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当做则做

当续学同陪同的领导微服莅临开化路刑警队时,他脸上的黑线更暗了。

大院子里,一个剽悍的刑警,像所有红色电影里的丑恶配角,正在大院里呵斥着谁,院子里乱得像跳蚤市场,摩托车、三轮车,还有汽车堵着刑警队的门,说着就见那个悍警大声叫骂着手下:“快点,走路都像个娘们,三室。”两位属下朝着他的指向去了,临走还挨了他一大脚丫,续秘书哭笑不得了,悄悄看领导的脸色。

没啥脸色,就算有估计也被今天的所见所闻给磨没了,看到了很多想看到的东西,值勤的岗楼、比如接警的忙碌。当然也看到了很多不想看到的东西,单位大了,机构多了,可能什么样的人都能遇到,开小差的、上班玩的、办公室唠家长以及蒙头大睡的,当然还包括这里,像乡下赶集的。

“李厅长,要不,我们别进去了?”秘书小声道。

“都来了,看看。传说许平秋作风硬朗,这倒像他的手下啊。”李厅长笑了笑,随意背着手,就那么溜达进了刑警队,太忙了,这里连门房都不设。

开化路刑警队是专程来的,内网连篇报道指向这里,近期轰动较大的一起系列诈骗案也花落这里,李厅长可能还没有数清有几个分局,但第一印象已经能记住这里。

恐怕想忘记也难呐,刚进门,后面突突突响着,一个商贩模样的骑着摩托车冲进去了,续秘书赶紧拉着领导躲。大院里那个刑警可不客气了,直吼着:“眼长屁股上了,想撞死人家老头啊?”

哎哟,这关心的,把续秘书给嘴苦的,快气歪了。

那骑摩托车的支下车,却是屁颠屁颠奔上来,掏着皱巴巴的烟盒,给那个刑警递根。那刑警随意抽着,就听那人谄媚地讨好道:“熊队……我听说我们报案的那骗子,抓住了?”

“废话,警察干什么吃喝的,答应你们的事,就一定能办到。”熊剑飞虎气地道。

“那是那是……那我们那……”来者惶恐地问。

“被骗的钱是吧?”熊剑飞问。

“对对对,给骗走一万二,回头天天让我老婆骂……哎我就想整个便宜点的车嘛,我也是……”

“去去,我告诉你,非正规渠道拿到的车,都是违法的,再搞这些黑事,小心老子先抓你,贪小便宜的时候不觉得危险,出了事就来找警察,是吧?”

“哎哟,熊队长,咱觉悟不是低么……那个,我们那钱,要不少退点

……”

“屁话……一分都不能少,小看警察呢是不是?听好了,进三室做笔录,指认一下给你放的声音,核对好了,还有其他事,目前追回的钱还不够,不过马上就会够的……”

“哎呀,熊队长,你快把我感动死了,钱不够也不能让您填呐。”

“还是屁话,警察比你可穷多了,想得美,一会儿就知道了,去吧。”

“哎……”

那被骂者,乐滋滋地奔向询问处,扯着嗓子大吼着:“嗨,人民警察爱人民呐。”

关键当然是接下的一句:“警察同志,哪儿领钱呢?”

这光景,看得李厅长也忍俊不禁了,他饶有兴致地看看站在当院的,雄赳赳的熊队长,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感觉,毕竟现在就文明执法也经常被人挑三拣四,可不文明的,似乎很受群众爱戴啊。

还没搭上话,又来了一个,别指望这位队长客气,连骂带训,分配到四室去了,看了半天才明白,敢情这是案子尚未结束,取证呢。李厅长小声问着秘书:“这案子,结了么?”

“应该已经侦结了啊。”秘书道,都见报了,肯定是有结果了。

“可这是?”李厅长好奇了,明显是诈骗案的受害人,齐聚一堂了。

“不清楚……我问问……”秘书小声道。

这时候熊剑飞也发现两位不速之客了,二指一迸,勾着:“过来过来,你俩……都过来。”

两人不动声色,近得前来,熊剑飞狐疑地审视着问:“我说,你俩在这儿瞎晃悠什么呢?”

“警察还怕在老百姓面前现眼?或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李厅长反问着。

“我还真不怕这个,你就扛摄像机来,随便录。”熊剑飞不屑道,不过旋即又有点尴尬道,“可惜的是,就是没人来呐,我们做的事,很快就要轰动全市。”

轰动?还全市?

“什么事?”续秘书差点咬舌尖了。

熊剑飞怀疑地看着两人,李厅长却是人老成精了,插进来,好奇地道:“哦,我知道,在法制报上看到了,侦破系列诈骗案那事不是,我家就在离这儿不远的怡和小区,嗨,那天一看报纸,这不我门口那刑警队吗?我一想就是你们,今天好奇来看看。”

一言到此,狐疑尽去,熊剑飞一听是辖区的居民,笑着道:“那事还不够轰动,我们要做更轰动的。”

“啥事,能让我老头先高兴高兴吗?”李厅长征询道。

“可以啊,马上就都知道了。”熊剑飞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对李厅长道,“我们要组织诈骗案的全部受害者,联名上诉,告五原最大的通信运营商。”

呃……李厅长毫无征兆地噎了下,续秘书已经习惯了,没被雷倒,不过被雷蒙了,就那么呆呆地看着熊剑飞,在他看来,这位队长的前程堪虞呐。

“不信是不是?就知道你们不信。”熊剑飞笑了。

“等等。”李绩优拦了下问着,“你知道你要告的运营商,资产规模有多大?一年收入多少个亿?还有他们有多少员工?”

把熊剑飞问愣了,李厅长语重心长地又道:“那你总该知道,他们是国企吧?”

“看你说的。”熊剑飞不悦了,加重了语气道着,“就国家机关有错误,也不能让下面人屁都不敢放啊?”

李厅长被呛了句,噎了下,他有点明白了,这孩子脑袋可能缺根弦,他和蔼地拉着熊剑飞道:“小同志,我年龄告诉我,你的用心可能是好的,不过方式不一定正确,告运营商,那可是蚂蚁和大象角逐,成功可能性,微乎其微呐,要告不赢,那对你们警队的形象,岂不是一种抹杀?”

“当警察的,给受害人讨个说法都不敢,那不是要不要形象的问题,是要不要脸的事。”熊剑飞道,李厅长愕然了,似乎有点感动,不料熊剑飞又画蛇添足了,一把揽着这位似乎对警察不信任的老头道,“放心,你放一千个一万个心,就咱们这辖区,以后再有坑蒙拐骗偷的,我一个一个揪出来捏死他……哎,老人家,到我们队部坐坐,不服气你瞅瞅那场面……”

续秘书战战兢兢跟着,像这么揽着厅长的事,恐怕就同僚也未必能做得出来,李厅长似乎稍有不适,不过似乎也没有拒绝,反而小声地凑着和这位小警说什么,是起诉的事。续秘书听明白了,这是因为诈骗嫌疑人使用黑客软件改号码,成功通过运营商的平台对用户进行欺诈,所以,服务的疵瑕,完全能成为让运营商买单的理由。

可是这样行不?似乎很难,李厅长似乎并不看好。

熊剑飞说:“您真不知道啊,老人家……我们因为侦破这个案子,办了一百多个号码,接收到的都是乱七八糟的短信,别说诈骗嫌疑人,就连他们旗下的内容提供商,也和骗子差不多……那叫搞什么营销嘛,纯粹是诈骗,大部分用户是糊里糊涂就上当了,想净化治安环境,首先就得净化一下他们……我跑他们那儿不是一次了,他们一看我一刑警队的小警员,要这要那,不搭理,还说尊重客户隐私,最不尊重客户的……就是他们……啊?我们支队长怎么来了……”

熊剑飞瞠然道,今儿高兴,高谈阔论间,已然忘了自己搂着谁了,不经意才发现,一行车泊在院外,一眼就看到鹤立鸡群的邵万戈……接着又看到了,警服正装的市公安局局长:许平秋。

这一行人可能又比院子里的惊讶多了,一个小刑警队,搂着即将上任的省厅厅长,这场面为什么怎么看都有点不和谐呢。

“这谁呀?”李厅长故意问。

“我们领导,你看那鸟样,除了骂人就不会干别的。”熊剑飞小声牢骚道。

李绩优笑了,点头赞着:这个评价,真中肯。

不过接下来有人笑不出来了,市局的、支队的领导,还有省厅办公室一行人员,都涌进来了,看到许平秋向这老头郑重一敬礼时,吓得熊剑飞两腿发软,后悔地捂着自己的嘴,这娄子喷大了。

“小伙子,放手干,好样的。”李绩优摆手道。“是!”熊剑飞明白过来了,赶紧敬礼。

看来,微服是进行不下去了,李绩优笑着坐进了许局长的专车,陪同的人员各自上车,跟在车后。邵万戈却是没走,近距离瞪着熊剑飞,看着他敬礼都忘了放下手的僵硬姿势,哭笑不得地问:“你和领导胡扯什么了?”

“没扯什么……就那事呗……”熊剑飞说了一遍,邵万戈听得几次喉结在动,大声训着:“胡扯加胡闹,还去告状,不嫌丢人现眼啊,大院里乱得像农贸市场……赶紧组织人员,打扫卫生。”邵万戈训斥一顿,急急上车而去。

车走了好远,熊剑飞气无可泄,回头时,众刑警和受害人都在窗户上看着,似乎对可能找回损失怀疑了。熊剑飞振臂一呼吼着:“说到做到,这状我替你们告了,咱们告到底。”

这么牛的警察,岂能不受欢迎,到场的受害人齐齐鼓掌。

果真当天就从这里传出来了一件轰动的事:二十七位电信诈骗案受害人通过晋原区人民法院,状告某通信运营商,以服务瑕疵导致被骗一事,要求赔偿损失。

这新鲜事自然逃不过媒体的追踪,深挖新闻幕后,居然是刑警队组织受害人告状,报道一出,一片哗然……

心结似锁

“家里啥事也不管,就知道喝⋯喝⋯喝,天天喝到半夜回来,有意思啊?”一个尖锐的声音,透过了厚重的防盗门传出来,骆家龙和汪慎修停下脚步了,凛然互视一眼,然后悄悄地贴到了门上。这一天哥几个过得胆战心惊,新厅长今天上任,吓得哥几个不敢去上班了,据说省厅这位领导在市区各警务单位微服私访了三天,看到的问题一大箩筐,哥几个睡觉加上把厅长撵出去,这问题性质究竟有多严重,谁心里也没底。

来叫鼠标,没想到标哥过的是这种生活呐,又被老婆骂了,贴上耳朵时,听得更真切了。

“都胖成什么样子了,吃……还吃……大早上就吃肉?”

“可把你拽得,一月挣不到三千块,还拽得像领导?还没我们商场导购挣得多。”

“自己洗碗啊……把地拖了,被子叠好……这个月信用卡没乱刷吧?”

“管得紧怎么了?你妈都说了,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五天不管,准出大乱,你再这样,没法跟你过了啊,信不信我打电话,让你妈把你领回去?人家是买车买房娶媳妇,你可好,住房买车靠媳妇,就那么点工资还经常见不着……”

家庭教育工作开展得不错,骆家龙和汪慎修掩嘴龇笑着,附耳听着,似乎是鼠标低声下气哄老婆了。听到脚步声时,两人兔子般地往楼上蹿,猫在拐角,只见得细妹子风风火火走了,这才舒了口气。

汪慎修凛然问着:“看来,单身生活还是有好处的。”

“围城呗,孤独的时候嫌寂寞,成家的时候又嫌聒噪。”骆家龙笑着道。

“不过鼠标有点过分啊,家里有这么个天天忙着挣钱的老婆,他倒好,和咱们一起泡妞去。”汪慎修有点为细妹子不值了。

一说这话,骆家龙翻白眼了,他赶紧解释着:“不包括你,你不还没成家吗?”

“一样的,都会烦的,老婆的保鲜期和婚姻的保质期都不长。”骆家龙小声道。

两人下了楼,咚咚擂门,片刻门开,哥俩霎时笑喷了,围着围裙,拿着拖把,嘴里还啃着火腿肠的标哥正在干家务,一瞬间被两人撞破。鼠标怔了下,然后厚着脸皮待之了:“笑吧,笑不了多长时间了,一会儿该哭了……进来吧。”

进屋关门,笑声未绝,骆家龙赞着标哥,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乱找;汪慎修也嗤笑着,标哥你打围裙的样子好帅哦,绝对能迷倒众妞,要不今晚穿这身试试去。

两人不说还罢,一说鼠标是悲从中来,一屁股坐在沙发拍着大腿诉着苦:“老子活得伤成这样了,你们就别往伤口上撒盐了行不行?快想想辙吧,平时督察查岗,有问题都是通报批评,这回可是厅长查岗,睡觉就够严重了,还把人撵出去了……还猜人家是开发商……哎哟喂,我这破嘴啊,悔死我了……真把这指导员撸了,又得回片区查户口了……把我给愁死了,一夜没睡啊,指导员在家里就够没地位的了,要成了片警,我老婆还不得笑话死我……”

本来心里愁苦,可见标哥比大家更苦,骆家龙反倒不怎么苦了,他劝着道:“标哥,你想开点,兴许没那么严重。”

“就轻不了,分局长看你不顺眼都想法给你穿小鞋,别说惹这么大的领导了。”鼠标惊恐地道。

“我觉得那么大个官,不至于和你一般见识吧?”汪慎修道。

“当然不一般见识。”鼠标愁苦地道,“还用他出面吗?人家秘书一句话,从厅里到局里到分局,谁敢不当回事。”

也是,这事难办了,说得汪慎修和骆家龙也心虚了,毕竟是哥几个前一晚泡吧回家太晚累的,然后集体睡觉,就说破大天,也不占理啊,再加上标哥这破嘴又唬又诈,这指不定挣回几双小鞋来穿呢。

“要不这样,咱们主动承认错误,争取宽大?”骆家龙提议到。

滚,绝对不行,你把事实讲出来,错误会更严重的,出入娱乐场所,那违反禁令,本来通报,现在得改除名了。

一反对,汪慎修又出主意道着:“要不统一口径,就说前一晚蹲坑守嫌疑人,累的。”

这个好像行,可骆家龙又讲了,这种事一票否决,没有什么道理可讲,我和鼠标都不是刑警编制,办哪个案子,盯哪个嫌疑人?再说你就盯了,人家管你那么多,反正上班时候睡大觉,给你处分怎么都不过分,我可都听说了,出问题的人不少,好多已经开始走关系了。

“可咱没啥关系啊?”鼠标道,这种事,总不至于敢去求许平秋吧,就求也没用,别人也许会盯住你敬业,许平秋绝对不会,肯定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那算了,听天由命吧,大不了通报批评。”骆家龙和汪慎修没治了,齐齐道。

鼠标也是计无可施,哥仨一对半,相视无语,而且都发现了一个让人寒心的迹象,上班时间已经过了,而几人的领头人肖梦琪没催没问,似乎这一劫,真要逃不过去了。

枯坐了好久,丁零零电话响时,骆家龙去接,一看是余罪的,慌忙接起来,本来急速地说昨天发生的情况的,可不料他戛然而止,表情一下子严肃了,半晌挂了电话,轻声道着:“我差点忘了,今天是马鹏的忌日。”

这个没什么说的,三个人几乎同时起身,暂时忘记了自己的事,各自整整警容,鼠标换上了超肥超大的警服,在镜子里认真地看着自己,少见的这么严肃。三个相继出门,直奔陵园方向……

这个特殊的日子,可能让很多人记忆犹新,熊剑飞扔下了队里的警务,带了一扎白酒,驾车去了。

孙羿扔下手头的活,半路截了辆出租车去了。豆晓波风尘仆仆从外地赶回来了。

邵帅不声不响地请了个假,买了束洁白的花,心情沉重地来了。

就像是心有灵犀一样,他们几乎是同时到场的,先到的余罪和林宇婧已经在那个荒冢前,拔干净了冢的荒草,点上了几支烟,不知是沉浸在曾经的悲伤中,还是被现时的烟熏着,余罪眼里浸着泪,不时地抹一把脸,眼睛红红的,没有恸哭,却总也止不住热泪长流。

林宇婧陪着丈夫,总是那么唉声叹气着。

熊剑飞一言不发,开着酒瓶,沿着坟头洒了一圈,对于这位决然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兄弟,即便已经长眠数年,仍然无法忘怀那一刻的惨烈,他倒着酒,唏嘘地说着:“马哥……喝吧,生前没有机会和你喝一场,死后兄弟们敬你几杯……”

“哎,都不容易,我们活着也不好受……”鼠标擦着墓碑,碑身上是马鹏笑吟吟的照片,他擦着擦着就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抹着,泪眼蒙眬地看着余罪,旧事重来,他抽泣着埋怨着:“你狗日的,当时怎么能让他去死呢,就好死也不如赖活着啊……”

余罪没有反驳,只是泪流的更多了点,当年的毒刺队员,重新聚首的时候却有诸多的不和谐了。对于那次的事,尽管都知道是最好的结果,可谁又能放下心里的耿耿于怀,最起码邵帅就放不下,他把花轻轻地放在马鹏的墓前,庄重地敬了个礼,然后和余罪形同陌路一般,整整警服,抹一把眼睛,慢慢地转身走了。

身后,豆晓波在叹气,骆家龙拍拍余罪的肩膀,稍作安慰,熊剑飞这个直肠子却忍不住了,唉声叹气道着:“别难过了……他不会怨你,我们即便怨你,也不是觉得你错了……人都有吹灯拔蜡的那一天,他这样走,只是大家心里有点接受不了而已。”

“他是条汉子,我想我做不到他那样。”豆晓波抱了抱墓碑,一如抱着战友,无限的缅怀。

“特勤有句话:只要心有光明,哪怕在黑暗中行走,也会照亮别人。”汪慎修轻声道,他抱抱余罪,轻声道:“最起码照亮了我们,最起码我们还没有放弃当初的理想,也不会放弃。”

他们知道余罪这些年最大的心结恐怕就在这儿,轻声安慰着,向着林宇婧示意,向着长眠在地下的兄弟敬个庄重的礼、鞠上深深的躬,轻轻地离开了,就像以往,他们知道和马鹏最亲的兄弟,也许有许多悄悄话要说。

没有说话,余罪枯坐在墓碑前,情不自禁的泪流,一言未发,那一声枪响,血溅在脸上的感觉仿佛刚刚发生,他似乎到现在还无法相信……也无法原谅……那些自己做的事。

墓碑上笑容依旧,只是已经天人两隔,怎么能不让人唏嘘。

“别难过了……当警察如果死在自己的职业上,能背着一个英雄的名字去死,那是死得其所。”林宇婧摩挲着余罪的头,怜爱地看着,她知道,相差几岁的小丈夫,骨子里有一种执着,近乎于固执。是那种固执把他变成现在的这个样子。

“我知道,可我……还是有时候会梦到他,就像我亲手杀了他一样……我可以原谅他做的任何事,可我就是原谅不了我自己……”余罪悲恸着,声颤着,一时热泪长流,林宇婧替他抹了把泪,揽着他靠在自己肩上。

两个人,偎依着,在一起默默地悲伤流泪。

这是个黯淡的日子,不管是往事还是琐事,都让人高兴不起来。几人在墓园的山下等着,等了好久,谁也没有去打扰那对悲伤的人,不过却接到了一个紧急集合的通知。

可能更悲痛的事要来了,上班睡觉被抓现行,撵走厅长,还有熊剑飞组织受害人告状首开先河的事,让众人觉得即便今天就是晴空万里,也拨不开心里的阴霾啊……

锋刃砺磨

“站好,看看你成什么样子了,大上午就喝酒。”邵万戈勃然大怒,通知这几位紧急集合,居然延误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场,这可是支队、分局、市局综合办联合给的通知,都指挥不了这几个出身相同,却隶属不同警种的小警了。

集合的地点在支队办,让邵万戈恼火的是,这几位像中了邪,连连犯禁,这不,还没到中午,熊剑飞已经满嘴酒气了,骆家龙、汪慎修、严德标没在他手下待过,不过训斥,这矛头可就全对准老实巴交的熊剑飞了。

“看看你,刚当队长几天,尾巴就翘上天了,像不像话。”邵万戈背着手,瞪着熊剑飞,加重语气训着,眼睛却盯着其他几人,几人都知道这位重案队长的威名,个个臊眉耷眼的,躲避着那犀利的目光。

“报告支队长。”熊剑飞却是被刺激到了,一挺胸一吼,吓了在场的肖梦琪和李杰政委一跳,就听他吼着,“我没长尾巴,所以也翘不上天。我像人,怎么像也不会像话。”

嗯?邵万戈一下子没明白,那几位明白的哧哧直笑,一下子明白过来,把邵万戈给郁闷住了,威风不足以震慑这数位小警,这点让他很生气。这节骨眼上,汪慎修抬抬眼皮道着:“邵支,我们看马鹏去了,今天是他的忌日。”

这……李杰、肖梦琪、综合办的吴主任,霎时眼光戚然。

无情未必真汉子,仗义方是有情人。邵万戈拍拍熊剑飞的肩膀,黯黯地道了句:“有那样的朋友是幸事,可有那样的警察未必是幸事,让两位政委给你们上上课,好好学学。”

背着手走了,李杰到前台,他咳了两声,然后蓄势一萎,一个奇怪的表情到脸上了,挥挥手道:“肖政委,要不,让他们自己看?”

“好吧。”肖梦琪拿过吴主任手里的dv,放在桌上,摁了播放键,审视着几人,严肃地道,“这是今天上午省厅召开的全市处级以上干部的见面会,没有什么主题,就是新到任的厅长把他明察暗访看到的一些事在会上当众放了放……几位可都上榜了啊。”

咝……嘘声响起,诸人都是胆战心惊,这要是放到省厅会议上,那可就是上纲上线了啊。

开始了,某分局,门卫伏在桌子上睡觉,被摄下来了;某街道,警车里拉了套家具,正不知道往谁家送,车号都拍下来了;某警务单位,几位警婶正在摘豆荚,警帽里已经放了满满一帽子了;一闪而过,聊天的、聚精会神翻扑克牌的、在单位大院抽烟晒太阳的;还有一辆泊在街上的警车,车后厢装着几袋土豆……看来这位厅长非同寻常,差不多把警察偷闲能干的事,都挖了一遍。

哎哟,三人场面,俯仰皆睡,鼠标张大嘴了,汪慎修和骆家龙脸黑了,熊剑飞嗤笑了,小声挖苦着鼠标道:“标啊,他们虽然长得比你帅,可睡觉的姿势,你比他们帅。”

“帅管什么用,指导员又得当回警员了。”鼠标哭丧着脸,痛不欲生地道。熊剑飞正笑着,脸一下子拉长了,他看到了画面上的开化路刑警队,看到了乱七八糟停在院子里的摩托车,正是那天偶遇“市民”的事,当时不觉得是个事,可现在看得他不自然地紧张了,指指dv道:“那老头还搞化装侦查这一套?”

咔一声,肖梦琪关了dv,吴主任看把这几位吓成这样,他微微笑了,直道着:“鉴于目前警务各单位存在的问题,市局正在讨论通报批评一批,对于擅离职守、违纪严重的单位和个人,要给予必要的处分。”

这话听得鼠标几人俱是慢慢侧头,紧张地看着市局这位,等着宣布下面的处分,警察这个行当有时候苛刻到吹毛求疵的程度,警容警纪上的问题,上面从来都不手软的。

咦?不说了,吴主任看看肖梦琪,似乎难以启齿,李杰政委指指点点几人道着:“态度,你们连起码的正确态度都没有?怎么了,还觉得上级对你们的评价错了?上班时间呼呼睡大觉,还有你,熊剑飞,一个刑警队被你整得像农贸市场,都多大了,还得我教你说话……知不知道你说话就带把,直接被领导放会上点名点出来了。”

“政委,我们说话一直这样,不好改啊,再说队里,不都这样说话吗?”熊剑飞咬咬下嘴唇,为难地道。

也是,刑警的文明素质还真不高,李杰直接忽略他了,问着鼠标和汪慎修几人:“那你们睡觉,也不好改是不是?”

“有啥痛快点啊,李政委,非刺激得我血压升高,然后请长期病假?”鼠标心虚地道,准备破罐破摔了。

汪慎修和骆家龙知道这回怕是一个通报批评跑不了了,撇撇嘴,没理会政委。

“还有一位呢?”李杰问。

“人家才不来呢。”鼠标知道说的是余罪,一提起余罪,他有反击的由头了,直道,“人家是总队的,人家说了,不接受你们支队领导……”

“噢,够个性。”李杰睁睁眼,做了个瞠然的动作,他知道,让这位服气都难,何况那位最个性的,吴主任似乎觉得不妥,要说话时,被李杰拦住了,他示意有肖梦琪道,“继续看看,希望你们正确对待。千万不要……算了,我给你做什么思想工作,不闲得么。”

那几位明显兀自不服,肖梦琪摁着dv道:“李厅长专门把两件事点出来了,一件在鼓楼分局,一件在开化路刑警队,我截了一部分。”

说着一摁,主席台上,李厅长挥着手指在发言了,身上屏幕是几人睡觉的场景,就听他说道:“……这个画面和其他不同,当时我很气愤,上班的时间睡大觉,是可忍,孰不可忍,不过事后我才知道,这几位小伙子啊,是从各单位临时借调,专门针对积案组织成的一个临时办案队伍,在组建后不到十天的时间里,他们拿下了一个积压两年之久的系列诈骗案件,除了十一起积案,还查到了未立案的十三桩侵财类诈骗……看到这里我明白,孩子们是累的啊,看累成什么样子了,坐在椅子上就睡着了……这就是实情,基层有些同志闲得聊天逛街,有的却像这样累得没日没夜,他们才是我们从警的脊梁啊……我是被他们当成到分局走关系的开发商给撵走的,但是,我一点也不生气,我感觉很欣慰……”

吧嗒,一摁,那几位早看傻了。

噗噗,吴主任和李杰政委笑喷了,眉开眼笑,指着那几人尴尬的表情,他凑近了看鼠标,鼠标臊眉耷眼地觍着脸,不好意思了。

“看你这表情,我怎么觉得好像心里有鬼,还是有愧?真是案子累成这样了?”政委笑着道。

“真有愧。”鼠标道,马上转口,“我们为事业奉献的还不够,得到这么高的评价,能没愧吗?是不是,汉奸?”

那两人没搭话,只是低着头,哧哧地笑,谁能料到,上级的想象力这么丰富,坏事成大好事了。

“剑飞,还有你的事,李厅重点指出来了。”肖梦琪摁着,视频又继续了一段:“……这是开化路刑警队,乱,是吧,可你们看看这位刑警队长他是怎么做的,坦然站在大院里,开门揖客。我觉得他这个人很坦荡,不像我们有些基层警务单位,岗哨林立,自己把自己和群众隔离开来,稍有点事情就如临大敌……群众是敌人吗?我们是人民警察,你要不能和人民群众打成一片,那成什么了?

“这位刑警队长不同,他们是什么装备水平、什么人员配置?可是他们却侦破了我市首例系列电信诈骗案。听说他还要组织受害人,状告我市最大的通信运营商……这听起来像笑话,报纸的标题是‘蚂蚁斗象’,我开始也觉得可笑。但我详细看过案情之后,我表示支持,通信服务的瑕疵造成被骗损失无法追回,他们应该买单。这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我们基层的法制意识在不断提高,这种兢兢业业、扎根基层的同志,应该大力表彰……”

吧嗒,摁了,这些足够了,肖梦琪笑吟吟地看着熊剑飞,熊剑飞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已经被支队长骂惯了,陡然受到表扬,怎么就这么不习惯呢?

“哟?你不爱犟嘴吗?怎么不犟了?在你的眼里,上级的决定永远是错误的?”李杰政委笑着道,逗着熊剑飞。

“这……这不是我想的招,是余罪想的法子,我都不知道还能告运营商,也不知道结果怎么样,刚立了案,开庭到后天了。”熊剑飞羞赧地道,这说起来,他有点抢别人的功劳了。

“结果差不了,厅长都支持你们,呵呵。”肖梦琪鼓励道。

吱哑声门开了,邵万戈进来了,脸上表情丰富,像是憋不住出去舒服了一会儿。事实上,这个让他瞠然的结果确实有点接受不了,会上领导大批了一通各警务单位存在的问题,但独独把这几位不吝言辞地表扬了一通,但真实情况是什么样,他可比谁都清楚。

比如熊剑飞,脑子就一根筋,还法制意识?除了听命都不会有意识去干什么事。比如鼠标这几个货,要能辛苦到那样才见鬼呢。

支队长进来了,再看熊剑飞时,熊剑飞不好意思了,呵呵地傻笑,刺激得邵万戈也跟着笑了,然后一室人,全笑了。

“根据目前诈骗类案件多发的形势,市局准备成立反欺诈专案办,许局派我来和你们通下气,准备以你们目前的人员构成为核心,扩大反欺诈队伍,恭喜各位啊,万绿之中一点红啊,省厅表扬的就你们两个基层单位,剩下的全是批评。”

吴主任笑着,这才把真实的情况说出来了。

那几位,伸着舌头笑了,不解释,实在不好意思解释啊……

一页……一页……又一页翻阅过去时,许平秋的心,跟着新领导脸上皱纹变化,时紧时松。

组织上送新领导上任的见面会开过了,全市处级以上领导干部的见面会也开过了,和所有新官上任一样,这位新上任的厅长在基层走访了数日,随行秘书带回了一堆各色各样、丑态百出的基层警务图,放在会上时,已经把不少干部吓得后背汗流了,他这个当局长的也不好过,兵带的不好,难辞其咎啊。

而且,许平秋明显感觉到了新领导不是个容易琢磨的人,比如摆出来的问题,既有问题,也有成绩;比如见面会上的发言,既有鞭策又有鼓励;比如会后和几位副职的谈话,似乎每个人出去都显得踌躇满志,可偏偏把他放到最后一位,作为一个年龄比领导还大的副职,许平秋坐在沙发上,有点如坐针毡的感觉。

特别是领导手里那份情况汇报,五原市警务的各个方面,肯定很专业,可恐怕经不起推敲,特别对于曾经干过纪检的新领导,他对于基层警务的了解,应该不浅,否则就不会轻车简从、游刃有余地出入各警务单位了。

其实很简单,他扮成商人直接把局长、所长的名字叫出来,一说是朋友,门卫就屁颠屁颠放行了,这事被李厅长在会上当成笑话给捅出来了。这就是个官本位、商主位的时代,警务单位也脱不了俗啊,许平秋现在都琢磨不清新领导的明确态度,一直战战兢兢,未敢发言。

过了很久,轻吁了声,李厅长放下了手里的情况汇报资料,双手一叉,闲坐般的姿势看看许平秋,许平秋正身挺胸,一脸肃穆。

“许副厅啊,我在未来之前可没少听过你的事迹,部里都知道西山有你这么一位许神探,起起浮浮三十年,唯一一颗没有陨落的警星啊。”李绩优笑着赞道。

“惭愧。”许平秋有点不好意思了,没想到是这样的开场。

“谦虚可能有,惭愧不会有,我来之前私人拜访过崔厅,他给我推荐的几位大将,位居第一的就是你啊,全省警务的定海神针,宝刀未老啊。”李绩优赞道。

这是欲抑先扬,还是拉拢?

每个领导都有自己的风格,不过所有的风格里都不会有赞美这个词,特别是在官大一级的时候。许平秋不敢轻易表态,只是谦虚地笑了笑。

“当警察就是这点不好。”李绩优笑了,指指许平秋道着,“工于心计、善于琢磨、喜欢怀疑、吝于坦诚。怎么,许副厅,准备把我琢磨透彻再开口?”

“不不。”许平秋一笑道,“我觉得,我已经被您琢磨透了。”

“呵呵,这句话比恭维还听得顺耳啊,可以讲恭维的领导很讲策略,也很有水平。”李绩优开了句玩笑,相视笑时,他话锋一转道,“不过,我们干纪检出身的,对于恭维已经免疫了,说这种话,不是出于防备,就是出于试探……呵呵,咱们开门见山地讲吧,许副厅,您就准备给我一份这样的见面礼?”

李厅长扬了扬手里的资料,脸上是一种诲莫如深的笑容,在许平秋疑惑的时候,他笑着补充道:“崔厅的官声不错,成绩也是有目共睹的,所以即便存在点问题,也是瑕不掩瑜,不要怪我挑你们的毛病,上任的头三把火立威是必须的……我是说,我这个位置只能负责响雷,行云布雨得下面干,得有点实质性的东西啊。”

“李厅,那您需要一份什么样的见面礼?”许平秋小心翼翼地问,他思忖着,这位领导和其他领导没有什么区别,期待尽快进入角色,演几出好戏。

“大形势我就不讲了,我们这个职业一直在舆论的风口浪尖上,贬多于褒,大的方面,我不期待有惊世骇俗的表现,更不期待有什么震惊全国的事件。和谐是大局,维稳是重点,治安环境处在一种均衡的态势上就好,但在小的方面,一地一域都有所不同,我们多少应该有点不同于其他兄弟单位的表现吧?五原是全省的龙头,许副厅长您,得做好这个表率啊。”李绩优笑着道。

“我尽力……”许平秋道,悬着的心放下了,这是领导仍然重视你的表现。

“不是尽力,是必须。”李绩优盯着许平秋,很诚恳,也很坚决地道,“我在会上说话不中听,全部挑你的毛病,你应该理解。我对厅里大部分正副职很客气,你更应该理解。其实我们的履职方式差不多,对于那些得过且过的人,我们可能顶多期待他守住本职,看好本分;可对于卓有成效、能力不俗的下属,我就不是期待了,只能鞭打快牛,一个单位里,永远是人多,可用的人却不多。”

“是的,我懂了,您放心,我会很快交给您一份出彩的答卷。”许平秋道,很确定,领导一皱眉,他信心百倍地道,“针对目前各类诈骗案件多发的形势,我们早在酝酿一个反欺诈联动计划,初期已经卓有成效地开展了,而且取得了一定成绩。下一步,我们将组织经侦、网警、技侦等更多警种参与,合力打造一个以防为主、打防结合的专业反欺诈队伍,如果能出效果,就在全国也算是领先一步的。”许平秋道。

终于见到真材实料了,李绩优厅长亲自起身,上前来,紧紧握握老许的手,笑着道:“谢谢啊,许副厅长,放手去干吧,厅里全力支持,而且不会插手你们市局的人事、警务等各项工作,我相信,一定会有效果。”

“是我该谢谢您信任。”许平秋很恭敬地敬了一个礼。

是日,市局督察处行文,通报批评十七位被查到有各种违纪行为的警务人员,严重者勒令停职检查,公开点名批评涉事的各分局、派出所,力度之大前所未有,狠狠地敲响了一记警钟。

也在当日,刑侦、技侦、经侦各总队负责人会聚一堂,各警种挑选精兵强将组织起了一支反欺诈快速反应队伍,他们的警务通手机上显示的报到地点是:鼓楼分局。

再起波澜

咚……法槌声响,庄重的女法官起身道着:“现在宣判,请起立。”小小的法庭,挤满了旁听的人,原告席连代理坐了一堆人,尚有后排的两位警察,被告方仅有两名代理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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