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在五原引起了不少媒体关注的案子可能与原被告有关,一方是诈骗案的受害人,是由刑警组织的,人满为患;而另一方,代理的却是五原市最大的通信运营商,被告席只有两人。
一周开庭四次,激辩不断,终于到了揭晓判决的时候了,原告席后坐着的肖梦琪款款起身,侧头看了眼仍然有点担心的熊剑飞,她笑了笑,给了个安心的手势。
审判长宣读着庭审以及调查,焦点在于“网间传送虚假主叫号码”,即篡改来电显示导致用户被骗一事。法庭指出,作为移动通信运营商,应该给用户提供真实、准确、安全、可靠的通信接入和来电显示业务,本案由于通信服务存在明显瑕疵直接导致原告二十七位用户被骗,严重侵害了原告人的合法权益。
“……经过法庭认真调查,现判决如下:五原市xx公司承担因过错形成的补充赔偿责任,合计金额三十四万八千二百元整。原告方的其他赔偿要求,不予支持。”
宣判完毕,原告席一片欢声,全庭掌声雷动,不少现场记者的长镜头对准了这一个特殊的原告方,相比两位神情黯然的律师以及旁听的运营商来人,那叫一个对比强烈,明天的报纸“蚂蚁斗象”的追踪报道,恐怕会让更多的人瞠目于这个结果。
肖梦琪和熊剑飞是从侧门出去的,走得很快,肖梦琪追着熊剑飞。运营商的旁听代表,正是他们上门数次给甩脸色看的那位,肖梦琪真怕熊剑飞这脾气惹事。
“嗨,等等。”熊剑飞吼着。
“剑飞,注意影响。”肖梦琪提醒着。
两人驻足,那人认出肖梦琪和熊剑飞来了,他耷眼道着:“怎么了?你以为你们赢了?我公司保证会继续上诉。”
“你傻呀你,继续上诉,继续输,还得多掏律师费。”熊剑飞直白道,抢着说,“有句话我得还给你,现在法制社会,咱们都得守法……不赔偿我还告到底,想耍赖我保证申请强制执行。”
凶一句,那人惊得后仰一分,忿意十足地道:“公司赔钱,和我有什么关系。”
“嗨,听这话我就想揍你。”熊剑飞瞪眼凶着,肖梦琪赶紧拦下了。那人拧着脑袋,强自保持着国企员工的傲色离开了。
熊剑飞指着道:“看看,就这德性。”
“跟他置什么气,那么大公司啊,他们不敢不赔。”肖梦琪道,示意着往前走,后面追出来一群原告,和熊队长打着招呼,有动情以及高兴的,还狠狠地给了个拥抱,熊剑飞看样子挺享受这种被人簇拥的感觉。
两人几乎是被众原告围着上车的,慢慢驶离时,肖梦琪好奇地问着熊剑飞道:“剑飞,当时余罪怎么想起通过法律途径要回损失了?”
“我不清楚,他就打了个电话……对了,就是李厅长到我们队里那天。”熊剑飞道,想想判断道,“不会是那个老骗子教他的吧?一定是,那骗子真有文化,法律学士,余罪搞这个他不行,条文他自己都不清楚。”
“哈哈……别说他,我都觉得可能性不大,没想到官司居然一帆风顺地赢了。”肖梦琪也有点意外的感觉,从庭审开始,似乎这个赢面就注定了。
“赢了好,要不受害人的损失啊,可没地方找了。”熊剑飞关心此事,兴奋地道,这一回,案子圆满了,都赚了。
“官司赢了事小,影响却大啊,马上会引起各大运营商注意,已经开始封杀网间虚假传送主叫号码了,这个诈骗手法会很快销声匿迹的。”肖梦琪道,这可是件值得大书特书的故事了。
“哟,这一封杀,那我们不是没事干了?”熊剑飞余兴未尽,嘚瑟地道。
“发愁没事还不容易,这一周时间可都忙在这事上了,案子一件没办,协办那边可快成闲办了,要不去帮帮忙。”肖梦琪邀着。
“动手你随时叫我,动脑筋别叫我,有余罪那奸鬼加上鼠标那破嘴,一般骗子都斗不过他们,我去了纯粹是摆设。”熊剑飞谦虚地道。
想想这案子的侦破经过,肖梦琪被熊剑飞的话逗得哈哈直笑,好久了,没有心情爽朗地这么笑过。
“号外号外……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初审判决,运营商承担损失,我们胜诉。”骆家龙翻查着手机,接到了肖梦琪的短信通知,他有气无力地说着。
这句话可没有引起反响,汪慎修在电脑上翻查着档案的条目,建宗编目就用了一周时间,那表格已经把人做吐几次了,鼠标一如既往地打瞌睡,这家伙不到下班不清醒,骆家龙拍着桌子提醒着:“喂喂,兄弟们,给点高兴的感觉啊。”
“高兴什么?又不赔咱们钱。”汪慎修道,眼皮都没抬一下。
“啊!……⋯什么钱?发钱啦?”鼠标一听钱,猛然惊醒,兴奋地问。
兄弟俩一龇笑,再一说这事,鼠标一下子兴味索然了,拍着大腿发着牢骚道着:“就不该来啊,补助没有、外快没有,天天锁这儿还不让乱跑,再过几天,都快发霉了。”
这是实情,新领导上任,作风纪律整顿,各单位都是战战兢兢,比刚上学的小学生还老实,能让鼠标之流都老老实实上班,那说明整顿之严前所未有。特别是反欺诈专业组成立,这里又是关注焦点,兄弟们的一言一行,都审慎多了。
说着就到烦心事了,骆家龙一看堆积如山的案卷道:“也是啊,咱哥几个就程咬金的三板斧,真要往专业上凑,还是差了点。”
“就专业的也不行啊,其他几个组,不也撂荒着,说起来还是咱们逮了两个像样的。”汪慎修道。
鼠标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一拍大腿牢骚改骂娘了:“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让咱们搞积案?白领犯罪、经济诈骗、新型诈骗,都没咱们的份儿。这是光让马儿跑,不给点草料啊。”
这是整个专案组的部署,当天开会的内容就是以这个非专业的小组侦破两起诈骗案为例,鼓舞其他后来者加入。分组的时候,经侦的牵头搞经济诈骗、刑侦支队牵头搞带刑事责任的各类高智商诈骗,网警支队和信通处,着重收集各类新型诈骗的苗头,鼓楼分局这堆积案……就没动,还是肖梦琪带着这堆半路出家的在折腾。
积案、旧案、悬案,谁也不想搞啊,就即便侦破两起,怎么看也是运气的成分居多。
骆家龙说:“这个应该是领导在搞鲶鱼效应……死气沉沉的鱼箱里,一旦放进一条鲶鱼折腾,一乱一扑腾,就活起来了,咱们就是放进水箱的几条鲶鱼,重在把其他鱼折腾起来,而鲶鱼本身的价值,并不高。”
“嗯,差不多就这样,没听支队长说吗?他们没经费、没装备,连像样的人员都没有,就这样都能侦破系列诈骗案……这说明不是做不到,而是没有认真去做。”汪慎修学着邵万戈的口吻道。
“这话像骂人……什么叫我们里头连像样的人员都没有?难道我们都不像人?”鼠标骂道,不拍自己大腿了,啪啪拍着汪慎修的大腿。
汪慎修赶紧抓住鼠标的手放到一边,缩回了腿,凛然道:“标啊,你别生气,我还是倾向于同意邵支队的意见,咱们除了吃喝泡妞外加骂了一通,把嫌疑人气得自己跳出来,还真没干什么人事,知足吧啊,上次睡觉没被通报批评就不错了。”
“嗯,也是,看不起爷,爷还不伺候呢,正好歇段时间。”鼠标抚着肥肥的小肚腩,懒懒地晒着太阳,享受着这无所事事的日子。
“也是,无过便是功,何况咱们已经有点功了。”骆家龙道,看标哥这么豁达,自己也想通了,不纠结了。
汪慎修笑了笑,翻查着手机,在看一则网页,无聊地说着,有点想兽医了,那家伙居然前两天又有一期泡妞培训,估计又赚了不少,说起来,他可比警察兄弟过得潇洒多了。
一说都有点想他了,出事前一天还是兽医带着大伙泡吧。那天晚上,四人比拼的结果是,鼠标倒数第一,没搭上讪;骆家龙勉强要了个胖妞的电话,连他自己也不满意;汪慎修还凑合,要了两个;可三个人加起来都没有团长牛,一转眼就在酒吧勾了七八个妞,个个都要到电话了。
这事来劲,三个人困意顿消,检点着那天的得失,就是有点遗憾,李厅长微服查访之后,吓得团长不敢上门了,联系了几次,都没接电话。
这人不经念叨,正说着,门嘭声开了,一个穿运动衣,戴着长舌帽、墨镜的男子闯进来了,吓了人一跳,等细看站在面前的那人,三人齐齐耷拉嘴唇了:“哎哟妈呀,团长?!”
可不是蔺晨新是谁,三人惊诧间赶紧起身,拉着、请着、拽着,坐到了首位,一看样子,鼠标啊了声,一摘墨镜,哎哟,都啊了声,玉树临风、貌赛潘安的团长哥,额上贴了个胶贴,眼睛肿了一圈,正幽怨地看着鼠标几人。
好长时间没笑料了,这一来可了不得。三人一笑,肚子开始抽了,蔺晨新咬着嘴唇,瞪着三人,像是极度委屈无人诉说一般。
“撬别人女朋友,被揍了?”鼠标想到了最可能的情况。蔺晨新摇摇头,脸色好苦。
“莫非是你的课程遭到质疑,被学员们揍了?”汪慎修关切地问。蔺晨新又摇摇头,脸色更苦,凄苦。
“泡吧争风吃醋,受伤了?”骆家龙问,这货要出事,无非就是那么几种,他又不横,顶多就吃点女人亏。
蔺晨新还是在摇头,脸色苦得,就像哑巴现场吃黄连,万分难咽呐。“究竟有什么事,你告诉我们啊。谁揍你了,叫你熊哥去。”鼠标道。
“这……”蔺晨新苦着脸,难过地道,“被个妞揍了。”
啊?!哥几个瞠目结舌,然后憋着笑,不敢笑出声来。骆家龙轻言细语安
慰,这才问出原委,敢情是小哥有位剽悍妞,他是抱着玩玩的心态,可那妞有点迷他了,这倒不是什么问题,可问题是那妞无意中发现他还有n个女友……于是就约了几个闺蜜,把小新约到了酒店,饭间噼里啪啦就大打出手了。
“真的,你们不知道啊,丢死人了,那妞直接就扇了我几个耳光。
“真的,你们不知道她们有多凶,一啤酒瓶就砸我脑袋上了。
“真的,四个妞啊,摁着我拳打脚踹……她们还专打脸,我都没法说……
“我郁闷死了,都不知道找谁说去……”
团长恰如怨妇一般,说着这不足为外人道的糗事,听得哥几个哭笑不得,这可咋办,总不能再打回去吧?就蔺晨新自己都觉得理亏,没法说啊。
“你糟蹋人家好几回,人家糟蹋你一回,得,扯平了。”鼠标龇笑着道,给团长倒了杯水。
“想开点,伤又不重,就当打是亲骂是爱……这爱得都出血了,得多深呐。”汪慎修笑道,安慰着。蔺团长回敬了一个中指。
骆家龙坐下来了,笑着道:“应该想开点,我们想要这种机会,都没这本事呢。团长,刚刚我们还看你开坛授课呢。”
“别提了……别提了……我都不准备干了。”蔺晨新烦躁地道。“不干这个,那你干什么?”鼠标问。
“当警察啊,要不我来找你们干吗?”蔺晨新诚恳地道,看一言把众人雷呆了,他解释着,“我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我决定了啊,我要当好人,我要当警察,宁愿和危险的嫌疑人打交道,也再不和这些残忍的女人打交道了……你们别这样看着我,我是真心的,咦,标哥,你不是都答应我帮忙了吗?我又不是不掏钱,你说吧,混你们这么身警服,得多少钱?”
哎哟,汪慎修笑了,骆家龙哭笑不得了,鼠标尴尬道:“不光是钱的问题,难度还是有的。”
“你不说许局长是你叔吗?”蔺晨新翻起旧账来了,一看鼠标想推诿,他起身拽着道,“别想耍赖啊,我都请你吃了好几回了……别说不是你叔啊,你们几个睡觉被查出都没事,肯定有关系,帮兄弟一把怎么了?我又不是没帮过你们……什么?汪哥,我哪儿不像警察了?我当警察绝对比你们文明,绝对能做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女人打我都不还手……”
团长看样子是铁了心了,拽着鼠标,拉着汪慎修,拦着骆家龙,死活要把当警察这事说成一章,岂料这事怎么可能是这三位做得了主的。
追得急了,骆家龙甩袖道:“不是不帮你,都忙得跟什么样,你不能替人民警察办点小事,就想混进人民警察的队伍……不说了,有本事再拿几桩诈骗案,我们集体推荐你。”
“哎对,不为人民办事,你是进不了警察队伍的……你别看标哥啊,他有关系,你有吗?”汪慎修也逗上这个外行了。
几人巴着把这坑货打发走呢,谁知道没吓住,反而吓得他灵光出来了,想了想道:“等等,我前两天还真听了个事……好像有个专在高档酒店钓大凯子的,前段时间干了趟大活,挣了好几十万。”
“什么?”
鼠标吓了一跳,三个人都吃惊了,不善地盯着蔺晨新,知道这种案子,那肯定是有某种不可告人的瓜葛了。三人一盯,蔺晨新赶紧解释着:“我是听我的学员讲的,别这样看我,我的学员里小土豪多着呢,他们想学点猎艳的本事,还就得请教我……饭局上闲聊说的这事,我当时觉得好像和这里头那个案子类似,对,018类,女骗子……”
骆家龙飞快地翻查着档案,显示出来了一桩,陕省的一位企业经理在五原被人坑骗了,案情经过很简单:酒店邂逅了一位美女,两人相识相遇,很快发展到xxoo,谁可知道第一次xxoo受害人就被洗劫了,随身的现金、银行卡、包括衣裤都被卷走了,他是醒来光溜溜报案的。
“案发在三年多前,而且再没有后文了,也没有人追,这案就悬起来了。”骆家龙看着这个无头案道。理论上,这种仙人跳的翻版,流窜的居多,还真不好逮。
“并案的只有两桩,相隔两个月……可这并案未必是正确的,只是手法雷同而已。”汪慎修看看另一宗,也是位外地客商,五十多岁,估计是羞于启齿,报了案,过了不久又要求撤案。
“你们太不专业了。”蔺晨新指摘着,“这叫犯罪升级懂不懂?就像你泡妞一样,开始成功一次两次可能非常艰难,但是后来你揣摩到路子就很顺了,很容易把一切不利于你的因素都排除在外。”
“犯罪升级你也懂?继续说。”鼠标诧异了。
“你这样想啊,刚开始作案,饥不择食,逮着就拿,回头事主报案……做上几次,手顺了,想办法不让他报案不就行了?我知道的这例就没报案,好像是那女骗子拿到他什么把柄了,隔三差五问他要钱,他前后花了二十来万才摆平。”蔺晨新道。
汪慎修和骆家龙面面相觑,不知道这种道听途说,不是积案,不是悬案,也不知道是不是和旧案有关联的故事,是不是能归他们管。
“这家伙说得有点道理啊,也许不是流窜,而是他们改进作案手法了。”鼠标若有所思地道,怎么才能让被骗的事主不敢报案呢?
“真的假的?团长,谎报案情后果很严重啊。”骆家龙提醒了一句道。
“就……就不可能是假的,我告诉你们啊,现在这人心都不好的很,但凡知道你手里有俩钱,总要想办法坑你点是一点,拉你溜冰的、哄你设赌的、带你去嫖的、忽悠你去投资的,不骗你点,他那气就不顺……也就你们警察觉得形势一片大好,你在社会上随便问问,谁不认识几个溜冰的、卖淫的、做假证的,都备不时之需呢。”蔺晨新不屑地道。
这确实也是实情,犯罪与执法永远在一个均衡的态势上,是相斥,却也是相伴相生的,谁也不指望扫干净违法犯罪,而且特别像团长这种混在人堆里的坑货,恐怕本身就是个天然的消息源。
“管还是不管?我倒觉得可能假不了,但不一定咱们办得了。”鼠标道,这种事可能性大,但你立案或者和旧案并案的可能性却不大。“要不试试,快闲出病来了。”骆家龙随意道,起身邀着。“那走,老规矩,化装侦查去。”汪慎修拉着蔺晨新。
蔺晨新对于查案倒没意见,就是有点惭愧地道:“不行啊,我这脸成这样了,不能随便出去见人……要不我也不至于没地方去,摸你们这儿来了,门卫都差点认不出我来了。”
“走吧,反正你又不要脸。”鼠标笑着,背后推着。
三个簇拥着团长,一周以来,头回试探性地开始外出了。目标:女骗子。
案情:尚未明确。
相遇何难
“让让……让让……谢谢哦……”来文抱着一大堆资料,从报社的顶楼进了电梯,电梯里不时地有人向她问好,还有人奇怪地问着来主编,怎么找这么老掉牙的资料。
来文微笑着解释,有位朋友要,说出这两个字来的时候连她也觉得好有感触,从公车钱包被扒偶遇,一转眼这都几年过去了,当年青涩的实习生,现在已然是报社社会新闻栏目的主编了,可再见到那位反扒队小警时,时光仿佛倒流了,似乎从他身上看不到什么变化。
匆匆地出了电梯,推开了主编室的门,余罪正坐在她的位置上翻看着电脑,她嘭地把那些东西放在桌上道:“就这些了,剩下比较偏的投资指南类的杂志,你得到报业集团找,估计也没有纸质的了,影印件应该有,就这里面,还有一部分是光存储版的……余罪,你要这些干什么?”
“警察就不能学学投资啊?”余罪翻看着,笑着道。
“那也不学过时的东西啊,其实这些东西的含金量不高,要是十年前谁有眼光投资房地产,现在早赚翻了,可你翻翻看看,那时候投资意向是钢材、股市,如果照着书做,百万富翁也成穷光蛋了。”来文笑着道,看了眼余罪,添了杯水,又好奇地问着,“嗨,鼠标怎么样?我都有几年没见他了……二冬,二冬怎么样?还有洋姜、大毛他们……我告诉你啊,前几天我还见着大毛了,怎么整得就成换大米的了?”
余罪笑了笑,这其中原委,哪是一句两句说得清的,他一言以蔽之:“电话我给你留下,闲了你问他们吧。”
“我也是工作忙,经常抽不出身来……对了,这不能白帮你啊,要是有什么有价值的新闻线索,一定提供给我啊。蚂蚁斗象,诈骗受害人状告运营商的事,嗨,居然没让我们抢到头条,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这么好的新闻怎么也不通知一声。”来文埋怨着。
“呵呵,好,下回一定通知你,就怕你们不敢报道啊。”余罪起身道。
“那你得先让我们知道啊……哟,这就走,坐会儿。”来文见余罪要走,殷勤挽留着。
“客气什么呀,你这忙得跟什么样,我就不添乱了,放心,有新闻一定通知你。”余罪道。
“改天把鼠标、二冬叫上啊,我还挺想他们的。”
“有什么想的,还不是那德性,见了面你都想踹他。”
“呵呵……”
来主编直把余罪送进了电梯,殷殷招手再见间,这相逢一笑却是勾起了旧事,回到了办公室,她翻开了自己几年前的报道。猎扒系列,让她迈出了职场成功最坚实的一步,这么多年过去了,再见时那些跟踪采访的日子宛如昨日历历在目,她思忖着那一年的旧事,又忍不住对这位警察平静的表情后还有着多少故事产生了深切的好奇。
她拨了个电话,鼠标的,接通了,听到了鼠标的声音,她促狭地问:“猜猜我是谁?”
“泡吧认识的那个妹妹吧?我记得你,你叫贝贝。”鼠标的声音,居然一下子就猜出来了。
来文愕然听着,半晌才反应过来,对着话筒喷了几个字:“你怎么不去死啊?!还你妹妹,怎么不你妹啊。”
“嗨,骂谁呢?到底是谁?”鼠标怒了。“想起来再给我打电话。”
啪,来文挂了。
都没变,特别是鼠标,估计还是那副见了女人流口水的德性。
这些年,他们过得好吗?来文看着当年轰动一时的猎扒报道,这些行走在黑白界线上的执法者,总有着外人无法接触到的精彩,每一个人都是一部精彩的故事,她突然间萌生了一个冲动,一个想再次接近他们的冲动
……
一本一本散发着陈腐味道的杂志翻过。一页一页泛黄的纸页翻过。
两杯清茶,助理已经来添了两次水,每一次都对跷着二郎腿、悠闲抽烟的余罪一笑。她不太清楚这个人是谁,但她知道,能让魏总亲自接待,而且还这么随便抽烟的人不是一般人,魏总最烦有不良嗜好的。
助理每一次都是轻轻掩门出去,魏总魏锦程眼皮不抬一下,余罪的目光却追着女助理的身影,直至门合上。
“没什么用啊,我说余罪,你这不吃饱了撑的,拿这些乱七八糟的财经杂志问我,他们要知道怎么发财,还用办杂志吗?”魏锦程走马观花地看着。
“上面不还有专家点评什么的?你过一遍,帮我找找感觉。”余罪道,这是卞双林要的东西,他总觉得有深意,可揣摩不到这深意会在什么地方。
“赚钱这事啊,有预见的才是行家,专家也就放马后炮,找专家吹捧可比到夜总会找乐子还容易,你想找多少?”魏锦程道,仍然很专心地看着杂志,眼皮不抬地道。
这种专心余罪没来由地喜欢,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这一点在魏锦程身上体现的尤为明显:煤炭市场国进民退,资源整合开始的时候,他已经把洗选煤厂卖出去了,几乎是在峰顶的价格出手的,现在这个行情,煤炭价值掉了三分之一强,估计买煤厂的老板该哭了。
还不仅如此,煤厂出手不久,魏锦程又来了一个更大的动作,把桃园公馆十多年前圈到的地作价出售,接盘的一家公司,付了比当年高近一百倍的价格成交。接着魏总也没闲着,又陆续向郊县多个农业项目投资,目前看来是个亏损的状态,不过余罪知道,这货想的根本不是眼前,可能已经预计到几年后的市场行情了。
两人相交泛泛,一个做他的富商,一个当他的警察,偶尔会聚在一块吃顿饭、喝顿茶,维系着两人的是一种微妙的信任。对于余罪而言,处得久了才发现有时候男人也很耐读,比如魏锦程,他有着比警察还好的自律性、有着传统勤俭的好习惯、有着豁达和气的处世态度,修养高到这种程度,足以让任何认识他的人,改观对商人的态度。
“没用,确实没用。”魏锦程很确定地结束了半个小时的研读,放下了杂志,看着余罪。还是没明白,余罪拿这堆垃圾来问他是什么意思,而且是一堆过时的垃圾,他强调着:“当手纸都嫌硬。”
“没有任何在你看来有价值的东西?”余罪问。
“绝对没有,我都不看这种杂志。”魏锦程道,“别看上面忽悠得一溜一溜的,什么商界新星、什么精英,那些精英在没有成为精英之前,这种杂志绝对不是他们的事业向导。”
余罪保持着若有所思的表情,突兀地问了句不相干的话:“你听说过卞双林这个人吗?”
“谁?”
“卞双林。一点一下,卞,双木林。”
“耳熟……”
魏锦程想了片刻,狐疑地看着余罪,联系到余罪的身份,他不确定地道:“你说的不会是……”
“那应该就是了。”余罪笑道。
“我们那一代,现在还没破产的商人,基本都认识,这是个奇才,不过好像下场不怎么好。”魏锦程评价道。
“他是个诈骗嫌疑人,奇才从何说起?”余罪笑着问,提醒着,“莫非奸商和骗子,信奉的是同一个上帝。”
“呵呵,你还别埋汰我,其实大理是通的,商人低进高出,挣一分利就是商人,挣一半利就是奸商,挣一倍利那就是骗子了……呵呵。”魏锦程自嘲道。
“那这样的话,你那块地,可挣了不止一百倍的利啊?这叫什么?”余罪问。
“哦,这种就叫成功人士了,和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是一个理,财富累积到一定程度,任何政权都会向你伸出橄榄枝的。”魏锦程道,笑容里多了一份自信,一份比以前从容更甚的自信。
“我记得你也说过,一分利养家糊口,一倍利破家灭户。”余罪笑道,这无关嫉妒,只是他总觉得一个人飞黄腾达得快了,副作用总是有的。
“这是我父亲的理念,没错,只是可怜啊,我只是个逐利的俗人,实在变不成圣人啊,呵呵。”魏锦程道。
这个话题将进入死胡同的时候,魏锦程识趣地停止了,毕竟和一个普通的人讨论财富的问题,有炫耀之嫌。他转着话题问着:“对了,你怎么忽然提起卞双林来了,我说他是个奇才啊,是因为他眼光不错,他是咱们市的第一代股民,最早进入证券、信托市场,他几乎也是最早的私募发起人了……不过有点可惜啊,积累财富太过心切,开始诈骗了,当时他的事很轰动,有不少人栽在他身上了。”
“呵呵……我要告诉你,这些资料都是卞双林要的,你会不会觉得,它应该有点价值呢?”余罪问,这才把来此的主旨说出来了。
魏锦程吃了一惊,想了想,然后又从头开始道:“我得再看看,这个人呼风唤雨的时候,我还没有登堂入室呢。”
说干就干,魏锦程还真从头开始了,比第一次更认真了,连余罪也揣摩到魏锦程的表情的含义了,不管是出于景仰还是出于神往,卞双林这个人,应该不简单。
四个小时后,余罪出现在五一商厦顶层的书市。
奇人就是奇人,魏锦程看了三遍,中午两人一起吃饭又讨论了很久,仍然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的的确确就是普通的杂志,有刊号、有发行单位、有正式注册的登记,和所有的垃圾杂志一样,发行量也不大,很多就是靠那么点广告支撑着,实在找不出能让人感兴趣的东西。
告辞了魏锦程,余罪到了商厦,这儿有个私人书吧,是来文推荐的,据说是高职厚薪的白领最爱,多数在逛商场之余,会在这里消遣点时光,特别是财经类的书籍和杂志,据说很畅销。
从书市信步走过,对于读书不怎么多的余罪来讲,除了看一些重口味的刑侦类、心理分析类的,其他的还真是少有涉猎。粗粗看看,还真是兴味索然,《财经周刊》《第一财经》《商界名人》《环球经济》《财富》《商业周刊》……眼花缭乱的财经类占了接近一半的空间,剩下的就是让人蛋疼的时装、时尚以及和时尚相关的流行小说了,他注意到了,还真是很畅销,下午时分,总有来闲逛的男男女女,时尚打扮、自信一脸,装模作样的卷上几本,像成功人士一般,不过余罪很清楚,这是一种装逼的模式,真正牛逼的,像魏锦程那种会捞钱的货,根本就不看书。
可这里面会有什么?
余罪慢慢地翻阅着,商界名人的专访、全球经济发展态势、股市行情、还有各种理财产品的介绍以及投资指南,枯燥到非专业人士根本无法看懂的程度,在这种杂志里,似乎隐藏不住什么秘密。
他翻看着,又一次拿出了卞双林交给他的手机。这个人有点邪,身无分文地假释出来,一转眼就换了身人模狗样的西装,现在都不清楚他哪来的钱又是买衣服,又是买手机。
很明显这是一个崭新的手机,余罪在这部手机里找到他列出的杂志清单,还有一份详细起诉运营商的细节,前者余罪还没有给他准备好,而后者,官司已经赢了。
不得不佩服这个老骗子的心机,可能从最初接触案卷开始,已经想到了最后一步,即便抓不到诈骗嫌疑人,也能通过法律途径找回损失……办这么多事,难道就为了换上一堆过时的杂志,寄回监狱,他一天到晚翻着玩?
偏偏想不通的事,恰恰就是正在发生的事,放起了手机,余罪找了几本新出的财富杂志,卷着正准备付款离开的时候,蓦然间眼睛一滞,站在柜台前,愣了。
眼光投射的方向,另一位也愣了,她挽着一个高个的中年女人,在看到余罪的一刹那有点失态,那中年女人讶异地问了句,她解释了句,然后信步朝着余罪走来了。
安嘉璐……安安……余罪心蓦地一抽,在她娉娉婷婷而来的脚步间显得有点惶恐,在她靓丽的裙装摇曳而来时显得有点紧张。婚姻像一道天堑,隔绝着你和除了爱人之外的其他异性,特别是这位在他的婚宴上失态,惹得他和林宇婧吵了不止一次的女同学。
“好巧啊?”安嘉璐笑吟吟地迎上来了。
“是好巧,你……没上班?”余罪尴尬道。
“我们窗口单位,轮班的……你是……哇,学习理财来了?”安嘉璐夸张地道,睁大了眼睛,直接夺走了余罪手里的杂志。
“替别人买的……那位是?”余罪发现那个中年妇女,老是警惕地张望,他信口道,“你妈妈?”
“长得像吗?”安嘉璐不无得意地问。
是位风韵犹存的女人,余罪了解到,这位妈妈是有名的律政金花,后来嫁了位监狱长。那监狱长和许平秋是平级的,这种人自然不是他愿意评价的,他笑笑道:“像。”
说得好淡,很多谋面的或者会恭维女儿比妈妈漂亮,或者会说妈妈和女儿像一对姐妹,安嘉璐皱皱眉头,感觉到了余罪话里淡淡的疏远和距离。她无聊地翻翻杂志递给了余罪,却幽怨地、关切地问了句意外的话:“你……过得好吗?”
“就那样吧。”余罪道。
“张猛调到区司法局了,我上周还见过他,他和厉佳媛都有小baby了。”安嘉璐笑着道。
“他是比我强啊,造人都快一步。”余罪尴尬地笑道,惹得安嘉璐眯眼笑了,笑着却是不自然地把玩着手指,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无言以对。
“调调工作吧,总不能一辈子干刑警在一线拼命啊,我听说你们支援组都撤了……其实工作就那么回事,有个领工资的地方就行了,没必要那么拼命的。”安嘉璐轻言道。她感觉得出,余罪身上变了很多,那种肃穆、那种孤独、那种冷峭,越来越雷同那些长年拼杀在一线的刑警了。
“我履历上有污点了,除了在一线,我还真想不出哪儿更适合我这种人,况且,我也很喜欢现在干的事,就不难为上级了。”余罪笑道,曾经坏坏的笑里,已经带上无奈和自嘲的味道。
轻飘飘的话还回去了,“污点”这个词正是安嘉璐最在乎的一个词,她欲语又止,尽管已经过去数年,仍然能从她脸上找到不适的症状,余罪抬头示意:“你妈妈叫你。”
安嘉璐回头看了眼,再回过身时,余罪已经走向了收银台,正向她轻轻地招手再见,那微笑,朋友式的,一点也不像她记忆中能刺激到她的贱笑……她突然发现,她一点也不喜欢他现在这个样子,相比现在的中规中矩,她倒更喜欢曾经那个不守规矩的坏男孩。
“说什么呢,说了这么久?”漂亮的妈妈在问。
“我同学,随便说了几句。”安嘉璐搪塞着。
“少蒙我,以为我不认识这个名人?”妈妈在敲边鼓了。“认识还问我?”安嘉璐呛了母亲一句。
母女俩,似乎有某种芥蒂,一言不合,安嘉璐拂袖而去,气得当妈的直叹气。
就像所有的擦肩而过一样,安嘉璐奔跑着下了电梯、出商厦,茫然四顾着人来人往,却再没有看到余罪的身影。她呆呆地立着,记忆里却在回放着,那个当众戏弄送她玫瑰的男孩;那个打肿脸充胖子用半个月工资请她吃饭的男孩;那个明明喜欢,却从来没有向她说过一句、给过好脸色的男孩。
生活,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安嘉璐好失望地消失在如潮的人流中。
真相,也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商厦外的街道慢行着一辆车,车上四人,其中一个捧着笔记本,盯着笔记本上移动的红点,其他人对比方位的时候,却被如织的人流难住了。
“这到底是在找谁啊?”开车的问,找了几天了,这个信号时继时续,真把哥几个累惨了。
“老板交代的,不管是谁,都得找到人……跟着,总不成他一直在人堆里吧。”另一个人道。
“信号好像停止了?”一人道。
其他人齐齐看着方向,是一辆公交车停下了,鱼贯上车了一群人,那种十六轮的公交载客上百,仍然是无法确定目标。有位骂了,就像故意躲咱们一样。
还真不是躲,要躲也是躲安嘉璐,上车的余罪摸着手机,两部,一部接到了鼠标的电话,让他去会合,另一部是卞双林的手机,他顺手关了,准备把这个想不通的答案暂且放下。
可他无从知道的是,随着他手里卞双林那部手机关机,后面追踪的人,又一次失去信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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