵,我们永远都没有自己的时间,不过可以抽时间,马铄,你别给我拐弯,哪个亲戚又犯事进去了?”

“不是不是……余副局,您这把我笑话的,是其他事,到南寨高尔夫球场玩玩怎么样?有兴趣吗?”

“我们这身份玩这个还真不方便,心意我领了,谢谢啊。”

余罪揣摩着对方的用心,以一种随时可能挂电话的口吻说话,果真那边急了,直道:“余副局,等等……要真不想玩,我们另找时间,那个……想托您点儿事,这个,您不许生气啊。”

“你卖什么我都不生气,就卖关子让人很生气。”余罪直接道。

“那好,我不卖关子了,有个百八十万的生意,我心里没底,想请教请教您。”马铄道。

余罪一笑,嘴里不客气地说:“你这磕头烧香找对庙门了没有?你哪里看我像个懂生意的人?”

“不用懂,生意我来做,给你两成干股……”马铄在尝试性地试探。余罪思忖片刻,慢条斯理地说:“我好像知道,你说的是什么生意了。”

“我就说嘛,余副局是聪明人,不需要我多解释。”马铄道。

“可未必是干股啊,你也是聪明人,聪明人可不做赔本买卖。”余罪道。

“对,双赢,平安求财、求财平安,没其他意思。”马铄揶揄道。

“可以,和谐稳定是大局,生意自然要平安。”余罪道。

“那……余副局啊,明天要不您抽时间,我陪您转转,细节咱们当面商量?”马铄试探地问。

“可以,明天你给我打电话吧。”余罪道。

这一切显得自然而然,经过试水、试毒、试嫖以及试收黑金,一切水到渠成了。余罪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那些人会由浅入深,邀请他成为地下活动的保护伞,买通他成为安插在警察内部的眼线。

这一切都不意外,只是当这一切都来临的时候,余罪被自己这种无动于衷的心情吓了一跳,似乎他所做的一切本该就是如此。他有点儿分不清自己的身份,究竟是一个故意抹黑的警察,还是本来就是一个黑警察,从来就没有白过……

下午五时,驱车到北圪岭上,距市区二十二公里,尽管知道这里是垃圾围城的重灾地,邵帅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连绵的垃圾山,几乎填满了谷地,空气中充斥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是粪便、霉变、酵变等等各种臭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你无法想象的是,就这种味道,还有人在里面刨啊刨啊,就为刨点儿能换钱的垃圾糊口。

“臭死了。”一个卷毛的家伙,跟在邵帅背后。

“城里人坑乡下人啊,垃圾都倒这儿;乡下人也坑城里人,垃圾里捡上点儿东西回收一制作,又回城了。”一个大个子,捂着鼻子道。

三个人组成特殊的一队,已经搭伴数日了。卷毛的叫洋姜,大个儿叫大毛,两人长得都有点儿嫌疑犯的气质,邵帅一直没搞清楚,这都脱警几年了,居然还能被余罪召之即来。

不光大毛和洋姜,反扒队当年出来的二十几位都搭伙做粮油生意,一听余副局召唤,除了守店的,还都应召来了。任务很简单,就是找疑似毒源的地方。

像这种恶臭、肮脏,水源和环境全部被污染的地方。只有这种地方毒源才能生存,大批量制毒根本无法掩饰废料和废水的气味。

对其他人保密,对这些人可没有什么保密的。三人往岭下走着,洋姜问:“现在这种地方太多了,我敢说啊,就把废水倒进市区里,都不会太轰动,大家已经习惯这种糟糕事了。”

“可能性不大,毒水渗进土壤,土壤的ph值会达到酸临界以上,简单讲,那是寸草不生。”邵帅道。

“市区的地下管道呢?那里面不需要长草。”大毛道。

也是,区域太大了,不到二十人的队伍,实在显得杯水车薪,邵帅犯愁地说:“试着找找吧,不看不知道,咱们的生存环境已经恶化到这种程度了。”

说到这儿就都不用再说了,三人一会儿也习惯这种臭味了,分几个区域,采集了部分土壤、废水样品,封装好,忙碌了近半个小时,这才结伴回程。

有时候很多事说不清要做它的理由,但你知道必须去做。洋姜可不清楚邵帅的来历,笑着又问了:“邵帅啊,你和余儿啥关系,怎么干得这么来劲?”

“同学……不为什么,有一天看到余儿给我的照片,有个十岁的孩子和他妈妈被打得遍体鳞伤,就为了胁迫孩子父亲给毒贩办事,我一下子冲动就答应了。”邵帅笑道,现在为冲动付出代价了,工作都丢了。

“这帮王八蛋,逮着该活剐了。”大毛“呸”了口,所以犯罪里最恶劣的,涉毒算一种。

“别这么嫉恶如仇啊,你不当警察已经很多年了。”洋姜道,追着邵帅问,“邵帅啊,你都没当过警察,干吗蹚这浑水,我们好歹还当过协警呢。”

“呵呵,别给我摆资历啊,往上数,我爸就是警察,我就是在公安局长大的,第一个玩具就是手铐,第二个玩具是警棍……五岁我就摸过枪。”邵帅笑道。

“咦,那你干吗没当警察?”洋姜道,好奇地问,“是不是没关系,转不了正?”

“没有当是因为我恨这个职业。”邵帅回头讲,仍然笑着,旋即他又深有感触地补充着,“不过我并不恨这个警察,没有他们,只会比现在更糟糕。”

他努力把背包往肩上带了带,走了。相随的两人,抱以理解的一瞥。如果非要找一个这样做的理由,似乎这个就不错,谁也不愿意看到,世界变得越来越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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