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插翅难逃(四)

“戈……战……旗?!”

张勤嘴里一字一顿,喃喃着这个名字,满嘴苦涩。

如果是他,那专案组从头至尾的方向仍然是错的,怨不得根本没有找到资金去向;如果是他,那就是隐藏最深的一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如果是他,那他已经成功地跳出这个集资诈骗的围捕大网。如果真是他,后果张勤根本不敢想象……或许,会像厦门那一位,他会窝在一个没引渡条约的国家,让泱泱大国,颜面尽失。

技侦已经翻阅出来戈战旗的相关资料了,两位国办刑事侦查专员,又开始重新审视全局了,根据前方的消息,这里开始直联首都国际机场了,不同的地方,无数位警察在为这一个惊鸿一现的目标而奔忙。

“确实应该是他?!枪击案、袭警案加上对王军胜的灭口,让我们产生了一个思维惯性,一直认为戈战旗应该被灭口……但只是我们因为应该。”寥汉秋懊悔地道,对着戈战旗房间的现场勘察,他郁闷了,太像了。

“是啊,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高材生,他的行为习惯和马钢炉的联系不到一起啊。”杨诚接了句,事实胜于任何雄辩,只要被“挟持”是个假象,那他已经赢得了足够的时间。

他没有马上跑,这是聪明之举,如果上了红色通缉令,那会让他在任何一个国家都举步维艰,所以聪明的嫌疑人,一定会采取很多措施让自己脱罪,消失无疑是最好的一种,比如换一个身份,甚至更精明,做一个整容,他就会以另一个人合法在出现在世界某个角落,无人知道他过去的角落。

在追捕跨国罪犯中,已经无数碰壁的寥汉秋知道,这一去,恐怕就是永别了,最起码,这位“戈战旗”要永远地消失了。

“没有查到啊。”

技侦紧张的边擦汗,边汇报,首都航班数据出境直联,去掉人种、国籍因素,待查的目标并不多,满满一屏,用电脑扫描只需要几分钟,可根本没有相似的人啊。

“是不是信息有误啊。”张勤怀疑前方的审讯结果,那位嫌疑人可不可信还不确定。

“我们专程从首都来这儿查案来了,难道他一直就待在首都?”杨诚哭笑不得地道。

“可这是一个最大胆而且最安全的设计,我的目光主要盯在沿海偷渡、出入境以及资金去向上,谁敢想象他敢大摇大摆从首都通关,直接乘坐国际航班离开?”寥汉秋愣了,如此一说,触及他的思维速度,他有点后悔的道着:“完全可能,敢从星海的集资款里建暗仓抽资,还有什么不敢干的。如果劫持是假象,那么他就应该是整个集资诈骗的策划者。”

“完了……可能只有几个小时的时间,我们连身份都确定不了。人呢,航班上不可能藏行李仓里啊。”

张勤欲哭无泪了,这一次出京查案,恐要成他履历中的的滑铁卢了。

突来了消息,让探讨进入僵局,相对无语时,几人觉得少了点什么?哦对了,临时拉进专案组的许平秋一直没有发言,众人看他时,他又在点着烟抽了,好像并没有着急,而是起身打开了窗户,透了透气,那喜滋滋地、那么鬼鬼祟祟地坐下,丝毫没有一位高级警官的风度,就像看笑话一般,眼里透着喜色,就是不吭声。

“许局……您?”张勤愣了下,紧张地问,主谋不是马钢炉应验了,难道许平秋知情?现在张勤倒希望是这样。

“你答应帮我还一个人情,我现在送你一个人情,当着这么多国办同志的面,我要为一个人求情,希望在允许的条件下,给予她从轻处理。”许平秋道,这个人情求得让他有点牙疼。

“韩如珉?”张勤脱口而出。

“对。”许平秋道。

“她完全符合从轻处罚的条件。”张勤道。

“谢谢……”许平秋松了一口气。

然后,然后许平秋发现几位国办大员,都竖着耳朵听着,他笑着道着:“飞往纽约的航班,航班号mu722,没查到他是因为,他现在是日本籍,名字叫:小野矢二!”

技侦手速飞快地敲击着,这一次很快地捕捉到了国籍、身份、照片等信息,他汇报着:“有这个人……咦,mu722航班,机组和空乘人员临时调整,增加了两位,难道是……”

他回头愕然看着,众人都愕然看着,许平秋却在云里雾里笑着,这一次,他的笑一点也不让人反感,其他人也跟着笑了。

只剩下一种解释了,戈战旗根本就一直在五原警方的视线之内。

可是不对啊,技侦调出乘客信息时,一张几乎完全不一样的脸显示在电脑屏幕上,这时候,连许平秋也犯疑了,好像根本不是一个人啊。

万米以上的高空向下俯瞰,层层的雾霾和流云遮住了眼,唯余漆黑一片。

靠窗的那位乘客拉下了窗布,戴上了耳机,二十分钟内,只有空姐来询问过一次有没需要,和经济舱相隔的头等舱空间尚大,一直有着一位空姐在随时准备为您服务,对了,这样的舱可价格不菲,都没有满座,偶尔向后瞥眼,会看到后舱攒动的人头,哪怕这么一眼,也会让身处这里的人,感到一丝优越!

是啊,从贫穷到富裕、从拮据到优越,每个人在完成这样的飞越时,都会有一种兴慰!

靠在舒适的椅子上,这位乘客听着音乐,慢慢地居然有了困意,在一闪而逝的梦中,美女、靓车、悠闲的午后,小憩的乡村别墅,慵懒的柔情音乐,环绕在他身侧,让他满脸惬意的笑容。那种梦寐以求的生活,已经触手可得了,他甚至在想,在那个自由的国度,可以做很多事情,可以像那些传承数百年的家族一样,当后世在回顾先辈的发家史时,不管是血腥的、还是罪恶的,都会抱着一种崇敬和仰望的心情。

想到此处,他伸了伸懒腰,睁开了眼睛,看看时间,已经半个小时了,应该出境了,他笑了,不过在不经意侧头时,却“啊”的一声喊出来了。

他旁边的座位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着一位穿着空乘服装的男子,坏坏地、贱贱地笑着,他一支身,被安全带拉住了,一惊又发现自己失态了,然后刻意地掩饰着,坐正,惊讶、疑惑,却又恐惧地看着对方。

“妈的,到这份上,你还装?”

余罪瞪着眼,像流氓滋事,像恶痞讨债,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乘客”不敢吱身了,他紧张地看看,前后左右,外籍人员不同的语言在交流、或在小憩,猝来的情况让他懵头懵脸,一时间竟然无所适从了。

“现在是境外领空,你有执法权吗?”乘客道,他愕然地看着余罪。

“你都敢装日本鬼子,我还不敢装国际刑警?看样子,你认识我。哈哈。”余罪道,标准的五原口音,还好,别担心那些高鼻子的老外能听懂。

“我怎么听不懂你说什么?我就是日本国籍……如果你胡来,我保证受伤的是你。”乘客心有余悸地道着,明显有点胆虚。

余罪笑了,很没品地笑着,笑得眼眯成了一条线,他贼贼地看着这位“乘客”,逗着道:“口说无凭,证据呢?鬼子还会讲五原话?”

乘客一紧张,一摸口袋,傻眼了,护照、机票的口袋成空的了,肯定是刚才休息时被做手脚了,他眼睛几乎瞪得浑圆了,瞪着余罪,恨不得把余罪生撕了一般,余罪却是无辜地道着:“对了,刚才好像有人把你手提箱都拿走了……哎你报警不?不过没用啊,飞机上没警察,要不我教你一招,大喊一声:俺有炸弹,马上给老子飞回首都去,一准能行。”

乘客气得欲哭无泪,直摸额前,这个警察有多流氓他好像清楚,根本不通道理。

“为了看到你这个表情,我等了很久了啊,戈战旗,你还不准备承认你就是?”余罪问。

“戈战旗是谁?”乘客像反应过来了,怒目而视,他操的是不太流利的汉语,而且夹杂了一句流利的日本语,他也看出来,这个地方,没有被黑之虞,但脱身怕是很难了。

是吗?这张照片即便是传回五原专案组,即便让涉案的嫌疑人指认,也无法确定是谁?

半长的头发,颜色花白、额上皱纹几处,两腮饱满、脸型方正,蓄着小胡子,和嫌疑人“戈战旗”帅气的长脸,几乎完全不同了。

余罪想了想,征询似地道着:“好吧,就当我眼拙,不过,你就不想争取一个主动机会?”

“你拿走护照没用,我会落在美国警察手里,我会联系日本大使馆,你敢保证,我的日籍身份是假的?”乘客问。

“你难死我了。”余罪抿着嘴唇,恨不得扑上来似的。

“或者,我们可以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途径?”乘客如是道,他辩解着,“飞机会在境外降落,那时候,没人管得着你啊,有很多钱在等着你……相比你可能把我带不回去,是不是值得你选择一下?”

咝,余罪倒吸一口气凉气,这个小骗子不比老骗子差,他经常在国外转悠,而余罪除了办案,就去过可数的几个城市,别说办事,恐怕语言这一关都过不去,他抿抿嘴,表情变变,摸摸下巴,乘客再说话时,他一摆手道着:“等等,让我想想……时间还早呢?你说的这不是不可能,但危险系数太大……嗯,我想想,我想想……”

余罪作势开始想了,想了好一会儿,他侧头时,乘客笑着征询,他也笑了,直道着:“难道你不好奇,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当然好奇,你是……”乘客果真被勾引起好奇心了。

“反正时间还长,聊聊怎么样?抓到你是我职业的巅峰,不让我显摆一下,我这虚荣没法满足啊。”余罪道。

“好啊,时间确实还早,我可以满足你一下。”乘客似乎心态放平了,暂时放下担心了,反正在这个空中客车上,谁也无计可施。

“还记得这个吗?”余罪手一翻,一个小药瓶子,一看药瓶子,乘客一下子叹气了,百密一疏,可能栽到最不起眼的细节上了。

“劳拉泮西片,含二氧甲基安非他明成分,治疗抑郁和焦虑症的处方药,普通人买不到,必须有处方,这个难不倒你,当然,也难不倒我,五原能买到这东西的地方不多,很好查,您的女助理殷蓉在本月十二日买了整整一版,十二瓶,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要跑。”余罪笑眯眯地道。

乘客没有吭声,不屑地盯着他,觉得他是危言耸听。

“你太警觉了,我没有跟踪你,不过殷蓉就差了点,有人跟上她了,她在首都崇文门附近租了一套三居室,只住了一晚就离境,那时候我真想抓她,可不敢……也没敢惊动那个地方,谁可知道,您老后来就去住了。”余罪笑了。

乘客皱着眉头,似乎被刺激到了,他不解地看着余罪,像是越听越迷糊了。

“两天后你又消失了,那次是真疏漏,吓了我一跳,我以为你跑了,回头查才发现,根本没见人啊,没办法,把你住所前一天出入的两个人,我们秘密抓捕了,一审,居然是外科整容医生,居然特么干私活,吓死老子了,居然还换了一张脸?”余罪掩饰不住惊讶地看着乘客,瞠目道:“人家是丑的整帅,您是帅的整丑,真想不到哈。”

乘客抬抬眼皮看他,不置可否。

余罪饶有兴趣地看他,笑笑道:“据医生交代,这是一种快速、安全的整容方式,就是向身体肌肉松弛的部位注射一种类硅胶的药物填充,主要用于隆胸,隆脸我倒是头回听说,不过据说隆脸的人不少,很多面部受伤的,都需要这种快捷的美容手术?我说的对吗?”

乘客表情显得有点颓丧,余罪伸手几乎去捏他的脸的,他一瞪眼,余罪讪讪笑着缩回了手,像是哀求一般地问着:“喂,你还准备否认吗?”

“我敢保证你们对两位医生采取了逼供手段……根据法律,逼供不能作为证据的,你就做再大的事,也是披着警服的流氓。”乘客如是形容余罪道。

余罪脸不红不黑,点点头道:“没错,你说的很对,如果这些不够,还有……比这更流氓的事。换脸老子照样能证据你是谁。”

他持着手机,放着一幅画面,乘客一看,气得差点吐血,是星海的宣传彩页,他一下子明白了,自己在步步小心,而对方早已步步设伏,就听余罪解释着:“铜版纸上的签名不重要,可指纹留下了就重要了……你有本事换脸,可没能力把指纹也换了吧?呵呵……瞧瞧,警务通的手机不错吧,特勤装备的……”

余罪说着,在椅子扶手上一照,特殊的灯光下,指纹清晰,肉眼可见,摄回手机里,直接一对比,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九,余罪贱笑着问这位变脸的乘客道:“好玩吗?”

乘客看看他,气结地突然问了句:“你怎么知道我从这儿走?”

“这个理论就比较高深了,涉及行为习惯、行为模式、思维习惯……像这样的人,矛盾的性格体现在,既谨小慎微、又胆大包天,从集资诈骗就看得出来,这么谨慎用常规的通缉方式肯定不行,而且你肯定要弃掉戈战旗这个身份,因为上了通缉令,不过日本还是美国鬼子,都不会待见你……所以你需要一个能正式的身份,有正式的身份,当然不用偷偷摸摸走了,对吧?”余罪笑着道。

“你在撒谎……应该是马钢炉出事了。最后一个电话你们锁定到了这里。”那位日本“乘客”突然这样说。

“呵呵,真聪明,骗你真不容易啊。没错,就是,但我们守这儿没假,尽快离开首都的方式,只有这一种,你脸都换了,当然不怕查了。”余罪笑道。

“不对,你怎么知道我上这趟航班?”乘客有点不解了。

“大哥,你买了三张机票,你就上哪一趟,我都会跟着上来。”余罪笑道。

“你又在撒谎,那是偷了我的护照才知道的吧?而且,医生只能给你做出肖像描蓦,而不会给出准确的肖像……对了,你是在最后一刻,才发现了我?纰漏在指纹上?!”乘客,或者说就是戈战旗,他如是判断道,通关的时候,时间明显长,他那时候都有点心虚。

还真是如此,追捕中也有运气的成分,也同样是在最后一刻,通关柜台按排查要求,特定人扫描指纹才发现了这位小野矢二的男子,而那时候,嫌疑人已经乘上通往舷梯的大巴了,余罪是最后一刻登上航班的。

“真聪明,吓唬都吓唬不住,没错。”余罪道,隐隐地对戈战旗有点佩服了,他好奇地问着:“那现在,小野屎二先生,你否认你是戈战旗吗?”

“呵呵,没错,我就是。可你无计可施,在这样的空中客车上,别说你五原的小警察,就国际刑警也不敢抓捕的。你这么蠢,现在在那个国家的领空你知道么?你们是不是上来的人太少啊,否则早动手了,还和我废话?”戈战旗笑了,回复了他拥有自信,他不客气地道着:“给你五秒钟考虑,把护照、机票、行李箱还给我。”

“不拽你会死啊?”余罪气急败坏了。

“死的不一定是我……余警官,现在已经出了中国领空,还别吓唬我,我只要高喊劫持航班,不管真假,航班都会就近降落,不管我落到那一国的警方手里,都没你的事了……现在在日本领空,就咱们俩,如果被日本警察滞留,你说谁会更倒霉?”戈战旗瞪着眼道,余罪倒吸凉气,然后戈战旗很不客气地戳穿着:“别虚张声势了,就上来你们也无权抓人,难道敢当着这么多国际友人强行抓捕?民航的名誉可比我值钱……开始计数,五…四…三……”

戈战旗面无表情地说着,余罪滞滞地看着,直到数到最后一个数,戈战旗起身,用日本语大喊了一声,然后两位空乘人员向他奔来,再喊时,余罪举着护照已经亮到他面前了,不住地拱手作揖讨好,他得意地坐下了,等空乘人员和两位空姐上来关切地询问,戈战旗叽里呱啦说了一堆鸟语,那空姐居然听懂了,喏喏应退。

“你喊什么了?”余罪紧张地问。

“我喊我很不舒服,需要一杯热水吞和两片药。”戈战旗笑了,慢慢地装起了护照。

果不其然,空姐不一会儿端来了热水,鞠身送给戈战旗,气得余罪直翻白眼。

“其实出了国境线,你和我的旧身份都不重要,这个世界通行的是货币,而不是那个国家的法律……你自己都身不由己,还想境外执法?告诉我,你身后的官僚机关,是不是还在研讨如何阻止我落地,但对于这种空中客车,又无能为力呢?”戈战旗呷着水,果真吞了两片药,然后他摁了摁呼叫按钮,礼貌地,把杯子还回去了。

余罪讷言了,所有的小聪明,在这位犯罪学者的大智面前,相形见绌了,他像难堪一样,不时地挠着后脑勺,而戈战旗,却在得意地欣赏着他的糗态……

插翅难逃(五)

“这事谁负责?是你吗?你负得起吗?”

“我们是西山省刑警侦查总队刑警……”

“去去,一边去,这是首都机场。”

“你们有义务配合我们办案。”

“我们更有义务维护国航的信誉,谁解释一下,为什么协查成了强行登机?你们这是警察吗,这是犯罪!”

“你听我解释,确实有一位潜逃的重大嫌疑人……”

“有通缉令吗?这儿只接受公安部和国际刑警通缉令,你们什么级别……”

……

“004号,004号,核对信号。”

“收到。”

“分配你处呼入码01342*,重复,分配你处接入码……”

“收到。”

“021号登陆,开始远程上传。”

“收到,准备接收……”

……

五原的专案组出现了短时的混乱,这个貌似突出奇兵的计划揭开来才发现一堆问题,省总队秘密派遣五人小组赴京追捕,为首的正是余罪,他们在国际机场和对方公安接洽,出于安全考虑,机场在安检出口加设了一岗,让他们以安检通送协助员的身份盯守,可不料最终找到目标的时候,其时五人分别机场各处,闻讯赶来,嫌疑人已经登机,无奈之下,他们中有两人假冒机组临时增配人员登机,而真正的机组人员,被他们摁在行李车里挟持了。

起飞后才发现问题,机长向塔台汇报,管理局出动应急人员了,第一件事就是先把西山来的几位特勤,全部控制了,不过他们这一整,让空管骑虎难下,高度紧张了。

所以在联系上的第一刻里,听到的不是商讨解决方案,而是两方仍然在吵嘴。

专案几位,都看着许平秋,那复杂的眼神在说着同一句话:太出格了!

确实太出格了,张勤也头疼了,他征询着几人,寥汉秋道着:“空中客车是一个相当敏感的地方,就国际刑警也不敢在这个上抓捕,影响太坏,而且有可能危及到旅客的安全。”

“出境人员必须遵守到达地的法律法规,如果在降落地着陆,这事协调难度就大了,可能不是我们期待的处理结果。”杨诚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甭指望那些洋鬼子能干出什么好事来。

“这事……许局,您看……”张勤也进退两难了。

“安静…听听再下结论,我能告诉你们的是,我启用的是特勤人员,即便被抓住,被关押,也不可能承认自己的身份。”许平秋道,眼里闪过一丝狠色。

这样的处理方式,让在座觉得寒毛倒竖了,凛然中带了几分崇敬。

远程连接的器里,滋滋的电流声,通过机上唯一一部微波机载线路,在断续传输着一位特勤发回来的声音,这时候,在场的诸人又竖起耳朵了……

航班上,旅客开始昏昏欲睡了,戈战旗不时看余罪一眼,余罪眯着眼,没看他,不过那表情肯定是:飚上了!

过了好久,甚至戈战旗起身上了一趟卫生间,等他回来,余罪还是那么安安生生地坐着,是啊,飞机上就这么大地方,能跑那儿。而且两人可能成了相互掣肘的关系,不论谁,都不想经历被外国警察扣留的事。而且两人不管谁胡来,都有可能导致这种事情的发生。

于是两人出现了短暂的和谐,甚至还相互一笑,缓和一下紧张的情绪。

过了好久,戈战旗憋不住了,轻声问着:“我旁边是个英伦老太太,你一句外语也不会讲,怎么换的座位?”

“哦,我求了空姐,她替我讲了句,我没听懂。”余罪道。

“我们其实有很相似的地方,都出身卑微,都矢志不移,你说呢?”戈战旗道。

“我人有点卑鄙,可我出身还真不卑微。”余罪笑着道。

“也许是吧,我这样讲,咱们之间,有没有和解的可能呢?我又没拿你一分钱,对吧?你不至于拼命拼到这份上吧?真要让那国警察逮着,关上几个月,再把你驱逐出境,那得多难看啊?你肯定没护照,对吧?”戈战旗笑着道着。

“这不走得太急,还没来得及办吗。”余罪道。

“前面那个问题呢?你还没有想明白?”戈战旗问。

“肯定能想明白,但你的钱我不敢拿呀?!”余罪侧头道。

“为什么?我可以给你一种安全的方式,你落地肯定过不了海关,你的能力也不足以把我这个大活人带走,我是日本籍公民,我不想惹麻烦,行个方便这么难吗?”戈战旗道,他在慢慢地脱着腕上的手表,递给余罪,余罪剜了一眼:“你一块表就想收买我?”

“这不光是一块表。后盖可以拧开。”戈战旗笑着道。

余罪可是个荤素不忌的,他接到手里,看了看,镶钻的,他分不清真假,不过这表似乎又普通的表要厚一点,依言拧了下,咦?后盖真开了,然后差点亮瞎余罪的眼睛,一盖子亮晶晶的钻石。

“天然钻石,我箱子里还有点,正常出境的啊,有购买发票。”戈战旗道。

余罪直接拧好,戴到自己腕上,又不确定地告诉戈战旗:“那我再想想,说好了啊,你要走了这个归我,你要走不了,我还给你。”

吡,气得戈战旗直梗脖子,他愤愤道着:“余罪,你能不能别这么无耻?”

“我现在心里都没谱,拍着胸脯答应你,你信吗?只能跟着奈何走呗。”余罪道。

“很简单嘛,现在都不在中国境内,你一中国警察,还用得着守什么规矩吗?”戈战旗道。好像也是,提醒得余罪直眨巴眼,越来越认清当下的形势了,戈战旗趁隙而入劝着道:“还可以给你很多……”

“你到底捞了多少?这也太牛逼了。”余罪凛然道。

“不多,不到十个亿……换算成美金,就更少了。”戈战旗道。

像在故意显摆一般,刺激得余罪直吧唧嘴,恶狠狠对着讲:“你捞这么多,才给我这么点?哄小孩呢?”

“给你多了,你拿得走吗?”戈战旗反问。

也是,余罪受刺激了,仰着头,手抱着,一副无奈状。

这种情况戈战旗可以理解,当你目睹财富就在眼前,而自己却无法据为己有时,都是这副德性。不过还好,他试探到了,不管是真是假,余罪似乎都出现了点松动,他判断着,匆匆追上航班,能力所及能做到的事能有多大?

不过看来似乎不大,余罪越来越显得缺乏自信就说明了这一点,空中客车上,肯定不会有被抓之虞,降落地,他们更不敢在众目睽睽下抓人,所以……他欠欠身子,感觉到了希望很大,感觉到了威胁正在逐步减小。

“哎……你是怎么发现我的破绽的?”戈战旗开始问余罪了,他眼光无意地看看机舱的方向,那儿有唯一一部通往地面的通信线路,余罪没有使用,这是好事。

“你自信,你的破绽不多?”余罪斜着眼问。

“应该不多,如果很多,我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了。”戈战旗道。

“可我毕竟比你提前一步,等在这儿了,怎么解释?”余罪问。

戈战旗难堪了,这正是他想不通的地方,他疑惑地看着余罪,似乎在求教。

“第一个破绽是卞双林,他和星海搭上线,纯粹是通过电话,一直骚扰星海,要见宋星月,而且有她的什么东西,对吧?”

“对!”

“破绽就在这儿,随随便便一个电话就骚扰到市值几十亿的公司老总,你不觉得有点匪夷所思?当然,宋星月不觉得,因为这是他的宿仇。但我作为局外人就怀疑了,这种接线员接到的骚扰电话,如果没有人推波助澜,肯定会被忽略的……如果没被忽略,那是谁在推波助澜?是不是把情况汇报给宋总裁的那位呢?”

“你这是事后想通的吧?”

“不,绝对不是。”

两人针尖对麦芒,互视着,似乎各不服气,慢慢地警匪对决似乎成了义气之争,戈战旗兀自不服地道:“就凭这个,你就怀疑上我了?”

“当然不止这个,我怕说出来,会打击你的自信啊。”

“切,无稽之谈,真正没有自信的是你吧?”

“你确定要听?”

“当然。”

“好,别以为你很聪明,你做的所有的事,我都清清楚楚,我告诉你这个完整的骗局怎么样?”

余罪笑着道,貌似开个国际玩笑,但要说把骗局回溯清楚,戈战旗可一点也不相信了,他盯着余罪,似乎受到了侮辱一般,就见余罪又凑近了点开始了:

“你是今年二月份到的五原,在此之前,一直是个北漂的角色,那种比流浪汉不强多少的生活状态我能了解,那穷得恐惧到骨子里了,期待着有朝一日腰包鼓起来……其实咱们一样,我也有过那种时候,对钱的欲望会让人忽略任何东西。”

余罪幽幽地说着,那种状态他绝对感同身受,除了钱不会在乎其他的东西,他看了看戈战旗,戈战旗嗤笑了声,不置可否,余罪继续道着:

“但是你不同,你比我强,你学的商业、懂金融,那个投机盛行的领域,一夜暴富不是梦想……你来是抱着一个巨大的野心的,这个野心促使你,寻回了你的初恋情人,已经沦落成走江湖耍魔术卖艺的殷沐晨,还有已经当了妈桑的韩如珉,两个风尘女人,你准备干的事,其实只要不傻,很容易就能看出来……无非对于那些投资商投其所好,对吗?”

“男人谁又堪得破财色呢?”戈战旗如是笑道,很得意。

“对,几乎没有能堪破,所以你顺风顺水,在五原用星海的名头笼络了大批名流,公检法的、行政机关的、银监会的,要钱的,你就想办法给他找钱,要女人的,你就想办法给他们送女人,甚至连韩如珉也被你送出去?”余罪问。

“那是她的专业,她就靠这个挣钱啊。”戈战旗道,知道韩如珉的出身,其他就不奇怪了,他只是奇怪于,难道是因为另一位警察的原因,他问着:“因为,那位警察是你兄弟?你才对我穷追不舍?”

“和他无关,不过你并没有收服了她,恰恰是那位警察兄弟征服了她。”余罪道。

“贱货,都这样。”戈战旗无所谓地道。

“是啊,生活不就是犯贱吗,我们都是贱货……其实你很早就捞得不少了,但来得越容易的钱,越能膨胀你的野心,于是玩得得越来越大,可能根本不满足于搞点钱跑路,而且图谋了一个更大的骗局,对吗?”余罪问。

“你问我?不是你猜吗?”戈战旗逗着余罪。

“太简单了,你可能知道宋星月的旧事,挖空心思接近薛荣华,不但拉她投资,而且从她那里得到了卞双林一案的详细信息,这个消息可能是孙迎庆告诉你的,他们曾经是狱友,孙迎庆知道老卞的本事……于是他们就在他身上想方设法,因为宋星月最忌惮这个人,你知道只要让他出来,宋家就没宁日了。”余罪道。

“你猜的?”戈战旗微微色变。

“不用猜,他减刑出狱,有你们的功劳,或者说,是我们和宋星月三方共同的功劳,他协助办案,让你们找到了最好的机会,通过监狱管理局捞人,最终却是宋星月出了一招臭棋,她利用落马的那位大老虎,把人捞出来了……这对你来讲,简直是天助人也,对吧?”余罪问。

“呵呵,所以嘛,我们还是有合作基础的?”戈战旗道。

“谈不上合作,所有的人在你眼里,都是工具,包括我……你攀上了马钢炉、孙迎庆这一伙,黑白两道都走通了,于是就开始了你的最终表演,目的,就是为了在最后一刻金蝉脱壳。”余罪道,他捋着这些纷乱的思路,若有所思地道:“……先是让星海投资象征性的出事,然后很快压下去,造成一个卞双林在活动的假象,而且让宋星月觉得,她的影响还在。第二步把矛头指向星海房地产,陈瑞详在马钢炉的逼迫下不敢不从,而且他对星海也有积怨,于是就爆发了维权、打砸警车事件,这件事闹大了,这时候,肯定是卞双林出的馊主意,知道宋军惯用黑手段,于是把脏水泼到毕福生身上,引诱宋军雇凶伤害……

到这种水火不容地步,肯定要不死不休了,宋军急于除掉卞双林这个后患,而你也看清楚了,这时候他在五原能依仗的,也只有陈瑞详了,正如你料,陈瑞详把查到的卞双林妻女的消息告诉了他,而且按他的要求提供帮助……宋军确实有点蠢,还真雇凶来了,结果一来,正钻进了你们为他设计的圈套。“

余罪凛然道着,理清的头绪,反而背后有点凉飕飕的感觉,戈战旗阴阴地看了他一眼,慢慢地竖了个大拇指。

“这时候就该马钢炉表演了,他枪手袭击来五原的雇凶,造成一死两伤,目的也许并不是伤人,只是为了让警察把视线转向这些枪手,进而牵扯到宋军……做的真漂亮啊,当晚抓到陈瑞详,他很快交代,第二天驱使警察赴京调查,成功地撬动了你们需要的警力。”余罪道。

戈战旗微微笑着,笑而不语。

“这还不是全部,在枪案发生的同时,你们已经盯上了一直查孙迎庆融投公司事件的重案队员,也是马钢炉蓄意制造车祸,造成了重案队两名警员一死一伤……这个车祸也很巧妙,我们警察的思维肯定根据案子先找动机,顺着太行融投的这条线往下查,结果也正如你们愿意看到的,这把火同样烧到了宋军身上,太行融投和星海有不正当交易,而且是玩两手托一家的游戏……所有的设计都是要把星海往坑里推,银行追债、警察追查、住户闹事,直闹得他们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及,你主持的那个投资公司,对吗?而且他们其时已经把大批财产转移到海外,全靠集资撑着生意,你……在星海不知不觉反而成为举足轻重的角色了。”余罪道。

“很精彩,那你为什么当时不抓我呢?”戈战旗反问道。

“我猜到你了,你永远猜不到我。”余罪道,神神秘秘一笑。

“你猜得很肤浅啊。”戈战旗评价道。

“这是明里发生的事,暗里的事,应该是这样:你在五原经营的大量的人脉,有口皆碑,不管是星海还是它的对立面都不会把矛头对准你,而你也清楚,贸物携款出逃,其实出路并不宽,还有可能被捉回来,所以你一开始,就设计这个金蝉脱壳的局。”余罪道。

“谢谢夸奖,你是现在才想明白的?”戈战旗不屑地道。

“比你慢一步,但现在赶上来了,你故意使用韩如珉处理账务,方向指向沿海的深港市,金额五个亿左右,这正是你最毒的地方,这些钱是准备给马钢炉的,火烧向宋家之前,你们已经完成了分赃,马钢炉灭口货车司机出逃,而你,布置了一个被人袭击的假象,生死不明……这点高明之处在于,我们警察会根据整体的作案手法判断嫌疑人的行为特征,伤害、枪击、灭口……这种事谁也不会怀疑上你,会下意识地认为你被灭口了….你并没有走,你要完成最后的‘变脸’游戏,而马钢炉就惨了,你给的留的钱,都是下了药的。你知道经侦会很快发现集资案中的诈骗,追踪消失的资金,而马钢炉那个蠢货,正好为此事负责,加上他先前干的事,差不多就交代了。对吗?”余罪道。

戈战旗面容收紧了,似乎有点不适,似乎有点震惊,他这时候,开始重新审视余罪。

“这个案子是三层,第一层是宋家姐妹,查清这一层,才会知道集资里有诈骗这一层;第二层是马钢炉,干坏事的小角色都出自他的门下,手里又掌握着几个亿的资金,陈瑞详、韩如珉、毕福生都能指向他,只要他露头,肯定会成为警察的目标……最后一层才是你,但等查清前两层,你肯定已经完成设计,逍遥法外,这时候就即便马钢炉想交代,也有口说不清了,对吗?”余罪又道。

戈战旗两眼肃穆地看着余罪,已知地说出来不稀罕,可要把设计的精妙之处说出来,就让他有点惊讶了,他不相信地问:“你这么清楚,怎么现在才来?”

“那是因为我更清楚,来得早了,只能逮人,不会有钱……我敢保证,在此之前任何一天抓到你,都不会有钱,因为骗子的人格卑劣注定了,他们只相信自己,不会相信任何人,只有在准备出逃的时候,钱才会在身上,对吗?”余罪笑着问。

戈战旗一闭眼,黯然拍了拍额头,这一击,可能正中他的最脆弱要害了,也是他最忌惮的地方。

“要是身上没有让你紧张的东西,你特么还买我的账,早喊劫机了是吧?我被外国警察逮着不好过,你也够呛啊,这么多钱出了闪失那可白忙乎了……我唯一不明白的是,你这些钱是什么形式的?就买一箱钻石也装不下呀?”余罪问。

“你明明很蠢,怎么干了这么一件聪明得吓人的事?”戈战旗牙疼地道,对方可能根本不懂金融。

“你明明很聪明,为什么老干蠢事?是不是开始后悔,在五原没有收买我?”余罪反问道。

“你怎么可能发现殷蓉有问题的?她并不清楚全盘?”戈战旗突然换着话题,似乎对于被看穿心有不甘。

“那个小魔术,记得吗?那是纯江湖卖艺的手法,如果一个女人能玩到这种水平,就不需要卖身求财,跟着你肯定有原因的……我们监视了她不短时间,越看越不对劲,不像有奸情,倒像有隐情……她给你买药,给你买吃的、给你洗衣服,不止一次看到她在你家啊……”余罪说着,忍不住笑了,笑着道:“她走那天晚上,我们还有人看到你打炮了……呵呵……第二天都看到你布置现场,哈哈……”

余罪笑了,笑得浑身直抖,这本来是追踪殷蓉的,在殷蓉走时已经布置了对戈战旗的监控,监控里无意中拍下了他搬倒桌椅,布置被劫现场,只是等到晚上,才刻意地把画面留给了监控,于是就有了后来警方排查作出“被劫持”的定论。

如果连那个也看到了,戈战旗明白,自己就一直掉在网里都浑然不觉,这么长时间守候着,只不过是等着他带着钱现身,人赃俱获。

“你们上来几个人?”戈战旗突然侧身问,他警惕的看看邻座,还好,那些旅客都在昏昏欲睡,昏暗的机舱里,头等舱人本就不多。没人注意到两个操汉语交流的男子。

“两个。”余罪笑了,那笑在告诉戈战旗,摁倒你没问题。

“开价吧。”戈战旗坦然道:“一个人的聪明才智应该得到应有的回报,你赢了,我来支付你的报酬怎么样?肯定比政府给你的奖金多。”

“你觉得,我会被你收买。”余罪不屑道。

“如果你足够聪明,应该能。”戈战旗道,余罪不解,他微微地笑着倾身问着:“虽然你足够聪明,但还没有聪明绝顶,你判断出了所有的过程,没错,很准确,甚至比我交代都要清楚……可你犯一个致命的错误。”

“有吗?”余罪不信了。

“我可没本事把卞双林捞出来,宋星月也不行,你肯定认为是花钱买通了,可你想过没有,谁能通过监狱的层层险阻传递消息?就花钱,也不可能一下子免掉他近九个月的刑期啊,这不单是钱的事啊。”戈战旗道。

这是余罪的一个心结,迄今为止尚未解开,他狐疑地看着戈战旗,神情肃穆了。

“还有,你不至于认为我控制得了马钢炉吧?跟他做生意的人,基本都下场很惨,你觉得他会服气我这么一个文弱书生?如果是我们两人合作的话,以他的风格啊,应该早用枪顶着我脑袋让我转账了。”戈战旗道。

他是个骗子,但这句话绝对没假,余罪反驳道:“你在故弄玄虚,他不会听你的,但会听钱的指挥。”

“好,勉强可以解释。那位神奇的枪手呢?一个对五个,办完事从容离开,这种事我肯定干不了,马钢炉也许敢干,可他没那么大能力,而且他怕死啊……这也不单单是钱的问题,要不给你钱,你去找几个这样的人?你不怕他们反噬?”戈战旗笑着道,笑得余罪后背怵然,紧张了。

“你背后是谁?”余罪愕然问。

“我一直在躲的人,我还真不怕警察,你们迄今为止没有掌握什么证据,但我怕这个人,他会毫不留情地灭口,我和马钢炉的身份一样,都是棋子,如果我不变这张脸,不提前抽身,早就成弃子了。”戈战旗道。

“会是……谁?”余罪头疼了,戈战旗的话很平静,不像有假,因为案情余罪已经了然于胸,很多纠结并没有准确的证据支持,只是推测。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能慑服马钢炉的人、能威胁我从命的人、能把卞双林从监狱捞出来的人、能控制了像何占山那样的人,还有,对星海知根知底,能把他们玩弄于股掌的人……好像,还是你们阵营里的人。”戈战旗笑了,看余罪惊悚了,他一欠身道着:“所以,开价吧。我们的命运只有这个时候,才掌握在自己手里。”

“我信不过你啊。”余罪道。

“所以说你还不够聪明绝顶啊,不管落地还是中途经停,你都没有机会把我带回去,或者就有,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问题是,你回去会怎么样?还有一个细节你没有注意到吧?钱呢?马钢炉拿是尾款,五个亿左右;我撤走的不到十亿,而总共消失的钱,还有我们两人加起来这么多。你知道这么多,这些钱会不会成为你的催命符呢?”戈战旗道。

“我可能知道是谁了。”余罪慨然道,声音听上去好不狼狈。

这时候,远在南国的抓捕组也陷入了僵局,被送往医院治疗枪伤和眼伤的何占山,刚出手术室,看到警察时,他悍然侧头,用牙咬断了自己腕动脉,乱蹬乱吼拒绝医生近身,不得已,只能一群人摁住强行麻醉。

一直守在闷罐车,对马钢炉的审讯也停滞不前了。他说不清何占山的来历,所有的事一股脑儿往何占山头上推,可要这样推,那他就成唯一的主谋了,一省悟到此处,他又开始耍无赖了,边交代、边翻供、再挤着交代,隔一会儿,又翻供。

他像在恐惧什么。

同样在五原的专案组,也觉得不经意间升起了一种恐惧的情绪,这股情绪来自于戈战旗对余罪的劝逃,而且,与座甚至担心,戈战旗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许局……这可能么?”张勤紧张地问。

“不排除了他在五原寻求保护伞的可能。”寥汉秋道,无数事实证明了。祸起萧墙之内这句话的正确性,他现在甚至都怀疑许平秋了,种种迹象,似乎太像了。

“许局,除恶务尽啊,在这个上面,难道还需要隐瞒?都什么时候了。”杨诚劝道。

许平秋像是石化了一般,他默默地抽着,眼神空洞,喃喃地说着:“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针对星海一直查不下去的原因,也是我们刚对陈瑞详审讯就整出丑闻来的原因,同样也是放着大队警力不敢用,只敢启用那些没根没叶的孩子们的原因……我动不了他。”许平秋道。

“是谁,我们动得了,我直接可能联系到中纪委。来之前王部长交代过了,涉案人员,无论党政那级领导干部,一查到底。”张勤道。

“多行不义必自毙,但我不想他毙命在我手下。”许平秋道,他像难堪一样,不愿意讲出这个名字,只是轻声道着:“其实我们离他已经很近了,戈战旗确实就是终极标靶,他是这个骗局的棋眼,要抓住他,所有的谜题就迎刃而解;而要放走他,我会就当追错人了,他就是小野矢二!”

张勤看着,他知道许平秋的态度了,他的态度取决于专案组的行动,他舒了口气,又一次咬咬牙,坐到了技侦的位置呼叫着:

“呼叫首都机场,我是国办经侦局二级警监张勤,表明你的身份,让现场警员听命:……现在正式通知你们,全力配合mu722航班上的警员办案……不得置疑,马上会发给你红色通缉令,任何试图阻挠办案的行为,严惩不贷……”

扔了通话器,张勤火急火燎的就一句话:寥处,申请红色通缉令!不管多大代价,一定把他抓回来!

插翅难逃(六)

“王……少……峰?!”余罪慢慢地吐了三个字,这个名字是他的梦魇,阴魂不散。

戈战旗微笑了,笑着倾身道:“猜对了,加十分!

……

“王少峰?!”

张勤狐疑道,然后他快速地拔着电话,不知道在和谁联系着。

“王少峰,受五原制毒案影响,0*年被调离原岗位,一年后复出,出任西山司法厅副厅长……监狱管理局,难道真是他?”寥汉秋对此人有所耳闻,他看看许平秋,明白老许的难为了,两人是同届同学,共事多年。

“这个骗子的话不能全信啊。”杨诚警示了一句,生怕许平秋掺杂了个人感情在里面。

“我太了解他了,相信我,他肯定有份。”许平秋道着,指节轻叩着桌面,犹豫地说着:“中央反贪污刚刚落马的大老虎,曾在我省煤焦领域任反腐败斗争总指挥……其时,查黑、炸矿大部分由我们公安部门来完成,从那个时候起,王少峰的警察当得就有点变味了。”

“如果您这样判断,那王少峰应该是星海的保护伞,怎么可能拆台呢?”寥汉秋道。

“这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他不应该是个为钱卖命的人啊。”许平秋狐疑道。

“同志们……好消息,这个名字我很熟悉,一期的限制离境名单上就有他……许局,如果是他,你尽可以放心,很快我们的人会找他谈话,落马的那位,牵扯出来的人,就有他。”张勤道。

许平秋暗暗松了一口气,如果后方无虞,那今天就要大获全胜了。

就在此时,通信器,又传来了余罪一句颠覆判断的话:

“你又在撒谎!”

众人一听,都竖起耳朵了,这时候,都宁愿相信机上那两位的谈话,真相,似乎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是吗?那你如何解释这一切?我还知道,王少峰副厅对你可不太感冒啊。他的职务变动和你有关。”戈战旗笑道。

“你在混淆我的判断。”余罪很坚持地道:“王少峰是个不光彩角色,但绝对不是王少峰的主谋,你是今年二月份到五原的,其时星海如日中天,很多人都知道她们的背景,巴结唯恐来不及,怎么可能做拆台的事?我了解王少峰,他不是个杀伐果断的人,可能为钱卖身,不可能卖命。”

“哦,那你觉得真相是什么?”戈战旗笑着问。

“你暗仓抽资从三月份就开始,这时候你根本没有保护伞……一个高明的骗子,能做出突破他身份和能力的事,突破越大,就越有成就感,事实应该是这样,你应该打着星海的旗号,收买王少峰办事,他可能不在乎钱,但肯定不敢不在乎星海背后的那位高官。有他在,你和卞双林建立联系就方便了,而且卞双林不敢不买监狱管理局的账,否则后果会很严重;对,骗子的惯用伎俩,狐假虎威,你有大量的可操纵资金、有星海的光环,这两样杀器能让你干成任何事,收买任何位置上的官员,所以你的集资畅行无阻,连工商登记都没有……只要能调动钱和权,马钢炉就不在话下了,如果有王少峰的介绍,别说给钱,就不给钱他也得卖命……而且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马钢炉就落网,他不但说不清,就想说清,也不敢说。何占山很可能是王少峰给你找的人,那样的亡命徒其实非常好控制,无非是满足他们对钱的要求而已。”

余罪道,他盯着戈战旗,如是道,心里想起了卞双林的作案手段,简直如出一辙,他判断着:“所以,真相就是,你背后可能不止一个王少峰,但诈骗的主谋,只有你一个。”

“精彩,为什么知己,大多数时候不是朋友呢?”戈战旗笑了,很自得地笑着,像是找到了一个知音,他好奇地审视着余罪。

“不过如此而已,你应该是从卞双林的故事里得到了启发,这无非一个简单的庞氏骗局。”余罪道。

“恭喜你,终于融会贯通了,剩下的十个亿,都在五原大小官僚以及工商界名流的手里,或贿赂、或黑钱,或斥资,反正蒸发了,我本来怕吓着你,只说了一个幕后,结果你非要把他们全刨出来,没错,如果我回去会死得很惨,不过你知道这么多,也好过不了吧?”戈战旗反问着。

余罪难堪了,狠狠地拍着头,像拍打着让自己清醒清醒,真相,可能比谎言还要可怕。

“难道,你不准备开价?”戈战旗又在催着余罪道:“还是那句话,这不在中国领土上,就不必讲那么多规矩了,只要你开得出价格,我就出得起。”

咝,余罪咬牙切齿,浑身抽搐,他压低了声音问着:“你这样,不像能出得起钱的?”

“你腕上那块表,价值在两千万左右,我脖子里这块钻坠,价值不低于一千万……还有手上这块宝石,祖母绿的,箱子里有八件玉器、两件翡翠、四卷水墨画,去轴的……还有不少债券,不动产手续,加上电脑里的账户资料……你要多少钱吧?”

“你有钱我真相信,可我一毛钱也带不走啊?”余罪道。

“你不了解国外,美利坚合众国自由度是非常高的,对于出逃的军警人员特别感兴趣,只要你提供国内人权的现状、警务工作方式方法以及内部组织构成,我想会有很多人感兴趣的……真的,像你这种人申请绿卡,比其他人容易多了,政府都愿意给你提供庇护….那,很简单,只要申请个政治避难,马上就能留下,而机组这几个人,我相信他们根本不是对手,至于你身后的组织,他们鞭长莫及啊。”戈战旗诚恳地道,那眼神,那语气,诚实的几乎能让顽石点头了。

“哇……这不卖国么?”余罪瞠然了,惊呆了。

“听说过裸官么?这个国家很多领域掌权的,他就不是本国国籍,而且掌握大部分社会资产的精英阶层,他们可能几乎都不是本国国籍……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啊,古来如此。千万别说你爱国啊,你要陷在国外,你说结果是什么?你会被无情的卖掉,不会有人承认你是中国刑警!”戈战旗轻声道,无形中,他把余罪的身价提得很高了。

“可……是……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骗我?”余罪警惕地问,越警惕,越显得摇晃不定。

“没必要骗你,我的荣辱掌握在你手上,最起码出关之前是这样。但在出关之前,我能保证把你的事办妥,那是一个效率社会,只需要十几分钟,我能帮你招来大批的新闻记者、律师团,你肯定不知道,殷沐晨现在就在美国,她现在也是日籍,这些事,落地一个电话就能解决。”戈战旗道,眼睛瞟着余罪。

余罪痴痴地看着他,犹豫不定,以至于显得焦虑了。

“我一直在关注着五原的动静,可除了彻查星海,没有什么动静,所以我判断,你即便身负使命,也仅限于一市的公安局,这个级别到省厅、到首都得十天半个月吧?你之所以追到这儿,是因为你越位了,否则我应该知道进展……那,情况就是这样,你仍然上当了,在我们闲聊中,行程已经过半,不可能返回去了,而且你们市一级的公安,也没有能力让航班返航吧?”戈战旗道。

余罪像口渴了,呼吸有点急促,一直在抿嘴,一直在抿,偶尔看看戈战旗,又像目光被灼一样,继续着这样的动作,戈战旗反倒显得财多人安,他微笑着,看着余罪,等着跨越通往自由世界的最后一道屏障……

“演技派刑警啊,这些消息比预审的内容还丰富……呵呵。”

张勤笑了,技侦笑了,与坐的几位都笑了。

两位特勤在航班上,对地联络只有机长微波通信了,断续传回来了现场的录音。是藏在暗处的另一位特勤传的,原本还真担心有引起骚乱之虞,不过随着事态的发展,气氛越来越变得轻松了。

戈战旗无从知道专案组已盯上他了,他要犯一个致命的错误了。

“……就这样,很容易操作的。”戈战旗的声音。

“再把下机这个细节讲讲,我们两个人,机组肯定要往回汇报……很可能大使馆介入,到时候我怎么办?”余罪的声音。

“不可能,多少贪官往境外洗钱呢?这才多少钱?值得大使馆出面,再说了,这种事,政府根本不好意思声明出来。”戈战旗道。

“哦,也是,你这脸都变了,通缉令都发挥不了效力,对了,你那护照没问题吧?”余罪的声音。

“放心,这是个休眠护照,有名有姓有产业,准备半年多了。”戈战旗的声音。

两人在窃窃私语,如果不是计划已经确定,真让人觉得已经密谋商定要齐齐叛逃了,廖汉秋却是对此人产生的浓厚的兴趣,他问着许平秋道着:“许局,强将手下无弱兵啊,您这位属下应该是精通犯罪心理学,把对方的心态把握得很准,既有侥幸,又有警惕,一张一弛,让他舍不得铤而走险……是不是肖梦琪的学生,她在国际刑警总部学习过一段时间,有几篇论文我看过,很有见地,这一次她带队找到陈瑞详这个突破口,文武双全啊。”

“呵呵,你把师徒调换一下,就是真实情况,这位可是社会大学培养出来的,否则纪律部队里,怎么可能有这种奇葩。”许平秋笑着道,第一次感觉到了自豪,为余罪,今夜这个舞台,他是主角,从南到北直到首都,多少警察在等着终级标靶最后的消息。

“我觉得……他对案情的分析,很好,太好了……我没想透的几个谜,一下子豁然开朗了,在枪击、伤害、车祸数件案情之后,任何一个人都要掉进思维定式里,把这种暴力事件和戈战旗撇清,因为这种行为习惯不属于他这种人……而且我们会认为肯定有保护伞,有幕后,却没有想到,他的幕后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官场的利益纽带。”杨诚有点懊丧地道,犯罪的思维,大多数时候会让你觉得匪夷所思。

“几个亿的代价啊,发生什么样的事都不足为奇了。马钢炉可是够蠢的啊,一直给戈战旗当替死鬼。如果王少峰也涉案,他可能也被骗了,可能所有的人,都被他蒙着虎皮的大旗给骗了。”张勤笑道,一笑又赞着:“厉害,这么试探一下,戈战旗大部分财产都带着,咱们的目标就更明确了。”

众人一笑,心情畅快无比,又传回来的对话里,余罪和戈战旗在讨价还价了,珠宝玉哭债券都归他,戈战旗估计是心疼了,告诉他你带不走,你得听我的,否则美国警察没收了,我也要不回来。

“听啊,戈战旗这一招够狠啊,真要这么干,没准还真能成功,国外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巴不得有这么好的一个借口呢。”寥汉秋道,诚如戈战旗所言,申请政治避难,又是中国刑警,成功率还真是不低。

“他就一土包子,舍不得老婆放不下家,呵呵,就真有这机会,他都未必去。”许平秋欠欠身子,他知道能警察这个职业不一定能拴得住人,但这里的生活,他未必放得下。

“我有点喜欢上这小子了,许副厅啊,舍不舍得割爱,也许他应该到更大的舞台上,我侦办的很多跨国案件里,正需要这样敢做敢拼的人啊。”寥汉秋玩笑地讲着,试探着,杨诚接茬道:“对,我支持,五原太小了,许副厅也该上上了……把这个人才带京里去,那儿的舞台足够大了。”

“打个赌。”许平秋笑着一倾身道:“不管你们开多优渥的条件,他都不会去。”

“为什么?”寥汉秋一愣。

“不可能吧?”杨诚不信。

“他的理想原来是当个小片警混日子,现在顶多到派出所长或者分局的水平,他对职务可能没有什么概念,而且犯过错误,自己到检察院自首了,后来内部处理,这是一块心病……你们确定要?还有,在特勤档案里可能有这一段这样的记载,他警校没毕业就被送进监狱,和一个贩毒分子关了数月……他的风格是,为了一个结果,会不择手段的。”许平秋道。

几位国办来人,眼睛瞪得老大,谁却是也不敢再讲惜才招纳的事了,不过很庆幸,今天幸亏这位不择手段的人出现在航班上。

“这事随后再讲。”张勤岔开话题道着:“用什么方式完成这个任务?部里协调了一架返航航班,经停在汉堡,但这件案子属于未定性的,所以不会有书面命令下达,要求是:时间二十分钟,不能出现任何不当举止,不能惊动当地警方,航班上有十几个国家的旅客,返航的影响和损失太大,而我们又拿不出切实的证据,协商到这一步,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对,什么劫机、劫持都不能出现,危言耸听也不行,而且不能野蛮抓捕,最好是劝服他。”寥汉秋道,明显地看到了许平秋皱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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